宕义转头看翰公道:“她到时候……不会连我一起杀了吧?”
瀚公脸上的笑有些微妙,语气却笃定:“不会的。荼迷兴许会杀了我,但对你和白铭,她看的无比重要。”说完把灵心递过来,正色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觉得这位置是你大姐不要了才轮到你。可你要清楚,比起荼迷,我更想交给你,这才是事实。”
“可是……”
“别再犹豫了。”瀚公打断他,“你和我,都没有别的选择。”
宕义低头望向那颗灵心。暗红的光华像活物一样蠕动,竟透过躯壳,一下一下冲击着他自己的灵元。
“拿着吧。”
宕义伸手接过。灵心入掌的一瞬,一股极轻的震颤从指尖传遍全身。
“可仅仅有大姐的半颗灵心,又有什么用?”他压下那股不适,“她少了这半颗,不也没受什么影响。”
瀚公没答,转身从身后取出一本长条玉册。册面空白,毫无标注,看上去再普通不过。
“这是?”
“炎摩法经。”
宕义瞳孔骤缩:“就是传说中可以操控他人神体的法术?这不是魔界的东西吗?”
“不错,确实是魔界法术。”瀚公一字一句道,“但魔界本就是从神界分出去的。他们带走的功法,许多并非孤本。除了与天界相通的那些,还有一部分鲜为人知的禁术。其中有你手里这种控人之术,也有能让功力暴涨的邪法。”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但那种邪法有弊端,练到一定境界便再难寸进。想破局,唯有震碎灵元重塑。可那样一来,灵元会比寻常人脆弱百倍。一旦彻底碎裂,就只剩两条路,要么不断吸取他人灵力续命,或者眼睁睁看着法力散尽。”
“天界与魔界向来以法术分野。”宕义抬头,眼底压着惊色,“我们若学了魔族的禁术,岂不是亲手坏了天界定下的天道?”
瀚公长叹,语气里带着倦意:“何为天道?强者即天道。”
宕义低头,看向手中那本没有名字的玉册。
“当年我与赤倪翻脸,就是为这个。”瀚公的声音沉下来,“他力推禁术,我坚决反对。可这些年我也反复想过,或许当初不该一味封死。若当年能有所约束,天界也不至于落到今天四分五裂的境地。”
“可是……”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宕义沉默了。
他心底其实早就认定,这个位置是他的。荼迷做了天帝,九重天会变成什么样,他不敢想。
可手里的玉册沉得压手,像一块从火里钳出来的铁。
他低头看看经书,又看看掌心那颗跳动的灵心。
如果他不接,瀚公也会去找别人。可别人坐这个位置,未必会比他更稳妥。若真有人得了这半颗灵心,也未必会像他这样,从没想过要拿它去对付荼迷。
如果他接了,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但至少,这一切由他来扛。荼迷不必知道真相,琉璃不必被牵扯进来,薄令还能在他的羽翼下慢慢长大。
殿中安静了很久。久到瀚公微微偏过头,以为他要反悔。宕义才缓缓抬手,将玉册收入怀里,动作很慢,慢得像给自己上刑。
这大逆不道、遗臭万年的事,怕是只能由他来做。
瀚公没再说话。
宕义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他握着那颗灵心,怀里揣着那本经书,正准备行礼退下。
“还有一件事。”瀚公开口了。
语气比方才更淡,淡得让人心里发寒。
“你妻子,琉璃。”
“琉璃她温柔贤惠,善解人意。”宕义猛地抬头,语速快得不像他,“我接您的位子,和她有什么关系?”
一向平静的宕义,听见琉璃的名字时,连语速都乱了。
“琉璃只是三等下臣的女儿,法力太弱了。”瀚公说得不急不缓,“你们的孩子薄令,将来无法继位。往后你们再生几个,资质只怕连薄令都不如。天界虽不是世袭制,但我说过,王权必须握在神灵家后代手里。杀伐决断,不是什么人都配拿去的。我为这个位置付出了一切,不能随便拱手让人。”
“天帝。”宕义几乎是抢着说,“我可以把位置传给大姐的孩子,或者三弟的孩子。琉璃她……”
“不必说了。”瀚公抬手打断,“荼迷这辈子能不能成婚都是两回事。至于你三弟,等他什么时候杀进前五再说吧。”
他转过身,彻底背对宕义,只留一个不近人情的侧影。
“你回去好好想。这件事必须解决。将来的圣后,绝不可能是琉璃。”
宕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冰冷的殿砖上,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哀求:“若以琉璃为代价,这天帝之位,我宁可不要。我……”
话未说完,一道凌厉的掌风迎面劈来,将他整个人掀翻出去,狠狠撞在大殿边缘的石柱上。
“那你要我交给谁?”瀚公的怒吼在殿中炸开,“你大姐?还是你三弟?还是交给一个外族人?”
宕义捂住胸口,半伏在地上。他没说话。
“你们三姐弟能毫发无损活到今天,不过因为你们是我儿子。”瀚公的声音又冷下来,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生在这天地之间,没有权力的庇佑,你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连出生的权利,都不一定轮得到你。”
“你若不愿自己解决,”他背对着宕义,面上看不出一丝表情,“那就别怪为父不仁。”
宕义缓缓抬起头,眉心拧在一起。
“好。”他的声音很轻,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若是非要与琉璃和离,解开婚印的长情廊,我来走。”
“不可能。”瀚公断然拒绝,“长情廊耗损法力和身体,你将来要继任天帝,怎么能是一副半残之身?这一趟,必须琉璃自己走。”
宕义望着那道巍然不动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冷,像碎了的冰落在地上。
他仍旧跪着,却慢慢直起脊背,将方才藏在怀中的灵心与玉册一并取出,双手举过头顶。
“我是不会让你动琉璃一根汗毛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再没有退路的决绝。
“这些,还给天帝。臣,恕难从命。”
瀚公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宕义看不懂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若是我说,她非死不可呢?”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宕义抬起头,眼睛里泛着红光。
“你觉得大姐会同意么?”他几乎是在咬着牙说话,“天界能稳赢我的,只有大姐和啸尘。大姐虽嚣张,但她绝不会拿别人的命来铺路。而啸尘,他怕大姐。”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里还撑着最后一丝底气。荼迷仿佛成了他仅剩的依仗。她不会同意的。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瀚公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让宕义的后背一寸一寸凉透。
“我若是说,”瀚公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慢慢剜进他耳里,“这是我跟她商量的结果呢?”
宕义的表情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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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他脱口而出,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在大殿里荡出回响。
“荼迷不会这么干的。”
他等着瀚公否认,等着他说“我骗你的”,等着他露出任何一点说谎的痕迹。
可瀚公没有。
他站在暗处,嘴角那点弧度不曾退下去半分,反而慢慢开了口,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清晰地落在宕义耳里:
“荼迷不想做这个天帝。她说,让你来做。”
宕义瞳孔一缩。
“我说,可以。”瀚公顿了顿,“但将来的圣后,不能是琉璃。”
宕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然后呢?”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瀚公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极淡的、几乎称得上怜悯的东西,“荼迷沉默了。”
殿中死一样地静。
宕义仿佛感受到了灵元的震颤,声音粗重,急促。
“你撒谎。”
他的声音在抖。
瀚公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
“她为什么沉默?”宕义一步步往前逼,眼底的血丝像要裂开,“她那么在意我?她凭什么沉默?她怎么能沉默?”
“凭她知道,那个位置若不由你来坐,天界迟早会落到外族人手里。”瀚公的语气依旧平稳,“凭她知道,任何王权的更替,都有人要付出代价。凭她知道,你不做这个天帝,你和她,和薄令,和整个神灵家,全都保不住。”
“所以她就拿琉璃的命来换?”
宕义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大殿里炸开,震得梁上烛火都晃了几晃。
瀚公没有躲,也没有怒,只静静地看着他,等那点回音散尽了,才轻声说了一句: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宕义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僵在原地。
没答应,也没拒绝。
宕义的心沉到了底。
他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要走。
“不必去找了。”瀚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怜悯,“荼迷已经走了。”
宕义的脚步生生顿住。
他多了解荼迷。她若是真不愿意,没人能让她沉默。她若真想护着谁,天塌了她也会站出去。可这一次,她什么都没说。
原来他最后的依仗,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以为荼迷会站在他这边,以为她至少会拦一拦,以为只要他撑住了,琉璃就不会有事。
可她没有。
她走了。
宕义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扶住殿柱才勉强站稳。掌心的灵心还在突突地跳,怀里那本玉册也硬邦邦地硌在胸口,像两颗烧红的钉子,把他整个人钉死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
“这个位置,她不要,就推给我。推给我,就把琉璃也算进去了。”他抬起头,看向瀚公,“你们父女,真是好大一盘棋。”
瀚公没有否认。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瀚公。瀚公站在大殿深处,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微微弯起的嘴角,宕义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殿外的风声、远处仙鹤掠过的翅膀,全都消失。只有瀚公那一抹笑,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眼底。
来不及多想,他转身夺门而出。
天光正盛,刺得他眼睛发痛。
来不及多想,他转身夺门而出。
跑得很快,快得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跑,还是在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