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下来,原先的小丫头们脱胎换骨,连斗鸡似的高巧盈都规规矩矩的,福姐儿瘦了些,脸上婴儿肥消下去不少,一张脸也不圆滚滚的了,整个人显得越发利落。
她们是新进府的,每回到饭点总晚一些才能去吃饭,因此每回去大厨房的时候,丁点荤腥都不剩了,连白菜油渣这样算素的大锅菜,里头的油汤都被人刮得干干净净,连着吃了三个月这样的剩菜剩饭,鬼来了都得刮一遍油再走。
福姐儿也盼着赶紧考校完,她好回去大吃一通,再好生洗个澡睡一觉,这些时日睡得浅,两眼下青黑一片,她可还在长身体呐!
就连几个外头买来的丫头也褪了畏畏缩缩的劲儿,郑妈妈还是有些眼力的,外头买来的那几个小丫头,其中那青绯跟青黛是最显眼的,她们年纪都要大一些,这几月家生子觉得大厨房饭菜难以下咽,她们却觉得不错,顿顿吃的饱,身量抽条不说人竟还长了些肉。
要说还是郑妈妈这样的人八面玲珑,刘嬷嬷再去宫里进修十年也学不到人家一招半式。甚至郑妈妈都没做旁的事,那青绯青黛就恨不得唯郑妈妈马首是瞻,偶尔碰到郑妈妈,她与她们客气说几句话,那二人都一副兴高采烈活像捡了钱一样。
要福姐儿说起来,这才是不动声色的收买人心,怪道郑妈妈在府里那么得大太太器重呢,她人地位高,寻常帮小丫头们说话也只不过是举手之劳,但这举手之劳,便能叫人免了重罚,等有出头一日,但凡有心的,总会报答的,即便没出头的一日,寻常也会客客气气力所能及帮郑妈妈分忧。
须知阎王易躲小鬼难缠,府里不单只有主子跟前的大丫鬟,还有许多看着不起眼的下人,但凡故意使个坏,主子交待的差事就办不成了。
旁人眼里这些大丫鬟管事妈妈是顶有体面的人,但在主子眼里,差事办不好照样要挨斥。
福姐儿顿时觉得有了目标,她要是将郑妈妈那八面玲珑的做事风格学到了,何愁给出去的大金镯子赚不回来呢。
此番考校完,等回去过了中秋,便要由郑妈妈带着去见二姑娘,不出差错中秋节后就要进内院上值。
一个屋里睡了这么久,多少也有些交情。除了姚黄向来与她们不对付,其余几个小丫头晓得往后都要被分去各处,考校以后就要各自当差,只怕见面的机会也少了,甚是依依惜别了一番。
新来的小姑娘们根基尚浅,学了几个月,也只勉强识得一些字罢了。她们想学,福姐儿便趁每日傍晚天光还亮的时候教她们府规,顺道教她们认些简单的字儿,几人心里都感念着,认得字儿虽不多,但万一哪一日用到了,这就是安身的本事。
她们这屋里住的六个姑娘,三个家生的,三个外头进来的,除了姚黄有争的心思,其余人都只想着做活攒银子,自上次打了那一架,反倒把其余人关系打的更近了,福姐儿与雯玉关系也愈发亲密起来。
雯玉自上回同姚黄打的那一架,心里到现在还记恨的紧,如今见着姚黄就要翻眼瞪她。
雯玉待考校过后便要往二房七姑娘那儿去了,七姑娘的生母是周姨娘,从前是二房老爷身边的大丫头,雯玉爹娘同她有几分交情。
这几年二老爷外任,只带了那位云姨娘去任上,后院其余人都留下了。周姨娘本就老实,万幸二太太还肯给她几分体面,加上还有个七姑娘,日子还算过的下去。
雯玉爹娘原先在府里,后来府里得了皇帝赐的京郊的一处庄子,一家子如今都在京郊的那庄子里头管庄子,也很有些体面。
此番她进府正是爹娘走了周姨娘的门路,雯玉她今年比福姐儿还要小一岁,本来按她的年纪被分去七姑娘院里只能从粗使丫头做起,毕竟年纪是小了些,但正是因这层关系这才能直接去做三等丫鬟。
府里家生子今儿得脸明个儿没脸,后个说不得又能翻身,又盘根错节繁衍下来,体面管事的家里丫头小子自小就能跟在主子后头陪着顽耍,等再大些就贴身伺候,关系一亲近,自然而然就提做大丫鬟。
自小跟在姑娘们身边,姑娘学什么,都能在一边听。府里哪怕是姑娘们开蒙,请的至少都是同进士出身的闲士,等大了那些个诗书礼乐自不必提,跟着耳濡目染,学的真真比外头小官家的千金还多。
雯玉虽在庄子上长大的,但生的漂亮,十几个丫头里,她年纪最小,却生的最出挑,她爹娘眼高,被分去庄子上知道没法儿叫自家闺女自小跟在哪个姑娘边上,便干脆叫她去女学念了好几年。
别看她年纪小,琴棋书画都会一些,女红做的还漂亮。
福姐儿思忖着七姑娘的年纪,比雯玉小两岁,这个年纪相处下来,又有周姨娘的关系,往后七姑娘身边定会有她一席之地。
福姐儿这般想着,却听雯玉说:“说不得往后我也能成周姨娘那样的。”
“又有几个周姨娘那样的呢,再说周姨娘她……”未必就过的好呢,福姐儿叹了口气,实在没想到雯玉心里竟有这般想法。
“周姨娘如今有人伺候,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连她家里人都跟着得了好些好处。”雯玉眼里亮晶晶的,丝毫没有忧虑。
福姐儿知道那些话大抵都是雯玉爹娘成日里在她耳边说的,雯玉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福姐儿心里也大致晓得雯玉爹娘是什么意思了,或许看重雯玉,却更看重雯玉的价值。毕竟庄子里再好,也比不上先前在府里,且还是一家子都去庄子上,除了每年送庄子出息到府里,哪里还能再见到主子,久而久之府里上下只怕都忘了他们。
看着尚且稚气的雯玉,她还什么都不懂,满心里觉得穿金戴银就是享福。福姐儿还想再说什么,只是见她的兴头正起只能暂且住了嘴。
但凡看看大房跟三房的那些姨娘妾室,哪里称得上是享福。周姨娘日子还能过的下去,是因为二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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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子好不苛待人。二老爷官做的大,后院儿却是一团乱,偏宠他的小妾云氏,这云氏真论起来还是二太太的远房侄女,家破人亡来国公府投奔,结果竟与二老爷厮混到了一起。
如今二老爷在任上,都是带着云氏并云氏的一双儿女。
二太太无所谓二老爷纳妾,但与她侄女搅合到一起却是叫她觉得丢了大丑,自此夫妻二人貌合神离,自云氏进门二太太更不过问二老爷的事,如今只满心教养自己的一双儿女,二太太是书香世家教出来的闺秀,也不是厉害的性子,因此周姨娘这才能在后院安安稳稳过活。
说起二太太生的一儿一女,女儿就是据说脾气不好的四姑娘,儿子便是二房的五爷,今年十三,听说读书上也有些天分,加上二太太管的严,去年已过了童试。
雯玉她爹娘,想的大概就是雯玉能近水楼台,若不能近水楼台,以后跟着七姑娘陪嫁出去也是好的。
福姐儿看了一眼想是要到点了,也不再想许多,横竖都在府里,往后再慢慢说就是。外头要唱名了,屋里几个小丫头又相互整了整衣裳,确定没什么纰漏这才到院里站好。
十二个小丫头站了两排,个个低眉顺眼的,比起三个多月前简直脱胎换骨。吃了几个月苦头,自然都不想被撵走,丢人是小事,最怕的是撵走以后这辈子也就没指望了,说不得会落到什么下场。
刘嬷嬷唱名,见人都到齐了方进了屋,接下来她们要一个个的进去,都不知道要考校什么,连福姐儿都紧张的手心有些冒汗,想想她该学的都做到了最好,便又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小丫头们一个轮一个的进去,出来时身上脸上具都汗津津的,有几个甚至脸都白了。
其余的都排着队在廊下站着候着,也不敢出声,只心里默默背着府规。
姚黄云淡风轻,面上甚至有几分自得。其余人见她这样子更是不忿,都觉得是刘嬷嬷私下给她透了题。
雯玉已说好了差事,这一趟不过走个过场,很是见不得她翘尾巴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道:“瞧她那样儿,腚后要有尾巴都该摇飞了……”
福姐儿摇摇头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抬了抬下颌示意雯玉瞧院里几个脸生的老嬷嬷,先头还以为是下人房里头的,如今看来,应当也是暗地里考校的人。
成国公府几代的富贵,如今已是赫赫有名的大族,国公府如今更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户,府里自然规矩繁多。
单这进内院干活儿的丫头都要层层筛选,又有刘嬷嬷严苛要求,几个月练下来,只怕比起宫中选宫女也不差什么了。
毕竟公府也是出过皇妃亲王妃的,身边的丫鬟规矩是顶顶要紧的事儿。
雯玉见此歇了声,福姐儿眼观鼻鼻观心,姚黄排在福姐儿身后,仍旧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福姐儿回头看了一眼姚黄,她下巴微抬,绷着嘴角亦很严肃,俨然成了个小刘嬷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