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瑶返校那天,钟则安去校门口接她。
周瑶瘦了,精神却比走的时候好。她没让家里人跟着,只背着一个旧书包,站在法学院门口。看见钟则安,她先笑了一下,说:“我回来了。保研资格没丢。辅导员说,学校还给我留着。”
“本来就该是你的。”钟则安说。
“我昨天去图书馆坐了一下午。一个字没看进去。可心里很静。像丢了很久的东西,自己回来了。”周瑶说。她伸手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我要继续读研。是我自己想读。”
两人往宿舍走。经过学校南门外的小公园时,周瑶忽然停下。矮冬青下面摆着两个空饭盒,一个倒了,一个还盛着半碗水。水面上落着几片灰。
“小黑和小黄不见了。”周瑶说,声音低下去,“以前每天这个点,它俩都趴在这儿。小黑抢食,小黄让着。我复习最晚的时候,从图书馆出来,总能看见小黄蹲在路口,像在等我。”
钟则安往那片矮冬青看了一眼。两只碗还在,喂狗的人没再来。她没太在意。流浪狗几天不出现是常事。她帮周瑶把行李搬回宿舍,又去学院办了点事,傍晚才回文澜街。
回文澜街时,天已经擦黑。
钟则安拐进巷口,路过垃圾站。她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哼,像被什么压在喉咙里,想叫叫不出来。她停住。垃圾站后面,一摞破纸箱动了动。她绕过去,看见一条黑狗。很瘦,后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拖在身后,像被车撞过。它缩在纸箱中间,浑身发抖,看见钟则安,没跑,也没叫,只把脑袋往肚子下面埋。
“小黑?”钟则安试着叫了一声。
小黑狗猛地抬头。它的眼睛极亮。那亮里没有喜,只有一种快从身体里烧穿出来的急。它想动,后腿却拖不动。它只能梗着脖子,朝钟则安一下一下地呜咽。那声音极细,像有人拿刀在喉咙里轻轻地刮。
钟则安蹲下去。狗脖子上挂着半截布条。布条是从什么深色衣服上撕下来的,还湿着。钟则安摸了摸,是血。不全是狗的。
她把小黑抱回文澜街47号。精卫用海气替它稳住了后腿。小黑没挣扎。它只是不断朝门口看,四只爪子一下一下地挣,像在求他们带它去什么地方。
“它想找同伴。”精卫说。
“它身上有灵。”年走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蹲下来,伸出手,在小黑头顶上方停住。银发在夜风里轻轻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股气息很旧。旧得只有几千年以上的老东西才留得下来。而且不是人,像是犬。”
赵公明从二楼探出头,手里茶杯停在半空:“犬?”
年没应他。他低头,看着小黑。小黑也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极深的焦灼,像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求他去寻谁。
“哮天犬。”年终于说出这三个字。他站起来,表情极差,“它的同伴,是哮天犬。老得快散形了。它护着小黑。现在小黑回来了,它没回来。”
钟则安猛地站起来。她想起白天公园里那两只空碗,想起周瑶说“小黄在等我”。她低头看小黑。小黑正看着她,像拼了命要把自己去不了的地方,用眼睛告诉她。
“钟馗。”钟则安打了个电话,“查。从学校南门到城西,所有流浪动物失踪的地方。找到小黄。”
......
钟馗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门进来,红袍上沾着灰。黑剑别在腰后。他脸色很沉,像刚从一个极脏的地方回来。他看了眼小黑,又看向钟则安:“城西,拆车场。一辆灰色面包车,后座全是血。狗毛。还有几根沾血的钢管。我刚从那边回来。”
“小黄呢?”钟则安问。
“还活着。”钟馗说。他顿了一下,像在组织一个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句子,“那五个人,在虐狗拍视频。他们不急着杀。他们要慢慢来。我本来能动手。可那地方有归零者的眼睛。我一旦现身,小黄就真活不成了。所以我先回来。这是要你们一起去的活。不是我一剑能解决的。”
“杨戬呢?”年忽然问。
钟馗的表情更沉了。他像早就知道年要问这个。他慢慢说:“我查了。杨戬远在昆仑。他把自己封在一座冰湖下面,那座冰湖下,压着刑天。刑天是上古的无首神。不知何时起,他疯了。若让他出来,第一个被掀翻的就是整片昆仑山,然后是西边,再然后,天不翻,地也翻。杨戬用带着旧伤的神躯加金甲,镇了他很多年。他动不了。哮天犬就是那时候离开的。它自己跑下来,化在人间,想替杨戬多吸几□□气。结果,落到了今天这地步。”
“昆仑……”赵公明声音发紧,“那是多远?”
“远到他一动,天上的雷都会跟着裂。”钟馗说
钟则安没再问。她抓起外套,把裁衡别进后腰。赵公明和年已经站到她身后。精卫和音也跟上来。
“走。”她说。
......
城西拆车场。
那地方在城的最西边,周围全是废弃的汽修铺和生锈的铁皮房。他们到的时候,风从西边直直灌过来,带着一股极冲的血腥味。混着铁锈,混着尿骚,还有极浓极浓的、被铁管反复砸过的腥。
钟则安第一个走进去。
拆车场很大,到处堆着旧车壳和压扁的零件。最深处,一盏汽灯还亮着。灯下,小黄被拴在一根生锈的铁管上。它半边身子全是血。皮被剥了大半。左后腿断了,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它趴在地上,脑袋歪着,像在等死。
可它没死。
它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眼皮。它看见了钟则安。然后,它摇了一下尾巴。
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像用几千年攒下的所有力气,只为了告诉来人一句:我还在。
钟则安蹲下来,把外套脱了,轻轻盖在它身上。小黄朝她呜了一声。那声音极短,像从喉咙里扯出来的。钟则安没哭。她的手指在抖。可她没哭。
“谁干的?”她问。
“里面。”钟馗指了指拆车场更深处,那排用旧集装箱改成的屋子。屋里亮着灯,有人影在动。还有笑声。断断续续,像在喝酒。
钟则安抱着小黄。小黄忽然张嘴,轻轻咬住她的袖口。它看着她。它用最后一点力气,朝那排屋子的方向偏了偏头,又摇了摇头。
“别过去?”钟则安问。
小黄不松口。它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像在说:你们来了,就走吧。别为一条狗,沾上命。
“我们不走。”钟则安说,“你也不会死。”
她站起来了。就在她站起来的瞬间,风忽然停了。天上的云极快极厚地压下来,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一道极白的光,从西边闪了一下。不响。像闪电先到了,雷还没来。
“他来了。”年低声说。
话音未落,拆车场最外面的铁门像被一只巨手拍了一下,整扇门连轴一起飞出去,砸在一辆旧铲车上。铲车“轰”地一声翻倒。尘灰漫天。尘灰里,一个人影从夜色中走出来。极高。极瘦。金甲碎裂,像从古战场里爬出来的。他走得不快。可每走一步,地面就往下陷半寸。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骇人。不是怒。是比怒更深的东西。像有几千年的疼,一下子全压到今夜。
杨戬。
他没看任何人。他的眼里只有小黄。
他走到钟则安面前。钟则安没让开。她挡在小黄前面,仰头看他。杨戬的下巴绷成一道极利的线。他开口,声音像从被雷劈开的石头里滚出来:
“让开。”
“别留下痕迹。”钟则安只说了这一句。
杨戬低头,看了她一眼。
“警察不会信神。天雷滚过的地方,他们只会写意外。你杀人,我清场。动作快。”钟则安说。她侧身,让出了路。
杨戬没再说话。他朝那排亮着灯的集装箱屋走。赵公明和年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钟则安。钟则安没看他们。她低头,把小黄轻轻抱起来。小黄已经轻得不像一条狗。它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
“精卫。”她说。
“在。”精卫上前。
“把它带回文澜街。用海气温着。别让它断气。”钟则安说。
精卫接过小黄。她眼里的绿光极亮,像要把一整片海都倒出来。她抱住小黄,脚步极快,朝外走。音跟了上去。
钟则安没走。她转过身,看向那排集装箱屋。屋里的灯还亮着。笑声还在。那些笑声像粘在墙上的油污,厚得化不开。
然后,屋里的灯,灭了。
杨戬走进去的时候,五个人还在喝酒。
领头的坐在最里面,腿搭在桌子上,手机里放着刚才拍的视频,盘算着发到暗网上能赚多少钱。画面里,小黄在铁管下抽搐。他在笑。他旁边的人也在笑。烟灰落在视频上。他不以为意,又倒了一杯。
门没开。墙先碎了。
杨戬像一道从墙里长出来的旧雷。他没带刀。可他站在那儿,整间屋子就再没人能站起来。有人想跑。腿刚迈出去,地面就凸起一块,像有只从地底伸出的手,抓住他的脚踝。那人摔在地上,牙齿磕断了两颗。血混着口水往外冒。
“谁先动的手?”杨戬问。声音不高,像雷在云里闷着。
没人答。有人在抖。有人尿了。领头的想摸手机。手机被一股力从桌上掀起来,“啪”地拍进他嘴里。他惨叫一声,连人带椅栽进一堆酒瓶里。碎玻璃扎了满背。
杨戬慢慢走过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让整间屋子往下陷一点。领头的想爬。杨戬踩住了他的手。只一下。那只手扁了。不是断了。是扁了。像被几千斤的铁,从皮肤到骨头,压成了一张纸。
“它疼了多久?”杨戬问。
领头的疼得已经说不出话。他拼命摇头。杨戬弯下腰,像拎一只死狗一样,把他从玻璃堆里拎起来。领头的脸涨成紫色,嗓子眼里挤出“嗬嗬”的气音。
“算了。”杨戬说,“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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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人,说不出来。”
他抬手。整间屋子的铁皮同时往上一翻。天雷落下。不是一道。是三道。第一道劈在领头头顶。第二道劈在跑得最快的那人后心。第三道,贴着地面滚过去,把剩下三个全数掀翻。没有血。雷过之处,只剩焦黑。
钟则安站在外面。她看见那排集装箱屋在雷光里亮成白色。她没有闭眼。她看着。她不为里面的人难过。她只觉得解气。那些笑声,终于停了。彻底停了。
然后她转身,对赵公明说:“开始清场。”
“知道了。”赵公明咬着牙说。他纵身跃上最高那辆废车,金光从掌心铺出去,像给整座拆车场罩了一层极薄的纸。年从另一侧出手,风从四面八方压来,把所有可能留下的脚印、指纹、气味,全搅成一片。钟馗用剑尖在地上画了一道极深的线。线过之处,泥土翻卷,把那五个人的痕迹,全埋进了地底。
“雷暴。”钟则安对赵公明说,“让这里看起来,像被天雷劈过。没有灯,没有刀,没有脚印。”
“本座办事,你放心。”赵公明说。他额上全是汗。那层金光极耗神。可他没停。他知道,钟则安这是在替杨戬,也是在替文澜街,把这件事从“神灵杀人”变成“天气杀人”。
......
回到文澜街时,天还没亮。
精卫把小黄放在一楼大厅正中的软垫上。那垫子是霉神从自己房间拖出来的,他眼圈红了,站在旁边不敢出声。小黑也醒了,它拖着伤腿,一点一点爬到小黄身边,把脑袋贴在小黄的脖子上。它没叫。它只是趴着,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命匀过去一点。
小黄已经不动了。
它活着。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起伏。可那起伏太浅了,浅到隔几秒,才让人看见它侧腹轻轻抽一下。精卫的海气裹着它,像把它泡在极温极浅的海水里。可海气只进得出不得。它身体里的洞太多了。命在往外漏。一滴,一滴,全漏在垫子上。
“我止不住。”精卫抬起头,眼里全是泪。她的声音在抖,“它太老了。伤又太重。神性快没了。我这点海气,只够让它多撑一会儿。撑不到天亮。”
音走过来,蹲在小黄身边。她没唱。她只是把手放在小黄头上,极轻极轻地顺着它的毛。小黄睁了一下眼。它看见音,又看见精卫,最后,它看见了从门外走进来的杨戬。
杨戬身上还有拆车场的焦味。金甲焦黑一片,脸被雷光照过,半明半暗。他走过来,在垫子边跪下。小黑往旁边让了让。杨戬没看它。他只看小黄。
“来了。”小黄说。那声音几乎不是声音。像是最后一口气从喉咙里滑出来,自己成了字。
“来了。”杨戬说。
“我梦见你在昆仑山上。下不来。我喊你。你听不见。”小黄说。它的尾巴动了动。没抬起来。只是尾巴尖,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他们用铁管打我。不疼。真的。我就是想睡。可我不敢。我怕睡着了,就再也看不见你了。”
杨戬俯下身,把额头贴在小黄的头上。他的肩膀在抖。全身都在抖。金甲碎片“咔咔”地响,像有什么极硬的东西,要从他身体里碎出来。
“我下得来。”杨戬说。声音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我下得来。你在哪,我都下得来。”
“那就好。”小黄说。
它闭上眼。呼吸又浅下去。这次,连侧腹的抽动都几乎看不见了。精卫捂住了嘴。音别过脸。霉神蹲在楼梯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不敢出声。小黑把脑袋埋进小黄的毛里,像在等它再醒一次。
钟则安站在门口。她没有进去。她看着杨戬跪在那儿。她看见杨戬的背,在极暗极暗的晨光里,一点一点弯下去。像一个从没弯过的神,终于被什么压断了。
“真的没救了吗?”霉神小声问。
“没有。”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的声音也很低,“它能撑到现在,已经是神性在硬扛了。再过几个时辰,最后一缕神气散了,连形都保不住。杨戬心里也清楚。他只是在等。”
钟则安没说话。她转身,朝三楼走。她的步子很快,像再慢一步,就会被什么追上。她走进自己房间,反手把门关上。她打开灯,坐到桌前,她走到桌前,把外祖父留下的三册手札取出来。《规则录》《神明谱》《勿用卷》。前两册她还常翻。第三册她几乎没碰过。因为扉页上写:此卷所记,皆不可轻用。
她翻开《勿用卷》,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七个字:
“焚文续命。可救兽。”
下面还有两行极小的批注,笔迹已经很淡。她凑近看。那两行字像在警告她:“施术者,数锁所积,尽数成灰。内伤久积,不可再愈。慎之。”
钟则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听见楼下,杨戬的声音。极低,极哑,像在说别睡。
她合上手札。窗外,天边已经泛白。她站起来。没再犹豫。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