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双圆从一片黑暗中苏醒,入眼的是深青晚空中的万点繁星。
幼时她常常被关在屋里不许出门,给半桶水、一块布巾,就在那尘泥蛛网中反复涂抹。周身所处的疮痍与恶意让她无比厌恶,最渴望的事莫过于能整天待在河边,望无垠河面,或是整晚待在屋外的穹宇下,观无穷星子。
正如她从小仓村逃跑那夜,见到无人荒漠,没有害怕,只有狂喜。
彼时如荒漠渴水、溺河求木般的渴求迟迟得不到满足,被时光无限拉长,就成了无尽的缺憾,缠绕在最深处,延绵不绝。
程双圆没有眨眼,黑沉夜空倒映在她的眸子里,竟如同镜面倒影。
这么黑的夜,没有一丝月色。
从心里生出可惜的时候,思绪才飘然回归到身体里。
她艰难地撑起身,环顾四周,发觉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的房屋内。
说是房屋,其实也不太恰当,因为屋内空空荡荡,毫无人生活于此的痕迹,杂蔓野草倒是无比繁盛,肆无忌惮地占领了整片地面,四面墙虽有残缺,但至少还挺立着,门和窗都只有个窟窿,屋顶整个儿没了,所以才能毫无遮挡地看到星空。
四周只有断壁颓垣。
如果说此处是一个囚笼,那么比起将她带来的那双铺天盖地的、河水化成的巨掌,此处的包围充满了犹豫与矛盾。
程双圆回想着她被吞噬前看到神情。
那是一种,被积年累月侵染得密不透风的巨大悲伤,在刹那间便紧紧透过血肉,紧紧网住了她的心脏。
她感到有些闷,只觉得一时间连空气都有些稀薄,四面墙的带来的压迫感也随之变得强烈。
这还只是回想而已,为什么会这样?
程双圆不理解自己的共情从何而来,既不受自我所恐,也不知所起,没有源头,如同凭空掀起的一阵浪。
……出去走走吧。
她掀开身上的被褥,才发现自己的衣裳被换过了,身下垫着的也是一层层叠在一起的软布,而非草席。
环顾四周,杂草丛中并无鞋袜,于是她光着脚站起身,脚尖落进茂丛中,片刻后,竟亮起星点萤火。
“…………”
程双圆呆呆地看着那几点光点四散开来,试探性地在满屋的杂草中又走了几步,纤细踝骨在几乎齐膝的草丛中时隐时现,每次脚尖轻落时都惊起一片流光,从裙摆边如潮汐般起落,照亮了身旁的一小片幽夜。
她忽然停在了门口。
明明四周除了虫鸣草动声外别无它响,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可一种强烈直觉却猛然袭来,告诉她,带她来的人这次并没有离去。
会是这样吗?
她顿时升起期盼,心跳也瞬间加速,连忙稳住有些摇晃的身形,深呼了一口气,强作镇定地走出了屋门。
入眼是一片荒野,与夜色交融。
她走到拐角向四周张望,一眼就望见了房屋背后的那条河,还有河边的那道浅色身影。
阮皎玉果然没有走!
她微微屏住了呼吸。
程双圆站在原地看了一会,拾步朝岸边走去,赤裸的双脚踩在草叶上,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
距离得近了些,她看到阮皎玉坐在一块半人高的大石上,双脚落在水里,上半身的衣裳已然风干,裙摆却还是湿透的,程双圆换下的鞋袜就晾在一旁。
她应当是已经察觉到了有人走来,虽然没有回头,身形却顿时凝固。
程双圆此时又走了几步,她的目光一直在阮皎玉身上,借着星光与一路带起的萤火,将女人的僵硬尽收眼底。
“……”
她停了下来。
阮皎玉还是僵硬着不回头,也不出声,背影中透露着挣扎。
她周身的寂寥那么浓重,却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期待和一丝哀求,似是在等待着身后人开口。
程双圆见她不肯见自己,眼中黯淡了些许。
“皎玉姐姐,好久不见……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她面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有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紧了紧,若无其事道:“之前好像还在下午,我睡了多久,你知道吗?”
阮皎玉闻言,似是松了口气,身影不再那么僵硬,可那隐隐的期待也消失了。
她仍然没有回头,背身回道:“半日。”
程双圆低头望着身边萤火,出了会神,忽然道:“今早枝宁杏去世了。”
“……”
阮皎玉没有说话,因为她救过许多人,活过来的人去了桃源,最终还是死了的人葬在了离河较远的山野间,有些人对她说过自己的名字,但大多数都只留下了匆匆一瞥的面孔,就被命数安排着赴死,或者复生。
她不记得这个名字。
“她魂魄离体的那一刹,我就站在旁边,看到一团浅浅的白光自她体内溢出来。”
程双圆像是把她当成了一个老友,听不到回应也并不停止,只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我亲眼见到有一半透鬼影,就这么凭空出现,站到了枝宁杏身体所在之处,头戴高帽,身着白袍,脸上带笑,眼神却极冷,冷得……好似能轻而易举地刺穿一切。那个鬼影只挥了一下衣袖,白光便消失了,我料想是被她带走了,于是追着她跑到琼河里,就再没寻到踪迹。”
阮皎玉全神贯注地听着,双唇微动,却未置一言。
……那是白无常。
原来那位阴差之所以会说出那样的话,是由于正好是她前往桃源勾魂,又在那时发觉到居然有人能够通观阴阳。
而勾魂使本身就能看透魂魄。
当初“小丫子”阳寿至尽时便也是她前去,发觉异样后在路上遇到了阮皎玉,引发了水下的那场相逐。此番大约是她在程双圆身上看出了些端倪,从而猜测出是自己做了些什么,才有了晨时那一幕。
可地府那边没有一点风吹草动,如果那群功曹已经知晓了此事,按照其以往做事的风格,会隐忍不发吗?
不……不会。
所以,是白无常选择了替她保守这个秘密……
“皎玉姐姐。”
程双圆终于看向她,一双黑眸里唯独倒映着她面孔的一小片苍白。
“你就是因为此事,才将我带走的,对吗?”她平静地问道。
“我——”
阮皎玉心里忽然一慌,思绪顿时中断。
其实她本不是什么临危不乱、遇事冷静的人,当头脑空白之时,便唯有情之所至。她当时濒临失控,之所以会冲动地将程双圆带走,完全是因为见到了那张和程青一模一样的脸。
然而她不能说。
是顺水推舟地让程双圆以为自己别有所图,还是否定对方的猜测,给出另一个拙劣的借口?她做不出选择,诸如“她会怎样想我”的问题,也根本就不敢去触碰。
不对,不对……
她为何要想这些呢?只要人是安全的,便足够了,不是吗?
她强定下心神,侧对着对方站起身来,避而不答道:“我送你回去。”
“为什么?”程双圆立刻问:“我才刚醒,什么也没做……”
“你不用做什么。”阮皎玉垂着眸,“因为……”
——因为从此刻起,我会一刻不离地守在你的附近,护佑桃源和你神鬼无扰。
“因为……在你睡着的时间里,事情已经解决了。”
阮皎玉说了谎,更不敢看对面那幅五官,垂着眼转过身来,想催促二人动身,一眼望见程双圆踩在草地上的赤脚,又转回身去,将干干净净的鞋袜递给她。
“……那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程双圆抱着东西站在原地,却没有动作。
阮皎玉只好点头。
“那个鬼影,似乎只有我能看到,为什么?”她说到这,迟疑了片刻,轻声问道:“是我身上出了什么问题吗?可我在西京眼见着朱盈逝世,当时并没有见到什么异样,之后便到了桃源,一直待在这里……”
“不,不是你的缘故。”阮皎玉微微扭过头,一字一句地强调:“你记住,你没有任何不好。”
“那……”
程双圆微微屏息:“是因为你吗?”
“……”
瞬间,恍如隔世般的熟悉感瞬间沿着心底蔓延开来,阮皎玉竟生出了一丝释然。
她不清楚程双圆是何得以有了这个猜测,但这似乎顺理成章——在从前,她的心事也永远瞒不过程青,那双深色眼眸仿佛能洞悉一切细小却不寻常的事物,从中找出端倪。
……她永远能“看见”她。
痛意又从心口汩汩涌出来,一阵接着一阵,延绵不绝。
阮皎玉遮掩着痛色,努力平稳地答道:“是……是我造成的,对不起。”
程双圆眼也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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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望着她,只觉得心脏像是被谁轻轻捏了一下,顿时皱了皱眉。
为什么要道歉?她想。
她可是阮皎玉啊,是整个桃源的信仰,是与升仙岛有关的无数传说里真正的那名“仙”,是世上唯一会在危难中显灵的神祇,就连自己的命也是她救回来的,怎么会像做错事了似的,这样认真的和自己说对不起?
程双圆忽而恍然:五年前在西京时,她便是这样了。
明明如仙人降世,却认认真真地对着还是孩童的自己道歉,温言软语、小心翼翼。因此,纵然之后历经了一年多的别离,那个叫“小丫子”的女孩还是生出了能够伴随她的幻觉。
那……如今呢?
她未曾和桃源中的任何一个人说起过,每当月圆之时,她还是会做有关鱼尾的梦。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都要和我说这句话。”
程双圆忽然笑起来:“明明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既然当时觉得有必要去做,就会有缘由,而比起对我的解释和道歉,事情的结果自然更加重要……”
“不是的!我并没有想过会这样!”
像是被否定了一样,阮皎玉忽然激动起来,一反常态地直接开口打断。
程双圆惊诧地停住。
阮皎玉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堪堪抵住舌尖,深吸了一口气。
“当年……刚把你从河里带出来的时候,由于我的疏忽,把你独自留在岸边很久——我感受不到冷热,却忘了你并非如此,那时是深秋,河水近乎刺骨,岸边又有凉风,你刚受过惊吓,浑身湿透地趴在岸边……”她哽了片刻,“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陷入昏迷,无论如何都喊不醒。西京路遥,而琼河水凉,我辨不出你发热的程度,只能尽快往西京赶,却眼睁睁地看着你的气息越来越弱,最后连吸一口气都断断续续,即将断绝,情急之下……我给你喝了我的血。”
“……”
程双圆第一次听到这些,怔怔地望着她。
“直至今日,我才知晓,你可能会因为这件事被地府拘走,沦为终日奔忙的鬼差,只能在阴间行走,再也无法安然生活在日间。”
她嗓音颤抖起来:“因为我的缘故,你没法在世上生活……我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但若不是有人提醒,我还对此无知无觉!又是如此……我真不知要如何……才能……我……”
“……”
愧疚还是轻而易举地撬开了那层外壳。
阮皎玉抬起眼,灰眸中一片凄惶。
于是,在一片萤火流光明灭中,她望见了眼前人怔忪的眉眼。
她的眼中没有半点怨恨与恐惧,只有近乎郑重的认真、点滴茫然,与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痛。
换衣的时候她不敢看,如今在近处得见真容,才惊觉眼前这年轻的的眉山秋水,一笔一画都与记忆中的完全吻合,就像是——岁月从来没有流转过,那些沧海桑田未经变迁,归人倦客在风雨后抬起头,只见到光景依然如旧。
她的身体原本不属于她,从未经受过这双黑瞳的注视,可魂灵却叫嚣着震颤起来,感激着突如其来的、无法相认的……重逢。
这是恩赐,还是惩罚?
她忽然十分后悔,早知如此,她应当在她未醒的时候,无声地捱过这一眼的。
“你……”
程双圆看着那双灰瞳里泪倾而下,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冒出来,却转瞬而逝,快到来不及捕捉。
她感到心悸,有些无措地上前两步,抬起的手在空中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触碰。
阮皎玉早已经说不下去了,泪如雨注地站在原地,身上铺天盖地的情绪交织成网,却轻柔地放过了眼前人,只紧紧网住了她自己。
修长的指尖继续向前,终是触碰到了冰冷的肌肤。
女人猛地战栗了一下。
程双圆没有停下,极其缓慢地环住了她。
那是来自无知者温柔的拥抱,一只手环过清冷骨骼,一只手在背后迟疑了一会,自然地自女人背后向上抚过,穿过灰瀑般的长发,轻轻地抚慰着后颈。
她身量不及阮皎玉,于是踮起了脚尖,努力将对方的身躯纳入怀中。
阮皎玉的身体比头脑更快做出了反应,几乎是立刻便反拥了回去,双臂如藤蔓般收紧。
她无声地流着泪,即使无法清醒地分辨出这个怀抱来自于谁,依然无比渴望那片刻的停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