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剪月尾 > 35. 非渠
    天色渐眀。

    她不知在岸边站了多久,只觉得耳边寂落无声,也感不到寒流凌冽。

    天地间雾卷云聚,细流拍岸,一涌一散,似乎变化极慢,好像上一刻阮皎玉还在这里,仰着修长苍白的素颈,与她气息交融,唇畔相研,下一刻,那带着冰冷水气的温柔便化作了背影,消散殆尽,什么都没剩下。

    ……为什么?

    虽说万事万物多半都没有来源,可她的离去总该有缘由,再不济也不至于连告别都吝啬,何况她们之前才……定是有什么被她忽略了——是什么?

    阮皎玉在克制着什么?在压抑着什么?她明明能感受到一些,为什么总像雾里看花般看不清楚……

    程双圆试着用思索把自己拉开,可头脑似是也随着心跳停滞了,她仿佛化作了一块石头,只知道木然地维持着姿势不倒,除此之外别无它顾。

    远处,有桃源众人取水的动静依稀传来。

    是啊,天明了……可皎玉依然没有回来。

    程双圆抬起僵硬的双手,捂住了耳朵,不想听见任何响动。

    她知道身后的矮柳早就落尽繁叶,只剩光秃秃的柳丝,在寒风里孤零地荡着,已经形不成任何遮挡。只要有人往这边侧目,就能轻易地发现,她不仅弄丢了自己的神明,也弄丢了她们的,而这些又会让她忆起那个如泡影般梦幻,亦似泡影般破碎的吻。

    “你曾说,需要很大声地呼喊,才能在远处听见。”

    程双圆对着河面低语:“可此刻,即使我不出声,你应当也会知道,我会在这里等着你吧?”

    没有人声作答,细小的浪花溅到她脚边倒落的石块上。

    她低头一瞥,终于忍不住蹲下,将头埋进了膝间。

    -

    沙镇遗址,集凤岗。

    阮皎玉跌跌撞撞地从水中走出来,险些被岸边不知是谁的尸骨绊了个踉跄。

    她没有片刻停留,仿佛身后有人在紧密追赶,只顾慌张地往前走,湿衣湿发在光秃荒野间带出一道水痕,几许风过,又结成莹白细霜,一路铺到山岗下。

    转身前,女孩眼中的茫然还如在眼前……可她抛下了她。

    她抛下了她,因为她无法面对那双黑瞳,无论是程双圆的,程青的,还是那双眼中倒映者的自己,都令她无法再直视。

    细数这几月光阴,她不知明中暗中注视了她多久,程双圆不愧是程青的转世,很多时候,她几乎都恍惚地以为眼前的正是故人,可总还有那么多细微的不同——望过来时眼底的神色,一些偶然的举动,还有言语咬字间的小习惯,等等等等,诸如此类,如同皮肤上的细小刺痛,令她在沉溺时骤然涌起些许心慌,唯有强令自己略过,才能继续心安理得。

    原来……她一直都弄错了。

    不是因为她想要靠近,却为先前的分辨二人的种种思绪所困,才需要不断说服自己不用分得那么清楚。

    而是,她自始至终都能分得清楚,即使是同一魂魄的转世,也终究不同,才会始终无法靠近,甚至本能地疏远。

    阮皎玉觉得自己如同行尸走肉,刚触碰了一丝鲜活,转眼间却又撕得鲜血淋漓,心却似乎没了痛感,只剩下淋淋沥沥的空洞,虚浮于空,生否成同。

    她忽然想起了程青和她说过的一个故事。

    据说,太平年间有一老妪,平日里与阿姊相依为命、互为骨血。忽有一天,阿姊因病去世,老妪于鬼王河畔泣血发愿,望阿姊能够归来,

    由于河水通冥,此事惊动了地府,阎罗遂将其阿姊魂灵放离,许其归家。可魂魄飘到半路,却引来了那好食人念的妖怪,一口将阿姊的过往记忆吞吃入腹,自己摇身一变,化为了她的模样返回到其家,模仿着那人平日里的举动与老妪相处,而原本的魂灵没了归宿,又忘了来路,化为了孤魂野鬼,混混沌沌,茕茕飘荡。

    起初,老妪只顾着重逢之喜,并无所觉,可时日一久,那些微末处的不同,大意露出的马脚纷纷冒头,老妪还是发觉了异常,遂找来妖怪质问。

    妖怪在记忆的影响下,已对老妪生出感情,无法在其逼问与哀求下无动于衷,只好耗尽法力,找回了那个失去记忆的魂魄,将她归进躯体,自己则消散世间。

    阿姊骤然还魂,却没了那些深刻回忆,尽管有老妪在旁不断诉说,也再难对往昔有切肤触动,眼见着对方眼中的希冀逐渐零落崩塌,殷殷期盼化为了深深绝望,只觉得如担重负,再加上如此情义难以体会、更难以回应,心中更是生出了一份深重的遗憾,两厢交杂的痛苦,竟令阿姊再次病倒,几日内便油尽灯枯。

    临行前,老妪在榻前攥着她的手,悲痛欲绝之际,只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魂归忆散,渠今即我,我不是渠。如有重来……宁非勿忘。”

    当时的阮鱼听完故事久久不能回神,只觉得随着她的讲诉,万物都凄悲零落,天地间只剩哀痛不绝。

    她呆怔半晌后,问程青道:“那位阿姊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程青说:“魂魄归来了,记忆却已经消散,你想要找回的人是我,可我却不是她。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宁愿面目全非,也不要再相忘。”

    阮鱼闻言,心头一酸,顿时涌出了眼泪。

    “记忆消散了,可还是一个魂魄,为什么说她不是她?”她难过地问:“而且她们还是原来的那两个人呀!只要继续相处,情意迟早会再生出来的吧?”

    “不……即使再有情生,那也是新的情意,和过去不一样了。”

    程青声音清冽,带着浅淡的怜悯:“就如同轮回转世,每一回抛去旧忆后填补上了新的,便成了与前世不同的人。那位老妪的阿姊说‘渠今即我,我不是渠’,是因她记忆消散,忘了前尘,却没填补上新的生活;听到往事流过,也无法想起自己也曾经历过。她夹在前尘与此刻间,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谁,因而给不了回应,也做不下割舍,只好用舍弃生命的方式终了这一切。”

    “怎么会这样……”

    阮鱼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片模糊间,她感到眼角的水迹被程青用指节轻柔地抹去。

    “不过是个故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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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阿玉。”

    程青怜惜地看着她,语调轻松道:“放心吧,我若是阿姊,一定从开始就’宁非勿忘’,再怎么也不会忘了你的。”

    阮鱼闻言,不禁破涕为笑。

    “你说我是老妪啊?”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下眼,掩饰性地发问。

    “老妪又如何?你若哪日成了老妪,那我定也是白发苍苍,满脸皱纹。”

    “我还真想象不出你老的样子。唔……那要等到很久之后了吧?到时候,两个老妪在河边并排坐,慢吞吞地洗衣服——”

    “噗,也没必要一直洗衣服的,还可以看日出日落,乘小舟纵游,在河边搭一个临水小筑,只住你我二人。”

    “哎,明明都老成老妪了,怎么叫你一说,我竟然觉得……还蛮期待的?”

    “相伴白首,这本就是黄粱梦中才有的好事啊。"程青勾起唇,双睫却垂下去:“……自然叫人心生向往。”

    阮鱼感受到身旁人的低落,拉过她的手,保护似地将对方纤细修长的五指拢在掌间,犹豫了片刻,道:“别忘了,照我比你大,按年龄来说,我才应该是阿姊。”

    “嗯,那希望我能在你魂魄离体的那一刹就将你拦住。”

    程青唇边含笑,黑眸中却带着她当时看不懂的哀伤:“向来良辰日短,还望阿姊能一直伴我身边,莫要分离才好。”

    “一定会的。”

    阮鱼认真看着她,郑重作答,“我就这样陪着你,直到千百年,直到……连天地也走到尽头。”

    ……

    当时的程青露出了什么表情呢?为什么……到这里反而变得模糊了?

    如同有人拿着巨斧劈开冰层,伴随着心脏被用力捏紧,往昔画面瞬间支离破碎。阮皎玉移开记忆里认真凝望的目光,低下头,透过迷蒙泪眼,看向那方小小的石碑。

    她微不可查地呢喃了一句,趋步上前,膝盖一软,委顿在碑前。

    “对不起……对不起……”

    阿玉没做成长伴你身边的阿姊,而你说的宁非勿忘,最终也食言了。

    我们都没有活到老妪之年。

    阮皎玉趴在程青的小碑前,掌心抵着其上刻痕,只觉得残破如枯叶般的身心终于找到了归宿,几近窒息的呼吸也渐渐趋于平稳,于是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天边几度晦明。

    仅仅一个恍惚,便见雾卷阴云,俄而大雪忽至,纷纷洋洋,霏霏密密。

    女人的面目融入一片苍茫间,呼吸埋藏在雪下,近乎于无,仿佛此身化为了另一方石碑,一动不动地守护在侧,任由风雪席卷,霜雨侵蚀,灰发与身下杂草凝成了坚冰。

    她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刚找回程青尸骨的那几年。那时,她也是这样蜷缩在新立的石碑前,指尖抚过其上刻字,像是所有的心力都被抽走,不愿想,不愿动,只求相随入混沌,不愿独醒在人间。

    何故?何故?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命运薄眷,佳期倏然。

    ……

    此恨绵绵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