宕义冲出尤涯殿,神念疯了一样扫过天界每一寸角落。风灌进领口,发冠散了他也顾不上。
他从来没这么想见到荼迷。
大姐,你在哪儿?
“二哥!”身后传来白铭的声音,“干嘛去?匆匆忙忙的,见鬼了?”
宕义回身一把薅住白铭的胳膊:“大姐呢?你看见她没有?”
“刚才还在众生台,这会儿……”白铭被他吓了一跳,“应该走了吧。”
宕义没等他说完,掉头朝太微殿狂奔。
他一脚跨进殿门,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撞出回响:“琉璃!琉璃!”
“宕义。”
那声温柔的回应落进耳里,他浑身一松。可循声望去,笑容还没扬起来就僵在了脸上。
啸尘站在琉璃身侧,正向他拱手:“二长帝这是怎么了,急成这样?”
宕义深吸一口气,没搭理啸尘,只盯着琉璃:“大姐说你有危险,让我先回来,她马上到。”
琉璃一怔,随即笑了:“哪来的消息?我好好的,能有什么危险?况且……”她偏头看了啸尘一眼,“啸尘神君也在。”
宕义这才把目光转向啸尘。那张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大姐方才还在找你。”宕义盯着他,语气很淡,“提着魂羽枪,喊你名字喊得震天响。”
“喊我干什么?”
“不知道。”宕义说,“反正不像要谢你。”
啸尘脸色刷地变了,脚已经往外挪:“那什么……既然你回来了,我就不多留了。”
话音没落,人已经没影了。
宕义看着啸尘消失的方向,确认他走远了,才一把扣住琉璃的手腕。
“收拾东西,带上薄令,我们出趟远门。”
琉璃被他拽得踉跄一步,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心口:“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时间了。别问,快去。”
琉璃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慌乱,没再说话,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转身要走,宕义又把她拽回来:“算了,什么都不用收拾。带上薄令,现在就走。”
他松开手,嗓子发紧:“薄令呢?”
“我去叫他。”
琉璃快步朝内室走:“薄令?薄令?”
没人应。
她回头看了宕义一眼,两人几乎同时往门口走去。
还没出门,脚步齐齐定住。
瀚公站在院中,负着手。天光从他身后打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宕义本能地侧过一步,把琉璃挡在身后。下一瞬,一道灵力已经压到面前。他来不及出招,只能硬扛。整个人抱着琉璃被掀回殿内,后肩砸在殿柱上,灵尘从裂开的伤口里渗出来,飘散在空气里。
“去哪儿啊?”
瀚公的声音不疾不徐。
宕义单膝跪地,左肩的灵尘还在往外溢,却仍把琉璃牢牢挡在身后。
“薄令跑出去玩了。”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平稳,“我去寻他。”
“父王!”
一道小小的影子从瀚公背后钻出来,朝琉璃扑过去。薄令拽住琉璃的衣角,又回头看瀚公,脆生生地问:“天帝,你为什么要打我父王和母后?他们做错什么了?”
瀚公低头看他,笑得和蔼:“没有。本王只是试试他们的法力。”他顿了顿,摇了下头,“可惜,差了些。”
薄令用力摆手:“不差!你偷袭在先,要是正面对上,我父王肯定能赢!”
“杀人的事,谁会等你准备好?”瀚公笑容不变,“你父王没教过你,先下手为强?”
“荼迷姑姑教过!”薄令梗着脖子,“她说君子要正面迎敌,只有小人才背后偷袭!”
瀚公看着他,目光深了一瞬。
“正是因为你姑姑这样想,天界才有今天。”
薄令听不懂,瞪着眼睛,仍不服气。
瀚公却不看他了,只淡淡道:“薄令乖,去后殿玩。”
薄令抬头看宕义,又看琉璃。
琉璃弯下腰,摸了摸他的脸,笑着说:“去吧,母后和父王跟天帝说说话。”
薄令抿着嘴,慢慢往后殿走。走到转角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小小的身影才终于消失。
宕义的膝盖落了地,重重磕在玉石上。
“天帝。”他低着头,声音在抖,“我求你。只要不动琉璃,我什么都做。什么都听你的。”
琉璃站在一旁,低头看着他。
她不明白天帝为什么会要她这种卑贱之人的性命,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宕义。那个永远镇定、永远游刃有余的男人。那个跟荼迷对峙都宁可战到灵元尽碎也不肯退的男人。那个全天下最体面、最冷静的男人。
此刻跪在地上,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狗。
瀚公环顾四下,忽然皱眉:“啸尘呢?让他在这里等着,竟敢先跑。”
他收回目光。一柄短刀“当啷”落在地上,在玉石面上弹了两下。
“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宕义浑身一震。
“天帝,天帝……”他膝行向前,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们和离!现在就和离!我什么都听你的,只求你别动她……”
瀚公低头看他,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和离有什么用?琉璃过不了长情廊,浪费时间罢了,这天帝之位注定是你的,你躲不掉。”
宕义的哀求卡死在喉咙里。
是啊。过不了。她这点微末灵力,进去就是灰飞烟灭。
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他低着头,不说话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不能让她死。不能。不能。
可手已经在动了。
雷择剑在掌心凝成,剑身颤抖着,仿佛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下一瞬,剑光暴起,直刺瀚公。
瀚公瞳孔骤缩。他没想到宕义真会对自己挥剑。千年了,这个最听话的儿子,这个最懂取舍的儿子。
他愣了一瞬,甚至忘了躲。
然后,剑停了。
一股极柔的灵力挡在剑锋前,轻轻托住。
宕义怔住。
一缕发丝从他眼前飘落。他顺着剑身看去。
琉璃站在他面前,站在他和瀚公之间。
雷择剑没入她胸口。不偏不倚,正中灵心。
她看着他,嘴角带笑。
“琉璃……”
宕义的声音像被人从喉咙里连根撕出来的。
他想拔剑,手却不听使唤。琉璃抬起手,覆在他的手上,轻轻一转。
剑身在灵元里绞动,把灵心搅碎。
灵力四散。
“琉璃!!!”
他把人搂进怀里,胳膊抖得抱不住。琉璃的身体已经开始消散,灵尘从伤口溢出来,像萤火,又像他们大婚那晚落在他肩头的寒雪。
她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和离……是不能和离的。你那么费力才娶到我,怎么能和离。”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还是从前他看惯的样子。
“跟你这几百年,我过得很开心。活了那么久,也没有这几百年快活。”
灵尘越散越多,她的身体一点点变透明。
“天界能交给的人,只有你。宕义,我不能白死。你要好好活着,守住天界,守住那些还信你的生灵。”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照顾好薄令。”
最后一缕灵识散尽。她的笑容还留在空气里,人已经没了。
宕义怀里空了。
他伸手去抓,去捞,去握那些正在散去的灵尘。光点从指缝间漏出去,什么也留不住。
他的双手在空气里乱抓,狼狈得像溺水的人。
可他什么都没抓住。
“我说过我会解决。”他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为什么一定要她死?”
瀚公站在不远处,语气平静:“你的解决方式,就是今晚带她逃出太微殿?逃出天界?”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没有杀她。是她自己撞上你的剑。”
宕义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你最好乖乖接下天帝之位。”瀚公说,“否则,薄令……”
“够了。”
宕义抬起头。
他的瞳孔已经变成了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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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永远化不开的尘。
“果然。”他说,声音很轻,像只说给自己听,“越是尊贵的人,越是冷漠。”
瀚公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你可以恨我。但你终会变成我。”
宕义没答。
他的余光落在远处。后殿门槛上,薄令坐在那里,望着这边。望着他母亲消散的地方。
没哭,没喊,眼睛都没眨一下。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宕义张了张嘴,想叫他。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不知道薄令看见了什么。是母亲自己撞上剑的,还是他握着剑,刺进了母亲的胸口。
他不知道。
宕义慢慢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攥着那半颗灵心。它跳着,一下一下,温热如初。
他把灵心举到额前,贴住自己的眉心。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直直跪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殿砖上,闷闷一声响。
他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灵心在掌心突突地跳。
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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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结亲,夫妻二人额上会各现一个情结。每对情结形态不同,印在额间,昭示此人已有良配,外人勿扰。
宕义站在铜镜前,望着自己的额头。那里已经空了。没有结,没有印,干干净净,像琉璃从未存在过一样。
结亲那日许下的誓,额间烙下的凭证,都随着琉璃的散灵一并消去了。神若散灵,便是烟消云散,连一点眷恋都不肯留。
他放下铜镜,在殿中站了很久。
这些天他一直待在宫里,谁来也不见。他逼自己习惯没有琉璃的日子,逼自己不去想复仇,逼自己把那股日夜翻涌的恨意按下去。一遍一遍地劝自己: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琉璃神陨的消息已经传遍天界。可对外的说法,是魔族潜入天界行刺翰公,琉璃舍命去挡。没人知道她真正的死因,更没人知道她死在自己丈夫的剑下。
殿门被推开了。
薄令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宕义回过头,看见那张小脸。面色苍白,平静如水,没有一丝表情。
他和琉璃都不算喜怒形于色的人,可高兴了会笑,难过了也会皱眉,到底还是活的。而眼前这个孩子,像一潭被冰封的湖,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宕义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把薄令轻轻揽进怀里。
孩子的身体很僵。直直地立着,没有反抗,也没有回抱。
“我知道你不好受。”宕义的声音很轻,“难过就说出来。你不需要承受这些。”
薄令没有动。可宕义看见,他低垂的眸子里,有一闪而过的、几乎要致人死地的阴冷。
“为何难过。”薄令说。
宕义愣了一下,苦笑:“因为薄令的母后,散灵了啊。”
薄令抬起头,看向宕义。
“如果我可以悲伤,那我也可以恨。”他说,“如果我可以恨,可以复仇,那我便悲伤。可我,没有悲伤的资格。”
宕义望着他,喉咙发紧。
“不。”他伸手握住薄令单薄的肩膀,“你可以恨。你终会复仇。你有悲伤的资格。”
“是吗。”薄令看着他,声音淡得没有起伏,“那就等到复仇那天,再悲伤。”
他说完,抬手推开宕义,退后一步。
宕义没有防备,跌坐在地上,那半颗灵心也随着滑落。他仰起头,看见薄令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步态从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步步朝殿外走去。
殿门在他面前合上。光被一点点挡在外面,殿内重新暗下来。
宕义坐在地上,维持着那个被推倒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这样的薄令,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害怕。
他捡起地上的半颗灵心,狠狠攥在手心:“荼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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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宕义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冥界,荼迷正与无因激战。魂羽珠的白光将她轰出千里之外,灵力四散。
荼迷也不知道,她的二弟宕义正跪在尤涯殿冰冷的地面上,手中攥着那半颗本属于她的灵心,听瀚公说:“我若是说,这是我跟她商量的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