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彼奥草,孔曼以延。
无月星夜下,天地间是全然的浓暗,河水成了宽带,纵横着穿过人迹罕至的旷野。
此处常年无人踩踏、无人铲除,于是那些杂草遍地疯长,兰莠蕨菅各生一处,彼此尖叶交错,根蔓相连,茂盛处可高至成人膝盖处,在微风里似藏有鬼影绰绰,人行过后又冒出星点温暖萤火,交织成一方别样风情。
不知过了过久,那两道相拥的身影才骤然分开。
阮皎玉放开她,几乎是踉跄着背过身去。
肢体上的接触无异于饮鸩止渴,然而松手之后,是愈演愈烈的愧悔,瞬间逼上心头——眼前人何辜,不仅要承受潜在的危险,还要包容她转嫁思念造成的失控?
程双圆却依旧注视着她,目光微有失神。
拥抱时她为对方的情绪所感染,此刻分离开来,一种难言的悸动却随之升起,心脏后知后觉地越跳越快。
那强大之下的脆弱刚显露了冰山一角,就足以令她震撼,她原本不知自己能来到这里是否是因为因缘巧合,又是否能够获得触碰这些的许可,可那些话,那一个拥抱,又将她过往的追寻之欲再次点燃。
阮皎玉好像……很在意她。
那她如今喝过她的血,也能看到原先看不到的那些鬼影,是否能证明,自己距离她更近一步了?
她想要开口说什么,却不自主地晃了晃,还未待疑惑这乏力从何而来,就突然想起午前自己曾追着鬼影跑进河里,结果忘记自己曾因事恐水,于沉浮间百般挣扎,幸亏水流静缓,她又离岸不远,踩到了河底坚实的石块,才爬上了岸。
阴阳交窥,生死沉浮,送远行后迎重逢,这竟都是在一天之内发生的事。
比起在桃源的那安宁平静的大部分时光,曲折到离奇,却又让程双圆觉得,似乎这般才是命数原本的模样。
两两相较,桃源的日子才更像是个不属于她的梦里乡。
程双圆一念想通,反而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低头,望着点点萤火照亮阮皎玉的衣角,耳边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阮皎玉没有发现身后人的异样。
她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心知那个拥抱已经是逾越了,要是再待下去难保不会一错再错,于是转身欲暂离此处,却忽然被伸来的一双手拉住。
“你之前说要送我回去。”
程双圆拉着她的衣袖,摸到其上还有方才拥抱时沾上的余温。
她的话音中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紧张:“可我有些累了,明日再走,好不好?”
阮皎玉侧过头,胡乱点了点。
程双圆舒了一口气,松开了手。
她刚一放开,阮皎玉立刻逃也似的离开了,一路沿岸行至远处,才悄悄向河心走去,直至没入水中。
程双圆目送着她消失不见,心中竟又生出一股奇异的熟悉感。
她伸手点过自己的肩臂,这是刚刚与阮皎玉拥抱过的地方,对方的身上并不像她之前以为的那样全然的冰冷,而是如玉似的温凉,这凉意现在似乎还留在外衣表面,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一切。
程双圆原地站了一会,才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回走。
因着阮皎玉已经走了,没有人会看见她,她便放开了对四肢的掌控,一路上踉踉跄跄、磕磕绊绊地回到破屋,一头栽倒在软垫上。
本以为像今日这般,自己会辗转反侧,可身体的疲累超乎想象,再一次与魂魄的预测脱节。
……似乎总是这样。
她的灵魂能对世事洞若观火,却始终无法完全弄明白自己的躯壳。
就像现在,明明已经睡过了一回,身体却再次带着头脑彻底迟钝下来,回来的路上冒出了一堆胡思乱想,已几乎都忘了,只剩下一条还在脑海里回旋。
——这一回,她一定要尝试留住她。
她凭着极强的意志,揪着这一条念头不放,艰难地维持着断断续续的思绪,一会儿想到阮皎玉落的泪没有变成珍珠,应当不是鲛人,一会儿想到明日她要对她说的话,也不知过了多久,满天繁星终于在眼前旋转着向下掉,重重地砸下来,落在身上却轻如鸿毛。
思路中断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若是明日再走水路,可千万不要再昏过去了。
……
夜色渐浓。
等最后一点萤火也归于沉寂,整片原野都陷入黑暗后,却有一人悄悄折返,惊起一条潮汐般蜿蜒的光带。
阮皎玉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榻前。
程双圆睡得很熟。
她睡着后没什么表情,眉心却压得有些沉,像是连梦里都在思虑着什么。
女人目光温柔,不错眼地望着那张睡颜,片刻后轻轻抬起手,指尖虚划过将其上每一处——眉心、眼角、鼻尖、唇畔,从额前游走到下颚。这是她奢望过多次的举动,想着若是能够重逢,一定要将她的每一处都用指腹描摹个透彻,再仔细珍藏,可如今又见了,却只敢在对方熟睡之际偷偷折返,无声无言地在空中虚点。
半晌,她缓缓垂下手。
四周星点流萤沉寂下去,只剩满天星光。
她借着星光,又这样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
第二日清晨。
天还没亮,程双圆就惊醒了。
她自然对昨夜之事一无所知,抬眼见到天色仍然漆黑一片,便猛地松了口气,咬牙撑起浑身酸痛的身体,飞快地下了榻,往屋外跑去。
这一回,那个人就坐在河边等她。
她手里牵着一段绳索,绳索的那一段栓着一条不知从哪里牵来的小木舟,船头放了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湿润的灰发柔软地垂在身后,离得近了,还能看到她颈后领口边凝成的晨露。
“呼……”
程双圆看着这一幕,脚步顿时慢下来,那颗因惊醒而跳得砰砰响的心,也忽然间安定了下来。
这种感觉……十分陌生,又带着一丝奇异的熟悉。
她为这模糊的熟悉感而心跳不止,还未来得及回味,身形就已至近前。
阮皎玉等她走到近前,抿了抿嘴,神情平淡地站起身,垂眼将她扶上了船,一系列动作自然而然,仿佛做过千百次那样,自己却攥着那段并不长的绳索,整个人没入了水里。
程双圆在摇晃的小舟上坐下,立刻回过头,看到她如同生于水中的某种兽类一样,优雅地一埋首,整个没入了河流,灰色长发在水中如丝绸向下飘曳,瞬息便消没了踪影。
与此同时,小舟四周水浪渐涌,且推且行。
“……”
程双圆这才发觉自己错过了方才说话的时机,此刻竟然独自坐在船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如同被蛊惑般听从了阮皎玉的指引,又任凭对方潜入了水中。
如今要如何开口?直接喊她是否显得突兀?
可是阮皎玉在水下,不知深几丈之处,她能听到吗?或许她已经走了,只是仍然在远处的某处继续催动水流而已。
昨日她们是如何说的?好像是……送她回家,但没说是如何送——
安定的感觉消失了,程双圆抬手按住眉梢,许多猜测冒出来,将她的视线向昏暗河水中引,想象着阮皎玉无言离去时的路径,又恐她仍未离开,却即将要走,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来吸引她,才能挽留。
慌乱间,程双圆的目光无意识地飘上了船头那个塞得鼓鼓的布包。
她看了两秒,视线忽然落到了实处。
“皎玉姐姐?”
她忽然扬起声:“呃……莫怪双圆唐突,只是我昨日少食,今竟觉腹中饥饿难忍——你有吃食吗?”
话音坠入河面,没有回声。
过了几息,阮皎玉从水中冒出头来。
“你昨夜未用晚膳,自然腹中饥饿。”她没有往上看一眼:“船头的包裹是给你的,里面有……一些吃的,先垫垫吧。”
说罢,还没等船上人应声,她就立刻潜回了水中,木船轻微晃了晃,又回归于平稳。
“……”
程双圆刚开始庆幸她没走,转瞬又失落下来,就如同她见到她僵硬的背影、避而不抬的眼眸那时一样,她如今已经能确定这种感觉从何而起——阮皎玉的确在刻意避开她。
是因为对方是阮皎玉,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因而也对她如此,还是因为她是程双圆,或许怀有些特殊之处,才令对方不得不如此?
难道是……因着昨夜之事流露出了一些神鬼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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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不能让她知道,或是有关阮皎玉自身的来历,不愿她再追问吗?
她仍觉纷乱,欠身拎过布包,解开四角,只见里面并没有干粮,却塞满了鲜果和素糕,还有一个细颈长瓶,被四周的吃食挤在最中间,里面装了半瓶清水,看着不像寻常瓶罐,倒像是祭祀的供物。
程双圆打量片刻,心思便重新游离到阮皎玉身上,心不在焉地吃了些东西,便将布包重新系好放了回去。
船行的速度并不快。
或许是为了不让两侧的水花飞溅到船内,行至水流激烈处,还会再放缓。
程双圆原本端坐在船心,此刻斜身倾向一侧,观察了一会,伸出手下去捞泡沫,只见到河面仍一片昏漆,估摸着可见度不过二三掌宽。
若是……将头伸入水里呢?
鬼使神差般,她一念既出,便开始一点一点地倾身往下。
眼见着就要贴近水面,程双圆刚屏住呼吸,耳侧却忽然传来“哗啦——”一声,紧接着湿润柔软的触感飞快蹭过鬓发,木船剧烈地晃了晃,激起一片水花。
阮皎玉从与她近在咫尺的地方冒出来,猛地抬手撑住船侧。
灰发女人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惊愕,不清楚方才船上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差点倾翻,因为在她的掌控下,河面本该风平浪静才对。
她一面撑住船,一面急忙扭头寻找程双圆,想要问她发生了何事,转头前甚至没来及察觉出二人之间的距离,方寸之间,冰凉的唇瓣擦过温热的耳廓。
“!!!”
程双圆打了个激灵,猛地转过脸来看她。
阮皎玉当机立断,立刻就要缩回水里。
可小舟摇晃未稳,她刚一松手,船身就又有倾翻之势,眼看着上方连人带船一片阴影向下压来,阮皎玉连忙再次抬臂撑住。
小木船结实十分,承受得起这不算风浪的小风波,只是左右舷一起一落,摇摇晃晃好一番动荡。
可始作俑者却恍若无觉,仍半身倾出,毫不在意自己已经被打湿的半边脸庞,就这样带着雨打之势,一动不动地凝在船边,目色如凝墨,直望着她。
“…………”
阮皎玉到底已经在昨夜做足了思虑,低头平复了一会儿,抬起眼,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回视。
“你不想回桃源吗?”她问。
“不是不想。”
程双圆如梦初醒般别开脸,抬袖拭去面上水迹,忽然开始深呼吸:“只是我担心,到了桃源还能见到你吗?”
“……”
阮皎玉沉默了。
因着这句话,她的灰眸中填满了犹豫,迟疑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开了口。
“我这回不会走。”她像是做出重大抉择那样,慎重地说:“我会一直待在桃园附近,你若是遇到了什么事,或是再看见什么奇诡之物,可以直接来寻我。”
程双圆闻言,却一下子怔住了——这样便可以了吗?原来只要问一句,对方就会答应吗?
“此言当真?随时都可以吗?那我要如何寻到你?”
“嗯……我会在岸上堆三块石头,只要石头不倒,就表示我在河里。想寻我时,便去河边喊我的名字。不过,需得是琼河主干才可以,支流和其余河流我都听不见。”
明罗河算琼河的支流吗?
不管是不是,按照阮皎玉的描述,应当都处于“听不见”的范畴吧,可三年前在西京……
程双圆的思绪刚闪出来,就被她暂且搁置一旁,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知道了。”
她努力忽略已经泛出热意的右耳,点点头,却又不依不饶地伸出小指,黑瞳直勾勾地盯着她:“……说话要算话的,不可食言。”
“……那是自然。”
阮皎玉仍犹豫了片刻,也分出一只手,伸出小指,与她一冰一温两个修长指节相勾,彼此小心地拉了一下,便飞快地收回。
她做完这些,便再度潜入水中。
程双圆见好就收,见状直起身理了理衣摆,在船中央端正坐好,不再随意动作。
过了半晌,她忽然抬起头,捂住了右侧脸颊。
小船似是又极其轻微地摇晃了一下,随即继续平稳地向前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