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剪月尾 > 33. 伴护
    此后的一段时日,是程双圆记忆中最无忧的日子。

    她不再随着落红等人乘船去远处,白日里听遍街角,夜里在呛人的油灯下,借着摇曳的微光咬笔书写,只为知道更多有关阴阳神鬼之类的轶事,而是搬进了听浪人的小屋,平日里只要有空,就待在河边,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好让皎玉出现。

    桃源的大家当然发觉了异样,不过估计是老山发了话,竟真的没有一个人来问过她,包括石潜和抱夏。

    抱夏有时会脱口而出:“你又要去……”,不过随后就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对她挥挥手,让她快点儿去。在河边时,她也偶然能见到抱夏抬起头来,四处张望地来找她,不过很快就想到了什么,若无其事地别过头,继续做着手中事情。

    有一回,当抱夏的目光似乎往这边略过来的时候,程双圆靠在树荫下回望,正好捕捉到了那慌乱扭头的一瞬间。

    阮皎玉询问的目光投过来时,程双圆开了口。

    “那是抱夏。”她说:“在她还是婴孩的时,你救过她两次的……你想见见她吗?”

    得到的话是——“见到你就够了。”

    于是,程双圆再也没有提到过类似的话,只是在撞见别人的时候偶尔用目光浅浅试探:你想见她们吗?

    而阮皎玉的回应是平静又冷淡地定定看着她,或者无言地移开眼神,以此默然抗拒:不是很想。

    又一回,程双圆问她:“有朝一日,你会住在桃源上吗?”

    阮皎玉没有明确回绝,只是偏开了头。

    “再说吧。”她说。

    于是程双圆也不再提及此事。至于那个残垣蔓草、萤火照泪的夜晚,那夜失控的阮皎玉,和那个拥抱,更像是被她遗忘了一样,竟从没有说起过。

    她开始一点点跟她讲述自己的生活——在小仓村的、在西京的,当然,大部分还是在桃源上的,那些她原本深觉乏味,甚至漠视厌烦,可此刻说来却仿佛鲜活起来的小事。

    每当这时,阮皎玉都听得极为认真。

    她开始通常垂眸不语,但每当程双圆稍有停顿,她就会抬起灰眸无声地关心,而只要程双圆继续说,无论是多小的杂事,都能让她的神色逐渐松动,接着嘴角也开始上抬,唇边带上盈盈笑意,似乎对于一个历经不知几百年的神祇来说,这些小事抵得上世间大多意义,甚至值得为此而停驻。

    她也有离开的时候。

    有好几回,程双圆到河边时,见到的是三块呈一字排列的石头,而不是堆叠在一起的桥状。

    这时她再尝试呼唤,阮皎玉是没有回应的。

    第一次她慌乱过,但她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对阮皎玉一无所知,因此很快冷静下来,明白这几个石头是她给自己传递的安心信号。

    果不其然,有时是半日,有时是一日,从未超过两日,石头就又会摆回去,仿佛它们的位置从未变过。

    程双圆养成了一个习惯,她看到一字排列的时候后不是立刻离开,而是背靠柳树坐一会,望着曾经阮皎玉出现的地方。

    次数多了,她便发觉出,每回皎玉离开桃源时,河面上的白雾都会随之变化,有时是变浓了一些,但大多时候都会比她在的时候更为浅淡。

    这意味什么,程双圆还不得而知。

    她将这一变化刻在了竹片上——桃源多湿气,纸张贵重又难以存放,虽然便写,却远不如竹简适用。屋内已存放了许多竹片,都是近日新削成的,她有太多事情要记,刻刀已经磨钝了几只,指节的茧永远发红,阮皎玉的到来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她挤了又挤,也再挤不出时日来,把这些竹片穿成书简。

    或许过一段时间,她会去找抱夏帮忙。

    桃源就这么大,二十七人聚居其上,她们二人不可能永远都躲在同一片柳荫下,而期望无人撞破这个秘密,也无人心疑程双圆每日的独自行动究竟干了什么。只要阮皎玉始终履行她的言誓,总有一日,所有人都会发觉——她们一直崇爱的神近在咫尺,却只跟她们中的一人见面。

    因为不确定那时会发生什么,程双圆不太想等到它发生。告诉抱夏,就相当于告诉了桃源中的其余人。

    阮皎玉大概也知道这点,因此尽管在被询问时仍会摇头,却并未对她的行动作何叮嘱,在白天听到呼喊时也会一如既往地浮出水面,默许她可以向桃源中人做出任何明示暗示,示意皎玉就在这里,就在桃源水边。

    可程双圆只问了那一回,便再也没有问过。

    她看出了阮皎玉的默许姿态,也明白二人都对此心知肚明,更知道纸包不住火,但她才刚获得了一些独占皎玉的时光,一时实在难以割舍予旁人。

    ……假若这可以称之为“独占”的话。

    这是她还是小丫子时就渴求的事——她为她而来,为她停驻,并对每一回的回应做出了承诺,就好像……她与她之间有了某种独特而隐秘的连接,能将她与旁人区别开来。

    她不再是什么随手点化的春笋,而是手心上捧着的杨柳枝。

    阮皎玉能停驻多久?

    程双圆不知道,也没问过。她只希望呼喊之后的每一日都无限放缓、延伸、拉长、再拉长。

    因此,每当觉得是时候找抱夏帮忙了,她又会想,再过一段时日吧,三日就够了,于是三日复三日,迟迟没有去找。竹片多到箱内放不下了,篓筐也被堆叠着塞满,多余的自标记的一侧延伸到地上,从屋角一直排到榻边,排出了四五行。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日夜是攥着刻刀,指尖沾着竹屑昏然入睡,却甘之如饴。

    这段时日,她的梦也有了变化。

    梦里的鱼尾变得模糊了,成了远处的后景,近在咫尺的变为了阮皎玉的面容,各种细微却生动的神情拼合起来,汇成了一条如白雾般飘渺的长河,就和她每日呼喊后等待的那短短时间里,抬眼望到的那条一般无二。

    如今,她已经不用去刻意回忆,心念一动,就能想到阮皎玉的样子,清晰到眼睫分明。

    不同发生在初秋的一日。

    程双圆天不亮就爬起来,拎着镰刀去到桃源的田地旁时,却发现大家已经将先前剩的那片稻田收割完毕,于是跟着黑鹅用耒耜翻了半日的地,午后又被老山分了一只长杆,和抱夏、酒曲一起去后山套柿子,等到有空闲时已是傍晚。

    她步履匆匆地去仓屋放下筐,将提前看好的那颗好柿子从筐里的最上层拿出来,小心翼翼地舀水冲洗,再用衣里擦净,装进衣袋里,提着水桶就往河边走。

    等她走到凹角处的那颗矮柳前时,天边晚霞已快要褪尽,只剩昏黄暖光虚虚笼罩着整片桃源。

    程双圆向下扫了一眼,借着暗淡的天色,忽然发觉眼前有些异样之处。

    树下端坐着两个柿子。

    “……”

    她抬头看了看矮树上披挂而下的柳叶,垂手丢开桶,俯下身来,从树根旁把它们捡起来。

    这两个柿子红彤彤、沉甸甸的,大而饱满,几乎没有虫眼,和她装在衣袋里的那个一样,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柿子下垫着一块布,因此没沾上什么灰土,也看不见脏污,是有人提前冲洗过。

    ——她们终究还是知晓了。

    程双圆看着它们,心里生出些许暖意,随即又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浅淡失落。

    她轻叹了口气,抱着三个柿子,低头钻进了柳树后。

    此后,那附近时常出现各种物什,再后来甚至日日都有,精心挑选的吃食、手工或从外购得的灵巧物件等,不计其数,有时几日未见,甚至在树下堆成了小山。

    可意想不到的是,程双圆竟从没在附近撞见过人影。

    桃源里的人们似乎明白二人不愿被揭眀,平日里无论是打水还是行船都从不近前,甚至远远避开,生怕打搅了她们,可私下里却偷偷挂着心,用这种温柔的、供奉般的方式,无声谢拜她们共爱的神祇。

    纵然幼时几回流离,程双圆再怎么克己淡性,终是因此举而感念至深。

    ——桃源即吾乡。

    有一回,程双圆从树杈上发现了一个包裹,等阮皎玉来了后,她将布结解开,里面包的竟是一件月白的长絺衣。

    织布混合了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细丝,衣摆是如波纹般交叠的仿古样式,却又灵巧地做了收尾,以便贴合水中流线型的鱼尾,衣袖窄而长,袖口别出心裁地引长系带收紧,织线细密、柔韧雅致,在月色下看偶有流光溢闪,如星河滚珠般莹润灵动。

    阮皎玉本不愿收,可当程双圆将它展开,见到其式样后,她却忽然沉默了。

    桃源上的人虽偶也织就长裙,可此一件明显不同,平日里为了方便做事,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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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穿着如此窄长的衣衫行走的。

    这是特地为阮皎玉织就的……水下衣。

    程双圆一见到它,顿时就明白,前段时间桃源里那群人忙碌之为何。

    “你仍要推却吗?”

    她唇角弯起,笑意中藏有一丝狡黠,仿佛在为织就衣衫的诸人感到满足似的:“这样的式样若是被推拒回来,多半是收进库里,因为我们谁也穿不了。不过据我所知,如果放着不动,她们可能会直接偷偷浸到河里,直到被你发现。”

    阮皎玉半身浮在水上,有些不自在地捏着絺衣一角,抬眼看到她自然舒展开来的眉眼,却是一阵恍惚。

    眼前人是程青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许是受连日的安恬所感,阮皎玉忽然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她最终的心愿,不就是想让这个人过上轻松圆满的日子吗?

    不必在世俗压迫下痛苦着随波,不必在绝路之间被迫选择,不必满心愤恨,不必殚精竭虑,就像这样,日日安且愉,身旁不再孤身无靠,而是有众多亲友围绕,春耕夏织,秋收冬藏。

    她会在这里,度过属于她的长乐无忧的一生。

    她忽地恍然,自己先前做过许多自己也不明缘由的事:比如用自己阴寿作抵,从琼河里救出一个又一个女人;比如在桃源还是一片荒芜的时候,明知自己不会在别处久留,却仍在这里一点点搭建出了房屋;又或是在桃源遇到危难时现身召雾,护佑其安……原来所有这些,也许都是为了此刻——

    当程双圆出现时,她能够给她一个桃源,一片安居的乐土。

    那……那些过往呢?

    如果能一直如此,那自己应当能够承受,阮皎玉想。

    如果日子能够一直平和安然地过下去,那些昏暗不堪的往事,就随她一起沉进河底好了,任凭其埋于污泥藻荇下,不必再说出口,也不要再去找回谁。她最想要的已然获得,这就是她的报偿,她的所求。

    迎着那道紧密注视的目光,阮皎玉露出一个释然的浅笑。

    程双圆不知其所想,但仍是很高兴她收下了衣裳。

    下一回再见面时,阮皎玉就换上了那件长絺衣。或是那种不知名织丝的缘故,又或是因着丝线分得极细极密,絺衣在水中并不僵硬,反而显出柔韧,轻柔而密切地包覆着其中半人半鱼的身躯,如同月色裹身。

    程双圆看着她,只觉她是天外下凡而来的璞质弯月,浑然天成,每一丝弧度都恰如其分,晔兮如华,温乎如莹,有时直叫人难以直视。

    每当此时,她都不敢多看,只能避开目光,假意盯向别处。

    为何如此?她不明白,明明夏日里众人于河中嬉戏劳作,也见过不少衣裳单薄,也未见自己如此心虚过。

    可怜程双圆当初在岑竹烟处习学时功利过重,一心只想寻到那位救过自己的仙人,平日里除了开蒙经史、诸子列传,便尽是各种细碎的神鬼杂说,到头来,竟不知何为蒹葭白露,伊人在水。后面到了桃源,更是清心淡性,而阮皎玉归来日短,也未能有光阴留给她来体悟,只好一面克制目光神色,一面听凭思情草长莺飞,愈加留恋起与之相处的时光。

    除此之外,她还贪心渐起,开始不满于这一水一陆的隔阂,不满于二人间相差的几百年时岁。

    她想要起居行同,朝夕相伴。

    她想要那偶尔摆成一字的三块石头永搭成桥,免于茕茕枯守,不然,则与她共入河流,比肩来去。

    她想要了解她,想与她心意相通、心念相随,想听她诉说过去种种沧海桑田,细抚她百年间游经的每寸光阴。

    她想要某种真正的契誓,好抵消光阴漫长,世事无常。

    程双圆理智始终在,清楚地知晓自己这是平白发的妄想,而且对比桃源中众人,简直是胆大包天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但……夜深人静时,她关起门来扪心自问,知道这是异想天开,却也知道,自己就是会这样想,念头仍是不假,任凭怎么说也无用。

    她是疯了吗?

    想要如此亲近一位……水中仙,是疯了才会有的念头吗?

    日月不作答,只把苗拔,把发长,催促四季轮回,生生流转而过。

    程双圆的心事没有跟任何人说,兀自陷在这般煎熬里,乐渐成苦,可苦亦是乐,不晓得人间春来秋消,岁去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