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福姐儿变化甚大,朱娘子边欣慰边心疼,晓得她是受了苦了,心里又将那姚黄恨了一通。
“明儿下晌娘将药膏子捎进来,往后再不来了。不必理会姚黄那个小蹄子,你暂且忍着,且吃这几个月的苦头,往后前程好着呢。”
隔日朱娘子送药过来,顺道将打听来的事儿与福姐儿说。
刘嬷嬷是很端正肃穆的人,为人苛刻在宫中不甚讨喜,从前在宫中只是个掌事的宫女,底下管的人具都不服她,后来到了年纪出宫,又被公府请了进来,毕竟是宫里出来的,在国公府也是有头脸的人物,手下又管着所有丫头小子们的赏罚,因此性子就越发傲气古怪。
这刘嬷嬷面上是再公正不过的人,可只要是人,进了府就要争,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府里不止她一个从宫里出来的嬷嬷,那位教姑娘们礼仪规矩的袁嬷嬷比她更受器重。
要想被主家器重,自身本事是其一,还得看运道,若实在没有运道,就只能指望旁人能在主家跟前提点两句。
她因管着后院刑罚,虽有人捧着她,却未必有人真心敬重她,大家伙儿不揭她的短就算好了,更遑论在主子跟前说她的好话,前些年她还不以为然,这些年越来越少见主子的面,她心里这才有了危机感。
也愈发疑神疑鬼,觉得谁在背地里说她笑话,使她惹得主子不喜,生怕哪一日就被撵出府里。
有心想维护关系,只是这么多年下来,关系都僵的差不多了,想重新培养自己人,府里那些年纪尚小的,要么就是有爹妈的,要么就是已经认了干亲。
上回出府被个小贼摸了钱袋子,正是姚黄帮她夺回来的,这一批进府的丫头里,她横看竖看也没觉得有个合适的,再一听姚黄家中与郑妈妈有旧怨,到了年纪还没进府,便趁府里进人,将她名字一并记上了。
郑妈妈并不怕得罪她,即便她将姚黄名字写在前头,仍将人安排去了针线房。
朱娘子昨儿回去使了不少银子打听,这才听到这些话,真真假假也不敢全信,还去问了郑妈妈,果不其然那姚黄是刘嬷嬷塞进来的,这才肯定这姚黄怕就是刘嬷嬷自个儿预备培养的人。
福姐儿了然,怪不得刘嬷嬷寻常虽夸她,却夸的叫人起鸡皮疙瘩,原来是盯上了二姑娘院里的位置,故而这一个多月来一直在姚黄跟前将她竖成靶子。
她表现的越好,在姚黄那儿就越显得难对付,刘嬷嬷想叫姚黄对她忠心耿耿因此一直不给她准话,姚黄越急,越只能将刘嬷嬷视做救命稻草。
姚黄上回敢那般说,显然刘嬷嬷是已经许了她什么的。
福姐儿收了药膏子,不敢多耽搁,听罢朱娘子的话后便匆匆回去了,一进门就碰到刘嬷嬷不知何时回了下人院,也不知她在那儿瞧了多久,但朱娘子方才贴着她耳朵说的话,应当是没听见什么的。
姚黄跟在后头,昂首挺胸一副逮到福姐儿偷懒的模样,很是小人得志。
刘嬷嬷因年纪大了眼角有些往下耷拉,上下扫了福姐儿一眼:“如今的丫头子一年不如一年,府里叫你们学规矩是将来去伺候主子的,偏你与那巧盈吃不得这个苦,若真吃不得苦,也不必进院儿里了,我去回了太太叫你们回家当娇小姐去。”
才受过罚,但凡家生子爹娘家人知道了,总要悄悄来探问一番,一则是怕淋雨害了病,二则也是怕犯了规矩被要被赶出去,到底是法不责众,即便是大管事也不敢一气儿得罪这许多人,刘嬷嬷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福姐儿知道刘嬷嬷不会因这事儿就将她罚出府或是对她如何,捏着手里药膏,先一步矮身低头认错,旁的话也不狡辩。
果不其然,刘嬷嬷轻哼了一声,只叫她再去抄十遍府规明儿一早交上来,又借口不准府里丫头私受外头来的东西,将那药膏子没收了。
福姐儿恭恭敬敬将药膏递了出去,心里暗骂这老虔婆,现如今装都不装,明明白白就在脸上写着我要抢你的差事了。她娘生怕她留疤,特地嘱咐她爹买最好的膏药,那一小瓶膏药得一个月月钱。
心里再气,也只能畏畏缩缩回去抄书。就剩一个多月功夫就要考校她们规矩,然后安排到各处当差,福姐儿只能愈发小心谨慎。
刘嬷嬷知道福姐儿有眼色,她也不敢明面上使坏,若她这个教人规矩的都不公正了,主子们知道以后她也落不到什么好,她拉拔姚黄是为了让自己能多一条路子,可不是为个姚黄耽搁自己的前程。
底下小丫头不喜欢姚黄,那些明里暗里的针对刘嬷嬷都知道,但姚黄反而愈发勤奋,不肯让人低看,刘嬷嬷自认这些人里头,学的最好的是姚黄,偏偏姚黄总被其他的小丫头针对。
饶是刘嬷嬷这般苛刻,也觉得福姐儿是这十几个小丫头里算出挑的,人聪明规矩学的也不错,使得她想寻由头发作都寻不到。但福姐儿面上再老实,心里肯定也是个奸猾的,毕竟有爹娘娇惯,面上规矩学得好,心里却不一定真规矩。
再对比姚黄,虽也是家生子,一家子却都是拖累,心下更觉得姚黄可怜。
原先还只是想着以后能利用姚黄,现在却觉得这丫头有些像她年轻的时候,分明有本事,偏偏总受旁人嫉妒打压总也不能出头,故而心里待她也越来越看重。这几个月教规矩她面上不好表现出偏颇,私下却已经动了收姚黄做干女儿的心思。
自刘嬷嬷狠狠罚过他们以后,再教规矩倒没生出什么波澜来,像这样一两个人牵连一群的事儿更是再没发生过。
但若谁犯了错,罚的却更重了,像福姐儿屋里两个小丫头,规矩出了错,直接被罚去院里跪着,每回少说得跪上两个时辰,再起来两条腿都没知觉,回回跪到时辰都是福姐儿她们去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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搀到屋里去的。
福姐儿也愈发谨慎,托人带了话给她娘,叫别再来了,连东西也不必捎了,上回是法不责众,再有一回就是送上人给刘嬷嬷作筏子了。
两个屋子的丫头都越来越老实,唯独姚黄越来越有劲儿,每日早起领她们诵读规矩都是鼻孔朝天的。
两个屋里的丫头们自被牵连罚站到半夜以后都不理会姚黄了,原本瞧着雯玉还有些不痛快,如今看雯玉都觉得她那时应该下狠手,好生将姚黄狠揍一通,也不枉她们被牵连罚了那么久。
至于为何会那般厌恶姚黄,纯粹只因那姚黄实在惹人厌烦,越来越爱告小状,害的好几人被罚了戒尺,刘嬷嬷要想先找福姐儿的错处,那院里规矩就得越抓越严,只是福姐儿规矩的像模子里头套出来的,从头到尾也没抓到福姐儿的错处。
反倒乱拳打到隔壁屋的高巧盈,她因私下在屋里分吃点心挨了两顿手板子了,高巧盈挨了板子气闷不已,见人就诉苦,连向来不对付的福姐儿也知道了她们是锁了门在屋里吃的点心。也不知道姚黄是不是在她们屋里安了眼睛,这也能被她瞧见,横不能前一晚就躲她们床底下了吧。
似乎是意识到姚黄越来越被排挤,过后也不知道刘嬷嬷与她说了什么,姚黄这才歇了告状的心思。
福姐儿只觉得那刘嬷嬷却是眼瘸,叫她说外头买来的丫头,哪个也比姚黄强一些,偏偏刘嬷嬷认准了姚黄。怪道从前在宫里不出众,到了国公府也是得罪一堆人,合着乌龟找老鳖,都是一脉相承来的。
三个月转瞬即逝,八月十五中秋前,十几个小丫头在刘嬷嬷的教导下,也要进行最后的考核了。
这几个月福姐儿也算明白了,总之当下人就是装孙子。在国公府当差跟上辈子上班没甚区别,甚至待遇还要好一些,论起来都是听领导的话,办领导的事,能力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得有眼色,该做的事儿要先做,不该做的事儿别沾边,切忌跟领导邀功,最好得叫领导从别处知道你的好来。
唯一的区别就是上辈子看不顺眼了能甩领导脸子辞职,这辈子领导看你不顺眼了能叫你在这世上悄么无声消失。
临门一脚,福姐儿还提着最后一口气不敢放,刘嬷嬷一直也没抓着她的错处,但也得是最后考核过了,方能留在府里头。
一旦考核过了,就没甚好怕的了,毕竟都去当差了,远的牵连不上,但才将将去当差要是规矩上出了差错,刘嬷嬷或多或少肯定会受牵连,近的不敢使坏,等日子久了刘嬷嬷想伸手更难。
此番是大太太身边的两个妈妈与刘嬷嬷三人一起考校她们规矩,其中就包括郑妈妈,得知郑妈妈也在,福姐儿勉强松了口气——她娘先还不肯说,她缠磨好久才问出来她娘给郑妈妈打了个足金的大镯子。
这世上什么都有人不喜欢,唯独金银谁都爱不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