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莹回到房间以后就锁上了门,虽然她知道这样是为了自己的安全。
但在明知道鬼就在自己身上的情况下,她没有办法不紧张。
那只鬼.....
她又忍不住想起在监控视频里看到的那段画面,明明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为什么气质差别会如此之大呢?
如果她就是自己的话,她也拥有自己的想法和记忆吗?也能知道自己的情绪和感受吗?
她又扭头看向房间角落里一副未完成的画,她也会和自己一样喜欢这些画作,将热烈和疯狂的情绪藏进里面吗?
她不知道。
她好像从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
她因此不知道那个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又会不会伤害到她?
夜里的房间静得出奇,苏莹一闭上眼就感觉有无数东西在暗中盯着自己,她无法控制自己不七想八想。
然而不知道到几点钟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该睡了。
她于是放下手机,屏幕的光一暗下去,她整个人就立马昏了过去。
就在她睡过去后不久,房间里却开始出现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爬行。
她整个人浑然不觉,依旧睡得很沉。
那声音的动静越来越大,在发现主人意识不到之后逐渐变得愈发兴奋而疯狂。
天花板上就在这时倒掉下来一个披头散发的鬼影,它长着一张惨白的脸,一条伸得巨长的殷红的舌头在半空中乱甩。
那怪物大张的嘴巴耷拉着涎液,恶心的舌头眼看就要碰到床上人的鼻尖,喉咙里都跟着发出兴奋的嘶吼。
然而,一只纤细到近乎弱不禁风的手就在这时掐住了它的脖子。
它感觉自己忽然间不能动弹了,整只鬼开始拼命的挣扎,却压根无法逃脱那只手的钳制。
那手的力道不知为何大的吓人,以至于它的整条舌头连带着脖子一起被扭曲得变了形,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它被迫低下头瞪大了眼睛,却看到床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苏莹”保持着端坐在床上的姿势,一只手将身前的鬼死死地掐到变形,脸上挂着阴冷的笑容,丝毫看不出先前柔弱胆小的样子。
她目光紧接着又转向了即将爬上床的几只小鬼,盯着那漆黑无比的鬼手思索了一会。
而后,突然一把将手里的鬼甩到了角落里,她整个人在下一秒冲到了房门前,表情一转,开始不要命地拍门。
“救命啊救救我!求求你们,房间里有好多鬼,我好害怕.....!”
她脸上害怕的神情是如此真切,甚至连眼尾都挂上泫然欲滴的泪珠,然而身后的鬼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屋外就在这时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
“苏莹,苏莹女士是你吗,我是程安!”
“你再坚持一会!我学过撬锁,我马上就进来救你。”
程安喘着气,整个人都紧张到不行,只感觉自己整个手心都在冒汗。
他一边努力翘着锁,一只手里还死死地捏着几张白扬给他的符纸,只等门一打开就往鬼脸上甩。
苏莹家的房子由于都安的是老式的木门,锁的并不算严实,因此很轻易就被撬开了。
然而,就在那门被打开的一瞬间,程安透过门缝看清了屋内的景象,整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里面此时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鬼影起码有数十只!
它们有的趴在地上,有的黏在天花板上,见门开了就这样恶狠狠的盯着外面的人,眼看就要冲出来。
他的心当场就凉了半截,连手里的符纸都有些握不住了。
苏莹就在这时从房间里猛地冲了出来,反手就将身后那道门关上了,完全不带犹豫的,反应速度愣是连程安都看呆了。
他当场就要拉着苏莹往楼下跑,却被苏莹在这时候拽住了,那力气大到他竟然都有些挣脱不开。
那人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符纸就嫌弃道:
“跑什么,你不是有符纸吗?快往上贴啊。”
“噢噢噢!”
程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自己手里的符纸一股脑拍在了面前的房门上,完全没意识到苏莹为什么自己不去贴符纸。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当场跌坐在了地上,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然而一扭头,却看到旁边的苏莹还跟个没事人一样站在那里,她的面容落在阴影里面,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程安当即有些不好意思了,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又带着苏莹一起来到了一楼的客厅里,把房间里的灯全部都打开了,氛围这才好了一些。
苏莹在一边的沙发上也不跟他说话,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
程安觉得自己还是应该主动说点什么,至少得安抚一下当事人的情绪,他于是问道:
“你感觉好些了吗?刚才里面鬼那么多,你还能这么面不改色真的好厉害,我虽然是干这个的,但我从小就怕鬼,你不怕吗?”
谁知那人瞥了他一眼,张口就是一句
“吵死了,闭嘴。”
程安:.....
她白天是这个性格来着吗?
但是他实在紧张,就控制不住多说了几句。
“对不起对不起,但我今天实在是有点害怕,你不知道,我们老板刚才也莫名其妙跑了出去,我有时候会觉得他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我怎么跟他说话他都不搭理我,看我的眼神就像厉鬼一样恐怖。”
苏莹这次倒是罕见地抬了头,疑惑地问了一句。
“你们老板?你跟那位白天师不熟吗?”
“不,不算吧。”程安喉头哽咽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
“就接触过一次,老板说是因为看我比较听话,这次出任务才会带上我,报酬也给的特别丰厚。”
“噢。”苏莹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忽然扭头问道:
“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这.....”程安挠了挠头,表情显然有些为难。
“我们老板行事作风一向比较自由,可能想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了吧。”
这话说了就跟没说一样。
两人再次陷入了无言,静谧的夜还很长,今夜注定是无眠的一晚。
————
白扬追着那个声音一直来到了小镇边缘,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直到在某个地方停下来,脑海中混乱的声音忽然间消失不见了。
他的神智慢慢回笼,这才捂着脑袋环顾了一圈四周。
周围更是荒无人烟的,除了脚下野蛮生长的杂草,就只剩下一个空旷的显然荒废多年的破旧的露天厂房。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家具厂,遍地都是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家具,不少家具都蒙了尘,却看得出来十分完整。
然而在这些家居的外围此时却密密麻麻的摆满了数不清的镜子。
跟中间乱堆乱放的家具不一样,这些镜子摆放的位置很奇怪,从正中间的圆心一直往外延伸,层层叠叠的,摆放的十分齐整。
而且,尽管大多数的家具都已经蒙了尘,这些镜子却依旧光洁如新。
镜面折射的月光诡谲而梦幻,无数重叠的镜影彼此错乱交汇,像是落入了另外一片奇异的空间里。
白扬只是看了一眼就大概明白了,这里是一处阵法,有人在利用这些镜子布阵。
他此时落在圆心的正中央,那些镜面反射的光便全都照到了他的身上。
有那么一刻。
他的身影仿佛也在这些交错的光影里面变得虚幻起来,如同若有若无的鬼影一般。
白扬顿时一脚踢倒了离得最近的一面镜子,然而那玩意摔到地上却并没有碎,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
他想了想,没有再去踢更多的镜子。
白扬倒是不急着改动这个阵法,因为这就是个非常简单的聚阴阵,通过镜面将四周阴气都汇聚到正中间的一点。
镜子的数量只是决定了阵法的作用强度,无法动摇法阵的根本。
而且镜子这玩意碎了反而更麻烦,毕竟鬼怪藏身又不看你镜面的大小。
他来到这里本来的目的也只有一个。
抓到那只鬼。
它肯定藏在这些镜子里。
白扬就在这时候回过头,看到一面镜子里的人影一闪而逝,他立马追了过去。
他在无数镜面当中穿梭着,一时间周围层层叠叠的全是他的人影。
那些人影就跟他一起在镜子里奔跑着,这场追逐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然而只要他一回过头,他就能看到无数镜面当中属于自己的脸,那些脸或错愕,或惊恐,或迷茫或大笑,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但全都不是他
这里不只有一只鬼。
白扬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它既然藏在这里就是笃定了自己不可能找到它。
而这里的鬼怪数量众多,即便找到了心魔藏身的镜子,其他鬼怪的气息同样会干扰判断,它也可能在自己稍不留意当中溜走。
更重要的是,白扬原本就是人,这是他自己的心魔,即便他知道了心魔就在面前的镜子里,他也没办法进到镜子里面去抓它,只能等它自己转移位置。
这听起来就像是一道无限循环的题,就是比谁能耗的更久。
很不巧,白扬最缺的就是耐心。
但是,自己又不是一定要现在抓到它。
白扬的眼瞳紧跟着转动了一下,唇角就在这时咧开了一个鬼气森森的笑。
他冷笑一声,走到一堆废弃的家具面前,忽然一把扯掉了盖在上面的窗帘布。
镜面可以藏住鬼怪,同样可以封印鬼怪。
他既然抓不到这只鬼,那必然也不可能再放它出来。
没一会,这里大大小小的镜面不少都被盖上了黑布。
白扬没那么多功夫,因此只将他感知到有鬼的地方全部都上了封印。
他又将阵法改动了一下,在每一列镜面汇聚的地方正对着放了一面巨大的镜子,将阴气全部反射了回去。
这个改动其实也没有完全破坏这个阵法的根基,主要是为了恶心人,加上不少镜面都被覆盖,原本聚阴的效果已经大大缩小。
这就足够了。
而后,他大概判断了一下这种阵法需要定期维护的时间,决定两天以后再来看看。
.....
白扬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接近第二天中午了,没抓到那只鬼,他整个人面色都很差。
程安一晚上都没睡,直到天亮才堪堪眯了一会,此时一看见白扬瞌睡顿时醒了,立马冲了上来。
“老板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等得好苦啊,你不知道昨天发生了多么恐怖的事情,我跟苏莹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呜呜呜!”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就差没抱着白扬的大腿了。
白扬于是在客厅环顾了一圈,却没有见到苏莹的影子,他当场就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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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莹呢?”
程安于是把昨天发生的事情一股脑都跟白扬讲了一遍,包括他离开后苏莹求救以及在房间里撞鬼的事情。
他说苏莹因为昨天晚上被吓得不轻,第二天天一亮就回客房补觉去了,那个闹鬼的房间还被符咒封锁着,他们都不敢进去。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昨天跟苏莹待在一起说的那些话,心里又有些害怕,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老板,你昨天晚上没事吧,你半夜突然跑出去,一直没回来,我们都挺担心的。”
白扬只是简单地摇了摇头。
“我没事,处理了一点私事而已,还是说回刚才的话题吧,你们昨晚有遇到什么可疑的事情吗?”
什么私事需要大半夜处理?程安顿时又被这话里的冷意浸了一下。
但毕竟是别人的私事,白扬不回答,他也识趣的没有再问。
然而白扬这话就问的更奇怪了,他一时有些接不上来。
可疑的事情?昨天晚上可是闹鬼啊,那不全都是可疑的事情!
程安顿时有些抓狂,一个人在那里纠结了半天。
就见旁边的白扬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眼神看得他有些毛骨悚然,整个人都紧张到不行。
死脑子快想啊!
终于,他忽然一拍脑袋,总算想到了在白扬眼中可能称得上可疑的地方。
“对了!我想到了。”
“实在要说的话,我觉得苏莹昨天晚上的表现似乎有些奇怪。”
“她白天不是还挺怕那些鬼的吗,结果到了晚上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后面我们来到客厅里她还有心情问我话呢。”
“她问了你什么?”
白扬有些意外地抬了眼。
“也没什么吧,问了一些关于你的事,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她就没理我了,真是奇怪的人。”
程安确实有些想不通,此时一说出来顿时觉得心里舒坦多了,刚要松一口气。
就听到旁边的人幽幽地来了一句。
“那你见到的可能不是苏莹。”
他的一口气差点没憋回去,当场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咳咳咳不是苏莹那....那能是什么,老板你别吓我啊。”
白扬于是给他解释了一下。
“不出意外的话,你见到的应该是苏莹的心魔,这也是一种鬼怪类型,可以附身在主体身上替代主体行动。”
程安还是第一次听到关于鬼怪的科普,顿时瞪大了眼睛。
“替代主体?所以说其实鬼怪也能以人的形态出现?”
不得不说,程安的理解能力很强,就连白扬都赞赏地瞥了他一眼。
“的确如此,而且对于部分强大的心魔而言,它们甚至可以取代主体。”
“取代主体??这也太逆天了吧。”
这回程安是真的有些咋舌了,就看见白扬眯了眯眼,语气甚至还有些愉悦。
“你可以理解为,心魔其实就是这个人变成鬼之后的状态,人和鬼怪的本质差别在于有无实体,因此一旦心魔最终占据了身体,那么,他就是一个完整的人。”
“所以你先前见到的苏莹的确也是她本人,只不过暂时不受她的主体所控制而已。”
程安艰难地消化着这些信息,感觉自己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正在逐渐崩塌,不,应该是早就没有多少了。
白扬这次还思考了一下,指出了他之前话里的漏洞。
“包括你之前讲的,你说在那个房间里见到了起码数十只鬼,这本身就是很大的疑点了。”
“在卧室房间如此狭窄的空间下,以你看到的鬼怪数量,她一个普通人根本不可能逃出去的,甚至连呼救的机会都不会有。”
“就算运气好,那些鬼怪暂时没有攻击她,她出去以后神智也会有损,不可能在客厅里跟你谈笑风生。”
“更别说那个房间她已经住了那么多天,要是有问题早就有问题了,怎么可能一晚上凭空冒出来这么多鬼。”
程安这次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当即一拍脑门。
“所以我是被她骗了?”
“没错,所以这件事情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是她房间里根本没有那么多鬼,你看到的鬼是她故意弄出来的障眼法,要让你觉得那个房间里很危险。”
“要么就是,那些鬼其实一直都存在,甚至是在我们来这里之前,只不过一直藏在暗处不敢攻击她。”
而结合苏莹本人就是鬼这一点的话,这栋房子现在在程安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座活鬼屋。
一想到自己昨天跟一群鬼待了一个晚上,他就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是.....
程安还在兀自抓狂,后面的话白扬却并没有说。
其实他一直想不通的就是,他看不出这个“苏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无论是装鬼,隐藏身份,还是假装呼救?
所有的一切虽然荒诞诡异,但并不符合一个鬼怪的行事逻辑,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行为还间接地保护了苏莹本人。
而此时的苏莹还在睡觉,剩下的事情恐怕还得等本体醒了再说。
忙活了一晚上,白扬确实也有些累了,他靠在沙发上才眯了一会。
然而门外就在这时传来了一阵疯狂的拍门声。
起床气严重的某人脸一下子就黑了,听到那个声音喊的是。
“苏莹,我是你舅妈,我们来看你了,快开开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