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剪月尾 > 26. 流年
    三年后。

    桃源。

    有人于一片昏暗中睁开眼,先是扭头去看窗外的天色,然后才撑起身,五指顺着前额插入发间,将微乱的青丝撩起,露出鸦羽般垂下的眼睫。

    如果只看骨骼身量,此人不过十六七岁,可她一双黑瞳幽深如渊,便将那几分残留的青涩覆盖其后,几乎消失不见。

    程双圆揉了揉额角,轻呼出一口气。

    或许是因为才从数日的乘船奔波中脱离的缘故,今夜她没有做那个梦,一觉睡到了天色将亮。

    如此空白酣然的一夜,任谁都觉得是好眠,可由于少了某些定然会入梦的事物,她竟觉十分空虚怅然,坐于席上醒了醒神,才起身穿衣束发,用桶中打好的水净了面,取一块馍饼粗略填了肚子,便推开门匆匆地朝另一头走去。

    自她来后,桃源上再没有新人来过,仍是二十九人。

    由于河道变宽,原本住在河边的一排都搬到了里侧,如今程双圆的前后左右都有邻居,屋前屋后也围起了一方院落,与原先零零散散的排列相比,看起来更像个村落了。

    可此刻,明明天色已亮,可四周一片静谧。

    她的途经之地,几乎每间院门房门都大敞着,彰示着此处无人。

    程双圆步伐略快,一路上并未往两边多在意,只沿着两排房屋中间的道路往前走,径直进了尽头那间的后院。

    院中,一个约十八九岁的青年女人正站在树下,仰着头发呆,听见那道匆忙的脚步声后,立刻扭头往门口看过来。

    “双圆,你终于来了。”

    她眼里还带着血丝,不过神情倒是看不到疲惫,勉强笑了一下:“睡得还好吗?”

    “嗯。”

    程双圆点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框上,问道:“阿婆怎么样了?”

    “昨晚说过一回胡话,伸着手直抖,大概就在你们回来没多久,我当时都快睡着了,听到喊声一下就清醒了。”

    抱夏回想起那个场面,顿时鼻子一酸:“我们趴在她面前,看着她睁着眼喊着扒着,却什么都做不了……黑鹅和空青差点吵起来,空青要扶起来灌药,黑鹅不让她动,说人都没意识了就不要折腾了,生前舒服才能走得安生,最后我们都没动,没人能下得了手。然后空青就回屋了,说既然不让她治,也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站在一旁干看着,就别喊她来了,她受不了。”

    她还是没忍住,话里带了鼻音,胡乱地捉住袖口抹了抹眼。

    “其实我也受不了,她清醒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的,她永远都是又平和又安然,说什么看什么都笑呵呵的,怎么会这么无措呢?双圆,你说阿婆那时候看到了什么,是不是看到了死后要去的地方?我想那地方一定很冷,冷得让人害怕,所以她才这么想要拉住我们……双圆,你说,会是这样吗?”

    闻言,程双圆的目光浮现出一丝怜悯,又很快被黑渊吞噬。

    “死要去的地方,是地府。”

    她回忆着昔年所记,缓缓地说:“人有经世轮回,在这之前,需得走黄泉路,过奈何桥……”

    “黄泉路上忆生平,宁杏阿婆泉下有故人挚友相伴,不会觉得冷。”

    “真的吗?”

    “嗯。”程双圆再次点头,“鬼神之事众说纷纭,唯有黄泉地府是自古有之,流传至今,从不随地域流年变更。”

    抱夏听她这么说,心里多了一分安慰,抽了抽鼻子道:“那我们能帮她做些什么?她……”

    “——”

    正当她说着的时候,屋内忽然传出一阵纷乱,似有东西掉落声和数人压低的叫喊声。

    抱夏脸色一变,转身就往门里冲。

    程双圆反应也极快,立刻紧随其后,跟在抱夏后面进了门,却并未随她继续往里挤,而是左右看了看,走到角落,和莫酒曲站到了一起。

    她隔着一段距离,着躺在众人中心的老人。

    三年前,朱盈也是这样躺在她面前,而今变成了枝宁杏。

    人一直在换,死亡却从未远离,无论是西京的繁华热闹,还是桃源的安乐无忧,都无法掩盖住这一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人是生而向死的。

    枝宁杏再次睁开了眼,却并没有向之前那样颤抖、痉挛和呢喃乱语,而是静静地盯着上方梁木不语,直到抱夏扑上前来,抱住了她在几日间便枯瘦成干枝的手臂,才往旁边扭了扭头,目光落在了她还略带青涩却已长成的面孔上。

    岁月转眼而逝,却足以令花开果熟,带着根茎的祝愿从枝头坠落。

    欣慰和难过交织在目光里,枝宁杏眨也不眨地看着,看着,不知不觉间,眼角多出了一点晶莹。

    抱夏是桃源的孩子,也是她的孩子,她早已把这个女孩当成亲生骨肉般疼爱,即使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死亡,至少在这一刻,她的不舍盖过了恐惧,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令她抖着想要撑起手,去摸一摸自己孩子的脸。

    抱夏见到她流泪,一直拼命压制的哀伤突然难以抑制,搂着她的手按到自己脸上,涕泪齐下。

    “宁杏阿婆,你要去的地方有人接你吗?”

    她抽噎着道:“双圆和我说过好多回了,可是我还是害怕,不知道你到了那边会怎么办。宁杏阿婆,你再陪陪我,好不好?虽然有人在等你,可是,可是我还不想让你走,你也舍不得我对不对?要不你跟她们说一声吧,你跟她们说一声,就再多几个月,几天也行……”

    她嗓子一哑,哭倒在榻前。

    “求你了,求你了……”

    黑鹅从抱夏背后抱住了她的头,似是要安慰她,自己却哭得不成样子,落红伸出一只手过来扯着二人,却不知在扯些什么,空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和石潜一块蹲在另一侧,低着头一块一块地从药汁里捡起摔碎的陶片。

    所有人都知道,此时就是送别之际了。

    可……生死临头,她们能做些什么呢?需要说的不必说,平日里已都感知到了,不需说的更不用在此时拿来虚耗,只有不舍……所有人共同的不舍,汇聚成了汹涌的浪潮,在屋内横冲直撞,誓不撞掉眼泪不言休。

    最终还是老山挪到抱夏身边,叹了口气,拍了拍枝宁杏的手。

    “宁杏,你放心地走。”

    她沉声说:“到了那边之后,跟她们几个说,这边一切都好,好得不得了,也别担心抱夏,她是我们一块看着长大的,你知道她,没人能欺负的了。更别说还有我们剩下的这些人,都会护着她的,用不着担心她。宁杏,你听到了啊?”

    枝宁杏似是想点头,但无法动作,只是随着老山的话动了动眼珠。

    那一滴泪也随之滑下,落到了枕上。

    她似是还想看抱夏一眼,可却失去了对外界感知的锚点,努力转动双眼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腾挪移动间,目光已经失去了焦距。

    神色凝滞,生机断绝。

    抱夏怀里的手臂飞快地僵硬,她惊惶地叫起来,这才想起来去探鼻息,却因眼前一阵模糊,怎么都探不对,连忙叫着喊空青。

    老山叹了口气,将她慌乱挪动的手拉回手心紧紧握着。

    空青就站在一旁,被她喊的猛地往前冲了一下,一个踉跄跌在榻边,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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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僵硬地不敢抬头。

    程双圆目露荒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不是泪眼模糊的抱夏,站在她的角度,几乎能看到意识一点点脱离衰老□□的整个过程,也比近在咫尺的几人更早察觉出魂魄离体的那个瞬息。

    那一瞬,仿佛有温荧的白光自透明的轮廓中发出,能看出隐约的人形。

    程双圆恍若出了神,紧紧地盯着那道白光看着,忽然感到周身一凉,视野骤然暗下来,她连眨眼的机会都没有,只觉得那瞬息的光景被无限拉长放缓,而慢之又慢的片刻中,却飞快地闪出了一道诡异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白衣的人。

    不,或许不能算是……人。

    那人头戴高帽,身着宽袖长袍,面色同衣裳一样惨白如纸,站在枝宁杏榻边,明明和程双圆隔着一两丈,周身冰冷寒意却如寒芒渗过来,似能冻魂凝骨。

    白无常若有所感,精准地扭头沿着目光看去,隐在诡异笑面后的双眸冷冷斜过来,正对上那双惊异无比的黑眸。

    “…………!!!”

    程双圆瞳孔猛缩。

    她还没待反应,白无常却已收回了目光,挥袖带走那团人形白光,身影在刹那间飘然穿透墙面与人群,似是朝着琼河的方向掠去,走时和来时一样快到令人难以反应。

    “……”

    几乎是同时,程双圆也不知到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猛地推开周围哀哭的人,硬是在顷刻间开出了一条路来,冲出了屋门。

    白影在视野边缘转瞬即逝,速度快得无法用任何见过的事物来形容。

    程双圆死死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没有任何犹豫地追了过去。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是不是人、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桃源,满屋人中又为何只有自己如此失态,强烈的直觉如擂鼓般在耳边敲打,她此刻全然放空,只有一个念头催动着她前行——

    追上她……她要抓住这个异数。

    不管她是什么东西。

    程双圆拼尽了全力飞奔,绕过四周空房屋时,也只看到目光尽头的琼河河面波涛骤起,搅散了白雾,一瞬流光消失在骇浪阴翳里,甚至不清楚是否只是日光折射出的幻影。

    她憋着一口气站到河畔,在岸边只犹豫了片刻,便纵身一跳进了水中。

    在河边生活的人,很少有不会水的。

    在程双圆还是小丫子的时候,便在一日日与河水打交道的过程中学会了如何在其中浮潜,只是因为那次龙王娶亲的缘故,令她打那时起便对河流有了排斥与恐惧,自那次为了找阮皎玉而跳河之后,她再也没进过这条河。

    她脱离它太久了。

    久到……水流瞬间灌进耳鼻的感觉甚至有些陌生。

    刚开始的时候,程双圆心无旁骛的地滑动着四肢,潜入水中后不断转身扭头,不死心地试图找到那抹白影,可当她转了几圈都没有发现时,惊慌却和失望一块升了上来。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就这样一头扑进了琼河中,曾经差点把她溺死的水此刻就在她周身缠绕流转。

    “咳——唔!!!”

    程双圆立刻呛了一口水,随后像无数次梦魇里重复过的那样,抽搐着挣扎起来。

    一个人垂死的挣扎对一条河来说,和鱼儿甩尾有什么区别?

    此刻,桃源上一片暖和煦色,韶光明媚,唯一的阴影存于树荫下和房檐里,除了程双圆以外的所有人都聚集在那里,没有人知晓光中水下的动静。

    岸边高莩随风摇动,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一团近了才能听到的浪花,夹在在波声中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