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研名单下来了,钟则安没有悬念的保研成功。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她没有往前凑,只站在几步外扫了一眼。第一页,靠上,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几个认得的、不认得的。她没多停,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教务处走。身后有人小声说:“法学院今年名额又少了,能上的都是神仙。”她没回头。
走到三楼拐角,她碰见了周瑶。
周瑶和钟则安同专业,成绩一直很好,保研名单上排第三。两人不算熟,但总在同一间自习室坐到最晚。周瑶今天没背平时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只抱着一摞书,从楼梯上下来。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发飘,像踩在棉花上。看见钟则安,她先把书往怀里搂了搂,又腾出一只手把鬓角碎发别到耳后,才勉强笑了一下:“钟则安,恭喜你保上了。”
钟则安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书。最上面那本,是《婚姻法》。不是教材,是图书馆借来的旧版本,封皮都翻卷了。周瑶注意到她的目光,下意识把最上面那本书往下面抽了抽,动作很急,像在藏什么。
“你去哪?”钟则安问。
“回家。”周瑶说,“家里有点事。”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楼梯口,像急着要走。钟则安注意到她的手指。周瑶抱着书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手背上有几道很新的划痕,像被什么纸页割出来的。周瑶没等钟则安再开口,丢下一句“我先走了”,就匆匆下了楼。
当天下午,学院里就传开:周瑶放弃了保研资格。是回家结婚。对象是家里介绍的本地男生,认识刚满两个月。
钟则安不信。
她去辅导员办公室。辅导员正坐在电脑前发呆,见她进来,叹了口气:“为周瑶来的吧?是真的。她自己写的放弃说明。我们找她谈了两轮,她坚持。说她不想读了,太累。看见书就想吐,看见考场就发抖。她想去过普通日子。”
“普通日子。”钟则安重复了一遍。
“她家里也同意。说女孩子读到本科够了,早点成家。”辅导员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声音发苦,“这届怎么回事,周瑶是第三个了。前天金融学院一个拿了全奖的,也突然说不读了。还有一个工科的,本来都进实验室了,突然说要回老家订婚。”
钟则安没说话。她站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觉得走廊里的空气都变了。很闷,像有什么极细极软的东西,在往人身上缠。她说不上来,只觉得后颈发紧。
出了办公室,她给霉神发了条消息:“你直播间里最近有没有人提,身边有人突然不读书,或者突然跑去结婚的?”
霉神回得很快:“局长,你怎么知道?评论区这几天全是。说同学突然放弃出国留学,还有突然跟认识半个月的人闪婚。都说得邪乎。”
钟则安没急着回文澜街。她去了周瑶的宿舍。宿舍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一个女生正背对着她收拾东西,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你找谁?”女生问。
“周瑶。”钟则安说,“我想问她点事。”
“她不在。”女生把一件叠好的衣服塞进行李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昨天就没回来。我们也不敢问她。她最近怪怪的。”
钟则安走到周瑶桌前。桌上很乱。几本书摊开着,全是法律教材,页边写满笔记。桌下散落一地的打印纸,桌角放着一个透明水杯,里面的水已经发黄。她没碰那些东西,只问:“她最近是不是很累?”
女生犹豫了一下,说:“你和她熟吗?你要是能联系上她,劝劝她吧。她最近老说,不知道自己读下去有没有意义。以前她可拼了,天天学到十一点。可上个月开始,她总往城南那边跑,回来眼睛红红的,像哭过。问她去那边干什么,她也不说,只说去了家小店。”
“城南?”钟则安问。
“对,好像是在一条香火巷子里。”女生想了想,“她说有家店,没招牌,门口挂个木牌,写‘有求必应’。我劝她别老去。她听不进去。”
“有求必应”四个字一出来,钟则安心里一沉。她忽然想起,自己上个月去城南办事,确实抄近路穿过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又高又潮,长满黑青色的苔。走到中段,她瞥见一扇没招牌的门,半掩着。门里没开灯,深处有一点红光,像燃着的香头。她当时赶时间,只往里扫了一眼。就那一眼,她记得极清楚——那里面,靠墙站着一排神像。高低错落,有的朝前,有的微微侧着脸。像活人挤在一面墙下,又在最后一刻全被人用蜡封住了。光线太暗,她看不清脸。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神像全在看她。那些目光轻得像烟,落在她背上,跟着她走了大半条巷子。
现在,被周瑶室友提起“城南”“香火巷”“有求必应”,那股被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冷。从尾椎骨一寸寸往上爬。
她谢过女生,走出宿舍楼。天已经灰了。她必须去。
她找到那条巷子。极窄,两边的墙把光挡得严严实实。小店缩在巷子尽头。门口木牌红漆剥落,“有求必应”四个字歪斜着,像被什么人用指甲一下一下抠出来的。
她推门进去。香火味浓得呛人。靠墙一排神龛,赵公明的像在最中间,面前摆满钱币和红烛。旁边文昌帝君,香炉插得密密麻麻,灰堆成山。最角落里,一尊极旧的月老像,红漆掉光,脸上只剩半只眼睛。面前没有香炉,没有供果,只歪着一本卷了边的《相亲手册》,封面沾满灰。
钟则安站在神龛前,没动。这里的神像太多,太挤。一尊尊挤在墙下,像一群被塞进旧盒子里的人。她越看越觉得,这些神像的眼睛,全都偏着。没有一尊正对她。
“你也是来求的?”
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声音。钟则安回头。一个女孩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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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门口,背着一个极旧的书包。她脸色白,但眼睛很亮。没等钟则安回答,她自己走到角落里,在月老像前蹲下,从书包里掏出一袋橘子,小心地摆在地上。
钟则安看着她。这女孩的举动太熟练了。像来过很多次。
“你经常来?”钟则安问。
“以前常来。”女孩说。她摆好橘子,站起来,拍了拍手,“我在这里求过姻缘。后来真的有人出现,可在一起之后,每天都不像我自己。我就回来了,想求月老把线收回去。他不收了。”
女孩抬头,盯着月老像。月老的红漆已经掉了大半,只剩半只眼睛。她声音低下去:“我室友也来过。她求文昌,求上岸。结果上个月,婚也结了,研也不考了。她说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钟则安看着她:“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别人介绍的。”女孩说,“说这里灵。想求什么都能中。可中了之后,人就空了。像有什么东西,从你身体里抽走了一块。”她转过头,看向钟则安,眼睛亮得有点吓人,“你最好什么也别求。这地方,会把你心里最想要的东西,放大一百倍塞回给你。你分不清,那到底还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说完,她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天快黑了。这店,晚上会不一样。你早点走。”说完,她走了。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香火味更浓了。浓得钟则安几乎能看见空气里那些极细极细的灰,像无数双半睁的眼睛,从那些神像的眼眶里,慢慢浮出来。
出了店门,钟则安拨通赵公明的电话。
“你帮我看看,城南有家香火店,叫‘有求必应’。里面供了你、文昌、月老,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最近这边出了不少学生突然弃学、闪婚的事。我怀疑和文昌、月老有关。他们还在不在原本的位置上,你能感觉到吗?”
赵公明那头安静了几秒。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去过那附近。那家店,我一点神性都没探到。可那里面,明明还燃着香。香火不是给人烧的。像给什么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钟则安问。
“一个不该被供在那里的东西。”赵公明说,“那家店以前是个网红打卡点,叫‘学业姻缘一次求’。老板是个女的,很有名。两年前突然消失了。店也关了。最近才被人重新打开。没人知道谁开的。每天早晨店门自己开了,晚上自己关。从没见人进出。”
赵公明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最近一个月,去那儿求过的人,都出事了。你让我查的那几个,周瑶,还有金融学院那个,工科那个,全都去过。”
钟则安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巷子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她转身,看向神龛深处。最里面那尊文昌像,香火最盛。可她分明看见,那尊像的眼睛,动了一下。极轻,极慢,像刚从一场大梦里,睁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