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的无限遗产管理局 > 19. 吾乃常羊
    大批的归零者来了。

    雪线以西,灰衣人像从地底涌出来一样,一列,两列,三列。黑压压一片。他们手里的灯全是白色的,把整片雪原照得像一口巨大的停尸房。领头的是个老人,脸瘦得只剩一张皮。他身后,灰衣人排成五列,像五把从雪里抽出来的刀。

    “你从湖底拿东西了。”他说。声音干得像砂纸磨在铁上。

    “拿了。”钟则安说。

    “湖底的东西,不能带出去。”老人说。

    “拿不拿,用你们管。”钟则安说。

    老人没再废话。他抬手。五十多盏白灯同时亮起,白光如墙,压得整片冰湖都像矮了三分。灰衣人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守骨人首领低吼:“护骨!”

    十八个守骨人同时上前。他们的身形极沉,每一步都像把雪地钉进去半寸。他们没那么多花哨招式,就是往前踏,抬手,然后一拳一脚地砸出去。灰衣人的白光打在他们身上,他们不退。他们像一堵会动的老墙,死死在灰潮里站住了脚。

    杨戬和年同时冲出。

    杨戬没刀。他的右臂之前受过伤,昨天又挨了无头者重击,此刻已经抬不太稳。可他还是把雷从云里拽了下来。雷光缠在拳上,他一拳轰出,三个灰衣人像被火炭击中的飞蛾,横飞出去。可更多的灰衣人补上来。白灯如刺,从背后扎向他的左肋。他听见风声,侧身,灯擦着他的腰过去。血涌出来。他闷哼,没跪。

    “别硬扛。”年从斜侧杀出来,一脚踢断那盏灯。灯碎成粉。年的银发已经彻底染红,像一道在雪里烧起来的火。他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只能看见灰衣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又有人一个接一个地补上来。

    太多了。

    灰衣人根本不是要单打独斗。他们在布阵。白灯之间,光线像一张大网。每倒一个,网就收紧一分。守骨人的阵型被压得往里缩。杨戬和年像两把插进海水里的刀,再锋利,也杀不完。钟则安站在最中间。她怀里抱着玉骨。玉骨的光越来越亮,可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局长!”霉神在圈外喊。他手机还举着。他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雪水,“怎么办啊!人太多了!”

    钟则安没说话。她不是不想。是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灰衣人要的是骨。守骨人拼的是命。杨戬和年在用血给她铺时间。她不能动。她一动,阵就散。阵一散,全完了。

    可守骨人已经撑不住了。

    领头的老人被三个灰衣人同时撞中。他退了三步,一条腿跪进雪里。他身后,两个守骨人被白光贯穿,像断了线的旧傀儡,直挺挺倒了下去。再后面,三个,四个。十八个人,转眼只剩十来个,还全带着伤。他们身上的旧袍子快被血泡透了。可他们没有一个回头。

    “你们走!”守骨人首领忽然喊。他朝钟则安,“带骨走!别管我们!”

    “走不了了。”钟则安说。她的声音很稳。可她握着玉骨的手在抖。她想冲上去,可她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银纹在手腕上像将灭的灯,一明一暗。

    守骨人首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深。像在说:我知道你不想走。我也不想。但我们守了这么久的秘密,不能灭在这儿。

    他慢慢站起来。血从他额头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脸。他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了一个极旧的布包。布包被血浸透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打开。里面是十七块极小的骨片。每片都泛着极淡极淡的光。他身后,还能站着的守骨人,也一个个站直了。他们像约好了一样,把手伸进怀里。十七个人。十七片。加他手里那片,十八片。

    “刑天部。”首领说。他的声音忽然极沉,像从地底最深处凿出来的,“合骨。”

    十七个人没有说话。他们只是把骨片托在掌心。灰衣老人脸色变了:“别让他们合阵!冲!”

    灰衣人全朝守骨人扑去。杨戬和年拼了命拦。杨戬的左臂被一盏灯穿透,他吼了一声,像受伤的雷。年从他身后掠出,一爪撕开三个灰衣人的防线。可灰衣人还是太多了。他们像一群扑进麦田的蝗虫,挡不住。

    可守骨人没有停。

    他们站成两排。后一排的人,把手搭在前一排的人背上。力在传。光在聚。十八片骨片,从他们掌心飞起来。它们转得很慢,像十八只从冬眠里醒来的旧鸟。灰衣人的白光打在它们身上,它们不碎。它们像从几千年前飞来的,任何光都沾不上。

    “合!”首领嘶吼。

    十八片骨片,连同钟则安怀里的玉骨,同时飞起。玉骨悬在钟则安头顶。它像一颗从太古落下来的星。十八片骨片围着它转。一圈,两圈。然后,“喀”地一声,全数嵌入。

    玉骨炸开一道极亮极亮的光。

    那光是极古极古的青色。像天地初分时,第一道照进人间的天光。它从玉骨中冲出,像一条被冻了五千年的河,轰然涌向湖心。它穿过冰面,没入湖水,直直撞进那个无头者的身体。

    无头者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他先是浑身一震。像有什么东西,从极深极深的地方,贯穿了他的身体。那些旧伤,一道道地亮起来。他慢慢从湖里站起。冰在他脚下碎成粉。水在他身上结不成冰。他太高。他走出来的时候,像一座从地底升起的古岳。灰衣人的白灯,在他面前,像几粒掉进深海里的雪。

    “刑天!”灰衣老人嘶喊,“别过来!您不能出来!”

    无头者没停。

    他朝灰衣人走了过去。一步。地面就陷一块。两步。灰衣人的阵型乱了。三步。领头的老人跪了下去。不是他想跪。是无头者走近时,他浑身的骨头像被什么从里面压着,不由自主地弯了。

    “您不能出来!出来西边就完了!”灰衣老人还在喊。他嗓子已经劈了,像在哭,又像在念。

    无头者没理。他走到灰衣人面前,停下。然后,他仰起头。没有头。可就是那个动作,像把整片天都托了起来。昆仑的风停了。雪停在半空。天地安静得像在等他说。

    他开了口。

    “吾乃常羊。”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整座昆仑的骨头缝里震出来的。像地底的铜钟被敲响,像千年的古雷从云里滚下来。每一下都极重,极远,砸得所有人心口发麻。灰衣老人像被迎面砸了一锤,整个人伏在雪里,抖得不成样子。

    “失首至今,五千余年矣。”

    灰衣人们全跪下了。不是他们想跪。是那声音里有种极古极沉的东西,压得他们站不住。白灯一盏接一盏地灭。有人的灯从手里掉下去,人也跟着扑倒。

    “刑天以骨为书,还我本名。”那声音还在继续。不是喊。是像天在宣读。极慢,极稳。每个字,都像要刻进人骨头里。

    “吾非刑天。”

    他顿了顿。

    “吾乃黄帝。”

    这四个字落下,整片昆仑的雪都往上扬了一寸。像天在回他。像地在应他。像五千年前,这声名号一喊,山河都要让路。

    杨戬已经跪下去了。他跪得极快,像被人抽掉了腿骨。他望着那个自己守了几千年的人,眼泪从脸上滚下来。他嘴唇在动,可出不了声。只有喉咙里,漏出两个字。

    “帝……!”

    灰衣人像被这四个字抽去了所有骨头。老人伏在雪里,像死了一样。他浑身都在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归零者时,有个人告诉他:冰湖下锁着个疯子,不能让他出来,也不能让他想起来。想起来,天就变。他一直不懂。现在他懂了。那个“疯子”,是黄帝。

    “我们……我们封了五千年的人……是黄帝……”他哭了起来。哭得像个孩子。灰衣人们也哭了。他们不是怕。是悔。是怕到极处之后,忽然发现自己一直站在错误的一边。

    钟则安站在风里,怔怔地看着那个没有头的巨人。她的脑子像被雪埋住了,转不过来。黄帝?她终于明白,刑天用命保下来的,是华夏的帝。

    “你……”她的嘴唇在抖,“你是黄帝?”

    无头者没有回答。可他的身体,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雪线后头传来极密集的脚步声。

    林白来了。

    她身后跟着三十多个穿黑色制式大衣的人。他们端着一种极短极宽的黑色器具。林白走在最前,没戴眼镜,短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她扫了一眼跪成一片的灰衣人,又看向无头者。然后,她看向钟则安。

    “我们来晚了。”林白说。

    “不晚。”钟则安说。她的声音还在抖,可她努力让自己站稳。

    “骨片合上,地脉仪全炸了。”林白说。她朝无头者走近了两步。她的神情极复杂,像在确认一个她查了三十年却从不敢写进报告的事实。然后——

    她朝无头者,极标准地,敬了一个礼。

    “特别事务管理局,林白。”她说,“见过帝。”

    灰衣人里有人发出极短极尖的抽气声。林白没理。她从怀里取出一本极旧的档案册,翻开其中一页,举起来。纸上写满字,旁边贴着几张极旧的照片。照片上是冰湖。湖底有一个极模糊的影子。影子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行字:

    “常羊,古帝号也。后人不忍称,乃曰黄帝。”

    “三十年前,我们一个调查组上来过。”林白说。她的声音在风里极稳,“七个人,只回去一个。那个人疯之前说,湖底下跪着的不是刑天。刑天早就死了。湖底下跪着的,是黄帝。他的头被人拿走了。他的记忆和神识,被封在头里。有人改了他的名,让他以为自己就是刑天。”

    灰衣人们全愣了。林白继续说:“我们查了三十年。查到的结果是,当年黄帝与刑天一战,被蚩尤做了局。蚩尤想让黄帝死。可他杀不了黄帝。因为黄帝身上有华夏先民的气运。他只能让黄帝以为自己败了。让天下人都以为刑天是失败的。他把黄帝的头带走,把黄帝的神识和记忆封在头里。然后把黄帝的身躯当成刑天,关进昆仑冰湖。让黄帝替自己镇住昆仑的地脉。让一个华夏的帝,替一个兵主,看门。”

    林白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他让黄帝跪了五千年。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让华夏的帝,变成他的囚徒。他留着黄帝的命,是因为只要黄帝活着,华夏的气运就还有一处可以慢慢抽。他拿黄帝的头,是为了有朝一日,自己重铸神身。他用篡改历史和记忆的古咒,让所有人都以为,冰下关的是刑天。而真正的刑天,在替黄帝挡下那一劫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林白顿了顿。她看向无头者。无头者还站着。他没有头。可所有人都觉得,他在听。他一直在听。听那个被他护了五千年的华夏,如今终于有人,把他的冤屈说出来了。

    “所以,你不是失败者。”林白说。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轻的抖,“你是我们的帝。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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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冰下,替我们扛了五千年。”

    风从昆仑之巅吹下来。无头者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刚刚从地底升起来的山。他没有头。可他的背,挺得极直。

    钟则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她往前走了一步,把额头轻轻抵在无头者巨大的手背上。那手极冷。冷得像昆仑最深的雪。可她感觉,那冷里面,有一点极轻极轻的、像心跳一样的暖。

    风从昆仑之巅吹下来。无头者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刚刚从地底升起来的山。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缩小。

    那光还没散。青色的光从玉骨里流出来,裹着他。那巨人一样的身躯,像被解开了什么极重的锁。一点一点,从山一样高,变成楼一样高,变成树一样高。最后,他变小了。小到和普通人差不多。一个极高的男人。没有头。穿着极旧的袍子。他站在雪地里,像一尊从太古走来的旧像。

    “这是他的本相。”林白低声说,“蚩尤把他的躯体撑大了。他被自己的身份锁在冰下,才会变得那么高。现在,他知道了自己是谁。他会慢慢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钟则安看着他。她的眼泪还没干。她走上前,踮起脚,把一条音连夜编的红绳,轻轻系在无头者的手腕上。红绳上,挂着一颗极小的木牌。木牌上只刻了两个字。

    “回家。”

    “我们回家。”钟则安说。

    无头者没有头。可钟则安觉得,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抬起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头顶。

    “好。”他说。

    就在这时,林白转过身。她面对那五十多个灰衣人。那些人还跪着。他们不是不想动。是无头者刚才那一句话,把他们所有人的胆气都压碎了。可林白知道,不能这么放他们走。他们封了黄帝五千年。他们替蚩尤做事。他们差点把华夏最不该丢的人,永远埋在这片冰下面。

    “特别事务管理局。”林白说。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那冷,比昆仑的风更硬。

    “在。”她身后,三十多个黑制服同时应声。

    “归零者此次行动,危及华夏文明源头,触及最高保护级别。”林白一字一句地说,“我以华东区三处名义,授权清场。反抗者,当场控制。一个都不能放走。”

    “是。”

    三十多人动了。他们不是上前乱打。他们像训练过无数次一样,分成三队。一队封左,一队封右,一队断后。他们手里的黑色器具发出极低极密的嗡鸣。灰衣人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缠住,一个接一个地栽进雪里。有人想跑。可雪地上忽然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光网。那是林白的人提前布下的。跑不掉。有人想举灯。灯还没亮,就被一道黑光打中手腕。灯滚在雪里,灭了。

    灰衣老人还跪着。他没反抗。他像已经死了一半。他看着林白,又看向钟则安,又看向无头者。他嘴唇翕动,最后说了一句:“我们……只是听命。”

    “听谁的命?”林白问。

    老人没说话。他慢慢低下头。他不能说。他也不敢说。可他的眼睛,朝西边极深极深地看了一眼。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

    林白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西边的天,黑得厉害。像有极重极重的云,正从山后头翻起来。

    “蚩尤。”林白低声说。

    她没再问。她转过身,对钟则安说:“带帝走。这里交给我们。”

    钟则安点头。她没有回头看。她扶着无头者,朝东走。霉神举着手机,跟在旁边。杨戬和年护在两侧。守骨人互相搀扶着,跟在他们后面。林白的人还在清场。灰衣人一个接一个被按进雪里。直播间里,几百万人都看着。没人说话。

    霉神一边走,一边哭。他说:“家人们,你们看到了。他叫常羊。后人叫他黄帝。他跪在冰下面,替我们扛了几千年。今天,我们要带他回家了。”

    弹幕像决了堤的河。满屏都是“回家”。

    弹幕不是一条一条地滚,是整块整块地往上涌,像整个直播间在同时说话。

    “我操!!!”

    “他是黄帝!!!”

    “是黄帝啊!!!!”

    “蚩尤!!!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对他!”

    “他为了我们,在冰下面跪了五千年”

    “我疯了,我哭到喘不上气”

    “这就是华夏的老祖宗”

    “别喊了,快带他回来吧”

    “求求你们带他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

    “这才是真正的神”

    “我以后再也不拜什么乱七八糟的了,我拜他”

    霉神一边哭,一边把镜头转过来。他脸涨得通红,声音已经哑了:“家人们……他叫常羊。后人叫他黄帝。他跪在冰下面,替我们扛了几千年。今天,刑天用他的骨头,把他的名字还给了他。我们要带他回家了。”

    弹幕像决了堤的河,根本看不到底。

    满屏都是:

    “回家。”

    “回家。”

    “回家。”

    钟则安走在无头者身侧。她没看手机。但她听见了。风里,雪里,仿佛有无数人在喊那两个字。不只是在直播间里。是从这片土地极深极深的地方,从五千年前就一直在喊的那两个字。

    “回家。”

    他们朝东走。风从两边让开。雪在他们脚下碎成极细极细的灰。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