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剪月尾 > 31. 见乡
    舟行尽处,程双圆小心地站起来,搭上了四周的搀扶,从船上跳下。

    抱夏站在最前,还没等她站稳,便一把拥住了她,一个字都没说,直接大哭起来。

    程双圆的身形晃了晃,被勒得几乎喘不过起来,挣扎着在四周的拥挤与喧嚣中站稳,立刻回头望去。

    河面上只有载她来的那只小船,乖巧地停在原地,轻轻地左右摇晃着,白雾之下再无其它涟漪,阮皎玉已经悄无声息地隐去了。

    她定了定心神,慢了一步抬起手,拍着抱夏的后背。

    “双圆,你们去哪里了?我们在桃源上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

    “回来就好,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出去找你了。”

    “吃饭了没有?饿不饿?瞧!这儿有吃的……”

    “双圆,这是谁的船?皎玉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双圆,你不知道,你就这样被皎玉带走,也没留个信儿,咱们大伙真是要急坏了……”

    “谁回去和她们说一声,双圆回来了,一点事儿都没有,好得很呢。哎,算了,还是我去吧……”

    “别堵在这了,快往里稍稍呀!要说回屋里说,你们把人家堵在河边作甚!”

    “双圆!”

    “双圆……”

    程双圆越过抱夏耸动的肩头,望向一张张洋溢着轻松与激动的脸,对着这片扑面而来的关心,竟觉得十分恍惚。

    她在桃源待了三年多,却与大多数人仍止步于相熟前的来往,因此从不曾想过自己会获得如此多的牵挂。

    石潜在河边说的那句“桃源才是故乡”还历历在目,这一刻,纵是程双圆也不禁茫然——究竟凭何为乡?是生我为乡、养我为乡、亲友所在为乡?还是只要认定一处,纵然前后再经流离无数,也算是拥有故乡?

    此题仍未解,那股独属故乡的温热却已然从四周的面目上飘离,终是有一缕破开心防千里,钻进了少年人的记忆里。

    在这种时候,她竟又想到了默然潜走的阮皎玉。

    由关怀而生的牵绊,众人聚集的热闹……如今自己的所见所感,若是换来阮皎玉在此,定然要浓重十倍,可种种这些,却都被对方轻巧避开了。

    皎玉,皎玉,这是何人起的名字?竟如此贴切。昨今一见,那人岂不就正同一块玉,触之升温,人走后就又回归温凉,却偏偏始终保持着离群索居,不沾染上一点温度。

    “不用……嗯,多谢姐姐,此趟并无事……”

    “我也不知那儿是哪里,只晓得没有人烟,应当是处荒地……”

    “劳阿婆挂心了……”

    她一一与人回应着,渐渐地感到肩头一片濡湿。

    程双圆不由得怅然,趁着话中间隙扭头低语:“双圆何德何能,赚得阿姊这么多眼泪?”

    抱夏似是在抽噎中笑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布帕,却仍不肯放开手,只是转开脸去擤泪。

    过了一会,老山拨开人群走过来,拉过她仔细打量了片刻,确认程双圆是全须全尾回来的,并未遭到什么损伤,随后松了口气,转过身去连说带赶,以“需要休息”为由,抬起拐杖不断虚点着,把众人说得四散而去。

    临走前,有几人栓好了载过她的那条小船,将船头的包裹也拿了出来,她们似是商议了几句,没敢擅动,其中一人喊了一声“双圆!”,便将它放在了岸边的大石块上。

    远处,站着石潜。

    不知是何缘由,她并未上前。晨曦白雾里,程双圆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见到对方伸颈望了一会,就和身旁的落红一道默默离开了。

    河边渐渐恢复了冷清。

    唯留抱夏还留着,她像是要把生病时、等待时的痛苦都发泄殆尽,站在在芦苇白雾中倒尽悲声,任凭泣音独自回荡河面,一重叠一重,在人情暖意消散后,又渲染出一片悲凉。

    程双圆知晓她此番哭的不仅是自己,更多仍是枝宁杏,便由得她去,没将她推开,也没再出言安慰。

    二人一哭一沉默,等老山赶完人,转过头来时,恰好正对上那一双黑瞳。

    “……”

    桃源的“后山”是个统称,实际上的山有三座,彼此交叠着镇守着这一方宁静之地。

    而老山是第四座。

    在桃源生活了这么些日子,程双圆早已经知晓,老山之于桃源,就相当于朱盈之于国公府,岑竹烟之于烟波居。这并非意味着老山的地位高于其余,或是说她独有发号施令之权,而是说,有些人正如一方镇印,有着令人安定的力量,有之方可安居,无之的结果也可以想象:终日惶惶,或渐成散沙。

    程双圆从西京而来,见识过朱盈的敏睿与傲慢,因而对于眼前这位老人也并不亲近,更多是远远地打量——看她如何聚集众人,如何督协分配,如何晓情动理,将沿河而来的几十个人安排得心满意足。

    其实她和桃源上的任何一个人一样,发自内心地喜欢桃源,也由衷地敬佩老山。

    只是……曾经的经历似乎带走了什么。

    程双圆早在最初的几个月就发现,不论桃源如何好,她都无法再亲近周围的人事。

    桃源是家乡吗?能停靠吗?

    她始终不敢置信,因此也无法落地,像是融入了,又像是永远飘在空中,纵然朝夕相处,心底的疏离始终留存着一点,不愿消退。

    三年岁月不久也久,长期以往,她几乎都要以为冷漠疏离才是自己的本性,直到再见阮皎玉,才发现自己仍然会共情动情。

    ……是阮皎玉唤醒了她。

    而另一边,老山却没有走近。

    她的腰板没有最开始挺得那么笔直了,双手撑着竹杖,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孩,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程双圆知道,这时自己应当开口,如实说清来龙去脉,好为阮皎玉在河边的行为和自己突然的失踪作个解释,也为回应众人的关心,于情于理都该如此。

    灰发女人身上温凉的触感、她的泪水、她说的那些闻所未闻的话就在脑中,存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仿佛她只要一张口,就能将其中坦然剖白的、窥见的、猜想的一切娓娓道来。

    可……当真要全盘托出吗?

    要不避开那些关要,挑拣出一些不那么引人惊骇的来告诉吧。

    程双圆这样想着,可思绪偏偏不遂人愿,只冒出了两个画面,便已占据了她回忆的所有空档:晨时阮皎玉牵着小船,坐在河边安静地在等她,灰瀑般的长发绕过肩头垂落草地,带着无法言说的神性与寂寥;还有,女人出水时唇瓣擦过她耳侧,溅起水珠四落,而她猛地扭头时,见到对方脸上竟有一抹羞意,纵然一闪而过,却依旧灵动而明亮。

    正如……她自幼便钟情的波光与月亮。

    “……”

    思绪流转间,程双圆心绪纷乱,目光也开始失焦。

    她不能说,她无法说。

    那个人是桃源众人共同的神祇,她怎么可能将她这样的一面示于人前?

    神佛要涂金身面见世人,阮皎玉不用,却独独在她程双圆的面前掩面。难道今后只要有人问,自己便要拾起她的泪珠,告诉众人神身也有凡心,要面见何须俯仰跪拜,凭喜怒便可窥探,好引人私语吗?

    她甚至,并不知晓她的泪究竟是为何而流。

    转念之间,对于昨日醒来之后到今日上岸之前的种种,程双圆已是打定主意不开口,于是只好无言地望着老山,只愿对方不要发问。

    “双圆丫头。”

    老山像往常一样咧开嘴,竟当真没有问什么:“我知道你有一些小秘密,不适合跟旁人说。”

    程双圆心里仍是一跳,闻言只是垂着眼不语,当做默认。

    “人总要有些秘密的,这我省得。可你的那个秘密,瞧着和别人的不大一样。”她平和地说道,“昨儿是石潜找到你的,她说皎玉带你走前,你刚从河里爬出来,我说的可对?”

    程双圆点点头。

    “那会我听她说完,脑子里就直纳闷——这几年间,从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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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你下过水,抱夏丫头也说你不会水,我就想着了,你不会水,是怎么敢朝着这么深的河跳进去,又是怎么爬出来的?”

    在她的话音里,抱夏的哭声低到不能再低,逐渐转为了打嗝似的抽泣。

    “后来她又说,你刚到的时候,也这样跳过一会,现在看来,多半也不假了。你莫要怪她,像这样关乎人命的事,石潜先前能憋着一个字没说,就是打定主意要一直看护你,要不是这次你被皎玉带走了,她能盯着你一辈子,也能闷不作声一辈子。”

    “唉,我老了,她说的这些事,我光是听着都后怕。就说这次,要是石潜晚去找一会,没见到你被皎玉带走,昨夜里怕是没人能睡着。双圆丫头,不管你本来想做什么,在旁人眼里,这就是跳河、是寻死,是能吓死人的荒唐事,你认不认?”

    “……”

    “嗯。”她应声。

    “你是个聪明孩子,看那双眼就知道,黑亮黑亮的,平日里话少得很,但做事也从不拉下什么,我知道,你只是后怕世事无常,不愿跟人走得太近。人家都说什么……闻什么歌就知什么意?大约就是这个词,呵呵……老婆子不懂那些,我只是想,这么个聪明小丫头,有些话我说过了,你应当就能明白,就能懂。”

    她停顿了一会儿。

    “桃源和外头比起来,最要紧的是安宁。你们在外头过的日子少,不懂这多重要,一个全是女人的地方,要安宁多难啊,总有许多人想要你动起来、乱起来,为他们而动,而不是为着自己,那是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的。”老山笑着,神色却透着坚硬,“这条沉水河,名字叫沉水,其实沉的是恶,人心的恶——占了上风就要驱使,受了欺负就要往更低处压榨,贵人欺负百姓,力壮欺负弱小,男人欺负女人,只要能想到的恶,世间都有,如今却被一条河隔了开来,好像那些都是外面的事,与这儿无关……”

    “这一切都是皎玉的恩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带走你,但你如今好好地站在这儿,比什么都重要。双圆,这一晚你去了哪,干了什么,这些都我不问,也不叫她们问,你若是觉得能说,那就说给能听的人,若是不能,那便不说,嘴长在自己身上,这些就该你自个决定,旁人逼不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抱夏悄无声息地停了声音。

    程双圆听得极为认真,眉间似有所感,但并未出言打断。

    “我只想要桃源像以前一样,安安宁宁的,以后也这样安宁。”老山密切地盯着她:“所以老婆子要听你说句话,像跳河这样的事,今后还有没有了?”

    “不会再有了。”

    程双圆缓慢地开口:“我不会再跳河,也不会试图离开。如无意外的话,‘被皎玉带走’这件事,今后也不会再有了……老山,我可以保证。”

    老山有些惊讶看着她:“何来保证?是你的,还是皎玉的?”

    “是我的,也是皎玉的。”程双圆说。

    “……”

    老人盯着她看了一会,略微苦笑地摇了摇头,额间泛起一片皱纹:“若是如此,但愿你信的对吧。”

    “人都有个期望,想这世上的事能容易又明澈。”她叹着气:“一眼就能看透,一句话就能叫人相信,只要心里一直有念想就能见到,恶行一定会付出报偿,这样的事听得多了,想得多了,就会生出幻觉,以为自己在人家说的那些个奇闻异事里。我用了几十年才把幻觉抹掉,而你,你年纪轻轻,和抱夏一块在这儿长大,又读过书,丫头,我不想你也用几十年,吃了许多苦,才见到什么叫世事。”

    “……我知道你说的,老山。”

    程双圆朝河面上看去:“可是桃源不就是人们口中的‘奇闻异事’吗?”

    老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起来:“我真想你信的对……双圆,我真想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想,但总有人不会,我也不会。”

    她也望向河面,视线穿透白雾,直落到了界外。

    “总得有人念着。因为——桃源和外面,只隔了一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