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则安回到文澜街时,天已经黑透。她没回房间,直接去了二楼赵公明的房间。门开着,赵公明和钟馗都在。赵公明靠窗站着,钟馗坐在桌边,手里翻着一本旧得发脆的簿子。两人看见钟则安进来,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去过那家店了。”赵公明说,语气笃定。
“去了。”钟则安说。她把在店里遇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赵公明听完,脸色更沉:“你说那个警告你的女孩,脸上白,眼睛亮。她有没有留下名字?”
“没有。”
“她也没留任何东西?”
“没有。”
“她不是人。”赵公明说。
钟则安没接话。她当时就有所察觉。那个女孩站在香火里,说话时眼睛亮得不像活人。她走之后,店里那股香火味浓得发腻,像有人从神像嘴里往外呵气。
“她是影。”钟馗开口。他把簿子推到钟则安面前,指着其中一页。那上面画着一间极小的铺面,旁边写着“有求必应”四字,和店门口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愿门一开,人神皆入。未还愿者,化影为守。”
“愿门?”钟则安问。
“这店,不是给人开的。”钟馗说,“它是愿力聚成的口子。一个活的、会走路的门。谁把最重的愿许在这里,谁就会被卷进来,变成这门的‘影’。影子不会死。影子就守在门边,等下一个来求的人。你看见的女孩,就是一个还没散干净的影。”
“周瑶呢?”钟则安问。
赵公明和钟馗同时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赵公明才开口:“我查了。周瑶两年前就去过那家店。那家店当时还叫‘学业姻缘一次求’。她不是保研之后才变的。她两年前就变了。只是你们都没看出来。”
钟则安心里一沉。她想起周瑶下楼梯时微微发抖的手指,想起她往怀里藏那本《婚姻法》时慌乱的姿势。那不是突然。那是撑了两年,终于撑不住了。
“她许了什么愿?”钟则安问。
“我的人还在查。”赵公明说,“但我已经能猜到。一个成绩好到能保研的女生,会去‘学业姻缘一次求’,许的愿,一定同时和这两个有关。她不是想选。她是两个都想要。可这两个,偏偏是文昌和月老。”
“所以文昌和月老,不是失踪了。”钟则安说。
“他们被关在那间店里。”钟馗说,“被愿门吞进去,锁在神像后面。周瑶每次去,都是去还愿。可她的愿,两个人同时接。学业和姻缘,缠在一起,谁也不肯松。她越去,那两个神就缠得越紧。到最后,她只能选一边。她不选。神就替她选。她就被撕开了。”
“撕开”两个字,让钟则安后颈一凉。她忽然想起那间小屋里满地的打印纸。那不是周瑶的焦虑。那是她心里被撕碎的样子。
“我要再去一次。”钟则安说。
“你进不去第二次。”赵公明说,“愿门认人。你今天进去过,已经让它记住了。再去,它就会用你的愿,把你留在里面。”
“我没什么愿。”钟则安说。
“你有。”赵公明看着她,目光像在看一本他非常熟悉的账,“你保研了。你想一直往上走,走到没人能随便拦你的地方。你想把日子过明白,谁也别想替你做主。这就是愿。你以为你没有。可你只要站到那扇门前,它就知道。”
钟则安没说话。她忽然发现,赵公明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像在看另一个人的东西。那是担心。
“我会小心的。”她说。
“你不能去。”赵公明说。
“周瑶在里面。”钟则安说。
“所以呢?你要替她去死?”赵公明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
钟则安没有回嘴。她只是看着他,很平静。赵公明知道,这种平静,就是她已经决定了。
钟则安最后还是没有一个人去。
赵公明拦不住她,就跟来了。音和精卫也跟着。四个人站在巷口。夜很黑,巷子里的香火味比白天更重,像从地底返上来的潮气。那家店还亮着。门缝里漏出一点红,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翻着眼睛。
“你确定周瑶在里面?”赵公明问。
“不确定。”钟则安说,“但那个女孩一定在。”
赵公明没再说话。他抬手,指尖凝出一枚极小的铜钱,在夜风里轻轻一弹。铜钱飞出去,在巷子里转了一圈,落在店门口。他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有活气。也有神气。”赵公明说,声音发沉,“我上次来,这地方干净得像个空壳。什么神性都没有。今晚全出来了。文昌、月老,还有别的。很多。都挤在那一间屋子里,像在等你。”
“是因为我进去过。”钟则安说。
“对。”赵公明说,“你把它们叫醒了。”
钟则安低头,把赵公明递来的那枚铜钱攥进掌心。她没再说话,往巷子里走。身后,赵公明、音、精卫沉默地跟上。四周的香火味越来越浓,浓得像有人从地底,把整条巷子点成了一炷香。
“走吧。”钟则安说。
她推开店门。
香火味轰地涌出来,像一堵热墙,拍得人睁不开眼。音和精卫同时退后半步。只有钟则安没动。她跨进去。赵公明紧跟在她身后,铜钱在掌心快速旋转,发出极轻的嗡鸣。
店里和她上次来时一样,又不一样。神龛还在。赵公明、文昌、月老,一排旧得像从地底挖出来的像。可这一次,所有神像的姿势都变了。它们不再齐齐朝前。有的侧过头,有的低下脸,有的整个身子都拧过去。像一群人在她进门的一瞬间,突然改了口。
“出来了。”赵公明低声说。
他说的是神龛后面那扇小门。上一次,钟则安没进去。这一次,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极窄的走道。走道尽头有光。不是灯,是烛火。不是一支,是很多支。它们贴墙摆着,像一条火蛇,一直通到最里面。烛火后面,跪着一个人。周瑶。她背对着他们,面朝最深处,一动不动。她面前摆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本极厚的法学教材。右边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外套。新嫁娘穿的那种。
钟则安没有立刻过去。她站在走道口,看着周瑶的背影。周瑶的肩膀在抖。可她不回头。她像在对着什么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
音想开口,被钟则安按住了。她往走道里走。地上全是灰。香灰。厚厚的,踩上去没有声音。越往里,越冷。空气里那股香火味,慢慢变成了一股极腥极甜的气味,像把糖和铁锈搅在一起。
她走到周瑶身后三步远,停下。
“周瑶。”她叫了一声。
周瑶的背僵了一下。然后,她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脸和钟则安记忆里一样。可她的眼睛不对。左眼极亮,像盛着一盏小灯。右眼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层很厚的灰。她看着钟则安,嘴唇翕动,像在叫她的名字,又像在叫另一个人。
“你来了。”周瑶说。声音像从很远处飘来,“你保上研了。你没求。你从来没求过。”
钟则安没说话。
“可你还是来了。”周瑶笑了一下。那笑容一半是在哭,一半不像她。
“你在求什么?”钟则安问。
“我在还愿。”周瑶说。
“向谁还?”
“两个。”周瑶说。她伸出左手,指了指那本法学教材:“他让我去读研。他说我该往上走。我走了。我走到一半,回头看,看见他站在路口。他说他等我。可另一个又来了。”
她伸出右手,指向那件红外套:“他让我别一个人。他说我要是再去读书,会越走越窄。我停下。我听他的话。我穿了这件衣服。可穿到一半,第一个又不肯。他们都不肯。”
周瑶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她的两只眼睛,左眼越来越亮,右眼越来越灰。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没有血。可钟则安看见,她两侧脸上的表情,已经不一样了。左半边脸在哭,右半边脸在笑。
“别过来。”周瑶忽然说。她的声音终于清晰了,带着哭腔,“钟则安,别过来。我已经分不出谁是谁了。”
钟则安没停。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她即将碰到周瑶的瞬间,整间屋子剧烈一震。所有香灰同时扬起,像一场倒流的雪。烛火全灭。黑暗里,赵公明大吼一声。钟馗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像一口钟砸在地上。音和精卫同时动了。可太晚了。
钟则安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她只感到一只手,极冷极冷的手,从身后按住了她的肩。
“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我就知道,你还会来。”
不是周瑶。
钟则安猛地回头。
黑暗中,一张脸离她极近。白得没有血色。是白天那个在店里放橘子的女孩。她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像两盏点在深井里的灯。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女孩说,“你不是来找周瑶的吗?她没走。我也没走。我们都在。每一个许过两个愿的人,都在。你想见见吗?”
她的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烛火重新亮了。钟则安看见了这间屋子真正的样子。
四面的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影子。
不是烛火照出来的影子。是人的影子。有高有矮,有男有女。它们贴在墙上,像被什么从身体上剥下来,又用极细的香头钉在砖缝里。周瑶的影子也在其中。而那个女孩,正站在所有这些影子的最中间。
“这店,不是铺子。”女孩轻声说,“是捕人的。每次有人同时求了文昌和月老,身子走了,影子就留一个。等影子攒够了,身体也会回来。周瑶是最后一个。你来得正好。你也该许愿了。”
钟则安看着她。她终于明白,赵公明说的“别的东西”是什么了。不是神。不是鬼。是这家店自己。它靠撕碎人的“两难”活着。它把学业和姻缘,做成了一张网。而每一只飞进来的活物,都会在挣扎中,把影子留在墙上。
“我不许。”钟则安说。
“你也许过。”女孩说,手慢慢指向她的胸口,“你以为你没有。可你刚才靠近她的时候,你的心,已经许愿了。你想让她走。你还想,如果这时候有人能替她选,就好了。文昌听见了。月老也听见了。他们都在你身后。”
钟则安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有什么。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像无数根细香,正从神龛方向一寸一寸地插过来。
“所以呢?”钟则安说。
“所以你现在,也得选。”女孩说。
她的声音落地的瞬间,整间屋子突然变了。左边的墙亮起来,像一间巨大的书房。书架上全是法律,一本一本,厚得能压死人。右边的墙也亮了。是一间暖红色的屋子。屋里有人。很多很多人。他们围着一桌菜,等着一个新娘子回来。
“左边,学业。右边,姻缘。你选。”女孩说。
钟则安站在原地。左眼映着书墙,右眼映着红屋。她知道,这个局,和法力无关。和周瑶无关。甚至和文昌、月老都无关。它在逼她承认,自己和所有来这店里的人一样,心里也有一道缝。
她闭上眼。
“我选第三种。”她说。
女孩一怔。
“我选,把你们拆了。”
钟则安睁开眼。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墙上。没有法力。没有银墨。可她手里握着一样东西。那是赵公明来之前,塞给她的。一枚极薄的铜钱。钱缘锋利,像刀。
她把铜钱按进墙里。墙上的影子像被烫到了一样,发出尖啸。那些香灰疯狂地扬起,像一锅被煮沸的雪。钟则安没松手。她把铜钱往下划。像在一整片虚假的愿力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我不许。”她一字一字地说,“我不选。你们谁也别想,用一张网,决定我往哪走。”
裂口里涌出风。极冷极冷的,像从神的骨头缝里吹出来。钟则安听见身后传来赵公明的吼声。他在破门。音在唱。精卫带着海的气味涌进来。钟馗的剑,从屋顶直直劈下。
而她眼前,那女孩的影子,正在裂开。像一张被撕碎的脸,左半张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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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的女孩,右半张,竟是周瑶。
“你救不了我们。”两个声音一起说。
“谁说的。”钟则安把手中的铜钱破空一划。
那道划痕像烧红的铁丝,从地面一直烧到墙上。灰被烫得四处飞溅,像有千百个声音同时尖叫。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开始乱窜,像被惊了的鱼群。钟则安没停。她站起来,握着铜钱往左走,划。再往右走,划。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尖叫声上,却稳得像在一条确定无疑的路上。
“你们不是说我也有愿吗?”她边划边说,声音清而冷,“对。我有。我愿这座破店,从今天起,再也不能逼任何人在两条路里选一条。我愿所有来过的、没来过的、正在门口张望的,都能原原本本走进来,再完完整整走出去。我愿你们,这两个连面都不敢露的东西,从哪来的,回哪去。”
她划到女孩脚边,站住了。
女孩不笑了。她的脸裂开一条缝,像被那铜钱划出来的。缝里有灰,有风,也有极淡极淡的、像女人眼泪一样的东西。她的左眼极亮,右眼灰得像要灭了。
“你凭什么!”女孩尖声叫道。她的身体往后缩,贴在满墙的影子上,像要把自己融进去。
“凭这个。”钟则安说。
她摊开手掌。那枚铜钱静静地躺在掌心。它已经不再冷了。它被钟则安掌心的血和汗焐得发烫,边角泛起一层极薄极薄的、不是金也不是铜的光。
“赵公明是财神。”钟则安说,“他的钱,只做交易。今天,我替他跟你做一笔交易。这店里所有女人的影子,还回来。周瑶、你、还有墙上这些。文昌和月老,我带走。这间店,从今天起,再也不能让任何人,在两条路里,砍掉自己的一条腿。”
她说完,把铜钱往地上一按。
没有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只有极轻极轻的一声,像一枚钱,落进了很深很深的功德箱。
然后,整面墙上的影子,开始动了。一个接一个,从墙上走下来。它们没有脸,可它们站得很直。它们没有声音,可整间屋子都响着同一种回音,像无数个女人同时说:
“我都不选。”
女孩终于哭了。她捂着脸,身体像被风吹散的纸灰。就在她要彻底散掉的瞬间,钟则安一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冷极了。可钟则安没松。
“回家。”她说。
女孩看着她。左眼和右眼,第一次同时亮起。
“家?”她颤声问。
“文澜街47号。”钟则安说,“四层。有你的房间。”
整间屋子在那一刻,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墙不再逼仄。灰不再乱飞。那些走下来的影子,跟着女孩,跟着钟则安,跟着每一个重新站起来的人,朝门口走去。
巷子外,天已经快亮了。
钟则安是最后一个走出那间店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赵公明走在最前面,音和精卫一左一右,护着那女孩和身后一队沉默的影子。钟则安跨过门槛时,脚下的香灰忽然一软。她身子晃了一下。赵公明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回头。
“钟则安。”他叫得又急又低。
“没事。”钟则安说。声音很稳,可她自己都知道,嘴唇在抖。
赵公明三两步走回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铜钱已经在她掌心裂成两半,可她的手指还死死合着,像怕一松开,里面有什么东西会跑。赵公明用了些力气,才把她的手掰开。掌心全是血。那枚铜钱的断口,嵌进了肉里。
“你还说没事。”赵公明脸色铁青。他抬头看音和精卫:“先带他们走。回文澜街。”
音点头。她没多问,扶着那女孩,领着一队影子往巷外走。精卫回头看了钟则安一眼,想说什么,但音拉了她一下。两人加快脚步,把人群带出了城南。
巷子里安静下来。天边已经泛白。赵公明托着钟则安的手,没敢乱动。铜钱断口极深,几乎能看见骨头的白影。更让他心沉的是,钟则安的掌心没有温度。她像一块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你刚才动用了什么?”他问。
“什么都没用。”钟则安说,声音有点飘,“我就是划了一下。它自己裂的。”
“它自己裂不了。”赵公明说。他本想再骂,可看见钟则安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的脸色已经不只是白,是青。眼眶下面浮着一层灰,像好几天没睡。他不确定这是铜钱反噬,还是燃墨旧伤被诱了出来。但他知道,再不走,她撑不住。
“我背你。”赵公明说。
“不用。”钟则安说。
“本座说背就背。”赵公明说完,已经半蹲下去。
钟则安没动。她想拒绝,可腿已经软了。赵公明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伸手一拉,把她背了起来。钟则安没有挣扎。她的下巴抵在他肩上,气息很轻,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赵公明。”她忽然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
“我们赢了吗?”
赵公明脚步顿了一下。他背着她,慢慢走出那条又窄又长的巷子。身后的店越来越远,香火味越来越淡。天光从巷口斜斜打进来,落在地上,像给整条街刷了一层薄薄的银。
“赢了。”他说。
“那就好。”钟则安说。
说完,她的头慢慢垂下去。呼吸还在,但人已经没了意识。赵公明感觉到背上的人突然一沉。他没有回头,只是走得更快了。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他和钟则安的影子吹得又薄又长。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本座这辈子,背过金元宝,背过账本。”他低声说,像在跟自己说,“还是头一次背个活人。你最好给本座醒过来。你欠我的粥,还没还。”
没有人应他。只有晨风,把文澜街的桂花香一阵阵地吹过来。
钟则安再没力气说话。她只隐约听见赵公明的心跳,极快,极重。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叩门。
她闭上眼睛,沉进了一片没有梦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