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涯殿里,天帝瀚公已经站了很久。
他望着殿门外沉下来的天色,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天帝,您找我?”
荼迷踏进殿来,发丝还沾着众生台上的尘屑。她刚从天界边线巡完回来,战袍未换,透着一身杀伐之气。和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一比,像一把插进丝绸里的刀。
瀚公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女儿,心里五味杂陈,甚是犹豫。
他知道自己的法术早已被荼迷远远甩在身后,但他不知道该不该把天界交给她。荼迷性格乖张,做事不顾大局,随心所欲,暴力易怒,缺乏深思,不听规劝……
他边想边摇头,全身上下只有灵力出众、法术高强这一个优点,可行为和思维上却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可在以法为尊的天界,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见天帝频频摇头,一言不发,荼迷疑惑的问道:“天帝,您怎么了?是头痛么?”
瀚公转过身,眉心紧拧:“痛,简直痛得要死。”
“我去把御灵师请来。”
“什么师都治不好。”瀚公摆了摆手,又叹了口气。
荼迷眉头紧锁:“天帝是得了何种顽疾?”
“心疾。”
他望着女儿,三百年前那场战神之争的画面又浮了上来。荼迷最重她那两个弟弟,当年因为宕义被欺负,她不顾对方天南宫长子的身份,一枪贯穿了对方。导致天南宫至今异心,表面归顺,背地里捅刀。
但也是从那以后,天界在没人敢惹她。这很省事。可把九重天交给她,瀚公总觉得像是把琉璃盏交到一个走路带风的孩子手里。
“我在想一件事。”瀚公停下脚步。
“什么事?”
“假若有一天我神陨了,天界交给……”
殿里安静了一瞬。
还未等翰公说完,荼迷脸色立刻冷了下来:“臣不要。”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瀚公没有生气,只是疲倦,“但天界以法力出众者为首。你的法力在众神之上,你不接,谁又能服众?”
“宕义。”
荼迷说得干脆。
瀚公怔了怔:“宕义法力不足以服众。”
“我辅佐他。谁不服,我就打到他服为止。”
她说得轻描淡写。瀚公看着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后脊一阵发凉。
“我这样既护了九重天,又可以让有能力的人来做天帝的位置,两全其美。”
“风凌呢?”瀚公故意试探,“你从前不是一心想让风凌……”
“不行。”荼迷打断他,语气比刚才拒绝天帝时更急,“风凌若做天帝,那些神会借着传奏的名义日夜围着他转。宕义既是天界的二皇子,做事又顾全大局,虽然法力无法服众,但在天界的威望远胜于我。您知道,我的名声在天界一直不太好。”
“你还知道自己名声不好。”瀚公狠狠拍了一下座椅,“一身灵力白白浪费,就知道围着风凌转。普通小神抵不住风凌出生时自带的迷幻术,你一个天界战神也抵不住?”
荼迷眨眨眼,头偏向一侧,漫不经心道:“风凌吸引我还需要迷幻术么?”
瀚公胸口一堵。他缓缓转过头去,扶着额头,不再看她,只摆了摆手:“难成大器、难成大器。你……”
到底没骂出来。天界百战不败的战神,脑子里装的全是风凌。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真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殿门口,望向南边的天幕。
魔族休黎的法力日益强大,天魔两界的平衡即将打破。可荼迷这孩子现在满脑子都是情爱之事,不专心修炼,这样下去岂不是要把天界白白送给魔族。若不尽快提升荼迷的实力,天界危矣,
魂羽珠是唯一的希望。哪怕冥洞凶险万分,他也只能让自己的女儿去闯一下试试。
瀚公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面上却不露分毫。
“这事先放一边。”他说,“今日地界打入天界的法力,你看到了。”
“看到了。”
“施法者是魔罗的义子,休黎,也是他推翻的上任魔尊赤倪。赤倪已死,天魔两界的休战契约成了废纸。魔罗不会守约。若他真打过来,我们的胜算……”
“不高。”荼迷接过话,声音难得沉了下来,“休黎的法力,或许,在我之上。”
“你今日与他交手了?”瀚公问。
“没有。”荼迷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但那道紫电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
殿里安静下来。父女二人一站一望,都没有说话。暮色从门外漫进来,把荼迷的影子拉得很长。
瀚公在怀疑眼前的是不是他女儿。她坐上战神之位以来,平定天界内乱,百战百胜、从未遇见敌手的她,居然会认输?
良久,他点点头,接受了这个事实。让她受一点挫折也好,太顺利的人生才造就了如今自信又自负的她。他在殿中踱步许久,终于抬头看向荼迷,欲言又止。
“你去取一样东西吧。”
“什么?”
“有一件灵物,名叫魂羽珠,是一颗布满寒光的灵珠,正好与你的魂羽枪相配。你的魂羽枪一直没有匹配的灵物镶嵌,到现在都算不上一件法器,全靠你出众的武力和法力加持。此灵珠遇强则强,可以让使用者快速恢复并提升一倍的灵力。如果拿到,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对付休黎。”
“魂羽珠?”荼迷皱眉,“怎么跟我的武器一个名字?”
瀚公顿了顿,抬眸道:“自然是与你这把枪配套的。只是被弄丢了而已。”
荼迷点点头:“原来如此。”
瀚公目光沉了下来:“荼迷,你听好。你平时嚣张、任性,天界众神全都容着你,宠着你,天界从未亏欠过你。而今你取魂羽珠,不只是为了你个人。天界千万生灵的安危,系于此珠。若休黎当真攻打天界,你我父女,天界众神,都将万劫不复。”
荼迷沉默了一瞬。
她单膝跪地:“臣明白。此去,势必取得魂羽珠,不拿此珠,绝不返回天界。”
这是她第一次,以战神的身份接下这样的使命。不是为了天帝的命令,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而是为了身后那片她看了千年的云海,和云海之下那些她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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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真正在意过的生灵。
“那珠子丢在何处?”
瀚公缓缓道:“冥洞!”
这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之前觉得以你的灵力不用镶嵌魂羽珠,我也就没有提及,而今……你还是去取一下吧。”
“丢在了冥洞?”荼迷怀疑自己听错了,罕见地结巴了一下,“那、那我怎么取?”
冥洞是冥界管辖的地方。没有冥界允许,下洞者几乎有去无回。洞口有幽冥结界,洞内如海水般汹涌的曼珠沙华,足以将闯入者烧得魂飞魄散。
何况,神无魂无魄。若进入冥洞,无法及时出去,最终落得散灵的下场,连重生的希望都没有。
“反正左右都是死,我还是下界与休黎决一死战吧!”
“没错,就是冥洞。”瀚公道,“一般神或魔进入定是有去无回。但荼迷,你与众神不同,你是唯一一个可以在神、冥两界游走的人。这件灵物,只有你能取。”
“我?”荼迷一愣,“我有何不同?我不也是你与圣后的女儿?难不成我是你跟别的女人生的?”
“大胆!”
瀚公怒目圆瞪,一股灵力不受控制地从身侧涌出。
荼迷吓了一跳,立刻跪地认错。
她没想到,随口一句玩笑,居然把情绪一向稳定的天帝气得直接站起身来。活了一千年,她还是头一次见瀚公这样。
“天帝莫要生气,臣知错了。臣再也不开这种玩笑了。”
瀚公平复了一下心情,坐回原位。
“是我失态了。”他缓了缓,“这其中缘由你不要多问。现在大战在即,没有时间跟你解释。总而言之,天界能否躲过此劫,就看你了。”
荼迷点点头:“好吧。我倒是不怕。”
见她犹豫,天帝问道:“可有什么后顾之忧?”
“我走了,万一有人借机接近风凌怎么办?他天生迷幻术无法去除,那些神……”
话音未落,一道法力直直劈来。
荼迷侧身躲过,抬头看时,瀚公已经背过身去,只扔下一个字:
“滚。”
千年以来都以情绪稳定著称的瀚公,今天居然对她发了两次火。
荼迷撇撇嘴,转身溜走。
身后,瀚公独自站在殿中,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重重地叹了口气。本以为她面色凝重是要说什么大事,没想到她张口闭口都是风凌,只希望这孩子快些成长,能早日担起战神的大任。
出了尤涯殿,天色已经暗透。荼迷没有回寝殿,径直去了众生台。
台上的深坑还没有补,焦黑的边缘在夜色里像一道裂开的嘴。她站在坑前,伸手摸向枪尾的那个凹槽。指尖按下去,魂羽枪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像是终于认出了自己的残缺。
“冥洞。”她低声重复。
夜风从地界吹来,带着那股她分辨不清的味道。这一次,那仿佛感受到那味道里多了一丝寒意,像有谁正从黑暗深处抬头,望穿天界。
她想起休黎的那一剑。
天际尽头,有一颗星亮得反常,蓝光幽冷,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