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又被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搅了美梦,皱了皱眉,把毯子裹住脑袋。
但没一会,房门又被拍响了:“小子,都日上三竿了还不起来!”
“啪啪啪”
“啪啪啪”
随便坐起身,眉毛越皱越紧,下一瞬又快速平复了心情,睁开眼睛,高声回复门外道:“就来了。”
等随便收拾洗漱完,饭桌上就已经摆好了一荤两素一汤,旁边还放着一小坛酒。
梁荣端着两碗饭,一碗放到他面前,瞥他一眼,才坐到对面道:“开饭吧。”
随便没有动筷子,掀开坛子上的红布,给舅舅倒了一碗酒,讨好地说:“诶呦,这酒可真香,舅舅您喝。”
“那是自然,我自己酿的,可不像卢丰那小子的掺水酒。”
随便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舅舅我敬您,日后就承蒙舅舅照顾了。”
梁荣看他一眼,放下筷子,拿起碗和他一碰,问道:“会做饭吗?”
随便顿了一下,笑容不减:“不会。”
梁荣点点头:“日后不管你干什么,饭点必须回来,回来晚了可不会给你留饭,如果不回家吃,提前告诉我一声,省得浪费粮食。”
“都听舅舅的。”随便一口气喝完碗里的酒,味道辛辣又带着甜,酒香挺浓,从鼻子里绕出来又被呼吸吸进去,感觉肺里都是酒香。
梁荣见他一口喝完,既没有咳嗽又没有满脸通红,微微点头,对这小子满意了几分。
饭后,随便从厢房里拿出一把摇椅,坐在树下一晃一晃地打起了瞌睡。
不知睡了多久,一片梧桐叶落到随便身上,把他叫醒了。
他双手背在身后,慢腾腾地出了门,嘴里还衔着一根不知从哪棵树上薅下来的细枝,
走在村里的路上,路上遇到的人好像都认识他。
“诶呦,是梁先生的侄子吧,长得真俊。”
“梁先生的侄子就是你吧,你等等,我这刚蒸了几个白面馒头,拿回去和你舅舅一起吃。”
“小伙子,怎么称呼啊,哦,姓随啊,小随啊,我这刚抓的野兔,你带回家吧。”
“……”
没多久,随便就被村里人塞了不少东西,一个大娘见他拿着不方便,还给他了一个竹框让他放东西。
拿着这么多东西,随便也有些累了,坐在河边的一个树桩上,看着村里的人忙自己的事情。
忽然,他看到一个人从面前走过,背着个背篓,里面放着镰刀和铲子,上山去了。
这个人昨天也见过,只是隔着距离,他又在山上,看的不是很真切,如今可看的清清楚楚。
是他呀,怪不得这么多年了通缉令还挂着,原来躲到这里来了。
都是好人,都是好人吗?
随便微勾唇角,目光跟着那个人,手却摸了摸身边的竹筐。
“你就是梁先生的侄子?”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随便转头,男人长得很斯文,比他舅舅还像个书生,身量很高,却不是弱不经风的样子,声音也低沉有力。
随便笑着应了:“怎么大家都知道我?”
他拍了拍竹筐:“你看我这一路。”
男人坐到随便身边,笑着说:“村子小,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这村里可没什么秘密。”
他又看看竹筐:“至于这些,你是梁先生的侄子,大家自然喜欢你。”
“哦?舅舅在这里还挺受人尊重的嘛。”
“哈哈哈,那是自然,天下谁不敬重读书人,更何况是榜眼老爷。而且梁先生也在村里搭了个屋子教人识字读书。”
“是吗,那舅舅束脩收多少?”以自己舅舅那收住宿费的样子,束脩估计要的也不会少吧。
“束脩?”男人一听这个,又笑了,他摇摇头,“梁先生不收束脩,他说,如果真的要给,就给点自己家里种的菜,他年纪大了,种菜种不动了。”
“免费教?”随便一惊。
“是啊,就在村子最南边,每日上午。”男人见随便惊讶的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随便咬咬牙,又在心里骂了梁荣几句。
骂完,又扬起笑容问面前的男人:“这位大哥怎么称呼啊?”
“哦,我姓柳,叫柳原,比你年长几岁,叫我柳大哥就行了。”
“柳大哥。我姓随。”
柳原应了一声,拍了拍随便的肩膀,又仔细看了看随便的脸,问道:“随老弟,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一个人来的?还没成家吗?”
随便摇头:“我之前只顾着赚钱,想让母亲过好日子,后来,母亲生病了,去年又走了,家里的钱也都花得差不多了,哪敢耽误人家姑娘。”
柳原闻言,拍了拍随便的肩膀,安慰了几句。
随便沉默了一会,说道:“不说我了,柳大哥成亲了吗?”
“嗯。”提到妻子,柳原眼睛都亮了,笑着点头。
“哦?是在这里认识的,还是在外面认识的?”
随便一问出口,柳原眼里的光就暗了下来,眼神飘的很远,像是在回忆。
过了一会,柳原才答道:“她跟了我,是委屈她了,她原本……”
“柳原!”
还没等柳原说完,一个女人的声音就打断了他。
柳原听到声音立刻站起身,朝随便抱歉的笑笑:“随老弟,我先走了。”
随便的目光跟着柳原,看到他站到一个女子身边,明明挺高大的男人,却像是矮了一大截,听着妻子的数落,笑得却很开心。
那个女子穿着普通,却依旧掩不住她的气质,就像是戏文里的女将军似的。有着一张英气的脸,身量也比一般女子高,但杏仁般的眼睛又让她显出几分柔美。
两人感情真好,随便心想。
之后几天,随便就在村里闲逛,把村里人都认了个七七八八,因为长得俊又是梁先生的侄子,村里的人都很爱和他说话,也爱给他塞吃的。每次被秦月看到,他都要故意把东西往她眼前晃两下。
秦月翻了个白眼:“吃死你。”
随便笑得更开心了。
若是早上起的早,他偶尔也会去最南边的讲堂听舅舅上课。
说是讲堂,其实不过是一间比普通屋子稍大些的院舍,里面摆着十来张书案。来听课的大多是村里的孩子,也有几个年纪不小的村民,不论男女,只要愿意学,梁荣都收。
授课的时间也和外面的学堂不太一样,每日辰时开始,午时结束。
这天,随便难得起了个大早,卯时末就到了讲堂,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往桌上一趴,闭上眼睛补觉。。
昨天夜里他和村里的几个男人喝了不少酒,早上起来感觉酒还没有醒透,那个叫牛福的屠户尤其能喝,灌了随便不少酒。
头还是有些隐隐作痛,他闭着眼伸手揉着一边的太阳穴,刚想转向另一边,就听到有人坐到了他左边的位置上。
随便一睁眼,看到那人是秦月。
这小姑娘最近被随便逗多了,看随便尤其不顺眼。她见随便看过来,就当没看见,自顾自的从自己的小布袋里拿出毛笔和这几天写的大字作业,安静坐着等待上课。
随便本来因为宿醉还有些身体不适,目光落到那几张大字上以后,人忽然精神了。
他看了两眼,又看了两眼,最后还是没忍住,长臂一伸。
秦月只觉得眼前一花,再低头,自己书案上的大字已经没了。
“你干什么!”她猛地转过头。
随便已经靠在墙边,把那几张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哈哈哈哈哈哈!”随便放肆的笑声传到秦月耳朵里,很是刺耳。
“你还给我!”秦月扑过去就抢。
随便一边躲,一边提醒:“诶诶诶,别扯呀,扯坏了就交不上了。”
秦月闻言果真一顿。
随便抓住机会,立刻大步越过了几张书案。
秦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你个骗子!”
“这怎么能叫骗。”随便一本正经,“我这是提醒你,要爱护自己的课业。”
秦月气冲冲地追过去。
随便本就想逗她两下,见她急了,就把纸往前递了递。可是低头看到最上面那张,嘴角还是没忍住往上翘了翘。
“你这个……”他把纸又举起来了些,“写的是个什么字?”
“你不识字啊!”秦月气道。
“我识字。”随便皱了皱眉,一副认真辨认的样子,“就是识字,我才看不出来。”
秦月又要扑过来。
刚好一个少年从两人旁边经过。
随便眼睛一亮,把人叫住:“小孩。”
少年停下脚步,看他。
少年约莫十四岁的模样,比秦月高出一些,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灰白短衫,五官清秀,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来得正好。”随便把纸往他面前递了递,“你看看,这写的是个什么字?我怎么瞧不出来。”
男孩看了一眼,就说道:“田。”
“哦——”随便恍然大悟,把尾音拖得老长,“原来是‘田’啊——”
秦月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随!便!”
随便赶紧把纸举高。
秦月跳了两下,没够着:“你还我!”
“我就是觉得这田有点特别。”随便仔细端详片刻,认真思索道,“估计是哪头小牛犁的,年纪太小,没什么力气,犁得歪七扭八。”
秦月已经气得说不出话。
随便见她这样,也觉得差不多了,正准备把纸放下来。
“不对。”方才那个少年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这个年龄特有的沙哑。
随便扭头看向那个端正坐在自己书案前的少年,有点没懂。
“小牛犁的没有那么歪。”少年接着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随便一个没忍住,大笑出声。
“柳景行!”秦月恶狠狠的叫了声少年的名字,抬起因为气急极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随便,奋力一甩袖子,跑回自己的书案上,双臂往桌上一搭,把自己的脑袋埋了进去。
随便还笑着呢,笑着笑着,就发现不对,小姑娘趴在书案上的肩膀似乎在轻轻抖动。
仔细听,一阵很轻的吸鼻涕的声音响起。
随便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坏了,真哭了。
随便快步走到了秦月身边,犹豫了一下,戳了戳秦月的肩膀:“诶。”
秦月往旁边一缩,不让他碰。
“你真哭啦?”
秦月不说话。
“是我的不是,是我的不是。”随便立刻把大字整整齐齐地放到秦月的桌上,轻咳一声,对柳景行使眼色,“其实写的挺好的,对吧?小孩。”
“不对,写的是不好。”柳景行一字一句的回答道。
“你。”随便瞪他,但柳景行就和没看见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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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先生昨日也是这么说的。”
“……”
随便一时间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在帮忙还是在添乱。
“但是。”柳景行又补了一句。
秦月埋在胳膊里的脑袋似乎动了动。
“比三日前好。”
随便愣了一下。
柳景行继续道:“三日前她写的‘田’,右边会往外斜,这张已经直了一些。”
秦月终于抬起一点脑袋,眼睛还是红红的:“真的?”
柳景行点头:“真的。”
他顿了顿,又说道:“只是还是不好看。”
“柳景行!”秦月抓起桌上的毛笔就要扔他。
柳景行已经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看书。
随便站在旁边,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敢笑出声。
也是这时候,他才第一次认真看了这个少年两眼。
这小子观察力倒还挺好,三日前写成什么样都记得。
没多久,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进了讲堂。
秦月已经擦干了眼泪,若不是眼圈还有些红,袖口上也湿了一小块,几乎看不出方才哭过。
梁荣最后一个进来,站到前面以后,他扫了一眼下面,目光先在秦月脸上停了停,又移到随便身上。
随便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梁荣开口第一句就是问他:“你又干什么了?”
“什么叫又?”随便十分不满,“我今天第一次来。”
秦月在旁边冷哼一声。
梁荣:“……”
“坐好。”
“哦。”
随便老老实实回到最后一排。
只不过这份老实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个时辰以后,梁荣在前面讲课。
随便已经趴下了。
又过了一会儿,呼吸都均匀了。
梁荣捏着书的手紧了紧。
当天午时一到,随便就和通了仙似的,第一个离开讲堂,敲响了卢丰家的大门。央求张婶子给他做些竹笋炖肉,歪缠了张婶子好一会,好脾气的张婶子晚上就拿了碗竹笋炖肉送到了梁荣家,在梁荣的“教导”下,随便给张婶付了银子。
第二天,随便又是早早就到了讲堂,把一点都没动过的竹笋炖肉放到秦月的书案上,还写了张字条道歉。
秦月一进来就看到自己书案上的竹笋炖肉,微不可察地吞了吞唾沫。抽出压在碗下面的字条,一字一字看完。秦月把头转向右边,盯着随便。
随便本就关注着小姑娘的动作,见她这样有些如坐针毡,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扯出一个笑,说道:“哦——有些字你是不是不认识,没事,我……”
随便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嘶啦”一声,秦月面无表情的把字条撕了,然后把竹笋炖肉放到了自己的布包里。
……
好吧,至少收了自己的道歉礼物不是,随便这么安慰自己。
*
第三天开始,没了心事的随便就认真当起了学生,但奈何,那些之乎者也什么,实在是又臭又长,让人犯困。
在随便又又又一次在上课半个时辰不到就睡着了时,梁荣走到随便身边:“随便。”
没人应。
“随便。”
还是没人应。
秦月坐在一边,肩膀一抖一抖的,明显正憋着笑。
梁荣面无表情的敲了敲桌子。
随便迷迷糊糊睁开眼,开口第一句就是:“下学啦,那我先……”
梁荣深吸一口气:“出去。”
“啊?”
“滚出去。”
“舅舅,我这不是听得挺认真的吗?”
“你听见什么了?”
随便沉默一息:“先生特别温柔的声音?”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爆发出一片笑声。
梁荣指着门:“滚。”
随便只能抱着胳膊慢吞吞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那我明天还来啊。”
“明天不许进来。”
第二天,随便果然又来了,却见到门上贴了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随便与狗不得入内”的字条,也不知道是哪个大字都写不好的小姑娘写的。
事情很快就传开了,不仅因为脾气好的梁先生第一次在村里骂了脏话,也因为这属实是一件趣事。村里人见到随便都打趣他,随便也不恼,笑嘻嘻的和大家东拉西扯他看到书浑身有多么刺挠。
此后,随便又多了一些唠嗑伙伴,主要是五大三粗的男人们,聚在一起说着读书认字有多么让人犯困,一边喝着酒,一边磕着花生米之类的下酒菜,一聊就聊上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一群男人怎么有这么多话。
养猪的牛福,尤其爱和随便一起喝酒,毕竟随便是他在村里见到的唯一能拼一拼酒量的人,和随便一起喝酒,好不痛快!
两人时不时一块喝点梁先生“亲情”提供的半两银子一坛的酒,随便也和他说些自己那些年走镖的见闻,就这么一来二去,两人竟逐渐成了朋友。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随便已经在村子里待了半个多月了,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常,和山下的村子没什么区别。
说到区别,其实也还是有的,由于这半个月不是吃吃喝喝就是在家睡觉,随便长胖了一点,脸蛋圆了反倒更招村里的大姨们喜欢了。
但从那一天开始,一切都发生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