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则安回学校办请假手续那天,林白直接去了校长室,沈山河到得更早。
校办的人前一天就接到了上面打来的电话,只说“有首长来,别声张,配合就行”。对方都没给询问的机会,校长只知道,电话是省厅转过来的。电话里只提了一句:来的人,级别很高。见着人,照办。
校长在办公室等了一早晨,连会都没去开。沈山河进来时,穿一件旧中山装,领扣扣到最顶。他没让人陪,也没喝桌上的茶。他坐下后,只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钟则安,法学院学生。我们要借走一段时间。”沈山河说,“课业由你们内部弹性处理,保研资格保留,档案不留痕。”
校长点头,拨了内线。法学院院长先到,辅导员后到。辅导员一进门,看见林白,又看见沈山河,腿有些软。
林白把文件翻开:“你们学院的钟则安要跟我们走。课程和考试,学校自己想办法。学生安全由我们负责。你们只有一个任务。”
辅导员吞了下口水:“什么任务?”
“当没见过我们。”
院长没说话,拿过文件,看也不看,在指定位置签了字。辅导员也跟着签。手抖得厉害,写了三遍才把名字写全。钟则安从外面进来,先朝院长和辅导员点头。沈山河说:“手续好了。”她没多问,只应了声“好”。
离开学校时,周瑶从林荫道那头跑过来。她什么也没问,只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钟则安手心。
是一枚红绳编的小兔子。很旧,毛边都起来了。
“我小学第一次考试前,奶奶送给我的。她说戴着就不会考砸。后来我长大了,知道是奶奶哄我的,但也一直留着它。”周瑶说。
钟则安低头看。那小兔子比手心还小,旧得泛白。她没说话。
“钟则安,你帮我保住了读研的机会。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个送给你。它不一定管用。但至少是吉祥如意的。”周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早些回来。”
钟则安把小兔子收进外套内袋,说:“我回来还你。”
“不用。”周瑶说,“你快些回来就行。”
......
钟则安带着沈山河和林白回到文澜街时,天已经黑透了。
三楼会议室。沈山河把两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块残破的古卷,边缘烧焦,中间有七个圈,一圈套一圈。有几个字被火燎去大半,只留下“倒映”“无面”“铜山”“白塔”“星图”“常羊”这些零碎字眼。最底下,是半截龙的形状。龙的翅膀断了一半。
“这张古卷,是去年从海外一个拍卖会上流出来的。”沈山河说,“我们跟了三年,本想着弄到手,最后被一个匿名买家抢走。我们动用了很多关系,只弄到这两张照片。卷上写的就是地心。七层。倒映城。无面大厅。铜山。白塔。星图回廊。常羊山。蚩尤巢。一层比一层深。一层比一层毒。”
钟则安问:“这七层,到底是什么?”
沈山河没有直接回答。他先拿过一支铅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竖线。竖线旁边,写了两个字:地心。
“你把它想成一口井。”他说,“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被人挖出来的。挖它的人,花了几千年。从上古,挖到现在。西方神系把他们的‘根’从另一个方向扎进我们的地底。每扎进一层,就换一种法子吸我们的东西。”
他的笔在第一层上点了一下:“倒映城,吸的是人的欲望。第二层,无面大厅,吸人的脸面。第三层,铜山,吸我们的器物和记忆。第四层,白塔,吸信仰。第五层,星图回廊,吸命。第六层,常羊山,吸根。第七层,蚩尤巢,就是他们最后想换命的地方。”
赵公明皱眉:“你说得这么玄乎,能不能说点本座听得懂的?”
沈山河看了他一眼。他放下笔,忽然说起另一件事。
“这些年,你们有没有发现,很多人的钱,花得越来越邪乎。”沈山河说,“不是他们想花。是有什么东西在顺着那根线,往上拉。”
赵公明“呵”了一声:“本座是财神。钱的事,你讲给本座听?”
沈山河说:“赵公明,你管的是财。可财下面还有一层。你没看。”
赵公明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吞了回去。
沈山河继续说:“钱是活的。它要长在地上,才叫财。可西方神系在下面埋了一条路。那些打着‘高端’‘进口’‘限量’旗号的品牌,那些看着和你无关的广告,那些你一刷就停不下来的直播间,有很多,背后都接着一条线。那条线,叫钱脉。”
他拿起那柄极短的铜刀。刀身粗粝,像用旧钟的边角料打出来的,看着毫不起眼。可赵公明的眼睛一下就被它吸住了。他做了八百年的财神,什么法器没见过。可这柄刀,他没见过。
“钱脉。”沈山河说,“无形。它从地底往上渗。上面有一样东西接着它。那东西可能是一家店,一个平台,一个支付软件。它让钱往里流。钱一流,人心就跟着进去。人心一进去,华夏的气运就从人的那点贪、那点羡慕、那点虚荣心里,一滴一滴漏下去。”
他把铜刀递给赵公明:“钱脉足够粗了,就会结‘钱门’。钱门一成,那就是一口看不见的井。人在上面花钱,气运在下面被抽。这柄刀,能斩断一道已经成形的钱门。但要你赵公明来用。因为只有你能看见,一根钱脉里,哪一环最承重。”
赵公明接过刀。他的手在刀柄上握了握。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本座以前总觉得,那些外来的钱香得不对劲。本座以为是自己多了心。现在才明白,那不是钱香。是有人在钱里掺了东西。”
沈山河点头:“掺的是人家的根。等那根扎稳了,我们的东西,就真成别人的了。”
沈山河又打开另外几件东西。
他先拿起一支通体青黑的笔,递给钟则安:“这是判官笔。商周大墓里挖出来的,笔尖会自己找地脉。你下去以后,不知道路的时候,把它贴在地上。它会往活路上偏。只能用三次。三次之后,笔自己碎。”
他又拿起一件极薄的银灰色软甲,递给年:“第二层无面大厅,有一面吃脸的镜子。人一靠近,脸会被它吸走。这软甲能替你们扛一下。就一下。第二下,它就没用了。”
年接过,在手里抖了抖。那软甲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他问:“镜子吃脸,什么意思?”
沈山河沉默了一下。他说:“你见过那些人吗?那些总觉得自己长得不够好,拼命去P一张脸,最后连镜子都不敢照的人。那面镜子,比这狠。它把你照进去,你的脸就化在里头。你还在,可你没脸了。没脸的人不会死。他只会笑。照着墙上的自己,慢慢走过去。走到那里,和那千百张脸,贴在一起。”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精卫在门外,端着小碗的手微微发紧。她低下头,没敢进来。
沈山河最后拿起一串极小的铃铛,轻轻系在小黄颈间。那铃铛旧得发黑,声音却极清。他说:“这铃是给我们的。小黄在地底闻到的,会传回来。我们在地上,就能听见看见。”
沈山河直起身:“我们能做的,就这些了。剩下的,靠你们。”
他拿出一张华国地图,在昆仑以西点了点:“地心入口在昆仑以西,一条断了千年的旧河道下面。那里叫应龙渊。我们要去,得靠应龙带路。”
钟则安问:“应龙是谁?”
沈山河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黄帝旧部。上古时背上有翼。旱气吹过,蚩尤的兵都睁不开眼。黄帝被蚩尤做局之后,应龙没有死。它沉进了地底。传说它一直守在地心七层的入口,守了几千年了。近几百年,没人见过它。可我们派出的三拨人,有几个活着回来的说,在出口见过一双眼睛。金色,竖瞳,是真龙。它在把人往外撵。我们猜测,那就是应龙。它还没死。它还在。”
沈山河顿了顿:“它不认我们官方,不认血脉,更不认什么局长。它只认黄帝。只有帝让它出来,它才会出来。”
......
夜深了。钟则安没睡。她一个人上了四楼天台。
文澜街已经静下去。西边的天极黑。那颗暗星还在,像一颗被谁按在幕布上的眼睛。她盘腿坐下,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风从西边吹来,极凉。她没动。
昆仑回来之后,她身体里的银纹变了。以前像野火,现在像入了渠的水。可她还是觉得不够。她闭上眼。气息顺着手臂往下沉。银纹极轻极轻地亮起来。然后,她听见了,那不是风声,是地底的声音。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有一条河,在黑暗中慢慢翻了一下身子。
“你在听地脉。”身后有人说话。
黄帝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门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没有头,可钟则安觉得,他在看她。
“我听见了。”钟则安说,“可我听不远。只有一点。”
黄帝说:“你要练的不是听。是落。”
“落?”
“你下去之后,每一步都要踩在别人的脉搏上。地心有门。可地心也有路。路不在纸上。路在心跳里。你越沉,它越近。你只要记得,地心不是用来进的。是用来回的。能回来,才算进去了。”
钟则安慢慢站起来。月光落在她手腕上。银纹像活过来一样,一道一道往里收。她忽然明白了一点。她朝黄帝点了点头。
黄帝没再说话,他转身往楼下走。
......
昆仑以西。
他们一行人先坐火车,再换皮卡。最后一段路,只能走。沈山河也跟来了。他年纪大,走得慢。可他不肯留在车上。他一路指路。有时候会停下来,蹲在地上看。看那些断掉的旧河床,看沙土里半露的黑色石子。他说:“快到了。这里的土已经开始发苦了。”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应龙渊。
一座极低极旧的山。山是黄的,像被太阳烤焦的骨头。山根处裂开一道口子。口子不宽,只容两个人并排。可所有人刚靠近,就都停住了。小黄最先有反应。它整个身子伏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它不是在怕。它是在示警。那裂口里有东西。很旧。很大。
“到了。”沈山河说。他的声音哑了,像被风沙磨了一辈子,“这就是应龙渊。”
钟则安走上前。她看见裂口旁边的地上,有半块碑。碑上没字,只刻着半条龙。龙的翅膀断了一半,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掰断的。她蹲下来,用手碰了碰那断翅。指尖刚落上去,她浑身像过了一道电。银纹“腾”地亮起来,从手腕一直烧到小臂。她没缩手。她感觉到,那碑是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碑下面一直烧。
“它醒着。”她说。
杨戬已经把三尖两刃刀从背上取了下来。他伤还没好透,握刀的手在微微发颤。可他的眼睛极亮。他说:“我来叫门。”
“先别。”钟则安说。她站起来,走到裂口前。风从里面涌出来,又冷又腥。像一条龙在极深处翻了个身。她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
“应龙!钟则安,第四十四任特殊遗产管理局局长,奉黄帝之命,前来请援!”
没有回音。
但风更大了。沙土被卷起来,打得人脸上生疼。霉神的手机突然黑屏。他“哎”了一声,抬头想说点什么。他看见钟则安站在最前面,衣服被风吹得猎猎响。他没再说话。
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不重。像有什么极长极长的东西,从地底缓缓抬了抬头。裂口深处,两点金光亮起来。极远。极细。像两盏从地心深处望上来的旧灯。那光不动,就那么“看”着他们。所有人都不敢动。连呼吸都轻了。
“别眨眼。”杨戬低声说。
金光越来越近。地底开始响。那声音起初像风从管子里挤过去,后来像雷在很深的地方滚。再后来,像一条龙在咳嗽。每咳一下,地面就颤一下。小黄“呜”地一声,把肚子贴在了地上。精卫和音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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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要出来了。”钟馗说。他的手按在剑柄上,黑剑在鞘里轻轻震动。
“退后。”年忽然说。他的银发全扬了起来。他几乎是贴着钟则安的耳朵吼出来的:“快退!”
可钟则安没退。她站在原地。她手腕上的银纹像疯了一样地亮,像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地底那个东西。像两个离散了五千年的旧物,忽然在这样一个风口上,把对方认了出来。
“黄帝没忘了你!”她大喊道。风把她的声音刮得七零八落。可她没停,“是他让我来的!他要我带你回去!”
金光忽然停住。
风也停了。
连沙土都像被谁按在了半空。所有人一动不动。过了很久,裂口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驼背。极瘦。黑脸。破衣。他的背像一座塌了半边的小山。他一步步走出来,踩在碎石上,没有声音。等他完全站到天光下,所有人才看清他的眼睛。
金色。竖瞳。像两盏在地底泡了五千年还没灭的灯。
可钟则安最先看见的,不是他的眼睛。是他的脖子。
一道极细极细的黑线,从他耳后一直绕到喉咙,再顺着锁骨,没入衣襟。那线像活的。它嵌在皮肉里,随着他的呼吸一松一紧。偶尔,那黑线会亮一下。亮的时候,应龙整个人都会一颤。很轻。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咬了他一口。
“吞龙锁。”沈山河在后面极低极低地说。
钟则安心里一紧。她看清了。那黑线不是一道。是无数道。密密麻麻,像一张被烧红了又冷掉的网,把应龙的脖子、手腕、脚踝,甚至他的驼背,都缠得死死的。有些地方,皮肉已经被勒成了蛇鳞一样的纹。不是他本就是蛇。是锁太紧。紧到龙的本相都快散了。
“你们不是来要债的。”应龙开口。声音像从一口被土埋了一半的井里往上爬,又干,又哑。他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去。被他看过的人,都像被什么从里到外翻了一遍。最后,他停在钟则安脸上。
“不是。”钟则安说。
“那来干什么?”
“找你带路。”
应龙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苦,像一条龙在嘲笑自己。他慢慢抬起一只手指向西边。那根手指上,也缠着黑线。黑线入肉三分,像已经长进了骨头里。
“带路?”他说,“我连这破口子都出不了。我下去干什么?让那些东西看看,黄帝的应龙,现在被勒成了一条蛇?”
音忽然上前一步。她看着应龙,嘴唇抖了一下:“你不是蛇。蛇没有你这样的眼睛。”
应龙看着她。他忽然不笑了。他站在那里,驼着背。风吹得他的破衣哗哗响。那些黑线在风里像一张极细的网,把他勒得更紧。
“你们以为,我是自己不想走吗?”他说。声音很低,像从牙关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我走一次,这锁就松一寸。松一寸,下面那些东西就往上爬一尺。五千年了。我每从地底捞一个人出来,他们就往我身上加一道债。债越多,锁越紧。我走不得。”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他说:“你们现在明白了?我欠的债,不是钱。是命。”
钟则安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没说话。
“所以,带路?”应龙看着她,嘴角那点笑又浮起来,像结了冰的水,“我连这破口子都出不了。我拿什么带你们下去?拿我这根被勒得只剩半截的脊梁吗?”
钟则安走上前。她没碰他。她只是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他膝盖边。
是那根从文澜街带来的红绳。音编的。上面系着一截极细极细的桂花枝。已经枯了,可还留着一丝极淡的香。
“黄帝让我带给你的。”钟则安说。
应龙低头。他盯着那截桂花枝。他的呼吸忽然停了。黑线还在紧。可他像忘了疼。他伸出那只缠满黑线的手,极慢极慢地,把红绳捡了起来。
“他说,你只要闻见桂花味,就知道家在哪儿。”钟则安说。
应龙把红绳攥在手里。他的手指在发抖。黑线在手腕上亮了一遍,像在警告。可他没松。他攥得极紧。
“好。”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带你们下去。”
他慢慢站起来,把红绳系在腕上。那红绳一落,他身上的黑线像被烫了一下,竟往后退了半寸。应龙低头看了一眼。他没说话。他转身,朝裂口走去。
“跟着我。”他说。
......
沈山河不能再往前了。他站在裂口外,朝钟则安点了下头。他说:“我在这里等。三天。三天之后你们没出来,特别事务管理局会封了这方圆三十里。”
钟则安点头。她回头,看见沈山河一个人站在雨里。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老人也像一条断过翅膀的龙。
“走。”她转回头。
应龙走在最前。他驼着背,速度却不慢。裂口进去以后,是一道极窄极长的石缝。越走越黑,越走越冷。空气里全是湿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没人说话。只有小黄脖子上的铃铛,隔一会儿响一下。很轻。像有人在黑地里为他们打更。
“这是入口。”应龙忽然停下。他抬起那根缠满黑线的手,朝前指了一下。前方什么都没有。可他的龙瞳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从这里起,每一步都不能回头。回头的人,会被第一层当成人偶捡去。”
他侧过身,让出半个身子。他看向钟则安。
“你们要去的,是第七层。”他说,“我先带你们穿过第一层。”
钟则安点头。她从那道看不见的门前走过。风从下面吹上来。她听见了。那是很多很多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走动的声音。
他们一个个跟进去。应龙最后一个。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裂口外,天已经全黑。只有沈山河手里那支手电,亮着一点极小的光。像五千年前,黄帝出征时,最后回头看的那一眼。
“走。”应龙说。他转身,没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