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剪月尾 > 27. 阴阳
    乱风旋倒处,蔓草萋离中。

    这片谷地似乎荒废很久了,方圆百里了无人烟,荒芜到连人生活过的痕迹都被四季蚕食殆尽。

    可此刻,一位不速之客忽而从阴影处显现,对着前方的背影端详了片刻后,抬脚跨过满地争茂的野草。

    她没有半点掩饰自己的打算,可在没有刻意放轻的情况下,她的步伐声依旧微不可闻,好像这人是纸扎成的,连枯叶都踩不碎,杂草都能将其托起。

    直到距离不过十尺的时候,那道跪在地上的身影才轻轻动了一下,猛地转过身来。

    “谁?”

    女人防备地抬起眼,却并没有起身或后退,以一个保护的姿态守在原地,将这片荒芜中唯一的一处突兀挡在身后。

    她似乎在这里跪了很久,如水般四散在地的灰色长发甚至被压在了疯长的草叶下,随着她的动作牵扯着抽离,从无数根茎上滑过,发出“簌簌”声响,宛如骤然流动的灰河。

    白无常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举动,一开口,还是那口阴柔的怪腔。

    “原来河神大人不救人的时候——平日里就待在这里啊。”

    她并不上前,整个人站在背阴处,对眼前人浑身的僵硬视而不见,只是好整以暇地寒暄着。

    “我不是河神。”

    阮皎玉似是许久没开过口了,一番话说的生硬而凝滞:“……拘魂使应当是全地府最忙的阴差才是,怎会突然来找我?”

    “既同为阴差,何必表现的如此防备?”

    白无常一双冰冷双眸眯起来:“难不成,大人直到方才才发现我在?我方才可是专门走鬼王河道进出幽冥的,也是从河道直接来的这里,大人——当真无知无觉吗?”

    “……”

    “呵呵,既然如此——那大人尽可放心。”白无常话音里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失望,只有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凭你现在的状态,轮不到我出手,派一群小鬼便便能将大人吃得魂碎魄消——如果那群功曹决心动作的话。”

    阮皎玉闻言,身体却微微放松了一些。

    ”既不是来拿人,无常使有何事找我?“

    “自然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白无常身影一闪,下一刻已经站在了女人面前,一股阴寒瞬间笼罩而来。

    她依然戴着那张极乐发笑的面皮,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正如那日站在湖面上那样。

    “众所周知,阴阳两界各行其道,生者存阳走世间,死者怀阴游地府,凡人若无阴阳眼,便无法同时窥视两界,可若是有人先前看不到鬼神,忽然之间却能看到了……”她歪着头:“河神大人行走两界,想必见多识广,可否告诉我——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阮皎玉神色并无波动,静默了一会,答道:“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若是无常使想问这些,应当去找别人。”

    “大人当真不知?”

    “不知。”

    “呵……看来是我说得不够清楚。”

    白无常拉长了声音,缓慢地介绍道:“阴阳眼——只能天生偶得,后天无法修成,若是没有阴阳眼之人想通晓阴间事,唯有去寻那至阴至阳之物,以阵结之,模糊二者界限,方可得一窥。而若是连外物都不用凭借,我身为地府阴差,能想到的原因,便是有地府之人欺通神鬼,将自身行走阴阳的资格分给了凡人。而你——魂魄并无损伤,那就唯有通过肉身了。”

    她目光冰冷,却饶有兴致地盯着阮皎玉。

    “我不知你何时喂那个女孩吃了自己的血肉,但如此做,是想要她与你一道受地府驱使,再不入六道轮回吗?”

    “你……你说什么?”

    阮皎玉闻言怔了好一会,似乎在努力消化着她话中信息,随后脸色骤变。

    “喝了我的血,为何会不入轮回?”

    她声音中透着恐惧:“你从何处得知此事的?是阴曹们说的?他们知晓了?”

    听到“阴曹们”三字,白无常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异色。

    她还没张口,阮皎玉却又意识到了什么,本就苍白至极的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忽然撑起身,不顾脚下踉跄,扭头就往河边跑。

    “……”

    白无常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并无阻拦之意,也没再开口。

    灰发女人跌跌撞撞地奔离集风岗,纵身跃进琼河时,她只是淡淡地将目光投向了对方之前所护之处。

    那是一小块寸草不生又分外平整的空地,中心立着小小的、却十分光滑的碑石,其上刻印一笔一画都如水圈涟漪般泛荡开来,似是有人或轻或重地刻过成千上万遍,才汇聚而成了一个名字。

    “程青……”

    她念了一遍,似是想从回忆里找寻些什么,做了一会无用功后,又很快放弃了。

    “九泉下永世相伴,难道不好吗?”

    白无常轻声喃喃了一句,似是在嘲讽,又像是认真发出的疑惑。

    她静立在原地,过了一会,忽然扬起头,身影瞬间化为一团鬼火般的黯光,原地闪烁了片刻,便再无踪影。

    徒留蔽日阴云下乱风席卷,将断裂的枯草拂上旧碑。

    -

    桃源,众人含着悲恸,在老山的带领下将枝宁杏身上的衣裳换过,擦拭设巾,楔齿含米。

    抱夏终于意识到,无论她先前忍还是不忍都没有什么意义。

    枝宁杏能睁眼能动的时候,她拼命地用各种道理说服自己面对,自以为在心里建好了堡垒,可当她的宁杏阿婆僵硬地躺在那里,对一切都没了回应时,堡垒却压根无法支撑任何,从内部轰然崩塌。

    此时此刻,她连悲伤都无法传递。

    她哭得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几度都快要昏过去,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抱到了一旁,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而朦胧,摇摇欲坠。

    半刻前,程双圆跑出去的时候,半个屋子的人都被惊动了。

    只是当时枝宁杏刚刚逝世,人人都怀着万分悲伤,即使有心顾及,也只以为她是由于难忍当时的场面而离去,并未做它想。

    棺木早就被搬来了,暂放在隔壁空青屋里。石潜低落地坐在一旁,埋着头发呆,忽而见抱夏被莫酒曲和黑鹅拖抱过来,安顿在了席榻上,怔了一会儿,又左右看了看,忽然不断转起了身子,目光开始四处搜寻。

    “见到双圆了吗?”她问道。

    两个人都沉默摇头。

    石潜站起来,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还是没看到人,连忙赶到程双圆的住所,却发现她的屋门和周围人一样大开着,压根不用进去找,一眼便知里面无人。

    穿堂风呼呼吹着,却并未吹走女人身上的燥汗。

    她在门口立了片刻,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祥,猛地抬脚走了几步,又突然顿住,如此来回数次,最终还是迈步往琼河边走去。

    开始她步伐犹豫,但越是走,就越是匆忙。

    最后,石潜像是生怕晚了似的,直接直接从众人大开的院落中穿行而过,然后大步跑了起来。

    “程双圆——!”

    距离河岸还有百米,她却先大吼了起来。

    眼前是茂盛的芦苇丛分开两端,中间一条道空空荡荡,映着白雾下平静无声的河水,吸收了所有回应。

    石潜心里砰砰直跳。

    她本是个迟钝的人,但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改变。

    三年前得见过一瞥的疯狂,于桃源安乐静日中究竟消解了多少,她不知道,也从不会费心去思考这些,却有一个反射从那时起保留了下来——只要发现程双圆不见了,不管在做什么,她总会立刻动身去找。

    此刻,突逢亲友离世,枝宁杏逝去的悲伤尚未完全发酵,又立刻被一股惊气引燃,在石潜心中化成了一团冰冷的火,流落至五脏六腑中乱窜。

    她焦心地大步蹚过浅水,急切地胡乱将芦苇一片片扫倒,却仍然没发现有人在,于是将目光投向了宽广无比的琼河,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往里扑时,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轻轻拍水的声响,在静谧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啪!……啪!”

    “啪!……啪!”

    石潜动作一顿,立刻寻声而去,飞快地沿着河岸往苇丛深处走。

    当拨开最后一重遮眼的障碍时,她终于大松了一口气。

    有人正狼狈地躺在河边。

    芦苇岸石凌乱地垫在她背后,浑身挂着烂泥水草,污浊不堪,一只手搭在胸前,一只手搭在石块上,手掌垂落浅水里,想来方才的拍水声正是来源于此。

    只有用力抓爬后才有的泥泞痕迹自她身下而出,跳过几块大石,一直延伸到深水里。

    是程双圆。

    见到来人,她只是精疲力尽地抬了抬眼,小臂无力地垂下,似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石潜一口气松完,才发觉自己额头已经出了汗。

    那股令人发蒙的焦心没了,她的思绪终于开始转动,于是另一股气又猛地提上来。

    “你……又去跳河了?”

    程双圆半垂着眼,湿漉的眼眸有些失神,没有答话。

    石潜头顶冒火,俯视着身量已经和成人无差的女孩,原地胡乱走了几步,仍然没把火给降下来,几次欲言,也都憋了回去。

    “枝宁杏刚刚才走!你若是再出了什么事……”

    她最终憋出了这样一句话:“叫抱夏怎么办?”

    随着话音脱口,抱夏在屋内哭到晕厥的景象清晰地于脑海中重现,石潜胸口上下起伏着,强行平复着情绪,可眼眶还是泛出了一丝红意,轻而易举地打破了那层内敛沉稳的屏障。

    她沉默了一会,上前蹲到程双圆面前,几经措辞,才开了口。

    “我不像落红,读过书,能和你们讲那么多道理。”

    她嗓音微哑,注视着对方湿漉而深暗的眼睛:“我只会说说自己的感受,不管对不对,都希望你听一听,好吗?”

    “……嗯。”

    “我们这群人……世间只有这么些。外面那么多人,但和我们永远不会是站在一起的,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死过,而且至少死过一次,才能够真正活下来,包括抱夏,她还没断奶就被扔进了河里,所有人费尽心思才养活了、拉扯到这么大的。而沉水河外那些、把桃源叫做‘升仙岛’的,能吃饱喝足,还几次三番想来探险的那些人,他们不会懂这是什么感觉,就像是……本来已经无望了,却又逃了出来,然后来到这里才发现,桃源才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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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双圆静静地听着,动也不动。

    一对深渊似的星子上方,细密鸦羽还湿沾着水,一眼望去,像是在为谁而感怀。

    “皎玉通常隔几年才来一回,最近几回也隔得越来越久了,带来的人也不是每回都能救回来,空青就是为了这个才几次三番地出去求人家教她看病,为的就是让所有人都能活的久一些。”

    石潜从没说过这么多的话,苦恼地停顿了一会后,直接蹲了下来。

    “在外面的人看来,我们的命就是比旁人的贱,只是到了桃源之后,命就不完全是自己的了,才会变得珍贵起来。”她说的分外朴实:“你我的命,和另外二十……六……二十五人相连,这些人中每少一个,都不再有了。”

    “我说这些,你……你能明白吗?”

    ……能。

    程双圆何其敏感,她不仅能懂,就连言下之意也听得明白。

    正因为此,她原本就因疲惫而失神的眼瞳里,又多了几分悲哀。

    “石潜……”

    她低落地开口:“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

    石潜无奈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十分费解地问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这么久的时间,究竟是什么让你老是想着——”

    “不是你想的那样。”

    程双圆低低地打断。

    她跑出来时一心盯着那道流光,没在意周围人的反应,但石潜是独自找来的,也提都没提那个白衣人,这么多人也只有自己一人冲了出来,这让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那道诡异的白影,很可能只有她自己看到了。

    为什么……

    是因为白影动作太快了吗?可是若连她都能用肉眼看到的话,旁人没有理由和她不一样。

    程双圆看着耐心等待的石潜,已然意识到,她不能将“我是为了追一个可能带走了枝宁杏的鬼影才跑进河里的”这种话说出口。

    枝宁杏在桃源里住了很久的时日,若论感情深厚,包括石潜在内的每个人都远甚于她,且当今世人皆笃信鬼神之事,听到此话会有多大的震动,可想而知。

    她沉默了。

    不能说,也不想编造什么理由来搪塞,于是程双圆只能避开对方的视线,将目光投向了白雾弥漫的河面。

    午后的琼河静谧而安详,除了细小的哗哗声外,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你……”

    石潜没等到回应,但她多少也猜到了是这个结果,没有再多劝,只是在心里唉了几声,双臂撑在膝上,带着沮丧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耳边声却好似越来越大。

    “哗啦——哗啦——”

    河边的二人都察觉到了异样。

    石潜低头和程双圆对视一眼,站起来准备拨开芦苇往两边看看。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间,有浪头自上游而起,瞬间高卷至数丈,如平地起高楼般,一道浅影随着水花显现,从那楼中门后露了出来。

    浪尖泡沫随着潮退而散去,而那个身影却仍然屹立原地。

    来人一头灰发,瞬间铺满水面。

    “……!!!”

    岸边二人顿时双眼大睁。

    程双圆微张着嘴望着来人,立刻撑起身来,拼命调动着脱力后的四肢,挣扎着想爬起来。

    阮皎玉也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人。

    尽管沾满了泥污,湿发凌乱地贴在头上脸上,她也第一时间认出了这张曾经熟悉至极的面孔,三年前青涩稚嫩的五官已经长开,黑沉的眼睛如深渊也如星河,弧度和她遥远记忆中的模样分毫无差,活脱脱就是当年刚到沙镇上、与自己初见那时的程青。

    世间多有奇事,譬如两道轮回相隔一对百年,人的样貌竟一如往昔。

    对阮皎玉来说,便是……方辞别碑下白骨,转眼得见梦中颜。

    石潜比程双圆早一步站起来,正站着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她从未在一天内历经如此多的情绪——有悲痛、焦急、无力、沮丧等等数种,已然将她填的头昏脑涨,如今看见阮皎玉,又骤然多了惊喜,正要上前时,却震惊地定在了原地。

    她发现,对面那双从来都只有淡然空灵的灰眸里,竟忽而泪如雨下。

    阮皎玉来这里是为了确认程双圆无恙的,并没有做好见到“程青”的准备。

    可今已至此,当那副眉眼落入眼中时,她却近乎条件反射般地绝望起来。

    ……究竟要怎样做,才能将这个人护在世间?

    阮皎玉浑身剧烈地抖动着,忽然抬起双手,在胸前做了一个交叠而握的动作。

    那一刹,狂风骤起。

    她身后的河水忽然爆发似地向岸边涌起,在空中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成圆弧,化作一双巨掌,铺天盖地地笼罩过来,眨眼间便将刚站起身的程双圆吞噬。

    来不及让人反应,紧接着河水便骤然褪去,连带着方才还站在河边的灰发女人也不知所踪。

    “……”

    石潜在原地愣了很久。

    岸边转眼剩一人,扑面而来的藻荇气息还存留在鼻尖。

    她后知后觉地追出两步,趟进了已经重归平静的河水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先喊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