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程双圆又看到了那条巨大、洁白的鱼尾。
她似是站在很远处,却不再是匆忙一瞥,而是能够定住脚,仔细地端详着两侧起伏的弧度,和其上细小的鱼鳞。
时分停在鱼尾摆动的那一瞬间,尾尖缓慢地延伸、拉长,伸展进阴影里,被覆盖上一层灰色,而灰色也在延伸,湿润地泛出绸缎般的色泽,长成了长长的发丝,末端自然垂落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人脸。
灰发女人神色忧惆阴郁,一双眸子却恳切地注视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瓣无声地张张合合。
程双圆望着她,无法更近一步。
她伸手握成空拳抵在耳畔,侧耳向前,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有个无形的界限隔在二人之间,阻拦了一切传递。
她又尝试去分辨阮皎玉的口型,见到开合的双唇吐出一连串气泡,搜肠刮肚去比对音节,依然连不成字句。
程双圆的心头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怎么了,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也没法做任何事。
……不。
不,她如今已经可以做些什么了。
她能看到,也能接近了,尽管所见仍是背影,可这背影身在咫尺,仿佛……伸出手就能触及那份温凉。
难道不是这样吗?
片刻后,她猛地从席上坐起,屋内一片昏暗,只有银白月光从未封的窗口投入,在她枕边铺撒成一片。
没有任何惊讶慌乱,她已经习惯于从梦中惊醒的这一刹那,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此刻要做的事。
她无声地起身穿衣,门缝里早就被滴了油,开合时无声无息,她如影子般从缝隙里穿出,缓慢地合上门,靠在窗前静静等了一会。
落红原先的屋子地势低且近水,潮气太重,前不久搬到了原先一个叫“风火”的老人住的屋子内,即程双圆对面,此刻已是深夜,屋内还点着一盏昏暗油灯,火光和黑烟一齐从窗板的缝隙中溜出来,给夜幕添上了一丝纷乱。
隔壁的石潜睡得很死,没有半点动静。
程双圆看着那点昏暗摇曳的光,微微笑了一下,绕过对面的小院往河边轻巧地走去。
她没有穿鞋,行走过处没有半点声音,瘦长的身形被月光拉长,在地上投下一片黑影,一路飘至沉水河边。
河面依旧大雾弥漫,雾气似乎比之前更浓了些,携着水雾扑面而来。
程双圆沿着河岸一路走至最东,在一棵矮柳下发现了三块大小不一的椭圆石头,以交错的方式叠在一起,如同一座弯曲的小桥。
“皎玉。”
她在石头小桥旁蹲下,轻声唤道:“皎玉。”
过了一会儿,有轻波缓缓而来,一个人从水中悄然浮了出来,长长的灰发蜿蜒着漂浮在她身后,随着静缓的水流不断曲折。
她静静地打量着岸上人,清澈的灰眸倒映月色,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程双圆见她果然前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一时间竟忘了要说的话,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对方停在水边。
“皎玉——呃——你不上到岸上来吗?”
阮皎玉摇摇头:“我还是更喜欢,也更适合待在河里。”
“哦……那有些可惜。”
程双圆微微失落:“我来时想到,或许可以请你去屋里坐一坐,或沿着桃源走走……”
阮皎玉闻言,竟忽然萌生了一丝冲动,想要收回刚刚的话,接着起身上岸,与她一同在月色笼罩的桃源里夜游,但那股冲动很快就淡去了。
“我原来走过的。”她说。
“也是,我早该想到的,你对桃源应当比我熟悉多了。”
程双圆生出懊恼,但不想在阮皎玉面前表现出来。
可水中人却又摇了摇头。
“……我几乎没有踏足过桃源。”她说:“大约百年以前,这里还只是一片无人荒岛。那时我偶然经过此地,见一片野林中桃花开得正好,便搭了个简易的小屋,住了几日,之后有人在此安居,我便没有再打搅。”
“……所以,这里才叫作桃源吗?”
“桃源二字也并非出自于我,而是最先在这里居住的那几个人……但我想是的。”
“可是河上的白雾是你召的,对吗?还有沉水河,它能辨出水面上的人是否来自桃源,如果不是,就将船打翻,将人卷走。”
“嗯,这是我做的。”
“为什么要做这些?”
“……”
见她迟疑,程双圆眨了眨眼睛:“是有什么不宜告诉我吗?无碍的,我只是随口一问。”
阮皎玉叹了一声。
“不是。”
她似乎对自己妥协了一步,迟疑了片刻道:“如果你想听,那就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有些事没那么愉快罢了,你要有准备。”
“嗯!我有准备。”
“那……我说了。”
阮皎玉说:“在那些传说之前,有一些……有一群外人来到这里。当时我并未在桃源设防,所以他们平稳地登了岛,在问清这里只有几个女人居住后,就起了占据之心,挥着鱼叉将所有人撵出了屋子,想把她们赶走。”
“赶走?桃源四面环河。”
“嗯,她们被赶到琼河里,那些人说,可以从这儿游到对岸。”
阮皎玉回过头,不知何时,迷雾消散了一些,但依旧遮盖了十米开外的视线。
即使看不到远处,程双圆也知道琼河的河面是什么样。那是几乎称得上水天相接的广阔无垠,人在其中就和一片叶子没有分别。
她霎时间愤怒起来,冰冷怒火转瞬便蔓延至眼底,接着在四肢百骸内冲撞流转,其中还夹带着另一种东西,在翻腾间侵染着脏腑。
——恨意。
这种恨似是曾经与她十分亲密,却被遗忘得太久,久到自发腐蚀,涌上来的一瞬间,有一股令人发晕的陈旧气息。
程双圆再一次困惑自己的情绪,不明白如此之恨从何而来,她试着攥了下拳,发觉自己既因这股恨意生出了力量,又因它而觉到一丝畅快。
“后来呢?他们怎么样了?”
“这是以前的事了,很久很久以前。”阮皎玉一直看着她,安抚地放轻了声音:“她们都没事,我把她们送回了家。”
“嗯,我想到了。”
程双圆对她笑了笑,接着低下头去:“那群外人呢?”
阮皎玉在河里轻微地动了一下,似是想上前又停住。
她温柔地注视着她:“你放心,我把他们赶走了,赶到了河里,和他们做的事一样。本就该如此,对不对?”
“嗯……”
程双圆忽然意识到对方换了种语气,也发觉到女人的目光所在,但眼前没有铜镜,无法顺着它看到自己的神情。
“……”
她忽然福至心灵地一低头。
掌心有刚刚攥拳时掐出的指印,脚边黑黯无光的河面上,悬着两点冰冷的蓝光。
那光虽然发亮,却幽深极了,如同鬼火一般,停留在自己的面孔上,盘踞在眉下,令她看不见自己的眼神。
“……”
程双圆做了一件蠢事——她伸手想把它们捞上来,可触到河面时亮光随之波动,立刻让她明白,那鬼火也是自己眼中的倒影。
“……这是什么?”她冷静地问。
“幽冥的灯火。”
阮皎玉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的双眼,有希冀,有悲惧,也有哀求与恳切:“我只在地府见到过,那里日夜用它照明。”
“幽冥?地府……我在言神录上读到过,那是人死后才能去的地方。”
程双圆怔然望着水面:“其实我已经死了吗?”
“你没有死!”
阮皎玉被这个字刺激得一惊,眼底复杂瞬间化为不顾一切的疯狂:“我、不、会、让、你、死、的。”
程双圆被她忽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她看着一动不动,连眼也不眨,仿佛凝冻在水里的阮皎玉,试探性地喊道:“皎玉?”
对方没有答话。
程双圆心中生出些许慌乱,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阮皎玉方才的举止话语,因鬼火而升起的、隐隐的骇然和惊惧渐渐退却,当那句话再度在脑中响起的时候,她才忽然理解了其中意味。
——她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白雾再次变得浓郁。
程双圆仿佛又回到了河底,没人再用绳索将她捆绑,只有水压,沉重的水压压在她身上,而脚底是坚实的沙。
在这样的环境下,安定却挤开了那些愤恨、恨意、惧意与恐慌,瞬间弥满了心底。
阮皎玉的灰眸空洞而湿漉,这样的注视在常人眼中几乎显得迫人,可程双圆浸浴在她的目光里,却忽然觉得意动,朦胧又细小的情愫冒出来,如烛火般摇曳着,抬起了她的唇角。
“嗯,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死的,那日在眀罗河畔就知道了。”
她浅笑着低下头,浅淡的雾气覆盖在水面上,其下只有一双比夜色更黑的双眸,朦胧地倒映在水中。
就这几句话间,鬼火竟然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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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它消失了?”
程双圆照着水面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本能地回想方才有什么变故,随后白雾送来了一阵涟漪——阮皎玉轻微地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你说,你只是偶然经过桃源,并在此地住过而已。”她归拢心神,转念又想了一会儿,移开了话题:“偶然……在来桃源前,朱盈跟我说,是你帮她离开桃源,去到西京,那时也是偶然吗?”
“……嗯。”
阮皎玉说:“她呼喊时,我正好听到了……偶有的几次。”
“那——抱夏说,她在婴孩时期生过一场大病,凶险至极,是你把她带走,救活了之后又带回了桃源,那回也是偶然吗?”
“那一回……是我第一次听到她们喊我。”
随着她的问话,阮皎玉原本定格的神色渐渐松动,思绪也开始流转回溯:“在水下时,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很噪杂,又很细微,但那次人声一刻不停,在不断循环反复,直到声嘶力竭。我离得不远,顺着声音而来,直到浮到水面之上,才知道她们一群人聚集在一起,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喊了那么久。”
“抱夏说,所有人都告诉她那一次很凶险,以为她死定了。”
“的确很凶险,我原本也是尽力一试碰碰运气,不料机缘巧合,竟真的撞上了能救她的人。”
程双圆沉默了一会,忽然想到了什么:“水下声音细微……可我今夜唤你的时候很小声。听浪人的耳朵灵敏至极,为了不惊动她们,只能这样喊——即使这样,你也能听到吗?”
“嗯,我……”
阮皎玉停顿了片刻:“我看到了。”
程双圆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阮皎玉垂下眼帘,开口问道:“为何是夜里来寻我,睡不着吗?”
“我……嗯……我不确定,你愿不愿意让许多人知道。”程双圆缓慢地找回思绪:“白日里,河边不时有人取水和洗衣,如今更是日日都要打鱼,人来人往,只有夜里少有人来。今夜出门时我便想,若是在中间那块河滩上找到了石头,那下回就白日来找你,若是在僻静处……那也许你更愿在夜里回应我。”
她抬头,看了一圈身后披挂如衣、能将人遮得严严实实的柳枝,末了回过头,对阮皎玉微微笑得有些狡黠,黑眸里映着月色的点点晶莹:“但愿我没有想错。”
“……”
阮皎玉原本停在不近不远处,却忽然轻轻一甩尾,往岸边靠拢过来。
她将双手自胸前搭上岸,因整个人仍在水中,因此仍然低于蹲下的程双圆。
从岸上向水中看,只能见到女人修长头颈微垂,如同前来听拜庙音的善信,灰发自肩上披下,如水草般铺满了她身后的河面,一直延伸到无边的白雾里,。
“没有。”
她声音极低,语气却认真到几乎虔诚:“你没有想错。”
程双圆的心跳加快,视线随着她的动作向下,只见她肤色冷白如月,手下却尽是淤泥,不由得伸出手去,又在触碰到的前一秒想起了昨夜那个拥抱,忽然一顿,虚停在了她的手腕上方。
她纷乱道:“这里有淤泥——”
“你忘了吗?我向来不怕泥。”
阮皎玉轻声道。
程双圆已经从袖口扯出一块布巾,正要垂手沾湿,闻言不禁一怔:“……什么?”
“没什么。”
说话间,阮皎玉将双臂重新垂入水里,灰色睫羽掩住眼中神色,姿态并未有太多变化,整个人却忽然黯然下来。
沉默中,月影变得浅淡,远处响起一声鸡鸣,又重归于寂静。
“你该回去了。”阮皎玉说。
她悄然变冷淡了一些,很细微,程双圆敏锐地捕捉到了,却不解其意。
“你要走了?那我还能见到你吗?如果明晚我来这喊你,你还会出现吗?”
“会。”
她简短地答道。
随着又一声鸡鸣划破昏晓,阮皎玉抬眼望着岸边的女孩,身体在水中一点点退远,逐渐被白雾吞噬,最后只有全然模糊的虚影悬停在茫茫然之中,平静的目光却穿透雾气,落在岸边人的身上。
“只要石头还在,你在任何时候喊我,我都会来。”
声音带着水汽传过来,带着些许朦胧,却稳定地越过河面,落进了程双圆的耳内——她知晓她仍在岸边,并没有走。
“我知道了。”
程双圆站起身,尽管因久蹲后的眩晕而无法视物,却仍然睁着眼。
她对着茫茫白雾说:“我会记住的……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