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扬大雪,一日一夜间,便压满了桃源所有枝头。
桃源的众人早就忙碌起来。听浪人每隔几个时辰就顶着风出来看看水位,先前打的深桩派上了用场,岸边的几只小船牢牢地用多根绳拴死,防止被夹雪的水流冲走。一群青壮更是天不亮就起来,趁着大多人未醒,提早铲出了通往沉水河边的小道,又在河面上凿冰取水,拎着网等着罩鱼。
虽是四九寒天,万物休寂,又奔劳不止,仍不减其乐。
若是以往,抱夏见到大雪,早就乐疯了。
她被救起时桃源已经基本能自给自足了,又是在这儿无忧无虑地长到大,幸未经受过破屋烈风无可食,也未见过路旁枯瘦冻殍,只晓得雪是好东西,瑞雪兆丰年,而且遍地素裹,好看得很,值得跑出去大玩一场,每回都是冻得哆哆嗦嗦也不肯回屋。
可今年她却兴致缺缺,只是跟着老山坐在河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冰面上的石潜等人拎着网罩来罩去——雪后竟连白雾也浅淡了许多,不至于望到河对岸,但已经能辨清楚人影了。
远处,矮柳后,一个身影枯坐在雪中,一动不动,肩发皆白,似是早已凝成了霜石。
“老山,你真的还不让我去看看她吗?”
抱夏朝那边瞥了一眼,神色失落,“若是之前我敢趁着下雪出来一坐一天,黑鹅估计把我的耳朵都拧掉了。可你们如今不但不管阿妹,也不让我去管,甚至都不担心她那样会生病!……什么味道?”
“姜汤。”
见她皱起鼻子,老山咧开嘴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缺口的牙:“我跟空青说了,把最浓的那碗留给双圆,作为阿姊,你到时可要好好地看着她喝完哟。”
“啊?!好吧,那,那我就不用喝了吧?你看,我今年都没怎么玩!”
“你也得喝。”
“……呕。”抱夏一脸难言:“空青熬的那是姜汤吗?那是姜粥!她每次都把姜捣得稀碎!!嗯……我去跟阿妹说说,她要是知道再坐下去就要吃姜粥了,肯定就回来了……”
“抱夏,我知道你担心双圆。”老山了然地拍拍她的手:“但你得耐心。”
“耐心?为什么要耐心?”抱夏咕哝着。
“因为身病还能喝药,心病就麻烦多了。”老山说:“你那时候还小,怕是记不得了,先前桃源来了个姊妹,日日念着洪水里失散的一双小儿女,明明当时身子已经养好了,可还是半年不到就走了,任旁人怎么劝也没用。照你阿妹的性子,要是得了心病,估计也没人解得开,你得让她等够了,自己回来才行。”
“唔,那……等等,那你们之前怎么不担心我有心病?”
“你有心病?”
老山又笑起来:“你这该哭就哭,该笑就笑的性子,哪里知晓什么叫心病。”
“……哼。”
抱夏赌气似的往旁边一滚,倒在了雪上。
雪后的天空澄练如洗,一片茫茫然的无垠无际,看不见一点云。
“我有!”
她感受着身下的绵软与寒凉,睁着眼看着天,想到这几月以来的种种,一时竟真的感到心里有些难受,“……老山,我肯定知道的,你不要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呵呵……”老山只顾眯着眼笑,“那你知道哪些,跟我这个老婆子说说?”
“就是皎玉嘛,大家都想见皎玉,可皎玉不愿意上桃源。”
抱夏伸手抓起一把雪,不料散落的雪花洒在了脸上,冰得她一个激灵。
“所以人人都花了很多心思,想要报些恩情……”
“你也想见皎玉?”
“当然啊。”
抱夏尽力说得自然,可还是透出了一丝怅然:“谁不想见呢,那可是皎玉。”
"傻丫头。”
老山似乎听出了些什么,“我说你傻,还真不冤枉——"
“老山!那可是皎玉!”抱夏竟有点委屈,猛地从雪上坐起,翻旧账道:“而且黑鹅她们几个之前还骗过我,让我以为她是我阿娘——我想见皎玉,再正常不过了吧?”
“你觉得双圆能独被看中,很走运?”
“阿妹是很走运。”抱夏唉唉地说:“我都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像空青那晚问我时说的那样,跳河吗?不过她本来就晓得许多东西,也算是合情理,就是……”
抱夏忽然顿住。
过了好久,她才往后又一倒:“……种种这些,她从没和我说过一个字。”
说罢,她团出一团雪,还没待压紧,便发泄性地随手一扔,雪团在半空中散开,化作纷扬的白雾,带着抱夏浓重的无聊与失落,无声地融进了另一片白。
“不知是福,你们一个两个……啧,不怪你们,这也是命数,想我要是年青个二十岁,怕是也要难平上一阵子。”老山摇摇头,一时竟有些唏嘘:“双圆走运?你看看她如今的样子,怕是魂都丢了一半,她命里有这一遭,这是她要历的劫数,你命里没有,就莫要肖想。”
“想想又没事嘛。”抱夏几不可闻地念了句,才放开声音。
“——也不知道皎玉何时才能回来。”
“阿婆劝你一句,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老山瞥了她一眼,“一个年头四个季,十二个月份,从头到尾都有活要干,天明起来琢磨琢磨吃什么,这忙忙,那忙忙,日子就踏踏实实过去了。
“那阿妹呢?”
“等双圆回来,我照样这样劝。”老山说:“她到底要走出来的。”
“桃源,是皎玉一手救出来的桃源,但在里头如何过活,得靠我们自个。你看,我像你这么大的年纪就被她救起,那时记着她就是这个样子,现在我成了个老婆子,路都快走不动了,她还是这个样子,呼风唤雨,河里来去,从没变过。那样的人,身上的岁月就好比那枯井,平常人把自个的那些时日整个盛起,也不过半瓢,倒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抱夏从地上撑起来,又低下了头。
“人出生时细皮嫩肉裹着,死了干瘪成白骨,就隔了几十年,这一切都太快了,快到眨眨眼,日子就没了。皎玉就像河,永远这么淌着,河里的贝呀、鱼呀,河边的树呀草呀都是因她而活,却回报不了什么,这是世间常情,你还年青,要习惯这些……”
“哎——!”
“快按着快按着!”
只听不远处忽地一团惊叫传来,老山转过头朝向沉水河,见到网兜不知被扔到哪去了,石潜几人都跪在冰面上,怀里压着条半人长的大鱼,那鱼还未僵硬,兀自甩尾不停,弄得四周狼狈不堪,不禁大笑起来。
笑毕,她倾身过来,用干瘦但温暖的掌心拍了拍抱夏。
“……想开就好了。”她说:“你瞧着了,要想好好活着,活出滋味来,就要好好地把心放进身子,不能落在河里。”
抱夏被老山这两下一拍,竟差点把眼泪拍出来。
她只觉得心里难过得很,闷到恨不得大哭一场,为自己,为双圆,也为皎玉,为桃源上的所有人。
她又朝着程双圆的方向望过去。
秃柳后,女孩单薄的身形仍压在肩头雪下,后背已经被霜雪与化水浸得一片斑驳,青丝从这斑驳中穿插而过,自两侧垂进积雪里,而她的身侧,依稀可见一团模糊的石头桥,独独被拂去了顶头雪,仿佛是谁的心迹。
抱夏看着,看着,只觉得胸口闷得愈加厉害。
这时,又有喧闹声传来,原来是河面上的众人收工,正哈着气,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一边热火朝天地用钩线串着鱼,多余的扔进了桶里,说笑着要往这边抬回去。
明明都是大雪覆地,冰河两端却一春一冬,仿佛世间有界限,能隔住春秋寂寥。
她终究是鼻子一酸,却没好意思让老山看到,装作无意地偷偷扭头抹掉,才敢重新回过头。
身旁的老人一直专心地看着前方,直过了半晌,才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薤下江河日夜流。
倏忽一凡载,言说已忘怀。
-
待这场大雪化尽之时,阮皎玉回到了沉水河。
程双圆住进了听浪人的小屋,每日喝完了姜汤,仍坐在石头桥边等她,待到那日,当薄日消沉至天边最后一点时,就隐约却有了种预感,忽地站起身来。
她盯着浅雾弥漫的河面,想找出不寻常的动静所在,直盯到双眼酸涩,终见有一人上浮着渐近,苍白面容自灰丝下露出。
“……”
她双膝一软,缓缓跪坐在地。
阮皎玉的目光从她手边的石头桥上扫过,抬起眼,程双圆却没有看她,而是垂眸凝着膝前三寸冻土,鸦羽颤动不止,眸中神色却似千尺深潭,将波澜都吸走,只剩下空而险的崖下黑渊。
不辞而别,数日不见。
却已有一个吻,一场雪横在二人之间,足以令见者忘言。
她们一个浮在水中,一个跪坐岸边,在数九寒天里静默良久,终是阮皎玉先开了口。
“我去见了一个故人。”她说。
程双圆没有应声,也没有动作,仍是久久沉默着,正当阮皎玉以为眼前人不会再出声时,她却忽然嘶哑地开了口:“……被‘困于一处太久’的,那位故人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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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皎玉迟疑片刻,补充道:“你与她十分相像。”
闻言,程双圆先是怔然,紧接着顿悟,回想以往种种,无论是那夜濒临失控的脆弱、忽然提出的平淡却果断的约定,还是望着她时专注中流露的温柔,阮皎玉在自己面前的种种独特,忽然都寻到了源头。
不是因为她是程双圆,而是因为,她像她的故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是因为这个才亲我的,也是因为此,才忽然避走的……”
程双圆觉得自那个吻开始,之后的一切都奔向荒唐,竟兀自笑了起来:“你是专程来告知我此事的吗?因着那日我们做的——做的事过了火,你不愿再见我,如今是来告诉我,今后我不必在这里寻你,也不必日日在河边呼喊,你要离开此处了,是吗?”
“不,我说过的话始终作数,我会一直待在这里。”
“’一直‘是多久?”
“直到你将这一世走完。”
“……”
程双圆的十指轻微一抖,随后渐渐曲起,指尖陷进了泥土。
三块石头搭成的滑稽小桥还蹲在一旁,那是阮皎玉走后她搭上的,以此希冀着对方的回归。如今,石头与人都在身侧,程双圆心中却止不住地滋生暗念,不断怀疑着所见所闻的一切——这多孔的空洞礁石,真能屹立一生那么久吗?
“为什么要这样迁就我?”她问道:“凡人一声几十载,也是日日夜夜对垒而成的,就这么一句话掷了出去,你不觉得委屈吗?是为了一言九鼎,还是你觉得对不住我?”
“……为了你的周全。”
“那你应当再过久些再回来的。”程双圆轻轻地说。
阮皎玉看着她不肯相见的深黑双眼,竟感到心里一阵皱缩。她体会到,尽管清楚眼前的人是程双圆,经历了这些时日的伴护,自己仍会为她而喜怒刺痛。
“你以为仅仅数日之隔,便能让我忘记先前的事吗?”
她不笑了,猛地抬起眼,看向女人苍白的面孔,一字一顿道:“我们亲过了。我永远不会忘了那一日,永远不会忘记你我曾如此亲密过,你于我恩同天地,但今后不论过去多久,无论是几年、几十年,还是一百年,哪怕我鬓发皆白,而你依然如此,我也不会仅仅只将你视为某个曾救过我的神祇……”
阮皎玉目露悲色:“那你要将我视作什么?”
“我不知道。”
程双圆眼睫颤抖了一下:“但你是……你是世间独一。从今往后,我不会将任何人视作你,也再不会、和谁如此亲近了。”
“……”
“这都是……我的错。”阮皎玉只感到一阵窒息,痛苦地在水下揪紧了自己的衣裳:“对不起……若不是我屡次失控,若不是我贪恋那一点点温情,你的执念不至于如此深重,这是我的罪孽,是我,毁了你今世安稳……”
“这是我的执念,只源自于我,而不是你。”
程双圆望着她颤动的灰眸:“……我一切所选,都是我自己愿意这么做的,和你如何做无关。”
“怎么会和我无关?”阮皎玉在碑前雪下只觉得暖,此刻却感到了彻骨的冷,刺得她浑身发抖。
“我亲了你,抱了你……”
“我也亲了,抱了你。”程双圆不假思索地打断:“我愿意如此,这是我的‘随心’!就像当初在国公府的厢房,你无论是离开还是留下照顾我,我都会选择追寻你的踪影;在眀罗河畔,无论你来不来,我都会走进水里,只因我是我。如果有罪孽,也是我的,而不是你的。”
闻言,阮皎玉如被惊雷当头劈下,浑身血液都凝固。
“皎玉,不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程双圆浑身抖了一下,垂下眼,声音轻到近乎哀求:“我不在乎你的故人,我只在乎我们的约定。你说了,要一直伴我身侧,直到我此生走完……我知道你从不食言。”
从不食言……吗?
阮皎玉近乎浑噩,僵硬地伸出小指,在空中停留半晌,才轻抖着勾上岸边伸来的指尖。
她曾是肉胎凡心,如今身随时易,心却未变,始终看不懂这纷涌的潮汐要将人带往何方——是拉进无边苦海,还是推步向岸。
命数是一团暗流涌动的漩涡。
程双圆的小指勾着她的的小指,刚化冰的琼河水顺着勾连处滑下,寒意也随之流入指节。
她没放开手,于是那滴水自二人指缝间流下,“滴答”一声落入江河。
……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川河不泯日夜流。
浮生付怅水,念绪洒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