卯时正,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一声惊叫唤醒了整个村子。
“啊——”
“呜呜呜……”
几道匆忙的脚步声从不同的地方汇聚到了一块。
“怎么了,怎么了。”卢丰走到最前面,扶起正在哭的伍大娘。
伍大娘颤着手指,指着屋里,哆哆嗦嗦地说:“阿,阿福,阿福他,他,死了!”
说完,伍大娘的身子又一软,要往地上倒,卢丰把她扶到一边坐着。
先聚起来的五六个人闻言就骚动了起来,吸气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可置信。
随便也很惊讶,看了看屋里,仍然有些不可置信。
但又很快,他收回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个人,没发现什么异常,见卢丰要进屋,便跟着一起。
一推开门,血腥味混着微微腐烂的味道涌入了鼻子,有些熟悉。
牛福倒在地上,卢丰避开地上的血迹,上前将他翻过身来。
这一翻,和随便一起进来的几个男人都止住了呼吸,有些没忍住,出门吐了。
牛福的脸被打的不成样子,满脸血污。鼻子似乎被打断了,歪向一边,嘴巴张着,里面的牙也少了好几颗,除此之外,最明显的就是脖子上干净利落的一条横线,喉咙被完全割开。
卢丰朝外面喊道:“阿原,阿原来了吗?柳原!”
很快,外衫敞开的柳原着急忙慌地进了门,一见到尸体,他立刻上前,仔细查看着。
大约半柱香过后,柳原站起身对卢丰说:“手腕上有被绑过的痕迹,致命伤很明显,就是脖子上的刀伤。从伤口的大小和形状来看,就是牛福的剁骨刀,凶手的力气很大。看他脸的情况,身上估计也有不少伤,我需要把东西拿来再看。”
卢丰点点头,皱着眉走出房门,和站在院子里的人低声说了下情况,安抚了几句,提醒大家都不要靠近屋里,不要乱动东西,才把大家都送了出去。
柳原又看了几眼尸体后就要回家拿工具,经过随便身边时,随便的声音有一些沙哑,问道:“柳大哥,你是仵作?”
柳原应了下:“以前是。”
见随便脸色发白,眼圈也有些红,柳原拍了拍他的肩道:“别看了,走吧。”
随便转头要走,才发现自己的舅舅也在里面,紧锁着眉头,却不见慌张。
他咽了下唾沫,问道:“舅舅,你不怕吗?”
“怕?”梁荣冷笑一声,“又不是第一次见了。”
“不,不是第一次?村里以前也出过事吗?”
“不是,在外面见的。”
“是吗。”
两人边说话边走出了牛福的院子。梁荣自顾自走着,眉毛一直没有松开,没有发现身后的随便的脚步越来越慢,脸色也变得更加白,双脚也微微发起了颤。
随便站定,闭了闭眼睛,捂住了拳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回头径直走向还站在牛福院子里的卢丰。
“村长,刚刚,刚刚屋子里那个味道,让我想起来,就是,我刚来那天,走的那个通道里,也有这个味道,酸酸的,臭臭的,像是什么烂掉了,感觉,和这个味道很像。”
“什么?”卢丰闻言,眉毛皱得更深了,一把抓住随便的手臂,“你快,快带我去。”
随便僵硬的点点头:“好。”
卢丰先去自己家拿了把铲子,又拿了根蜡烛,丢给随便,两人朝通道走去。
通道很窄,随便点了蜡烛先进去,边闻味道边回忆位置,没多久,就到了。
“就是这里了。”
卢丰比随便矮,在通道里可以站着,他拿着铲子开始铲随便指着的地方。
挖了大约两三尺深,土里露出了衣服的一角。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挖着,挖出了又一具尸体。
腐烂的味道猛地浓了几倍,随便偏过头,不想再看,喉结反复的滚动着,可算是压住了那股想吐的冲动。
卢丰将蜡烛拿到自己手里,凑近尸体的头部,但待看清面容后,手一抖,蜡烛油差点滴到了尸体脸上。
“奕儿?”
卢丰跌坐到了地上,手中的蜡烛脱手滚出去,在地上转了两圈,却没有熄灭。烛火猛烈地跳动了几下,重新稳定下来,暖黄的光这时再也挡不住通道里的黑暗,沉沉的压下来,有些喘不过气。
他几乎是爬到了尸体身边。
尸体在土里埋了不短的时间,衣服上沾满了湿泥,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已经变了颜色。脸上的轮廓虽然还依稀可辨,却早没了活人时的模样。
卢丰的手抖得厉害。
他像是不敢相信似的,一遍遍看着那张脸,最后才伸手摸了上去。
“不……”
“这不可能……”
“这,真的是,奕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奕儿啊……我的奕儿!”
压抑着的声音从卢丰喉咙里硬生生地挤出来,撕扯着喉咙,流了血。
随便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卢丰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
随便垂下眼,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卢丰伏在尸体旁,双手死死抓着那人的衣服,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随便没有上前打扰。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哭声才渐渐低了下来,卢丰抹了把脸,沙哑着声音说道:“走吧。”
两人将尸体从浅坑中抬出来。
尸体埋得并不算深,不过两三尺,上面的土也明显填得仓促。若不是这条通道平日几乎没人来,恐怕早就被人发现了。
搬动的时候,随便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卢丰声音沙哑。
随便低下头,借着烛光又看了一眼尸体的脸。
半个月埋在土里,脸上的皮肉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松脱。
他像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伸出手,指腹从尸体脸颊上轻轻擦过去。
一小片薄薄的东西粘在了他的指尖上,像是腐坏后脱落下来的表皮。
随便盯着看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在衣服上擦掉。
“没什么,走吧。”
两人一头一尾抬着尸体,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随便觉得村子里安静的过分,连平时常听到的鸟叫声、鸡鸭扑腾翅膀的声音都消失了,就像是整个村子在哀悼死去的人。
到了牛福家院子里,站在院中拿着本子记录着什么的高个子女人最先发现了他们。
她愣了一下,随即转头喊了一声:“柳原。”
柳原从尸棚里走出来,看到他们抬着的人,又看清那人的脸后,他的脚步猛地停住。
姜因也认出了那张脸。
夫妻二人下意识看向卢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柳原先回过神来,在尸棚里重新铺了一条草席:“先放这里。”
两人将尸体放下。
柳原蹲下来简单看了几眼,眉头渐渐皱起,却什么也没说。
卢丰注意到了他的神色:“怎么?”
柳原顿了顿:“现在还不好说。”
他站起身:“我先验。既然人找到了,总能查出些什么。”
“是啊,卢大哥。”姜因也跟着劝道,“先让柳原看看。”
她搀扶着卢丰坐到一旁的凳子上。
“嗯。”卢丰应了一声。
他的眼睛因为哭过还红肿着,整个人呆呆坐在那里,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态,短短一个时辰不到,却像是老了好几岁。
“那,我就先走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就来叫我。”随便和柳原夫妇打了声招呼,又看了村长一眼才离开。
回到家中,梁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不知在想点什么。
随便提起桌子上的茶壶,连灌了三杯才坐下,望着茶杯出神。
“吓着了?”梁荣问。
随便点点头,又摇摇头:“以前走镖的时候也见过死人,但……”
“那个,好像是村长的儿子。”他的声音很轻,但也足够梁荣听清。
“什么?”梁荣不再摇摇椅,停住了动作,又问了一遍。
“村长的儿子,好像死了。”
梁荣反应了几息,猛地从摇椅上跳起来:“你说小奕?”
随便点头。
梁荣什么也没再问,转身就冲出了院门。
随便坐在原地,看着院门晃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揉了揉脸,方才还有些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想什么,很快,又若无其事地靠回了椅背。
这一天注定是很难熬的,午时左右的时候,村里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了烟。
“自己和我说饭点不回来就没饭吃,自己却没回来……”
随便带着自己空荡荡的肚子,到厨房摸了两个馒头,就着昨天的剩菜没滋没味的吃着。
吃了几口,他又往门外看了一眼:“也不知道验的怎么样了……”
*
“验的怎么样了?”梁荣见柳原摘下了鱼鳔手套在净手,问道。
“差不多了。”柳原擦干手答道,“先说牛福吧。”
“牛福是昨天戌时到子时死的,致命伤就是脖子上的刀伤。”柳原边说边指着说到的地方,“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不少旧伤,主要集中在胸腹一带,手臂上也有一些。看起来像是遭过殴打,时间大约在两三日前。”
梁荣顺着柳原的手指看过去,看到手腕上的淤青,问道:“手腕上这些呢?”
“绑痕。”柳原还没回答,姜因已经把验尸格目翻到其中一页,“伤口附近还有些小口子,是被尖利的小刺划破的。我们猜,绑他的绳子表面应该混着某种尖刺,可能是细小的荆棘。”
“荆棘?”听到这,卢丰站起身来。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冷静。
“是。”姜因点头,“村子里没人做这种东西,村外面也一般不会卖。”
她想了一下:“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临时做的,后面山上有荆棘。”
卢丰站起来,走近了些:“这些伤也是两三天前留下的?”
“差不多。”柳原点头。“所以牛福在死之前,应该没人绑起来过。”
“绑起来打?”梁荣皱眉。
“看起来像。”姜因道。
“但为什么?”梁荣问。
没人回答。
柳原沉默了一会,说道:“还有一点,脸上的伤和身上的伤不同。”
“怎么说?”梁荣道。
“脸上的伤,是死后所致。”
“死后?”
卢丰和梁荣齐齐惊讶道。
“对。人死后被打,伤口不会肿胀,虽会出血,却不会有血瘀。”柳原继续说道,“我已将他身上擦洗干净,你们看,脸上的伤口虽多,边缘却都是不肿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所以有人在他死后,又动过他的脸。”
梁荣听得眉头越皱越深:“那杀牛福的人和先前打牛福的人,不是同一个?”
“还不能这么肯定。”柳原摇头:“只能说,两次行为的方式差别很大。”
他指了指牛福身上的旧伤:“先前动手的人明显有所克制。伤大多留在衣服能遮住的地方,看起来并不想让别人发现牛福受过伤。可后来杀他的人……”
柳原没有继续说。
姜因接过话:“动手很干脆,也没有遮掩。若死后脸上的伤同样出自杀他的人,那这个人对牛福恐怕还有不小的恨意。”
梁荣想了一会儿:“也就是说,最早绑住牛福的人,未必是要杀他?”
“我也是这么想的。”姜因道,“如果一开始就想杀,没必要把人绑起来两三天之后又放回来。”
卢丰忽然开口:“也许是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
梁荣正好也说道:“想从他口中问出点什么?”
两人同时停住。
一时间,尸棚里安静了下来。
牛福只是村里的屠户,会有人想从他嘴里问什么?
梁荣突然想起一件事,问卢丰:“牛福最近出过村子吗?”
卢丰摇头:“我那里没有记录,他这一个月都没有出过村子。”
“如果他偷偷地出过村呢?”姜因问。
卢丰没有否认这个可能性:“确实如此,毕竟我们没有派人守在入口那里,出村报备只靠大家自觉。”
姜因继续说道:“既然有人可以偷偷出去……”
梁荣接道:“就也有可能有人偷偷进来。”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卢丰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知道入口位置的,本来只有村里人。”
“后来有人从奕儿那里买过消息,这些人我也都有记录。有些留在了村子里,有些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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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以后被发现居心不良,已经处理了。”
“可这么多年一直太平,我们也没办法保证……”他顿了顿,“没人在出去的时候,把入口告诉外面的人。”
尸棚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冷了许多。
过了片刻,柳原叹了口气,放轻声音:“说说小奕吧。”
卢丰在原地站了几息,下定决心般走到了儿子的尸体身边。
“小奕死得比牛福早得多,按尸身的情况看,差不多在半个月前。”
卢丰闭了闭眼睛。
“身上没有别的伤痕,只有一道致命伤,在心口。”柳原顿了一下,“应该是从背后突然下的手。”
卢丰的手猛地攥紧:“凶器呢?”
“刀。”柳原道,“而且不是常见的刀。”
姜因从桌案旁抽出一张宣纸:“这是我按照柳原说的,大概画出来的。”
她将纸递给梁荣和卢丰。
“刀身比一般的刀稍宽,刀背厚,但刃口很薄。至少从伤口来看,和村里常见的柴刀、屠刀都不一样。”
梁荣看了一会儿:“特制的?”
“有可能。”姜因道,“如果能找到类似的刀,至少能缩小一些范围。”
卢丰一直盯着宣纸,被他抓着的地方慢慢皱了起来。
柳原看了他一眼:“至于这两桩命案到底涉及几个人,现在还不好判断。”
“牛福先被绑、被打,几日后又被杀。小奕则死得更早,三次事件的时间和手法都不同,有可能是不同的人做的,也有可能其中有人重复出现,现在只能先把它们分开查。”
卢丰忽然问:“奕儿是在什么时候死的?”
柳原一怔:“如果我的判断没错,就是半个月左右。”
卢丰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却一点点变了。
梁荣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卢丰抬起头:“半个月前……差不多就是奕儿给我送最后一封信的时候。”
梁荣皱眉:“什么信?”
卢丰看向他:“关于你侄子的。”
梁荣一时没有说话。
卢丰继续说道:“你知道奕儿做事谨慎,有人找他来打听村子的情报,他不会先把位置告诉对方,而是先去查一查那人的底细,随便也一样。”
梁荣的脸色慢慢严肃起来。
“奕儿在信里说,除了知道他家住何处、父母是谁,就只知道他以前做过镖师,但是,却不清楚全名叫什么,而且有几年销声匿迹,查不到踪迹。”
卢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那封信之后,奕儿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尸棚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草棚的声音。
过了一会,卢丰抬头看向梁荣:“梁老头,他确定,那个叫随便的,真的是你侄子吗?”
卢丰的问题砸在梁荣身上,让他心里没来由的多了些不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他是我的侄子。”
卢丰盯着梁荣又看了一会,才移开目光。
柳原看现在气氛变得紧张了起来,赶紧开口:“好了好了,我们这几个人就不要怀疑来怀疑去了,现在都只是有疑点,什么都证明不了。”
他看向卢丰:“尤其小奕的行踪,还有他死前到底见过什么人,我们都得查。”
卢丰沉默了一会儿:“先查牛福,这几日和牛福接触过的人,都叫到我家来问话。”
他顿了一下,“奕儿的事,先不要往外说。”
三人答应下来。
*
随便躺在摇椅上,听着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快要睡着的时候,院门被打开了。
随便睁开眼睛,看到梁荣大步朝自己走来。
“舅舅?柳大哥验尸验的怎么样了?”
“你先跟我来。”梁荣抓上随便的手腕,将他从摇椅上拎起来。
“怎么了?”随便有些摸不着头脑。
“卢丰要问问这几日和牛福接触过的人。”
“这样啊,那我们走吧。”随便迈出了几步,却发现梁荣没有跟上来,转头问道,“舅舅不去?”
梁荣看着他,站在原地:“你认识卢奕吗?”
“卢奕?哦,村长儿子的名字。”随便点头,“认识啊。”
梁荣的目光微微一动。
随便却像没注意到,继续说道:“我就是从他那里知道舅舅住在这村子里的。没想到,这个买情报的家伙,居然是村长的儿子。为什么村长的儿子要去附近的县里卖村里的情报?”
梁荣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之前说,你当过镖师?”
“是啊。”
“哪家镖局?”
随便更加摸不着头脑:“信义镖局,就在我家两条街外,小时候我跟镖头学了几年功夫。”
梁荣盯着他:“会武功?”
随便忍不住笑了:“舅舅,做镖师的不会武功,出去给人送命吗?”
梁荣没笑:“你平时用什么兵器?”
随便顿了顿:“刀。”
梁荣眼神一下深了:“什么刀?”
“就是普通的雁翎刀。”随便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怎么从来没见你用过?”
“早当了。”随便回答得很快,“娘生病的时候当的,我那把刀还能值几个银子。”
他说到这里,耸了耸肩:“后来又不走镖了,也就没赎回来。”
梁荣还是盯着他。
“习武的人不是应该日日练功吗?”
随便乐了:“舅舅,这半个月你还没发现我就是个懒蛋吗?以前靠那个吃饭,当然得练。现在又不走镖,我天天舞刀弄枪给谁看?”
他说得理直气壮,梁荣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也是。
这半个月来,这小子在家不是吃就是睡,出了门不是和人闲聊,就是找人喝酒,怎么看都是一副懒蛋模样。
可梁荣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张纸上的刀。
还有卢丰刚才的那句话——奕儿最后查的人,就是他。
梁荣看向随便。
随便正低着头整理刚刚被他拽皱的袖子。
神情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梁荣沉默半晌。
最后还是移开了目光。
不会的,他在心里想,这是姐姐的孩子。
姐姐教出来的儿子……
怎么会是杀人凶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