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定在周五,这几天钟则安不打算干等着。
周三一大早,她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说:“这楼太旧了。趁我这几天不能动规则,咱们把它收拾出来。以后人越来越多,不能总像临时借住。”
霉神第一个响应。他早就不想睡那间漏风的偏房了。赵公明哼了一声:“本座的书店还没管好,你倒想着装修。”可说完,他还是去把围裙系上了。
钟则安让大家先分头检查。楼有四层,外加一个后院。一楼是公共区,二层三层住人,四楼是储藏室和露台。年带着霉神从四楼开始清,赵公明和峦负责二楼三楼的房间,音和精卫打扫一楼,钟则安自己挨个房间看,把那些旧东西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行,动吧。”钟则安说。
最先乱起来的是四楼。
霉神本想着把四楼储藏室的旧纸箱搬走就行。结果一开箱,灰尘扑了满脸,里面掉出一堆上世纪的老档案。他一边打喷嚏一边喊:“局长!这是不是您外公的东西?”钟则安从三楼探出身子,翻了几页,说:“搬到一楼档案室。别扔。”霉神就抱着比他半个身子还高的纸箱,一步三晃地从四楼往下挪。
年跟在他后面,单手拎着两个旧木箱,像拎两袋空气。霉神喘着气说:“年哥,你能不能等等我?”年没回头:“不能。这灰太大。”
赵公明负责检查二楼的房间。他推开一间间房门,眉头越皱越深。“201,窗户漏风。202,墙上掉皮。203,灯不亮。204、205,门都关不严。”他越说脸越黑,“这破楼,比本座那个旧庙还像要散架。”
“所以让你来看。”钟则安从三楼探头,“你是财神,最会算账。哪儿要花,哪儿能省,你说了算。”
赵公明脸色稍霁,但嘴上不肯软:“本座不干这个。本座只是正好会。”
钟则安没理他,继续上三楼。年已经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差不多。301,靠窗,能看见巷口老槐树。窗台上放着一杯没打开的冰咖啡。钟则安把303分给了自己。房间不大,靠墙能放一张床、一张桌。她把外祖父留下的那只旧木箱拖进来,擦了擦,放在床尾。赵公明路过,看她在搬箱子,没说话,等她把箱子放好,才说:“你住三楼,以后有事喊一声,听得见。”钟则安没抬头:“嗯。”
音和精卫在一楼。音打了一盆水,哼着戏腔。水盆里的水像听了话一样,自己分出一小股一小股,沿着墙角流过去,把陈年积灰一点点卷起来。精卫看得好奇,伸手碰了一下。那水就绕着她的手指打转,痒得她笑出来。两个人把大厅擦得锃亮。音还顺手把窗户上那层黄渍擦成了透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像给她画了半面妆。
峦没参与打扫。他绕楼走了三圈,回来告诉钟则安:“主梁没大问题。一楼东北角受潮,二楼电线太老,得换。四楼露台有几块砖松了。后院地面下沉了一点。还有,门前的台阶裂了两块。赵公明上回搬书磕过。一起修了。”
“修。”钟则安说。
峦点点头,随手就把几块旧砖重新码好。青色的纹路从他掌心渗进墙根,那面墙肉眼可见地干燥下去。霉神正好路过,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楼以后都得叫峦哥一声房东。”
晚上,楼里焕然一新。
倒不是多豪华,是更有人味了。二楼每间房都挂了门牌,门牌是钟则安用旧木板裁的,上面用白漆写着各自的名字。霉神那间写着“霉神”,赵公明那间写着“财神”,音和精卫共用一个大房间,门牌上写了“音·精卫”。年分到三楼靠窗的那间。峦还住一层挨着S-0门最近的地方,他说习惯了。
钟则安没给自己挂牌子。她有时候睡在管理局,有时候回学校宿舍。赵公明问她:“你房间怎么不挂牌子?”她说:“我有时候住学校宿舍。”赵公明哼了一声:“说得好像你多忙一样。”可晚上他还是把她房间的窗户修好了。临走前又给她床头放了一盒茶叶。
夜深了。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掉。钟则安没睡。她坐在一楼档案室,把新做好的档案盒一个一个摆上架。
霉神和赵公明的档案上,都盖着“文明负债”的红章。债务数额、偿还进度、KPI,一项一项列得清楚。可等她拿到音的档案时,发现上面什么债都没有。干干净净,只有一行字:“被遗忘。待唤醒。”精卫的也没有债,只有一句:“自损守海,待正名。”钟馗的更简单:“自缚于网络,待释放。”
她把这几个档案盒排成一排,看了一会儿。然后问站在门口的人:“他们不欠债,为什么锁也亮?”
峦靠着门框,手里提着一盏小灯。他走过来,在钟则安身边坐下,声音很低:“锁本来就不认债。锁认的是神自己。”
钟则安转头看他。
“债只是路。有人要还债,有人要还自己。门不管你怎么还。门只问你,还愿不愿意当神。”
钟则安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债务体系不是管理局的全部。它只是一张网。网住那些欠了债的。没欠的,得用别的办法找回来。”
“对。”峦点头,“这也是为什么,归零者一直觉得我们可笑。我们看起来像收债的。可实际上,我们是在给每一个神找一条回人间的路。债,只是其中最窄的一条。”
档案室里很静。楼外,文澜街的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钟则安把最后几个档案盒推回架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以后,我不问他们欠没欠债。”她说,“我只问,他们还想不想当神。”
“这就对了。”峦说。
他起身,把灯留在了档案室门口。钟则安关上门,回到三楼。
周四,林白又发来一条短信。
短信只有一个地址。不是学校东门。是文澜街后巷的一家茶铺。时间是明早九点。
钟则安看着那个地址,没回复。她知道,对方不想在学校见面了。他们想来近一点的地方。来她这里。
她把短信给赵公明看。赵公明看完,面色不变:“我陪你去。”
“不用。”钟则安说。
“你路都走不稳。”赵公明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本座不进去。本座在门口吃碗面。”
钟则安没再坚持。
周五,上午九点,文澜街后巷。
这条巷子比青石巷更窄,茶铺是间极小的门面,招牌都褪色了。门口摆着两张矮桌,赵公明往其中一张坐下,要了碗素面。钟则安推门进去。
茶铺里没有别的客人。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了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外套。她面前泡着一壶茶,已经倒了两杯。一杯在她手边,一杯放在对面。
“坐。”她抬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天生就不怎么习惯笑。
钟则安坐下。林白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普洱。这个点喝,不伤胃。”
“你们是什么人?”钟则安开门见山。
“特别事务管理局,华东区,三处。”林白说,语气坦荡,“我负责超自然事件。你的事,现在归我管。”
“我有什么事?”钟则安问。
林白没直接回答。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极薄的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第一张,文澜街口,一个穿着金西装的男人在煎饼摊前帮忙。第二张,青石巷,一个银发少年站在屋檐上。第三张,舟山港,码头上的人望着远处海面。第四张,是一段视频的截图,夜色里,有个红袍男子站在街灯下。
“这是你们。”林白说。
钟则安没有否认。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不错。
“我们观察你一段时间了。”林白说,“从你在菜市场抓住第一个灰衣人开始。坦白讲,当时我们判断你是‘民间通灵者’,准备找你谈谈。后来发现,你不仅仅是通灵。你手底下那些人,也不是普通灵体。他们有神格。”
“你们知道神格。”钟则安说。
“特别事务管理局,处理这些事七十年了。”林白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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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全国在册的异常个体、异常区域、异常事件,我们都有档案。像你这样的特殊遗产管理局,我们不止知道一个。”
钟则安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不止一个?”
林白笑了笑:“这世上还有别的门。别的地方。别的遗产。有人的地方,就有神。有神的地方,就有人管。你们不是唯一。但你们是最闹腾的。”
她把文件夹合上,推到钟则安手边:“先说个结论。我们暂时不会对你们采取任何措施。你们做的事情,说到底是保护普通人。东海那次,做得不错。虽然我们花了很大力气压热搜,但结果是好的。钟馗的案子,我们也在协调。你提供的那些证据,已经转给网安了。”
“所以,你是来表扬我的。”钟则安说。
“不只。”林白说,“我是来告诉你边界。你的边界在哪里。我们的边界在哪里。归零者,暂时不能动。他们牵涉的东西太深。你现在没有法力,强行去碰,会死。你死之后,你手下那些人,会重新变回野神。那才是真的乱。”
钟则安看着林白。茶铺外面,赵公明吃完了面,但没有走。他背对着门口,像在晒太阳。阳光落在他肩上,像给他披了一层金。
“你们和归零者,打过交道?”钟则安问。
林白沉默了一会儿。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很重:“打过。三十年前。我师父那一辈,死了七个人。七个人,把归零者挡在华东区外面。后来归零者转了方向,我们的人再没出手。代价很大。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正面冲突。你要做的,是让他们觉得,不划算。”
“所以你们知道我外祖父。”钟则安说。
“你外祖父,方远洲。”林白说,“特别事务管理局没有他的编制。但我们有他的档案。他比我们更早接触到归零者,也更早知道四十四道锁的事。最后他选择一个人扛。所以他的结局,你应该也知道了。”
“他死了。”钟则安说,声音很平。
“他死得其所。”林白说,“但他把最麻烦的事留给了你。所以你才不能死。”
茶铺里安静下来。只有水壶在炉子上咕噜咕噜地响。
林白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放在钟则安面前。卡是黑色的,上面只有一个号码。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不是紧急情况,别打。真有大事,我能帮你压一时。但压不了太多。你自己明白。”
钟则安把卡收起来。她站起来,林白也站起来。两人隔着桌子对视。
“钟则安。”林白说,“你外祖父当年也这么瘦。”
“我知道。”钟则安说。
她转身,推开门。
赵公明站起来,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后巷。赵公明走在她外侧,步子压得很慢,像在替她挡风。钟则安没说话。他也没问。
走了半条街,赵公明忽然拐进路边一家小店,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烤红薯。他塞了一个给钟则安。
“没吃早饭。”他说。
钟则安接过来。红薯很烫。她用两只手捧着,低头咬了一口。甜味从舌尖漫开,一直暖到空荡荡的胃里。
“走吧。”她说,“回家。”
赵公明“嗯”了一声,和她并排穿过青石巷。前方,管理局的门开着。霉神蹲在台阶上,看见他们,腾地站起来:“回来了?赵哥,你可算回来了!音和精卫在厨房研究新菜,说等你试毒!”
赵公明脸一黑:“本座做的那叫药膳。”
“可锅烧穿了。”霉神说。
“闭嘴。”赵公明说。
钟则安在旁边笑了一下,绕过他们,走进楼里。新刷过的楼梯泛着淡淡木香。音和精卫的笑声从二楼传下来。年靠在三楼栏杆上,朝她扬了扬手里的冰咖啡。峦站在S-0门前,冲她点了点头。
她走到自己那间小房间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一屋子神,吵吵嚷嚷,都是活的。
她忽然觉得,这栋楼,真的有点像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