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剪月尾 > 37. 腊祭
    自那日化雪,之后的岁月如白驹过隙。

    转眼间,四九毕,腊日至。

    程双圆依稀记得,小仓村年年都有腊祭。

    村子很小,村里唯一的庙是河神庙,祭祀当然也在那儿举行,不过这热闹与她没什么干系,她照例是被栓在家里,去不了的。

    别的孩子到是都能去,她已经完全忘了那些名姓和面孔,只记得他们每回吃饱喝足、玩闹够了回来,都要到她面前好一通得意招惹,久而久之,对那几人的厌恨便盖过了对腊祭的向往,她便是在那时对祭祀这种热闹没了别的情绪,只觉得烦扰。

    桃源原本并无腊祭。

    因着这儿是一群“死而复生”之人,一年到头的辛苦能自给已是不易,更遑论铺张。

    不过,自老山来了后,聚集众人合力重新开荒、开垦,惜时节,安排着她们各行其事,于是年年渐有积余,住处后加盖了库廪,做了几只大船,偶有外出交易,换些平日所需。

    十八年前,阮皎玉带走并救活了抱夏。

    自此之后,桃源便有了腊祭,不祭列祖列宗,不祭家神,只祭河神——并非是凡庙里那座塑像,而是她们心中真正的河神。

    这一日,屋内无尘晦,檐下腊味成排,由于神自河里出,而桃源四面临水,鬼怪不敢靠,因此岛上免了驱傩这一遭,只需提早将供桌置于浅水,上敬香火与绿酒,施拜祈愿,其后便在沉水河畔堆起柴堆,燃起篝火,众人围火而歌,好不热闹。

    倒是有人照着集会所见,做了个驱傩所用的面具,不过没在腊祭上派上过用途,之后便落到了抱夏手里。她对这种小玩意简直爱不释手,年年都要带起“方相氏”装模作样地舞一通,直到前年腊祭时,将它作为年礼赠与了程双圆,此后便再没人见它被戴上过。

    阮皎玉从不知桃源有腊祭。

    她丧失冷暖后,也不再记岁时,四季在她眼里已无分别,但……今年无疑是十分不同的。

    此时是深冬,没了矮柳那密密垂叶帘的遮挡,水岸旁影影绰绰,人们经过河边总忍不住投来视线,阮皎玉面对河岸,已尽全力调动白雾,仍然遮不住身容,只好不自在地任人观瞻。

    终于有一日,老山找到程双圆,请她将阮皎玉请上岸。

    “年年要祭神,上香摆酒菜,最后那些酒菜还是进了我们这些人的肚子。”她如是说:“不如请皎玉上岸,亲口尝尝先前些年埋的绿酒,这是岛上每个人的心愿。”

    程双圆将话带到沉水河边,交予阮皎玉。

    她本以为对方听完后会如以往那般抗拒,不假思索地谢绝,不料阮皎玉并未如此,在低头踟蹰良久后,竟抬眼问向她:“你期望我去吗?”

    “自然期望。”她不假思索道。

    “……我会去的。”

    程双圆闻言,一时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不喜这些热闹,会直接让我推拒掉。”

    “我并非不喜,而是觉得那种人人欢喜喧闹的地方不属于自己,因此时常会……心生惧意,仅此而已。”

    远处有人走过,朝这边投来敬崇的目光,阮皎玉默默地偏过了头。

    程双圆隐约有些预感,继续问道:“那这一回为何要应下?”

    “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想,是什么让你生出了如此深重的执念。”

    阮皎玉眼睫轻颤片刻,垂下遮住了灰眸,语声轻浅。

    “自先前在眀罗河,见到你用命赌我会去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的……早先救过你后我只想着尽早离开便好,甚至没怎么和你说过话,却不曾想过,这一来一去对一个孩童来说,太过突然了。也许我应当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待到足以让你看清,我其实不过一庸碌凡人,与旁人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恰巧将你从河里救下了而已。我当时想着,有朱盈在,你在西京便能有书可读,却不想那种地方从来都并非善地,让你独自受了许多委屈。”

    “我很后悔,当初等你病愈,便该将你带到桃源来的,有了众多亲长友人围绕身旁,日日欢歌笑语,你便不会……只能念着我了。”

    “……”

    “我想,就算你早先陪了我一段时日,又提早把我带到桃源,也是仍会如此。”程双圆平静道。

    “……为什么?”

    “因为我的执念,不是从到西京的那夜才开始。”

    程双圆迎着她望来的目光抬起唇角,带着几分寂寥地垂下眼:“而是你在河底救下我的那一刹。在小仓村的河底,从见到那条鱼尾开始,世上的一切便与我渐渐浅淡,只有那个梦始终伴着我,深刻如初——四面是暗夜般的昏暗,只有皎洁长尾一闪而过,除此之外别无它物。自十二岁起,每夜月色降临,我都数年如一日地梦见同一个场景,偏偏我从不腻烦,更不愿忘怀,总想将它看的更清楚……这才是,我执念的真正来由。”

    阮皎玉轻微地晃了晃:“可我若不去救你——”

    “你若是不来救我,我便会在河神娶亲当日,以小仓村的小丫子为名,殒命于琼水。”

    “……”

    “所以,我时常想,或许冥冥之中,别有它定。”程双圆眉目淡然:“那个梦并非记忆,也并非预示,而是提醒,提醒我此生真正需要追寻之物,不是什么锦衣玉鼎,也并非诸子典籍,而是那个我注定难以忘怀的异数——即在生机绝尽之时,你救了我。”

    阮皎玉被她说的“冥冥之中的命数”压下来,心口如坠巨石,强撑着道:“世间有许许多多的人与事,你还没有见识过。等你今后走出桃源,见到琼河以外的种种,总会找到值得追寻之物的。”

    “我曾经的西席是王后的妹妹,博通古今,在她门下习学时,我踏过王公贵族的门庭,也走过巷外喧闹拥挤的集市,我生于乡野,却也见过所谓雅贵是什么样。繁华并不吸引我,皎玉,这点我再清晰不过。就算见识再多,也不能使我所思产生半刻偏移。”

    “我总是说不过你。”

    阮皎玉望着她苦笑。

    “只是,见到你这样,我仍会觉得这一切都错在我……是我总是行走差错,才会致使今日。”

    “……如果我早让你知晓这些,你会一直把我带在身边吗?”

    阮皎玉沉默了,她想到河底堆陈的腐烂尸骨,那些浮肿可怖的观相,水下迷眼的泥沙,尖刀似的石块,那日白无常手中伸缩自如的白幡,忘川如苦海般的层层黑浪,和诡谲的地府,那一幅幅吃人的面孔。

    “不会。”她说。

    程双圆无言地看着她,似是想透过这副苍白皮肉,看到其下的心脉骨骼,探清其为何一面敏感柔软,一面又冷淡坚硬。

    她似是有股冲动想倾身向前,但仅仅是轻微地偏了下脸,便停在了原处。

    ——她知晓阮皎玉一定会避开。

    “……我先回去了,快要腊祭了,有许多活要干呢。”

    程双圆弯起唇,站起身来,笑着说:“我会跟老山说,你应下了会来。”

    “嗯。”阮皎玉仰着头。

    “腊祭上见。”她说。

    身后没有答话,程双圆却能感到对方的视线。

    那双灰眸目送着她绕过矮柳,踩过枯草,直到屋舍近在眼前。她停住脚,猛地回首望向远处的河面,只见到一小小灰影自白雾中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

    腊祭当日一早,抱夏便敲开了程双圆的门。

    “咦,你还在屋里?”

    见到有人来开门,她反而有些吃惊:“双圆,你平日不是很早便起了吗?怎么今日反而晚了。”

    “你忘了吗,每回腊祭你都比我早。”

    程双圆一下地便清醒了,她似是感受不到冬夜里涌来的阵阵寒凉,摸着黑迅速穿衣束带,顺手将青丝分成两股,在耳后挽成双结。

    待到外面一看,此刻还未见半点天明的迹象,漫天繁星仍装点着四野,远处却已升起炊烟。

    “我去帮庖厨,你去喊皎玉!这可是今年的重中之重!”随着隐约的噪杂声传来,抱夏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快点来哦!”

    “好。”程双圆笑应。

    她想到阮皎玉今日要上岸与众人同列,顿时也生出丝丝缕缕的欢喜,见到抱夏已经往人群聚集处跑走,自己也理了理衣襟,快步走向矮柳,还没走几步,便也跑起来。

    跑到一半,她却忽然停下脚步。

    在原地静立片刻后,程双圆转身折返,挂于双肩的青丝在空中画了道弧,重新搭落腰际。

    她冲回门内,喘着气直直走到箱柜旁,掀开尘盖,从最里侧抽出一件长长的斗篷。

    程双圆以手抚过,盯着它打量了一会儿,忽然鬼使神差地渐渐俯下身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温热檀口触到衣领内里冰冷的衬布,像是触及了某些记忆的引线——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偏了一下头,唇瓣自其上摩挲而过,引起一串密密麻麻的细小闪电,瞬间便自上而下传遍了全身。

    程双圆鸦羽般的睫毛上沾着呼出的水汽,屏着息直起身时,双耳已泛起热意。

    她将方才升起的悸动尽数按捺进心底,抱着斗篷站起来,略带急促地匆匆出了门,重新往矮柳处赶去。

    等到阮皎玉在水下见到她的倒影,从河面浮出时,见到的就是女孩被冻得泛起一层红意的耳尖,和她怀里的长衣。

    “这是给你带的。”程双圆说道。

    阮皎玉缓慢地深深呼吸了一个来回,双手搭上岸边礁石,撑身上岸,掀起一阵冰凉的水汽。

    她穿的是先前桃源诸人合力织就的那件长絺衣,水滴顺着腰身、手臂的曲线滑进丝带,又顺着丝带滚落在地,啪嗒啪嗒地在岸旁砸出一片深褐。

    程双圆又长高了些,自身后替她披上斗篷,一抬眼,见到自己双唇所印之处恰好落在她修长、苍白的后颈,不由得心如擂鼓,逃也似地挪开了目光。

    好在阮皎玉已经系好丝带,回过头来,神色间带着一丝紧涩。

    “双圆……你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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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开口,声音轻的像在询问。

    程双圆想到她说的对欢喜喧闹的惧意,没有立刻应言转身,而是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她的手。

    阮皎玉僵了片刻。

    如果她仍有感知,应能觉出手心传来的暖意,那应是身旁人想要递来的东西,可如今却只能凭着想象描摹。

    她还是心软,下意识的念头不是松开,而是不想她传过来的这份暖意砸落在地,于是轻轻蜷起五指,没用任何力道,只是刚好包覆住了掌心的棱角。

    二人一前一后站在原地,双手交握,看似紧密,实则虚而轻,似是都在等对方率先放开。

    “……”

    几息之后,不知是谁先意识到了对方的想法,微动了一下,二人便同时松开手。

    程双圆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平静地抬脚走到了前面,带着阮皎玉往浓烟升起处走去。

    她又感受到了那双灰眸,没有望向四周,而是轻柔地笼罩在自己身后,像一阵尾随的烟,被风一搅就会散走。她凝着神在背后,尽管走的不快,却在冬夜里最冷的时候出了一身薄汗,双眼望着前方,却几乎什么也没注意到。

    等她回过神来时,此身已入热闹深处。

    程双圆转过头,篝火在身侧劈里啪啦地炸响,迸出一人高的火星,恰好照出不远处的脸庞。

    桃源诸人皆仰神已久。

    此刻,借着破晓前的昏暗,借着篝火的灼热与清酒的麻意,众人纷纷趋步上前,满怀感激地言说、递酒、伏拜。石潜还记得老山的交代,长臂一伸示意诸人别靠得太近,抱夏满面喜悦与仰慕,从她的咯吱窝下奋力探出头来,望着阮皎玉傻乐,二人身旁不乏旁人如此,无论老幼,皆满面笑容,或热泪盈眶。

    众人身前,祭祀所用供桌横在浅水,其上燃香奉酒,空无牌位,也无塑像,唯有桌下河水奔流,水声湮没人声中。

    四周一片喧闹。

    阮皎玉站在最中心,却一如既往地清冷,她似是低低地说了几句后,接过一碗捧上前的绿酒,抬起喝了几口,无意中一滴酒液顺着喉颈弧度滑落,缓缓落进了衣领里,而后垂眼看向身旁,双唇时而张合着说些什么,更多的则是侧耳细听,灰眸里是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柔和光采。

    其间她也往外侧瞥了几眼,似是在寻找程双圆的踪影,却都没能寻到,于是又收回了目光。

    程双圆刻意隐没在人群中,借着哭笑起伏的遮挡,肆意凝望着她。

    她还未来得及习学丹青,却从未有一刻同此刻这般,迫切渴望希望能有纸笔在手,好将这眼前之景描摹。

    眼中人是沧浪晦暝里的莹白玉,是孤悬中天的弯月,清光皎皎照万里,有时也如琼河静缓时的水流,悄声自然流过荒芜,行径过处生长出一片繁盛。

    “啪——!”

    既然是腊祭,拜祀自然是不可少的。

    程双圆自然无比地融进人群里,跟着诸人列位,随着耳边一声清脆竹板打响,所有人一同拜倒。

    一拜,感君惜苇草,奔流急相救。

    “啪——!”

    程双圆听到四周有熟悉的声音在小声啜泣,身旁还有人在偷偷拿衣角拭泪。她当作不知,视线随着拜倒的动作向下,从桌案前的那个身影看到膝前沙土,在一簇枯草旁,已有新绿始冒头。

    二拜,谢君念生息,沉雾育桃源。

    “啪——!”

    三拜……

    程双圆眼前忽然天旋地转,耳边嗡鸣骤起,似是有谁在尖叫。

    她勉强聚集起意志,支撑着手臂撑起,抬头望去,却见四周桃源众人尽数拜倒,无人起身,似是一片宁静。

    阮皎玉侧身站在桌案前,灰发斗篷随风飘扬,余光看到了有人抬起头,一转眼,正巧望进她的黑瞳。

    两厢对望间,程双圆眼前忽有细碎光闪,一个没支撑住,重新伏倒在地。

    一种命定的熟悉感自她两耳穿梭而过,不远处柴堆上的火焰窜起来,在眼前化成了更盛大的、模糊不清的幻象,她还未从眩晕中缓过神来,只见火影忽成月影,巨大的圆月中心,一条皎白长尾忽地扫过,将所有思绪搅得混乱不堪。

    她似是侧身倒在地上,又被几双手拉起。

    耳边忽地一静,又响起了轻微的水花声,程双圆抬起头,发现空青正搭着她的胳膊支撑着她,一只手正不由分说地贴在额头上,而她方才倒地时,众人应是恰好拜完起身,遮挡了这边的动静。

    远处的阮皎玉却忽然抬手解开斗篷,转身疾步往河岸走去。

    程双圆才被眩晕搅得浑身发软,见到这一幕,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了空青,越过众人想去追她。

    阮皎玉转瞬便踏进水里,正待跃进河中,忽然猛地停住,回过头来,一眼便看到往这边冲来的程双圆,情急之下,未待思索,已张开口对她大喊。

    “等我回来!”

    说罢,她扬起手,琼河便随之扬起巨浪,顷刻间便裹走了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