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则安从昆仑下来,看见林白在山下等着。
三辆黑色越野停在路边。灰衣人被押在后面几辆卡车里,白灯碎了一地,像死去的萤。林白站在车边打电话。她回头看见钟则安,说:“人都散了。走吧。”
黄帝走得很慢。他刚恢复人形,每走一步都像在重新学怎么用这副身体。钟则安没催。杨戬和年也没催。三人陪着他,从雪线走到公路。黄帝没说话。
林白没急着走。她等黄帝坐进后座,又亲自绕到另一侧,把一件极旧的军大衣搭在钟则安身上。
“你脸色太差了。”林白说。
“还行。”钟则安说。
车上,林白开车。钟则安坐副驾,黄帝和杨戬坐后座。年嫌闷,开着窗,让风灌进来。林白说:“你们回文澜街,先安顿。我回去处理完灰衣人,再带人过来。上面的意思,帝的事,不能只靠我们。要通力合作。”
钟则安点头。她透过后视镜看黄帝。他没有头。车窗外的灯火从他身边掠过,他的影子在玻璃上一明一灭。
车开了很久。从雪山到戈壁,从戈壁到高速。霉神在后座缩成一团,抱着手机。他脸色发青。钟则安让他把窗子打开。风灌进来,霉神才好受一点。黄帝坐在后座另一侧,背挺得极直。他路上几乎没说话。偶尔看窗外。杨戬坐副驾,也一路沉默。年到后面干脆靠着椅背睡了过去。林白把车开得极稳,像在送一车刚出院的病人。
天快黑时,车进了城。老城区路窄,开不进去。林白把车停在文澜街外。几个人下车。霉神一落地就蹲在路灯底下,干呕了两声。钟则安说:“进去再吐。”霉神摆摆手:“我缓缓。这玩意儿,太折腾了。”
黄帝也下了车。他站在巷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忽然说:“有桂花。”
钟则安闻了闻。很淡。是从文澜街里飘出来的。
“进去吧。”她说。
黄帝迈步往里走。青石板刚下过雨,泛着薄薄一层湿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极稳。钟则安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空荡荡的衣领在夜风里轻轻晃,鼻子发酸。
文澜街47号的门半掩着。灯还亮着。
他们还没进门,小黄就冲了出来。它没叫。它从门缝里挤出来,又在青石板上滑了一跤,整条狗摔得翻了个身。它爬起来,朝这边狂奔。它看见了黄帝。它先是一愣。然后它的尾巴开始摇。是那种浑身都控制不住、像要把自己甩断的摇。它冲上去,绕着黄帝的腿转圈。转了十几圈,又把前爪搭上黄帝的膝盖,脑袋往上拱。它开始叫了。是一声接一声的呜咽,又尖又颤,像哭。
黄帝蹲下来。他伸手,极轻极轻地放在小黄头顶。小黄一下就不叫了。它把脸埋进黄帝掌心,喉咙里还是那阵极低的呜咽,像要把几千年的等待全哭出来。
“好狗。”黄帝说。
小黄的尾巴还在摇。它不动了。它就把脑袋埋在那儿,使劲地、一下一下地拱。
赵公明听见动静走了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他看见黄帝。锅铲“咣当”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他又张了一下。还是没出声。最后,他慢慢弯下腰,膝盖磕在门槛上。
“赵公明,见过帝。”
说完这五个字,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他跪在那儿,没抬头。小黄从黄帝掌心抬起头,看了赵公明一眼,又埋回黄帝手里。黄帝站起来,走过去,把赵公明从地上拽起来。
“进去。”黄帝说。
赵公明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他站稳了,还是不敢看黄帝。他只说:“我给您做点吃的。我最近学了几道菜。我做得还行。真的还行。”
钟则安在门口说:“先把锅铲捡起来。”
赵公明“哦”了一声,低头去捡锅铲。他捡起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狠狠捏了一下锅铲柄,转身进了后厨。
音和精卫是一起从外面回来的。
精卫端着一个小青瓷碗,里面盛着水。她走得极慢,像怕洒出一滴。音跟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枝从巷口折的桂花。两人进门时,黄帝正坐在厅里。
精卫走过去。她没说话。她把碗举到黄帝面前。
黄帝接过去。他端着碗,闻了闻。没有头,可他的动作极轻。
“东海水。”精卫说。她停了一下,像在措辞,“我去取的。海水很清,您尝尝。”黄帝接过碗。碗在他手里,小得可怜。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你叫什么?”
“精卫。”她说。
“你受苦了。”黄帝说。
精卫眼睛一红。她低下头,没说话。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本来有好多话。现在您回来了,我一句都说不出来。只想让您喝一口水。东海的水。很干净。”
黄帝把碗送到唇边。没有头。可碗里的水,慢慢少了一点。他“喝”了。他把碗还给精卫。精卫接过碗,像接过一样极重极重的东西。
精卫没哭。可她转过身时,音看见她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音走上去。走到黄帝面前,轻轻跪下。然后她仰起头,看着那个没有头的人。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找一个调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唱的是《云门》。只唱了四句。第一句时,赵公明从后厨探出头。第二句时,后院的桂花树不动了。第三句时,小黄趴在黄帝脚边,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第四句没唱完,音自己先哭了。
音满脸是泪,可她还在笑。她说:“您教过我们先民。等您头回来了。我天天给您唱。”
黄帝弯下腰,把音扶起来。音没站住。她整个人都在抖。黄帝说:“好。我等。”
后半夜,钟馗、月老、文昌、想好也赶了回来。
钟馗去了城隍庙,查归零者留下的旧阵。他剑鞘上沾着香灰。月老在民政局门口摆了好几天茶水摊。有人拍了他发到网上,标题是“有个老大爷在民政局门口劝人别结婚”。文昌在大学城改简历,攒了三十多个学生写的“想做的事”。想好跟着文昌,连着几天和毕业生们交流职业规划。四人一起进门时,楼里已经静下来。只有小黄趴在黄帝脚边,耳朵一动一动。
钟馗先看见黄帝。瞬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然后他解下腰间黑剑,平放在地。剑刚落地,他单膝就跪了下去。
“钟馗,见过帝。”
月老和文昌跟着跪下。月老说:“我管了几千年姻缘。今天才知道,我这庙前最该挂的,是您的名。”文昌说:“我给学生改简历时,一直在想,是什么让他们一边读书一边怕活。现在我知道了。是我们华夏的根,被人偷了。”
想好最后一个进来。她走到钟则安身边,小声问:“姐姐,他是谁?”
“黄帝。”钟则安说。
想好怔住了。她看看黄帝,又看看跪了一屋子的神。她忽然说:“您饿不饿?今天是周末,刘阿姨的煎饼摊还没收。我去给您买一个。加两个蛋。”
赵公明说:“多买几个!都饿了!”
想好转身就往外跑。小黄“汪”了一声,像在说:我也要。赵公明在二楼喊:“多买几个!”霉神从楼上探出头:“我也要!”钟则安说:“你们谁给钱?”赵公明说:“本座的钱都在你那儿。”霉神撅撅嘴说:“额,我手机欠费了。”音说:“我这儿有。演出费结了一部分。”精卫说:“我也有。我用海里的东西换的。”音说:“贝壳?”精卫摊摊手:“贝壳怎么了,挺值钱的。”
黄帝站在那里。没有头。可所有人都觉得,他在笑。
......
林白一行人第二天上午就到了管理局。
她身边跟着一位老者,他穿一件极旧的灰呢大衣,头发灰白,却发梳得一丝不乱,背挺得极直。他进门时,手在抖。黄帝坐在窗边,他走到黄帝面前,没说话。他极慢极慢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极重极重的礼,是那种面对天地宗庙时才用的礼。那腰弯得深,像要把几十年的份都折进去。
“特别事务管理局副局长,沈山河。”他说。声音很稳,可每个字都像从牙关里挤出来的,“见过帝。”
黄帝说:“起来。”
沈山河直起身。他眼里有泪,但没掉。他说:“帝,您的头颅,我们找了三十年。我师父走之前,疯了。他什么都记不得,只记得在纸上写‘帝’字。我那时不懂。现在我懂了。他找到过您。但他不敢说。”
黄帝说:“你们在。很好。”
沈山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像要把半辈子的委屈和愧疚全哭出来。林白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手中的旧皮箱打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调查档案,最上面是一张极旧极旧的地脉图。图中央,有一个地方被红笔圈了又圈。旁边写着一行字。
“常羊山,沉于地心。”
钟则安问:“地心?”
“对。”沈山河说。他稳了稳声音,开始讲。
“三十年前,我们在昆仑冰湖发现帝的躯体后,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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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查头颅的下落。查到后来,查到了常羊山。可常羊山不在地表。它沉下去了。几千年里,它被一种极古老的力量,一点一点,拖进了地心。我们的人下不去。那里有结界。不是我们东方的。是西方的。很旧很旧的,旧到连他们自己的神都快忘了它,可它还在转。”
钟则安心里一凛:“西方神系。”
“对。”沈山河说,“蚩尤不是一个神。他身后,是上古西方神系。这是他们几千年前就埋下的线。上古那场大战,表面是炎黄战蚩尤。实际上,是东方和西方第一次交手。蚩尤输了。可他不死心。他转明为暗,他们从很久以前,就在盯着华夏。一直在偷。偷什么?偷华夏的根。怎么偷?改历史,改记忆,改我们的神。他们要的不是地,不是钱。是气运。华夏的气运,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最重的东西。他们抢不走。可他们能让它漏。怎么漏?改史,夺名,断根。把我们的帝,封进冰里。把我们的英雄,说成疯子。把我们最该记住的人,从根上抹掉。让我们的神忘了自己,让我们的人忘了祖宗。一代一代,慢慢漏。漏到最后,华夏还是华夏。可有些东西,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沉:“到了现代,他们更聪明了,他们不打,而是换了法子。他们用电影,用音乐,用奢侈品,用一切亮晶晶的东西,让我们的年轻人觉得外头的月亮更圆。外头的节日更香。外头的信仰更高级。他们说,这是自由,是文明,是先进。可实际上,那是他们最阴的一招。他们在偷。偷我们的华夏子孙。孩子们心里一偏,华夏的气运就漏一分。他们不用刀,他们只要等。”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钟则安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见闻。她见过太多把“外国的”三个字当招牌的东西。她以前觉得,那只是商业。现在她知道,那不止是商业。那是一只从上古就伸过来的手。你看它一眼,它就记住了你。你越是觉得它好,它越是能顺着你的眼睛,往你心里走。
黄帝一直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文澜街的桂花树被风吹得轻轻摇。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慢:“所以,我的头,也在他们手里。”
沈山河点头:“您的头,被他们沉在常羊山。山里封着您的记忆和神识。他们要用您的头,去喂西方神系。用我们最正的根,养他们最野的神。”
黄帝没说话。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地脉图前。他伸出手,指尖点在地心那个红圈上。
“我下去。”他说。
“您不能去!”沈山河急了,“您离西方结界越近,他们越能感觉到您。您一下去,他们就知道您回来了。”
“那谁去?”黄帝问。
钟则安站起来。她说:“我去。”
赵公明和精卫同时喊:“不行!”
钟则安没看他们。她看着黄帝。她说:“您的头,我去拿。您留在这里。这里需要您。我们都需要您。”
黄帝没有头。可钟则安觉得,他正在“看”她。看了很久。
“好。”黄帝说。
......
夜深了。钟则安一个人坐在天台上。
她没睡。她看着文澜街的灯一盏一盏灭掉。身后有人上来。她没回头。脚步声极轻,像猫。
“还不睡?”林白的声音。
“想事。”钟则安说。
林白走到她旁边,坐下。夜风把两人的头发都吹起来。林白说:“沈老让我问你。怕不怕。”
“怕。”钟则安说。
林白笑了:“那还去?”
“怕也得去。”钟则安说。她看向西边。天很黑。可那颗极暗极暗的星,还在那里。像一只不属于这里的手,按在天上。她说:“西方的人看了我们几千年。我们总得下去,让他们知道,这盘棋还没下完。”
林白没说话。她顺着钟则安的目光看过去。过了很久,她低声说:“那下面,可不止蚩尤一个。”
“我知道。”钟则安说。
她站起来,走回楼里。天台上,只剩下林白一个人。远处,西边的星,极轻极轻地,闪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文澜街47号的后院里,黄帝坐在桂花树下。他没有头。可他的脸朝着西边。他伸出那只旧得发白的手,在空气里慢慢写了一个字。
“家。”
他写得很轻。像怕吵醒谁。写完,他把字擦掉了。
桂花香,忽然浓了一分。像有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回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