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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天色熹微, 晨间的山村薄雾朦胧,苍翠的山峦起伏于雾下,秀丽不失神秘。

    三两只雀鸟飞过小院,划破早间的静谧。

    因要上山猎鹿, 陆放起了个大早, 调弓备箭, 收拾箭囊。

    薛青青将提前备好的干粮, 水囊,一并装到他的背篓里,轻声叮嘱道:“入了夜便赶紧回来, 别在山里摸黑乱跑,若是跟上次那样,大晚上被狼追着咬, 即便没被咬到, 失足跌落到山下, 也够你躺好几年的。”

    陆放咧嘴一笑, 安慰妻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上次虽凶险, 可老天既然安排恩公救了我, 便不会将我这条命轻易收了去。”

    薛青青嗔他一眼:“属你心最大。”

    夫妻二人说着话,未留意屋门之处,悄然多出的清隽身姿。

    直至陆放抬起头, 目光无意地瞥过,与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瞳对视上, 才喜出望外道:“天刚亮,恩公怎起这般早?”

    薛青青原本平稳摆放干粮的双手,在听到这句话后, 控制不住地抖了下子。

    熟悉地,清冽的男子声音,在她脑后轻轻响起——

    “昨夜睡得好,今日自然醒得也早。”

    悦耳的声音,却使得她心跳猛然加快。

    空白的头脑里,来回萦绕出现的,都是夜色笼罩下,那一句句不堪入耳的逗弄。

    “青娘好厉害,既然如此,都给你好不好?”

    “别哭,别闭眼,我喜欢你这样。”

    “真美,陆放见过你这副浪_荡的模样吗?”

    清晨剔透的露水,于无声中侵上妇人卷翘的眼睫,随着过热的呼吸而起伏,抖动。

    “别说,我瞧着恩公的脸色,是比前两日好了不少。”

    陆放未留意妻子的异样,朝着檐下温润的男人客套。

    裴怀贞笑了笑,看向陆放身旁,背对自己的妇人。

    黑眸凝聚,锁紧妇人的雪白细腻的后颈,看着那截纤细是如何在肉眼下变得粉腻,发烫。

    “陆兄客气了。”

    他嗓音轻柔,温和有礼:“都是小嫂嫂照顾得周到。”

    “照顾”二字,咬得微重。

    薛青青咬紧下唇,身体翻涌上来一股被撩动的热潮。

    她一点不愿回忆,她都是如何“照顾”他的。

    “好了,东西都收拾完了。”

    担心被丈夫察觉,薛青青忙对陆放道:“你快去吧,一会儿太阳出来了,走起路来一身汗,受累又遭罪。”

    陆放不做他想对她点头:“那我去了。”

    “嗯。”

    年轻的猎户动作利索,同妻子道过别,便提起背篓,大步走出了家门。

    薛青青盯着丈夫宽厚的背影,想到他在为生计操劳时,她却在与别的男人不清不楚,一时心底又酸又苦,愧疚翻涌。

    她追到门口,对着那背影道:“山间路滑,你可一定慢些。”

    “别管猎没猎到,天黑了就一定回家,我在家做好饭等你,多晚都等你。”

    陆放回头看她,笑得明朗:“我都知道,你快进屋歇着吧,别担心了。”

    薛青青答应下来,却并未回到屋中。

    而是继续站在门口,呆呆凝视着丈夫的背影。

    以往每次陆放出门打猎,她都会站在门外,看着他离开。

    可没有任何一次,心情会如此刻般复杂。

    天际涌现出明亮的鱼肚白,日光刺破云层,洒落下来。

    陆放的背影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薛青青眼眶渐红,喃喃自语:“……陆郎,是我对不住你。”

    话音刚落,无声之中,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掌,从她身后伸来,轻柔地搭在了她的孕肚上。

    “真好。”

    隔着衣料,裴怀贞细细抚摸着妇人温热的孕体,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后颈上,细嗅着那股戒不掉的清甜香气,低低喟叹道:

    “他一走,家中只剩下我与青娘。”

    顿了下,他发笑:“我们可以慢慢来,把没用过的玩儿法,都补上。”

    薛青青后背冒汗,两条腿顿时酸软发绵,随时能够瘫坐下去。

    可她却并未表露怯意,先动手将院门关上,防止被邻里看到。

    而后张口,声音清清泠泠:“你昨夜答应过我,事后会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诉我。”

    昨夜她便该知道的。

    可惜实在体力不济,结束时便已沉睡过去,连衣服都没穿,在竹榻上睡得昏天暗地。

    直到被鸡鸣声吵醒,她才惊觉自己彻夜未回里屋,连忙整理好衣物,擦净凌乱的身子,回到原处,悄悄躺在了陆放的身旁。

    “有这回事?”裴怀贞轻嘶一声,颇为懊恼似的,“我记性不太好,青娘想要知道什么来着?”

    薛青青只当他真的忘记,脱口而出:“我想知道你为何会叫我——”

    那两个字眼呼之欲出,薛青青却忽然打住声音。

    她舌头打结,忽然意识到,“妈妈”如此神圣的词汇,用在年轻男女之间,有多么邪恶露骨。

    她咬着唇,发不出声音。

    裴怀贞轻笑,薄唇细蹭她的耳廓,一如昨夜事后温存,吐息如丝:“为何会叫你……妈妈?”

    薛青青肌肤轻颤,耳尖红透,细腻的脸颊上,沁出一层晶莹的薄汗,可怜兮兮地,像是随时能晕倒。

    “想知道,那便随我进屋说,这里太热。”

    裴怀贞盯着妇人脸上的细汗,向她伸出手。

    薛青青循着那只修长洁净的手,看了男人一眼。

    玉白的面孔,衬着黑如墨玉的眼瞳,不再刻意勾人时,满身久居高位的贵气。

    原来他也能有正常的时候。

    心里念头刚落,她便又听到低涩的一句:

    “妈妈若是不听话,我便要像昨晚那样,扇你的小…了。”

    薛青青头皮发麻。

    想让这人赶紧闭嘴,她泄愤似的,使出全身力气,一把抓上男人的手,恨不得将骨头捏碎。

    换个人早该喊疼,裴怀贞却唇角上翘,神色愉悦,由着妇人如何虐待他。

    堂屋。

    薛青青一看到竹榻便害怕,刚进入屋子,人便已想往外躲。

    裴怀贞察觉到妇人的紧张,一时心塞又心疼,轻叹道:“放心,方才在门口,我是故意逗你的,我今日都不会再碰你了,你若不想,明日后日,我都不会碰你。”

    他伸出手,轻柔的力度,将妇人按坐在凳子上。

    薛青青将信将疑,抬眸看他。

    却见男人眸色柔和,低垂着视线,凝望着她的肚子。

    “青娘毕竟身怀有孕。”男人轻声道,“即便为了咱们的孩儿着想,也不可太过纵情。”

    薛青青听得一怔,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男人,有点不懂,她和陆放的孩子,和他这个外人有何关系,还“咱们”?

    似是看出妇人心中所想,裴怀贞眸色略沉,正色道:“恒之的名字是我取的,尿布是我给换的,生病是我哄的,他与我亲生之子,没有分毫区别。”

    薛青青听到前面的话是惊讶,听到后面,便是惊悚了。

    “什么尿布,什么生病,恒之又是谁?”

    薛青青皱眉,眼神已有些看疯子的警惕:“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气氛寂静。

    裴怀贞神色沉下,方才的柔情与戏谑,皆被认真取代。

    他看着她的眼睛,不再有丝毫遮掩,开门见山:“妈妈这个词,是你教给我的。”

    “恒之,就是你腹中孩子以后的名字,名字是我取的。”

    “我叫裴怀贞,身份为当朝太子,是你未来的丈夫,也是你孩子的父亲。”

    在妇人震惊的注视中,裴怀贞继续吐字:

    “青娘,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

    日上三竿,日头火辣。

    两只山雀飞入小院,停在了静谧的屋顶上。

    这时,惊现一声呼叫,吓跑了两只山雀,扑棱棱飞走,留下清脆的啼叫。

    “你说什么?”

    薛青青死死盯住面前男人,蹙紧眉头:“陆放不久后会死,还是在打猎途中,从山上掉下来,活活摔死的?”

    裴怀贞淡淡地“嗯”了声,鼻息发沉,压着声音,尽量让自己温和:“青娘,我同你说了那般多,你就只记得个陆放会死?”

    她怎么不记得她还会与他相遇?与他相识相爱?

    尤其他还减去一些不太愉快的赘述,譬如她逃他追,她用金印砸他诸如此类。

    他只告诉她,她会被他带到皇宫,会成为他唯一的皇后,她的孩子,会被他视为亲生。

    他们相依为命,互相搀扶,一起参与朝政改革,挽大厦之将倾。

    这些她都没听到?

    她就记住了那姓陆的会死?

    “你现在发誓。”

    薛青青眼神哆嗦,呼吸都开始变得紧张:“你证明你没有在骗我。”

    裴怀贞强撑着耐心,忍着额角抽动的青筋,举手发誓:“我裴怀贞对天发誓,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我若是欺骗薛青青,便让我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差不多的誓言,他在前世还是“沈濯”时,也对她发过。

    那时她刚得知,陆放过往有个心上人,与她颇为相似,陆放娶她,只是因为她有几分像那女子。

    她被骗得怕了,颤声问他,是否也会骗她。

    裴怀贞为了证明不会骗她,诅咒自己“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当时,青娘是什么反应?

    好像是立马用手捂住他的嘴,哭着不允许他如此诅咒自己。

    世事恍然如梦,辗转便是一生。

    日影入室,斑驳了满地。

    裴怀贞发完誓,未急着放下手。

    他眼睫稍抬,有些期待,等着妇人扑上来,让他将这些诅咒自己的话,通通都收回去。

    可等了半天,斑驳的日影将形状变化几遍,都未等来妇人激烈的反应。

    直到裴怀贞按捺不住,想主动询问之时,发着呆的妇人忽然起身,冲向门外。

    裴怀贞拉住她,轻易便将这纤薄的身躯包裹进怀里,沉声询问:“你去做什么?”

    薛青青脸色发白,魂魄像是飞到了天外,颤颤吐出字眼:“我要去找陆放,我不许他上山,我再不许他离开我的眼前,我不要他死……不可以……”

    如同绷紧的弓弦终于断裂。

    裴怀贞强撑出的冷静,也终于被这句话击了个粉碎。

    “薛青青,真相你都已经知道了。”

    他竭力压着声音里的怒火,眉心却失控地跳动不止,咬字也随之低狠发沉:

    “我才是你真正的丈夫,我才是跟你过一辈子的人,我就站在你面前,你不在乎我就算了,你还如此担心那个陆放的死活,他算个什么东西?”

    “你又把我当成什么东西?”

    “一个见不得光,想玩就玩,想踹就踹的下贱情夫吗?”

    第162章

    男人一句接一句的质问, 如冬日的冰雹,劈头砸在薛青青的脸上,不留她喘息的余地,强势地索取着她的在意, 逼着她去回应。

    可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追问, 汹涌蓬勃的情意, 充斥在薛青青脑海中的, 只有陆放满身是血,奄奄一息躺在山下的景象。

    她满脸的泪,红唇翕动着, 喃喃念出的,只有那一句:“我要去救他,我不要他死……”

    裴怀贞原本满心怒火, 在听到这句话后, 好似回忆起什么, 蓦然怔愣在原地。

    他恍然想起来, 在上一辈子, 这泪流满面的妇人, 也曾哭得这般可怜, 紧紧地抱住他,温热柔软的身体贴着他的心口,求着他不要死, 说她会一直陪着他。

    当时只道是寻常。

    心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更多的酸苦滋味涌上心头, 逼得裴怀贞几欲吐血。

    他眼底翻出猩红的血丝,故作从容,冷笑一声:“青娘, 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缠在妇人身躯上的双臂收紧,如蟒蛇绞尽自己千方百计才到口的猎物,他俯下的薄唇,轻蹭在妇人潮红的耳尖上。

    裴怀贞温柔地低语:“青娘,你今日就是哭死在这里,我都不会放你去找他。”

    “我不光不让你去找他。”

    他语气放慢,细嗅着独属于妇人身上的香气,享受这种残忍:“我还要把你带走。”

    “下半辈子里的每一天,我都要你再也见不到他。”

    “我要你只能对着我,看着我。”

    “你腹中的孩子,只能认我做父亲。”

    “你以后的孩子,生父也只能是我。”

    一句句咬字软绵的低语,活似催命符咒。

    薛青青如遭雷击,身体彻底僵住,更多的眼泪自她的眼眶滑出,顺着脸颊坠落。

    看裴怀贞的眼神,恐惧又愤怒,像看吃人的厉鬼。

    裴怀贞双眸微眯,桃花眼平静无波,静静迎着妇人的怒视,丝毫不觉得自己过分。

    他做错了什么?

    他只不过是在拨乱反正,把自己的妻子抢回身边,不让她一错再错而已。

    那个陆放有什么好?比得上他裴怀贞一根头发?

    陆放唯一赢了他的,不过就是趁他重生得晚了,故而占尽先机,比他提早认识了青娘,鸠占鹊巢。

    不然,青娘此刻便该是他的妻子,肚子里怀的,也该是他的孩子。

    裴怀贞视线下移,落在妇人隆起的小腹上,眸色愈发阴翳。

    纵然知道里面的是他可爱的儿子,是一口一个“父皇”,古灵精怪的小恒之。

    可想想这孩子是怎么孕育出来的,是用什么姿势,什么动作孕育出来的,他还是忍不住出现杀人的冲动。

    也就在他怔神的间隙,温软的妇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搡开他的怀抱,抓起桌上的粗陶茶碗狠狠一摔,捡起最为锋利的碎片,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裴怀贞瞬时滞了呼吸,飞快迈出的脚步又被理智死死摁住,不再有任何动作。

    他吞咽着喉咙,将声音压到最轻,看着妇人:“青娘,你这是做什么?”

    薛青青未语,步伐退着,尖锐的陶片抵紧脖颈,泪眼决绝。

    “我错了。”

    裴怀贞盯着那陶片,眼睛不敢眨动一下。

    妇人的肌肤细嫩,那陶片只要轻轻划过,便能破开皮肤,流出鲜血。

    裴怀贞漆黑的眼仁沉若古井,小心翼翼地道:“青娘,我不该胡言乱语,说那些让你伤心的话。”

    “我不该——”

    裴怀贞吞着喉咙,将牙一咬,克制住浑身翻涌叫嚣的气血,放柔嗓音道:“不该说要分开你和陆放。”

    “青娘你放心,陆兄这么好的人,一定能够长命百岁,与你白头到老。”

    快要气疯的男人强行将思绪镇定,就着被犬齿咬出的血腥滋味,艰难地咀嚼出字眼:“乖青娘,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想想孩子——”

    提到孩子,薛青青决绝的目光颤然一瞬,杏眸垂下,落到隆起的肚子上,顷刻泪眼朦胧。

    “你不就是想让陆兄回家吗?”

    裴怀贞继续诱哄,持续加码:“只要你将陶片放下,我立刻出门,去把陆兄找回来,带到你的面前。”

    “青娘,你不想见到陆放了吗?”

    蛊惑般的声音中,薛青青抬眸,看着男人那张透着慌乱的脸,似在考量他的话是否可信。

    看穿她心中所想,裴怀贞未曾迟疑,步伐后退。

    “我退一步,你便将手中之物挪远一分,可好?”

    他说到做到,再度后退。

    感受到他的认真,在他连退几步,薛青青手里的陶片,终于离脖颈远了一些。

    四目相对。

    昨夜缠绵榻间,今日两相对峙。

    就在妇人拿着陶片的手彻底落下,门外的男人转身之时,薛青青忽然道:“等等。”

    正欲迈出的步伐猛然顿住,裴怀贞回过头,潋滟泛红的眼底,浮现难以抑制的欢喜。

    果然,对青娘,还是得用软的。

    若非舍不得他,她怎会在这时叫住他?

    他的青娘最是重情重义,定是被他打动,舍不得与他的夫妻情分,选择回到他的身边,与他再续前缘。

    裴怀贞强压住雀跃的心情,长睫故意垂落,湿漉漉地遮掩在眼瞳,装作落寞地问:“青娘还有何事要说?”

    “陆放性子倔,认定了要去猎鹿,定然不会轻易随你回来。”

    对着年轻男人那张满是失落的面孔,薛青青感到万分的不自在。

    明明做坏人的是他,怎么此刻弄得,倒像是她在欺负他。

    薛青青顿了下声音,压下内心的古怪滋味,再启唇:“你就说我身上落红了,肚子疼得厉害,他一定急着回来。”

    气氛静止,穿堂清风都跟着消了动静。

    屋门外,传来男人淡淡的声音:“知道了。”

    “还有……”

    迈出的步伐收回,裴怀贞再度停下,屏息去听。

    薛青青低下声音:“大白天的,孤男寡女,你走时避着点人,否则被别人看见……说不清的。”

    裴怀贞没再出声,扭头大步离开。

    ——

    因时辰尚早,陆放未曾进入深山当中,被裴怀贞沿着脚印轻易找到。

    听说薛青青落红,陆放当即吓坏,连忙跑回家,坚持要送妻子去镇上看郎中。

    哪怕薛青青解释再三,自己只是虚惊一场,并未落红,这实心眼的汉子也心有余悸,一口咬死要带她去瞧医,还专门出去一趟,借了个驴车,方便拉她上路。

    薛青青拗不过,又不能把实话宣之于口,只好应了。

    上午启程,日落时分才到镇上,三人就近找了家医馆。

    大夫为薛青青诊过脉,沉吟道:“胎像尚稳,并无大碍,只是气血有些虚浮,平日还需平心静气,少操劳,切莫活动气血,以免动及胎气。”

    说完抬眼,看向站在妇人身后的两个男人:“您二位,哪个是孩子的爹?”

    裴怀贞下意识便抬了眼,本能地想迈出脚步。

    可薛青青却仿佛与他心灵相通,立刻轻扫他一眼。

    暗流汹涌。

    陆放未有察觉,大步走上前:“我是。”

    郎中让他弯腰,压低了声音,与他附耳说话,显然不想让其他人听到。

    可傍晚人少,医馆里静谧异常,呼吸声都被放大,何况说话。

    “胎像虽稳,却有一样需要留意。”

    “你家娘子气血冲燥,走路虚软,是房事过勤,虚火内生的征兆。”

    “年轻人血气方刚,定力不够,过往几日,你没少逼着娘子行房吧?”

    第163章

    蜀地夏日湿热难耐, 纵然医馆四面通透,依然热得人无法喘息。

    密密麻麻的冷汗,攀升在薛青青的后背,浸透衣衫。

    她不敢眨眼, 定定盯着陆放的表情, 耳边来回绕着的, 都是大夫那句——“过往几日, 你没少逼着娘子行房吧?”

    看着陆放困惑的眼神,薛青青的手紧紧攥住,指甲几乎陷入掌心, 不敢去想,若陆放反应过来,该对她有多少失望。

    窒息的安静中, 一只手悄然落在她的后背。

    男人指尖温柔, 顺着妇人有些颤栗的后脊, 轻轻的抚摸着, 如若安抚受惊的孩童。

    可却引起了薛青青更多的惊吓, 抖得也更加厉害。

    光天化日, 隐秘的情事被外人点破, 情人还当着丈夫的面,抚摸她的身体。

    “没什么大事,也不必服药, 回去静养着便是。”

    大夫的嗓音高了起来,瞅着陆放道:“年轻人疼媳妇不是这么个疼法, 记住了,要管住自己,懂得节制。”

    陆放从始至终都听得一头雾水, 表情困惑又茫然,也不知从哪反驳,只好懵懵地点着头。

    出了医馆,三人站在街边,气氛静得离奇。

    裴怀贞忽道:“陆兄,方才大夫都对你说了什么?神神秘秘,还不让我与小嫂嫂听到。”

    慢悠悠的语气,透着股随意,像是单纯好奇。

    “没什么。”陆放挠了挠头,客气得笑了下,就是笑得些许勉强,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他转过脸,定睛瞧了眼医馆的牌匾,顿了顿:“再找家看看吧,我觉得这家是庸医,说得一点不准。”

    薛青青当即道:“我累了,不想再折腾了,横竖也没什么事,我想回家去。”

    她心虚得厉害,脸色自然也红得反常,连耳根后面,都冒着丝丝缕缕的香热。

    在这小镇子上,嫌少见一名妇人,身边有两名男子围着,其中一个还俊得过分。行人经过,无不愿意多瞧几眼。

    薛青青更加不自在,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让人再别想瞧到。

    陆放心中还想着别的,头脑有些浑浑噩噩,闻声也没多想,随口应了声“行”。

    裴怀贞皱了眉。

    他抬头看着天色,道:“再有两炷香的工夫,天便要黑透了,天黑赶路不比白日,到家也要后半夜,我和陆兄两个男人,自然不在话下,可小嫂嫂怀着身孕,如何承受得了?”

    陆放一听,当即反应过来,也对薛青青道:“恩公说得有理,不如咱们今晚便不回去了,找家客栈住着,明日再说。”

    薛青青一个人,拗不过身边两个男人,只能同意。

    客栈是裴怀贞找的,门面开阔干净,在小地方里,要价算是高昂。

    薛青青守着驴车,陆放硬着头皮走进去,刚想打听价格,裴怀贞便要了两间房,顺带将钱付上。

    付完钱,裴怀贞对小二道:“备上一桌饭菜,有孕妇在,不要重油重盐,也不要辣的,清淡开胃为主要,若是有燕窝鱼胶类的滋补品,一并炖了端上来。”

    小店难得遇到个豪客,送了一壶酒,还顺口套起近乎:“不知尊夫人几月孕龄?我观客官仪表堂堂,一看便是个儿女双全的面相。”

    裴怀贞笑了笑,没否认。

    陆放站在一旁听着,脸色不太好看。

    若放以往,他觉得也没什么值得多想,无非就是一点误会。

    可如今,他怎么听,心里怎么不是滋味。

    三人用饭时,夜色已深,晚间的客栈没什么生意,账房和小二都到后厨吃饭去了,大堂里只剩下他们一桌人。

    薛青青揣着心事,又乏得厉害,吃到一半,便抵不住疲惫,先行回房歇息。

    临走,她的手轻柔地搭在陆放肩上,柔声叮嘱:“少饮些酒,伤身体。”

    陆放喝得两眼发红,神色恹恹,闻言应声:“我知道。”

    裴怀贞凝了一双黑眸,视线紧咬在妇人那只搭在男人肩头的手上,仰面喝下半碗酒,落碗时,力度格外重。

    薛青青被动静惊到,眼睫跳了一跳,手上的力度也松了些。

    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她生怕又出什么乱子,不再逗留,动身去了厢房。

    烛苗跳在灯台上,昏黄的光芒,柔软地落在妇人身上。

    只见乌髻如云,鬓边一缕碎发散落,蹭在雪白的脸侧。许是刚吃完饭,妇人身子有些发重,扶腰行走时,步伐既软又轻,透着股袅娜的娇媚气。

    “你家娘子气血冲燥,走路虚软。”

    “是房事过勤,虚火内生的征兆。”

    “过往几日,你没少逼着娘子行房吧?”

    老大夫说过的话如同咒语,阴魂不散地响在陆放脑海。

    他看着妻子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舌头被酒水蛰到,口中又辣又苦。

    “——陆兄?”

    清冽温润的嗓音响在耳侧,陆放乍然回神,转过脸,正对上一双黑漆漆的,噙着笑意的眼眸。

    “陆兄怎发这般久的呆?”

    裴怀贞神色淡淡,唇角上翘,玩笑着试探:“在想什么?”

    陆放摇头,将妻子的身姿自脑海中抹去:“没想什么。”

    他低头,端起面前的酒碗,想要借酒消愁:“许是我多心了,那庸医说……唉,不提也罢。”

    酒碗已经见底,陆放一口喝了个空。

    裴怀贞提起酒壶,为他满上。

    “陆兄没有多心。”

    酒水注入碗底,脆冽发响,烛影明暗交叠,飘忽起伏。

    年轻男人弯了潋滟的桃花眼,低低发笑:“那大夫说的,只字不假。”

    “青娘这几日,的确被我折腾坏了。”

    ——

    薛青青躺下许久,迟迟未能睡着,心中总有股不详的预感。

    正辗转反侧,房门便已被推开,淡淡的酒气漂浮进来。

    她略抬眸,余光借着烛影,恰好扫到熟悉的轮廓上。

    “喝了多少?”她将身体往里挪了挪,将床榻让出一半来。

    “没多少。”

    陆放声音闷闷的,没什么起伏。

    薛青青当即便嗅到异样。

    丈夫虽不是个活泼的性格,说话却也爽朗,像这般半死不活的动静,过往从未有过。

    联想到大夫说的那些话,她的心顿时又揪紧起来,故作冷静地道:“怎么了,感觉你心情不大好。”

    陆放将门合上,声音还是闷闷的,但对比方才,多了两分强打精神的轻松:“哪有不好,今日有酒喝有肉吃,心情好着呢。”

    他越这样,薛青青心里越忐忑。

    她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她又不敢问。

    手里好像攥着一个已经出现裂纹的鸡蛋,明明知道它已经坏了,但因为蛋清还没有流淌出来,便自欺欺人,觉得还能再放放。

    薛青青知道自欺欺人有多可笑,可她实在不是个大胆的人,手掌紧了又松,最终没有再追问,而是选择当一只鸵鸟,翻身朝里,假装睡着。

    闭上眼睛,其他的感官便变得格外灵敏。

    薛青青能嗅到丈夫身上混合酒气的汗味,嗅到蜡烛吹熄后,陡然破灭的烟气,听到陆放过于急促的呼吸,以及渐近的脚步声。

    床榻陷下一片,后背萦绕上一团热气。

    夫妻二人躺在一起,许久时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薛青青从未如此刻煎熬过。

    她想装得再从容一点,好像真的已经熟睡过去,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身体犹如石头僵硬。

    “青娘。”

    黑暗中,陆放蓦然出声。

    “怎么了?”她应。

    应完,薛青青便后悔得肠子发青。

    这和直接承认方才在装睡,有何区别?

    声音落下,气氛再度陷入寂静。

    正当薛青青怀疑自己听错之时,耳后声音再度飘来:“你还记得我先前说过的吗?”

    “若恩公是真心待你,能一辈子对你好,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不苛待你……”

    陆放哽咽了下,顿了顿,接着说:“你跟了他,我不怨你。”

    “我的要求就那一个,看在咱俩过往的夫妻情分上,孩子你生下来,留给我,我这辈子,都会记得你的好。”

    好声好气,一丝怨气与愤怒也无。

    可薛青青却被巨大的羞愧笼罩。

    她恨不得当场咬断舌头,血流而亡,再一道雷劈下来,让她尸骨无存才好。

    “瞎说什么呢?”

    她也不知自己是提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在此刻假装不懂,翻身打了陆放一下,堆尽全身力气,佯装出一副轻松面容,气得发笑:

    “你我既已拜堂成亲,必然是要做一辈子夫妻的。”

    “还跟了他,你不怨我……”

    薛青青眼圈红了一片,嗓音也哽咽:“你怎知我就愿意跟他了?见个有钱长得好的我就被勾着走,狗还不嫌家贫,你拿我薛青青当什么了?”

    说着,她眼中真滚出泪来。

    陆放慌了神,连忙哄她。

    可这眼泪来得汹涌,包含的滋味太过复杂,根本不是轻易能够止住的。

    直至陆放赌咒,说以后再说这种话,便天打五雷轰,薛青青才忙去捂他的嘴,“呸呸”两声,再不许他胡乱说话。

    夫妻二人哭过笑过,抱在一起,如往日那样,安稳入睡。

    不知不觉,男人的鼾声响起。

    薛青青睁开了眼。

    她将圈在身上的胳膊挪开,轻手轻脚地下了榻,趿上鞋,借着廊下灯笼透进窗的光,摸着黑走到门口。

    客栈的房间都挨在一块,裴怀贞就住在隔壁,出门转个身,便能摸到他的门。

    薛青青心里窝火得厉害,伴着未解的困惑,觉也睡不着,非要见到那个人,将话问个明白。

    手抓住门框,她悄然拉开一条门缝,无声地挤了出去。

    廊下灯笼微微发晃,投下一片昏黄的软光,绕得人眼神也发晃。

    年轻俊美的男人站在光下,后背靠在客栈粗糙的栏杆上,上半张脸被阴影压着,只看到高挺窄瘦的鼻,形状姣美的薄唇。

    唇上泛着晶莹水色,浓郁的酒气弥漫在廊下。

    听到开门声,裴怀贞举起手里酒壶,仰面又饮一口,视线却始终垂着,圈在怔在门口的妇人身上。

    “哟。”

    他咽下酒,仿佛捉奸的原配,语气揶揄:“舍得出来了?”

    第164章

    夜风拂动, 扑鼻满面的冷冽酒气。

    裴怀贞前进一步,颀长身姿从阴影中走出,露出了遮挡在阴影下的上半张脸。

    他喝得有些多了,眼角浮现艳丽的灼红色, 漆黑的眼瞳, 也变得有些炙热, 看人时, 视线丝丝发着烫。

    四目相对,薛青青下意识感到紧张。

    她也想不明白,分明自己才是兴师问罪的那一个, 怎么在对方的质问下,莫名地便提紧了心弦。

    还知道出来?

    这种话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情夫能说出口的?薛青青不知这人哪来的底气。

    她回过神来,没去接对方的话, 而是将门合上, 在这诡异的氛围下, 冷静地开口:

    “你把你我的事情, 都告诉陆放了?”

    廊下, 发黄的灯影绰约摇晃, 酒气愈显浓郁。

    “是。”裴怀贞启唇, 毫不在意。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薛青青蹙眉,愤怒之下,音量也不由得拔高。

    可也不过仅问出这一句, 她便想起了身后一门之隔,正在熟睡的丈夫。

    眼神闪过一丝顾忌, 薛青青转过头,往身后的门板望去。

    似在纠结,该用什么样的音量, 才能把话说清楚,还不足以吵醒丈夫。

    怔愣这片刻,她再回头,方才还靠着栏杆,与她相距甚远的男人,便已如幽魂飘至她的面前,漆黑发烫的双瞳,目不转睛地盯视着她。

    “我是怎么想的?”

    裴怀贞的声线被酒气浸染,低哑滞涩,盯着妇人的眼睛,不放过她丝毫的情绪,反问回去:“我倒是很好奇,青娘是怎么想的。”

    “你就这么在意他?”

    他抬眸搜了眼门,阴翳的眼神,像在看仇人:“在意到站在我面前,和我说两句话,都要担心吵到他?”

    散在空气里的酒气,不知何时变成了刺鼻的酸气。

    裴怀贞凝视着面前妇人的脸,额角的青筋抽跳个不停,每一个字,都像用力咀嚼一遍。

    薛青青别开脸,避开了喷洒在面上的热息,克制着肌肤上酥麻的痒意。

    她心想:要不然呢?

    你我是什么很上得了台面的关系吗。

    不藏着掖着,难道还要吹锣打鼓,让陆放看个明白才好?

    这些心里话,她是不敢说出口的。

    面前的男人疯起来有多可怕,她已经初见端倪,自不敢继续煽风点火。

    “他是我的丈夫。”

    薛青青口吻淡淡,陈述这个事实:“我自然要在意他。”

    “哦?”

    裴怀贞刻意低下了头,寻找着她躲闪的脸,泛红的眼眸微眯着,看着她的眼睛道:“你我相爱的日子,比你和那个陆放的要多得多。”

    “你也曾对着我落泪,只因我身上又添了一道伤痕。”

    “你也曾抱着我,保证今生今生,永远都只有我一个。”

    随着男人低哑的说话声,酒气也随之攀升,熏染上薛青青的脸颊。

    可说来古怪,同样是饮了酒,闻着陆放身上的酒味,她便隐隐有些不舒适。

    闻着这人身上的酒气,她只觉得喉咙发干,身体变得有些发热,体内像是有一股热流,隐隐汇聚在一起,如潮汐翻涌迭起。

    “我很早便在这里站着。”

    裴怀贞吞了下喉咙,微有些哽咽:“听着你和他在里面打情骂俏,你猜我是什么感受?”

    妇人未语,漠不关心的模样。

    “他是你的丈夫,我难道就不是吗?”

    裴怀贞手上迸紧青筋,酒壶险些捏碎。

    怨念冲天。

    气氛绷紧成线,紧张到了极点。

    薛青青被困在门板与男人的胸膛之间,脸颊被喷洒的热息染成灼红,眼眸泛着水光。

    心跳加快,她抬眸,对上男人发红的眼睛,忽然不知从哪生出勇气,索性今天就将话说开。

    “我信你说的话。”

    她道:“或许我过往,与你的确是对恩爱夫妻,我对你,也曾如同对待陆放那样。”

    话音刚落,裴怀贞漆黑的眼底焕发亮光,殷切地看着她,方才还咄咄逼人的目光,立刻变得委屈起来,就好像……终于等到主人安慰的小狗。

    薛青青被盯得心情复杂,顿了顿,旋即道:“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她垂着眼,莫名也吞起喉咙,咬字发干:“我不在乎前世,只要今生。”

    “薛青青。”

    裴怀贞蓦然咬字。

    他紧吸一口气,胸腔有些颤,像是身上哪处收了伤,疼得他无法忍受。

    他道:“你再跟我说一遍。”

    “我不在乎……”

    “看着我的眼睛说!”

    薛青青抬起了眼。

    她盯着男人那双泛红的眼,一字一顿:“我不在乎前世,只要今——”

    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出口,裴怀贞再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

    他低头,力度凶狠,堵住了她的唇。

    泄愤似的,齿关撞上齿关,舌尖撬开唇缝,酒气与怨气一并灌入妇人的口中。

    薛青青被他撞得后退,脊背抵上了身后的门板,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脆弱的门板几乎要被撞开。

    若门被撞开,动静惊醒陆放,他一睁开眼,便看到怀有身孕的妻子,同别的男人吻在一起,换做任何人,只怕当场上吊的心都有了。

    薛青青顿时紧张,挣扎着偏头,躲开男人作恶的唇舌,声音发着抖:“别,别在这里……”

    裴怀贞却追她的唇,强势地撬开唇齿,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只要他再稍稍使些力气,她身后的门便能被挤得敞开。

    身后是丈夫,身前是情夫。

    被丈夫发现,和被情夫强吻,总得选一个。

    薛青青不敢再动了,无声地选择了后者。

    可裴怀贞显然不肯就此放过她。

    灯影昏黄,照见妇人溢出眼角的泪花。

    她宁可在他怀里抖成这样,也不肯出声惊动里面的人。

    心口的郁气燃烧成火,裴怀贞的手掌从妇人腰间滑下,捞起她一条腿,挂在自己腰侧,另只手则扣紧她的后腰,确保她不会被撞倒。

    他沉下腰,狠狠往前一…。

    门板咯吱作响,似是已经破开。

    薛青青浑身剧烈一颤,双手本能地环绕住男人的脖颈,不敢朝后方发力,身体整个挂在了对方身上。

    原本单方面的强吻,因男人的这个举动,变成了你情我愿的痴缠。

    若有人经过,看到这幕,只会以为这是对饥肠辘辘野鸳鸯,馋到连张床懒得去找,抵着门便开始野_合。

    是个人都无法忍受这种羞耻。

    薛青青怒不可遏,杏眸瞪得浑圆,对上那双深邃的桃花眼。

    所有的呼之欲出的骂声,全被薄唇堵在了喉间。

    想到熟睡的陆放,薛青青仍是决定隐忍。

    可在这时,不知男人有意无意,本就滚落在地的酒壶,又被他一脚踹开,撞在墙上,炸开一记刺耳的响。

    响声震得薛青青头脑发麻,她抽出唯一没能禁锢的手,高高举起,对准正在专注亲吻自己的脸,似要狠狠落下。

    裴怀贞留意到她的动作,挑眉看着她,没有丝毫闪躲的意思。

    可手举在半空中,颤了又颤,迟迟没有落下去。

    薛青青打不下去。

    被欺负到这般境地,她脑海中想着的,也是在刘大宝深夜闯入家门的那晚,他为了保护她,将刘大宝打晕过去。

    这人的身份太过多变。

    前世的爱人,今生的恩人,亦是一心拆散他们夫妻的仇人。

    薛青青奈何不了他。

    而正当她感到深深无力之时,紧堵在唇上的薄唇乍然分离。

    纤长的银丝拉扯在两张唇瓣之间,悬而不断。

    薛青青被亲得满口酒气,头脑也茫然发晕,还未回过神,举起的手便已被一张大掌握住。

    裴怀贞没有丝毫犹豫,抓着她的手,狠狠地扇在了自己脸上。

    清脆的响声轰然响在廊下,震耳发聩。

    男人玉白的脸上浮起五道鲜红的指痕,发着烫,在灯影下冒着热气。

    他却连眼睫都没眨一下,反倒低低笑出了声,偏过头,将那半边红肿的俊脸,温驯地贴蹭在她的掌心里,细细密密地吮吻着她颤抖的指尖,温柔地问:“心里舒服了吗?”

    薛青青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光颤个不停,盯着自己酥麻发烫的手,无法想象,方才都发生了什么。

    未等她回答,吻便已重新压下。

    薛青青说不出话,眼眶胀得发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流经唇梢,将吻都染上了咸苦的味道。

    可僵硬过后,她却仿佛想通了什么,抬起早已酸软的手,环绕上了男人的脖颈。

    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回吻过去

    似是被她这个动作取悦到,裴怀贞力度放得轻柔。

    亲了有半晌,他反倒松开了她。

    他的语气柔了不少,潮热的唇,细蹭妇人滚烫的耳尖,低低地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是苦肉计奏效了?

    若早知打一巴掌有这种效果,他在重逢第一日,便该任她甩上几巴掌。

    “今夜你想亲,便亲个够,想做……也做个够,我都依你。”

    薛青青抽噎着,亲密的动作,语气却苦得出奇:“当初要不是你救了陆放,陆放只怕早早便要葬身狼口,若非是你打晕了刘大宝,只怕我也早已遭殃。”

    “你对我的好,我一辈子不会忘。”

    裴怀贞噙在唇上的笑意,瞬间变得僵硬,潋滟的桃花眼里,刚刚燃起的亮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问:“所以呢?”

    “过了今晚,你就走吧。”

    薛青青流着泪:“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不该辜负你,可我……”

    “我已经有陆放了啊。”

    她咬字发绵,颤颤威胁:“再这样逼我下去,你能得到的,也只有一具尸体而已。”

    气氛陡然寂静。

    裴怀贞深吸一口气,心疼得像是碎成几片,又被掏出来,摔在地上,血肉模糊地被踩上好几遍。

    他强撑着笑意,视线扫在妇人满是泪水的脸上,口吻冰冷:“青娘,得不到你的人,得到你的尸体,那也是好的。”

    “你先死,我再死,咱们两个配阴婚,到了地底下续起前缘,再做夫妻。”

    “血肉腐败,骨头成灰,你我烂也烂在一起。”

    第165章

    夜深人静, 街面隐约传来梆子声,两短一长,清脆发响,远远的, 像从天上飘来, 朦胧听不真切。

    夜还很长, 薛青青闭上眼, 把脸埋进丈夫的后背。

    陆放的肩膀还是如往日一样,宽阔温热,充满力量。

    可薛青青却未能如以往那样, 感受到熟悉的安全感。

    她无声地流着眼泪,也不擦拭,任由泪珠滑进鬓发中。

    “你先死, 我再死, 咱们两个配阴婚, 到了地底下续起前缘, 再做夫妻。”

    “血肉腐败, 骨头成灰, 你我烂也烂在一起。”

    男人温柔病态的声音阴魂不散, 如鬼魅般绕在她的耳畔。

    薛青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推开的那人,怎么回到的屋里。

    只记得在听完那两句话后, 身体便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愤怒恐惧, 羞愧愧疚,所有翻涌不休的情绪,都在那一刻偃旗息鼓, 化为死水。

    她不知万念俱灰是何滋味,若是有,大抵就是当时。

    不想哭,不想骂,不想挣扎,不想做任何事,只希望自己变成一块石头,连思考的能力都不再有。

    因为思考,便意味着要做选择。

    两个人,一个是她今生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一个是她前世的丈夫,今生的恩人。

    一个与世无争,反而令她心疼,一个又争又抢,全然不顾及她的感受。

    她要选谁?难道还用想吗。

    可偏偏的,她做不了自己的主。

    泪水浸透了丈夫后背的衣料,震耳的鼾声早就停了。

    她知道陆放没睡,陆放也知道她在哭。

    昔日恩爱夫妻,如今两相无言。

    还能说什么呢?

    薛青青难道说:反正就这样了,那人死赖着不走,我也拿他没办法,你就当多了个兄弟,以后与他一起照顾好我便是了,等孩子生下来,就当有两个爹,你也有人分担着些。

    天……

    这哪里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薛青青头疼得厉害,身体软得没了力气。

    阖上眼,直至鸡鸣时分,才隐约有了困意。

    ……

    翌日,晨光攀窗。

    薛青青睡得不好,眼皮肿得厉害,好不容易,才艰难撕开了一条缝隙。

    陆放站在床前,正在穿衣。

    感受到妻子的注视,他抬头一笑:“醒得正好,咱们该回了。”

    明朗的笑容,恰如过往寻常时刻。

    薛青青看得一怔,被睡眠安抚过的心境,平静得有些异常。

    她应声,声音也如往常,淡淡的温柔:“好。”

    夫妻二人收拾好,走到楼下,找小二退了房。

    今日难得,出了个艳阳天。

    薛青青走出客栈,感受到扑面的太阳,缓和一会儿,睁开眼,看向街上。

    恰逢集会,街面人来人往,到处是挎着篮子,结伴而行的嬢嬢。街面两旁,摆了不少摊位,有卖菌子的,卖草药的,还有卖鸡卖鸭,卖小吃的。

    手搓出来的冰粉,晶莹剔透,用芭蕉叶叠成的小碗盛着,再兑上蜂蜜水,点缀上几颗小圆子,瞧着赏心悦目,吃着也舒服开胃。

    薛青青瞧着眼前的热闹,听着不绝于耳的蜀地方言,昨晚上的万念俱灰,被这偌大的日头一晒,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脑海中再浮现裴怀贞那张玉面黑瞳,鬼气森森的脸,薛青青便已没那么胆寒。

    罢了。

    她心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子不都是过出来的。

    这般想完,她在陆放的搀扶下上了驴车,余光瞥过左右,恰似无意地问起:“他呢?”

    从出房门到现在,裴怀贞好像就没了影子。

    难道是因为昨晚之事,与她赌气,故意不来见她?

    “忘记跟你说。”

    陆放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恩公已经走了,天不亮就走了。他没让我叫醒你,只给我说了声,便走了。”

    其中的诸多细节,陆放省略未提。

    譬如那位好恩公是如何冷着张脸,盯着他熟睡中的妻子,神色痴迷,看个没完。

    临走之际,又冷冰冰地交代他:“我留了银子,就在梅花村家中的竹床下面。”

    “青娘一日三顿,每顿三菜一汤,荤素齐全,不得短缺。”

    “她以往的粗布衣裳都扔了,重新裁细布做。”

    “她早起晨吐,不喜进食,你别逼她。今日上路时,你给她买些清凉之物,她吃得舒服了,自然便有胃口吃别的。”

    “听懂了?听懂了就点下头。”

    烈日高照,灼热的光晕,无端使人头昏。

    听完陆放的话,薛青青眼神微空。

    安静了片刻,她嗓音淡淡:“走就走了吧,早就该走了。”

    陆放也没再说话,上了驴车,专心赶起路来。

    驴车经过各式摊位,其中有家卖伞的,吆喝声传得老远,五颜六色的油纸伞面铺在日头下面,好看得人挪不开眼。

    薛青青看着那些伞,眼神直着。

    其实经过这一夜,她也在心中张开了一把伞,预备着迎接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做好了被风吹雨打的准备,鼓足了对抗风雨的勇气。

    只是她也没想到,当她准备好一切,那场雨却不下了。

    薛青青应该感到开心的。

    可想必是内心铺垫得太多,忽然未雨绸缪变为无用之功,比起开心,她更多的,是种拔剑四顾的茫然。

    这时,驴车停下。

    陆放走到街边,掏钱买了一盏蜂蜜冰粉,捧到了薛青青的跟前。

    “路上热,你吃着解暑。”

    男人擦着满头的汗,笨拙的语气里,是如往常一般的关切。

    薛青青接过冰粉,并未急着尝两口,而是静静地盯着看,过了好久,她才抬起脸,酸涩的眼睛瞧向丈夫:“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陆放上了车,赶起驴道:“这是什么话,你是我屋头的婆娘,肚子里又有了我的孩子,我不对你好,该去对谁好?”

    车轱辘碾在街面上,发出轰隆连续的响声。

    薛青青尝了一口冰粉,冰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丝丝甜意顺着喉咙,滑进了心坎儿里。

    “陆郎。”

    她嗓音滞涩,透着哽咽,忽然道:“你我以后好好的。”

    陆放应了声“好”,同样有点哽咽。

    驴车晃悠悠地穿过人流,夫妻俩谁都没再说话。

    好像那个强势如雷霆的第三者,从未出现过,也从未插足过他们的生活。

    没了那个人在,日子,定能恢复成以往那样吧?

    薛青青含着冰凉清甜的冰粉,手落在隆起的孕肚上,在心底期盼着。

    只是不知为何,心中又隐隐萦绕股说不出的怅然,许久不散。

    第166章

    日子平静如以往。

    白日里, 陆放早早进山打猎。

    薛青青起床后,锅里总会出现提前做好的饭菜,用小火温着,出锅都还冒着热气。

    她只当是陆放提前做好, 未做他想, 有什么, 便吃什么。

    吃过饭, 她会料理些简单的家务,将院落洒扫干净。

    闲暇时,便与李大娘坐在门口的槐树底下, 乘凉剥莲子。

    夏日的莲子脆嫩爽口,剥时丢一颗进嘴里,甜中带着淡淡的清苦, 清爽解暑。

    两人随意地聊着家常, 薛青青盘算着, 等李大娘家的大黄狗下了崽, 便抱一只回家看家护院, 这样陆放夜里回来得晚, 她也不至于心慌。

    李大娘自然一口应下。

    二人正说着话, 耳边忽然闹起一阵打骂声。

    薛青青放眼望去,见是一个中年妇人,手握杀猪用的长砍刀, 正追着一个年纪相仿的汉子,劈头盖脸地一顿砍。

    两人身后还跟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 急得满头大汗,边追边劝架。

    那男孩薛青青认得,名叫狗娃, 时常跟着陆放进山学打猎的本领,被他追着的那对男女,正是他的爹娘。

    “这是出什么事了?”薛青青看着那对你死我活的夫妻,惊诧地问。

    李大娘叹了口气,下巴朝狗娃爹的方向扬了扬:“搞破鞋被屋头婆娘逮到了,两口子都已经闹了好几日,还没完呢。”

    不知想到了什么,薛青青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手里剥莲子的动作也慢下来,轻声道:“狗娃爹平日里瞧着最老实本分,怎会做出这种事。”

    “这你就不懂了,”李大娘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的,“越是看着老实的,私底下花花肠子越多,指不定怎么偷人呢。”

    一缕日光穿过翠绿的槐叶,落在薛青青白皙的颈侧。

    她的耳后烫出一片滚热的红,头垂得更低了,捏着莲子的指尖也泛着红。

    “狗娃爹也太不像话了,”她小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偷什么人。”

    “你年轻,不懂。”

    李大娘打开了话匣子,横竖左右无人,索性敞开了说:“偷人这种事,就跟黄鼠狼偷鸡似的,偷一回就上瘾了,哪是想戒就能戒得掉的?但凡偷上那么一回,这辈子都别想忘得了,到死都得惦记着那股见不得人的滋味,再别想安生过日子了。”

    话音落下,薛青青的脸已经低得不能再低,几乎要埋进胸脯里。

    李大娘见她这副模样,只当她是害羞,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嘴:“瞧我这张老嘴,什么荤的素的都往外倒,你们小媳妇脸皮薄,哪听得这些话?你可别跟你家陆放说,不然他该怪我带坏你了。”

    薛青青顶着一张通红的脸,只知道点头。

    傍晚时分,算着陆放快回家了,薛青青回了家,提前把饭菜热好。

    天黑后,陆放果然到家。

    夫妻俩一起用过饭,便各自忙活开来。

    一个修补箭矢,筹备明日打猎的用具。一个借着烛光,在灯下缝制孩子出生后要穿的小衣裳。

    静谧的光景,一如往日每个寻常的夜晚。

    分明该是安心放松的时刻,薛青青心里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闷燥,总觉得太安静了,少了些什么。

    她仔细回想,发现她与丈夫之间的话,其实一直都不算多。

    两人能聊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若没有这些家常可唠,她和他之间,也就没有多少话可说了。

    更多的时候,都是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

    就像天底下,每一对搭伙过日子的夫妻,一天接着一天,日子也就这样过来了。

    琴瑟和鸣,心有灵犀,那是话本子里才有的东西。

    寻常夫妻,能互相体谅,不吵不闹,便已算是恩爱了。

    薛青青该知足的。

    可不知怎的,看着陆放蹲在屋门外,沉默无声的背影,她心底像破了一扇窗,凉风丝丝缕缕地灌进来,不至于疼,却也密密麻麻地泛着酸。

    忙活完,两人上榻。

    陆放累了一整天,沾上枕头便睡着了。

    薛青青犹豫再三,终究轻轻推了推他,柔声道:“你跟我说说话吧。”

    陆放撑开满是血丝的眼,含糊应道:“说什么?”

    薛青青看着他眼底浓重的倦意,堵在喉间的那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没什么,睡吧。”她说。

    陆放困得厉害,“嗯”了一声,歪头便睡了过去。

    恰在这时,腹中一阵胎动,薛青青感觉肚皮绷得发紧,忍不住轻嘶出声。

    陆放鼾声如雷,没有察觉。

    薛青青望着熟睡的丈夫,心中五味杂陈。

    发了一阵呆,她毫无睡意,胸口反倒闷得更厉害了,便扶着腰起身,下榻走到堂屋。

    月色明朗,清泠泠的光辉如明灯照入屋内,投下薄薄一层皎洁。

    松开手中的布帘,薛青青下意识地,抬眸朝竹榻望去。

    上面空空荡荡,没有一丝被人睡过的痕迹,好像从未有人来过。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白日里的喧嚣褪尽之后,年轻男人那张斯文清隽的面孔,忽然如鬼魅般扑入脑海,放大在薛青青眼前,逼着她去与那双漆黑的眼瞳对视。

    “血肉腐败,骨头成灰,你我烂也烂在一起。”

    男人清冽的嗓音活生生响在耳侧,薛青青平静如死水的心境,陡然间活了过来,激烈地翻涌着。

    她终于明白,心底那股闷燥与空落落的酸楚,究竟从何而来。

    裴怀贞走了,把她加诸于她的烦恼,焦虑,惊恐,统统带走了。

    可同样地,他把她平凡日子里难得的激情,热烈,刺激,也一并带走了。

    她如今就像一个刚饮过烈酒的人,唇齿间的灼烧尚未褪尽,再去喝旁的什么,都觉得寡淡无味。

    “只要偷上一回,这辈子都别想忘得了了。”

    “到死都得挂念着那股见不得人的滋味。”

    “再别想安生过日子了。”

    回忆起李大娘那几句话,薛青青如临大敌,心跳极快。

    她觉得,自己好像学坏了。

    在经历过那些隐秘刺激的情_事后,她……再不是以往那个安分守己,一心一意,只想安稳跟着陆放过日子的薛青青了。

    薛青青怕了。

    强行按下起伏的心潮,这倍感羞耻的妇人,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和丈夫好好过日子,绝不再想那个人,否则就不活了。

    决心落定,薛青青心中安稳了许多,不再将自己当作一个罪人。

    她深吸了几口夜间的清凉空气,转身回到里屋,上榻躺在陆放身侧。

    轻轻环住丈夫的腰,那颗跳动不休的心,终于有平稳的趋势。

    她阖上眼,安然酝酿睡意。

    ……

    辗转过去数日,蜀中渐有些转凉。

    薛青青的肚子又大了些,行走不便,家务也总有落下。

    好在陆放手脚麻利,每日上山前,都会将三餐做好,再将院子清扫。

    薛青青每日醒来,睁眼便是干净的院落,心情也舒畅不少。

    李大娘见她总不出门,怕她把自己闷坏,便隔三差五拉她在门口的树下乘凉,随意地聊些家常。

    这日说到给莽娃子娶妻,李大娘头疼娶儿媳的开销,目光扫到薛青青的肚子,打趣道:“看这形状,八成是个小子,你别看我愁,以后也有你愁的。”

    薛青青笑了笑,没太放在心上。

    肚子里的都还没出来,她哪里需要操心以后的儿媳。

    再说,万一是女儿呢?

    她以往在镇上赶集,偶然算命,算命的说她命里是个“好”字,儿女双全,还都是懂事孝顺的好孩子。

    这般想完,薛青青唇上噙的笑意更加柔和,垂下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小腹。

    低头的工夫里,村中的小径中,忽有一名女子向她走来,女子梳着妇人发髻,身型枯瘦如柴,面上满是青紫,就连穿着的衣衫,都布满未经缝合的口子。

    更显眼的,是手里还抱着个襁褓,襁褓里毫无声音,也不知里头的婴儿是死是活。

    薛青青抬眸看到女子,恰与对方的眼睛对上。

    还未回神,那女子便已快步走到她的跟前,双膝一拢,跪在了她的面前。

    ……

    阴雨欲来。

    薛青青坐在里屋,看着窗外稠密的阴云,听着外面的吵闹声。

    成婚一年多,她第一次见陆放发如此大的火。

    “冤枉人也没有你这样的!”

    陆放的吼声隔帘飘来:

    “自你嫁了人,我连你的面都没见过,你这突然抱着个孩子过来,说是我的,毁了我,也毁了你,你……你图个什么!”

    相继飘入帘的,是女子凄厉的哭声——

    “陆放,我知道我对不住你。”

    “可你看在过往的情分上,就把这孩子留下吧,你就当家里多了个小狗小猫,给她口饭吃就行,不然留在她亲爹屋头里,她迟早是个死啊……”

    “那也不行!你赶紧抱走!”

    女子压抑的哭声停顿一瞬,紧接着的,是陆放一声惊呼,以及女子踉跄凌乱的逃跑声。

    “你回来!这孩子我不要!你抱走!”

    似被咆哮声吓得不轻,原本安安静静的婴儿,突然哭得撕心裂肺,随时断气一般。

    这时,薛青青腹中也胎动得厉害,隔着柔软的衣料,隐约可看到小腹起伏的弧度。

    她摸了摸隆起的肚子,柔声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操心。”

    说罢扶腰起身,走出了里屋。

    堂屋内,陆放黑着张脸,看着被亲娘扔在地上,正扯开嗓子哭嚎的小女娃,两只手僵硬地伸着,想捡又不想捡的样子。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到走出来的妻子,急着开口:“青娘,你——”

    “我信你。”薛青青道。

    一句话,陆放的表情当即放松许多,嘴唇动了动,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历来有主见的汉子,在面对女人孩子的事情上,总是不知如何拿捏尺度。

    薛青青这时道:“孩子抱起来,由我看着,你去把人追回来。”

    她叹了口气,声音一如平常时分轻柔,口吻悲凉:“她既然做到这一步,便已没有活下去的打算,你不去追,她断然活不过今晚。人命关天,不能见死不救。”

    陆放没了主心骨,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点着头:“那我去把她追来,让她把这娃娃抱走。”

    薛青青应声。

    陆放把孩子捡起来,交给了薛青青,而后便大步迈开,跨出屋门。

    “陆放。”薛青青忽然叫他。

    陆放回过头,纵然心里窝憋着一团火,面对妻子,仍是轻声回应:“怎么了?”

    薛青青扯出一抹笑来,乌发衬着格外苍白的面容,连带着笑容都有些发苦。

    她问:“你当初娶我,是因为我和这孩子的娘,长得有些相像吗?”

    陆放顿时僵了身体。

    薛青青摇了摇头,吐字轻而无力:“人命要紧,先去追人。”

    陆放原地愣了片刻,眼神茫然着,显然不知该干什么,说什么。

    他本能地听从妻子的话,继续追人去了。

    只是步伐相比方才,明显踉跄了不少,透着股遮掩不住的慌乱。

    薛青青看着陆放出家门,回了里屋,将孩子放在了床尾。

    说来古怪,方才还哀嚎着的小女娃,被她抱完,变得安静乖巧不少,独自躺在床上也不哭不闹,睁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薛青青却没能控制住,眼角滑出了泪水。

    从与那女子对视的第一眼起,她便知道,她像她。

    不在于长相,而在于气韵。

    她也终于知道,为何当初薛家那老两口狮子大开口,一口气要十五两银子的彩礼,陆放都毅然决然,掏出来给了他们。

    分明他们只见过一面,还是在集市上的匆匆一眼。

    薛青青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当时枯瘦如柴,远达不到能让人一见钟情的程度,所以自成婚以来,她始终都好奇其中缘由。

    如今,真相大白。

    身体像失去所有力气,薛青青歪倒在榻上,脸埋入枕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流个没完。

    愤怒吗?若是以往,她兴许会愤怒,还可能会质问陆放,为何不早告诉她。

    可如今,薛青青不知自己还能有什么资格愤怒。

    她和别的男人翻云覆雨多少回,陆放说过什么了?

    多少次,她和裴怀贞趁他睡着,隔着这一道帘子……

    她和裴怀贞……

    裴怀贞……

    不合时宜地,那张被她遗忘许久的俊美面孔,再度强势地袭入脑海。

    薛青青自暴自弃地想:倘若裴怀贞还在,便好了。

    最起码,她还能有个怀抱,供她躲一下。

    心像被大手拉扯,扭曲又疼痛。

    薛青青在痛苦中意识到,她……好像,有点想裴怀贞。

    泪水浸湿枕头,薛青青口干舌燥,连哭都没了声音,身体都被哀伤氤氲,如同在雾中迷失。

    这时,床边出现脚步声,一只温热的大手落在她的后脊上,轻柔地抚摸着。

    薛青青身躯轻颤,只当是陆放不放心自己,折返回来,心中又惊又喜,忙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扭头望去:“陆——”

    窗外阴雨连绵,草木被雨水冲刷得苍翠,大片浓郁的绿色,映照入窗内,衬出男人如珠似玉的一张面孔。

    裴怀贞逆着光,水雾将他眼睫染得湿黑,越发显得面容冷清,薄唇艳丽。

    他盯着妇人脸上的泪,将手中水碗递去,冷嗖嗖地道:“把水喝了。”

    可薛青青哭得头昏脑涨,眼下只顾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哪里想得起来喝水。

    裴怀贞未犹豫,仰面含了满口的水,双瞳锁紧妇人红润潮热的唇,俯身吻去。

    第167章

    妇人的唇齿还在愕然地微张着, 丝毫未有防备,轻易便已被长舌撬开。

    水渡入口中,顺着喉管湿润肺腑,清凉了燥热的全身。

    薛青青本能地吞咽, 眼瞳中映出男人放大数倍的俊颜。

    喝完了水, 她的脖颈下意识往后缩去。

    察觉到她的退意, 男人的舌头又缠住她退缩的舌尖, 追吻过去。

    薛青青慌张不已,眼神闪烁不停。

    裴怀贞偏还不闭眼,就直勾勾地盯着她, 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沉着股郁气。

    眼神凶,吻也凶, 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泄愤似的。

    久违的清冽气息, 混着难以言喻的烫意, 铺天盖地, 充斥在薛青青的鼻息之间。

    她头昏脑胀, 终于想起来反抗, 抬起手想推开他,被他反手扣住,五指嵌进她的指缝, 将她的手按在榻上,连带着身子也动弹不得。

    窗外雨声绵密, 屋内只剩下唇舌纠缠的细碎水声。

    逆光的阴影,将这玉面黑瞳的男人,衬得像个吸人精气的精魅。

    精魅诡计多端, 专挑丈夫不在家的温软妇人下手,吻得对方毫无招架之力,任他予取予求。

    馥郁的草木清气,混着雨中泥土的腥气,顺着窗户渗入房中,像张细密的大网,网在年轻男女的身上,一再收紧。

    薛青青晕得厉害,挣扎的力道渐渐软了下去。

    男人腾出一只手,指腹潮热,挑开妇人鬓间微湿的乌发,绷紧的下颚终于有所放松。

    唇齿松开时,两道急促的呼吸起伏响起。

    裴怀贞将额头抵在妇人的额上,艳丽发红的薄唇吐着粗气,任由二人的呼吸缠在一起,交汇融合。

    稍作休息,估算着妇人已经平稳了呼吸,裴怀贞面庞倾下,还想再来。

    薛青青偏头躲开他的唇,喘息着,声音被亲得有些发颤,断断续续地,终于得空问出那句——

    “你……你怎么回来了?”

    多么令人不爽的一句话。

    可阴雨天的日光昏而发暗,映照出妇人粉腻发红的肤色,以及一双莹聚着泪意,水光粼粼的杏眸。

    裴怀贞心跳快了一下,汹涌的怒火也变了味道,到嘴的冷笑,变成了幽怨的轻哼:“我不是刚回来,我是没走过。”

    “否则,你每日的餐饭出自何人之手”

    他眼眸黑得发沉,盯着妇人脸上的泪痕,轻柔的语气,却格外咄咄逼人:“院子又被何人清扫?”

    “碗筷是何人所洗?”

    薛青青愣住,回忆这些时日以来,每日揭开锅便能看到的饭菜,睁眼便干干净净的院落,喃喃启唇:“难道不是陆——”

    裴怀贞额上的青筋倏然跳动一下,积压许久的隐忍,终在此刻崩坏,冷笑着道:“我的好青娘,你再跟我提一下那个名字,我立刻将你扒干净…三次。”

    薛青青不敢说话了。

    她看得出来,他是真生气了。

    任谁辛辛苦苦做完家务,功劳却被记在别人头上,都不会有好脸色的。

    薛青青红着张脸,将头别向一遍,生怕与男人对视上,挑起他的火气,真的被……上三次。

    想必是感受到她的惧意,安静里,一只手轻柔地落下,放在她的孕肚上,轻轻抚摸着,缓解着她的紧张。

    腹中的孩子动了一下,似小鱼摆动鱼尾,回应着抚摸的大掌。

    感受到孩子,薛青青稍微松了绷紧的心弦,轻声道:“也就是说,这些日子,你一直都在暗中看着我,没有离开过?”

    “是。”裴怀贞坦然承认。

    薛青青垂眸,轻咬下唇。

    若放以前,得知一个已经离开多日的人,其实一直没有离开,还藏在自己身边,观察着自己的动向,薛青青定会觉得此人心机深沉,阴森可怖。

    可在经历过上午之事,得知自己只是丈夫对于以往心爱女子的替身之后,薛青青非但不害怕,反而还有些……动容。

    说不上来原因,她只知道,她需要一个非她不可的人。

    不将她当做任何人的替代,执拗地不离开她,将她视作唯一的人。

    裴怀贞便是那个人。

    她当然知晓他的诸多恶劣。

    可正如一块冷透了的冰,急需热烈的火来融化她。

    纵然有被灼烧的风险,她也顾不得了。

    “怕了?”

    锁在妇人唇上的黑瞳微微收紧,裴怀贞注视着那充血肿胀的唇瓣,喉结微动,喉咙发干。

    薛青青没吭声,眼波动了动,没回答他。

    “今日现身本就非我本意。”

    裴怀贞将语气沉了沉,好像余怒未消,故意道:“青娘既不想见我,那我这便消失,好让青娘眼不见心不烦。”

    说着话,他收回了抚摸在孕肚上的手。

    “别——”

    薛青青顿时着急起来,一把便抓住了他的手。

    男人的手温热,宽大,青筋埋在皮肉下,有力地跳动着。

    薛青青着急的动作牵扯到眼角,蓄在眼中的泪珠滑出一颗。

    她慌慌张张,咬字也磕绊:“你……你别走。”

    说时低了下头,再抬眸,更多的泪珠从眼角坠出:“裴怀贞……”

    “……我,我需要你。”

    裴怀贞动不了了。

    感官在此刻变得清晰无比,尤其手上的脉搏,跳动之快,像是活物。

    妇人身上的香气像藤蔓,顺着那只抓住他的柔软手掌,丝丝缕缕地攀爬,缠绕住他的手腕,臂膀,胸膛,心脏……

    “吓唬你的。”

    撑不住半刻,裴怀贞俯下身,擦拭妇人眼角的泪,声音柔得像水:“傻青娘,怎么什么话都信,我怎会轻易离你而去?”

    他缓缓低下身,哄孩子似的,鼻尖蹭着她鼻尖:“我说过的,血肉腐败,骨头成灰,你我烂也烂在一起。”

    昔日梦魇一般的言语,再度萦绕在薛青青的耳畔。

    她点着头,未有丝毫害怕,反而感到心安。

    潮湿颤然的长睫上,挂着未掉的泪珠,脆弱可怜。

    是双眼睛都能看出来,眼前的妇人有多需要人陪。

    有多么适合,被坏人趁虚而入。

    “可怜的小青娘。”

    裴怀贞轻吻妇人的鼻尖,安慰着:“放心,我不是陆放,不会将你当成是任何人的替代,在我眼里,你就是你,没人能取代得了你。”

    “你的手好凉。”

    “需要放在我怀里暖一暖吗?”

    “我的衣带有些碍事,青娘可以帮我解开吗?”

    “对,就是这样,继续解。”

    再坚强的人,在面对温柔的安慰时,都会变成被雨淋湿的小狗,浑浑噩噩地,只想缩在对方的臂弯下,短暂地躲一躲。

    薛青青原本都已经恢复平静,经男人这三言两语的诱哄,内心的酸楚便又涌了上来,懵懵地呆愣着,沉浸在悲伤的迷雾中。

    待回过神来,事情已然不对劲了。

    双膝不知何时已经分开。

    方才还衣衫整洁的男人,于无声中宽了衣带,中衣敞开,露出冷白如玉的胸膛,两根精致深邃的锁骨下,腰腹块垒分明,常年习武留下的旧伤,早已褪成浅淡的疤痕,非但不显狰狞,还有几分美感。

    腰腹两边,凌厉的人鱼线条如同宝剑归鞘,没入微垮的亵绔边缘,线条两边,青筋盘虬,有力地跳动着,也随之没入绔腰。

    艳得惊心动魄。

    吸引着人的视线,忍不住想再往下些,一探究竟。

    薛青青看得呆住。

    夏日的雨声清晰稠密,她身上微微发烫。

    后知后觉,妇人感受到不对。

    正欲挣扎,男人温柔的手心已经落下,轻抚着她的脸颊。

    “好可怜。”

    裴怀贞神色悲悯:“我不知该怎么办,便只好用这副身体来安慰你。”

    他低叹:“青娘会拒绝我的好心吗?”

    薛青青躲开了眼,不再去受美色蛊惑。

    “裴怀贞,你,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

    她顿了顿,再想拒绝,下巴便已被大掌掰回。

    男人放大数倍的俊脸,逼近在薛青青眼前。

    她拒绝的话抵在舌尖,正要宣之于口,便被对方炽烈的唇舌堵回。

    搅碎。

    ……

    晌午过后,雨色渐停,蜀间处处漫着水雾,草木绿得发稠。

    院门从外推开,走入全身淋湿的陆放,及同样湿透,步伐踉跄的女子。

    “你跑得倒是快。”

    陆放喘着粗气,步伐迈向堂屋:“方才若非是我拦着你,你跑那河边干什么?真打算跳下去?”

    女子跟在他身后,憋着眼泪,一言不发。

    “我陆放就把话撂在这,你那孩子我不会要,你从哪抱来的就从哪抱回去,不是我的种,我不会认。”

    “你已经嫁人,我也早已娶妻,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

    “青娘很好,我有了她,便再没想起过你。”

    “你把孩子抱走,以后便别来见我了。”

    女子不说话,低着头一味抹泪。

    二人相继走入堂屋,陆放唤了一声“青娘”。

    见没动静,他隐隐觉得古怪,抬腿正要往里屋去,低垂的帘子,便被一只冷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撩开。

    裴怀贞款步走出,乌黑发丝披散身前,衬得本就俊美的脸,愈发唇红齿白,慵懒秾艳。

    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随意地系着身上衣带,胸膛上若隐若现,布着几处新鲜的咬痕。

    “青娘太累,已经睡下了。”

    他扫了眼面前呆若木鸡的男女,神色冷淡:

    “出去说,别吵到她。”

    第168章

    薛青青在昏睡之前, 曾趴在裴怀贞的怀中,抽噎着交代:“……事已至此,我是没脸再见陆放了。”

    “他若回来,你帮我转告他, 若他心里当真有那女子, 舍不得她……我便成全他俩。”

    “但他若愿意放下人家, 继续与我过这日子, 过往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不怪他。”

    “只求他也别怪我, 我……”

    后面的话,薛青青还想再说,裴怀贞不太爱听, 便全用唇堵回去了。

    雨过天晴, 院内潮湿如洗。

    残雨顺着茅草覆盖的屋檐嘀嗒坠落, 滋润墙角的青苔。青苔翠绿葱郁, 绽开米粒大小的洁白小花。

    裴怀贞将身份摊牌说明, 回忆着薛青青交代他的话, 每一个字, 都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他眼瞳微眯,板着斯文的脸,如实对陆放说道:“青娘说, 事已至此,她成全你俩。”

    陆放听得一愣, 原本五味杂陈的心境,因这句话而变得困惑,忍不住道:“……就, 就这,这就没了?”

    裴怀贞眉梢略挑,流露出股理直气壮的倨傲劲儿,淡淡道:“没了。”

    陆放脸色发白。

    他知道,他这回是真伤妻子的心了。

    两人成婚至今,不管过得好坏,就算是吃糠咽菜,青娘也一心一意跟他,为了把他从牢里救出来,那般老实的性子,迫不得已,竟然……

    他分明有无数个机会告诉青娘,当年娶她的缘由,可却一直觉得无关紧要,不必去多那一嘴,觉得青娘纵然知道了,也不过同他闹一闹。

    她性子软和,闹完,还是要与他好好过的。

    他哪里想得到,已经成婚有孕,早已生米煮成熟饭的妻子,还会有天有离他而去。

    陆放抬起脸,偷瞥一眼面前清隽贵气的男人,心情复杂。

    正值壮年的猎户红了眼眶,弯了挺拔的脊梁,面上满是悔意。

    在他一旁,女子满身被丈夫打出的伤痕,却不去心疼自己,反而心疼地看着陆放,也跟着掉起眼泪。

    裴怀贞扫了眼陆放,又扫了眼那女子。

    他稍有沉吟,对那女子道:“若你丈夫忽然暴毙,你可还愿意跟着你这以往的相好?”

    女子眼中闪烁泪光,看着陆放,神色变得殷切,想说话又不敢说,显然是愿意。

    裴怀贞:“那正好,你二人既能相逢,便是缘分未尽,孤今日便亲自赐婚,帮你二人再续前缘。”

    年轻男女为之一愣,嘴巴大张着。

    不等他们反应,裴怀贞面不改色:“你们还年轻,以后还可以再生。”

    “青娘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今日抱来的孩子,孤都带走了。”

    “放心,孤不会苛待他们。纵让他们自己选,他们也定会选择孤做他们的父亲。”

    “镇上有已购置好的房宅,挨着集市与县衙。”

    “出了这个门,自有人带你们过去安家。”

    “宅子里有两箱金银,省着些用,足够你二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裴怀贞口吻淡淡,面上始终未有多余的表情,公事公办的语气,没有丝毫接受别人感恩戴德的兴致。

    话说完,他对着这双表情变化万千,喜忧参半,又满是茫然的男女,忽然放平了声音,堪称温和地道:“二位,孤已将话说完。”

    “现在,你们可以离开,回你们自己家了吗?”

    陆放总算回过神来。

    这老实本分,吃百家饭长大的猎户汉子,一辈子也没妄想能在镇里有个房子,突然天降馅饼,他却顾不得去高兴,嘴张了张,又急又慌:

    “恩公……不,殿下,我,我知道青娘跟着你,肯定比跟着我要好,但我有句话,劳你转告青娘。”

    “说。”裴怀贞不假思索。

    陆放攥紧拳头,壮着胆子,磕磕绊绊地道:“过往的事情,是我对不住她。”

    “可我还是想问问她,能不能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青娘愿意跟着恩公你,我当然能理解,可她,她……”

    陆放红了眼,声音哽咽:“她还愿意信我一回,留下跟我过日子,我宁愿什么都不要,只在这村里当一辈子的猎户,仍像以前那样,守着她过下去。”

    “……劳烦恩公,一定将这话告诉她。”

    对上汉子殷切的目光,裴怀贞黑眸动了动,神色出奇地温和,答应道:“好,孤一定带到。”

    细雨又稀疏下了两场,转瞬已是傍晚。

    里屋内,妇人终于醒来。

    薛青青身上酸软得厉害,睁眼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裴怀贞,焦急地询问,陆放是否归来。

    屋内燃着烛火,昏黄柔软的光芒跳跃着,照耀在年轻男人玉白俊秀的面孔上。

    裴怀贞做好了饭菜,又不知从哪弄来一碗羊奶,极有耐心地拿着小勺,喂给那瘦成猴儿的小女娃。

    听到妇人的询问,他如实回答:“回来了,又走了。”

    薛青青心下一沉,眼圈红了,忙问:“你可曾将我的话带给他?”

    “带给了。”

    “他怎么说?”

    裴怀贞将羊奶吹温,面对着妇人,面上满是为人夫,为人父的温润与悲悯,轻声地说:“陆放说,是他对不住你。”

    “你若愿意跟我,他都能理解。”

    ……

    七月廿四,宜出行。蜀中细雨缭绕。

    院门外,停了一架青布马车,车身素净,并不起眼。

    车前车后,肃立着数十名便装护卫,个个身形挺拔,腰间藏刀。

    檐下雨丝接连不断,昏暗日光映着翠绿青苔,潮湿弥漫。

    裴怀贞将薛青青拢在伞下,伞面大半朝她倾去,自己半个肩膀被雨水沾湿。

    行至车前,薛青青忽然停了脚步。

    她转过头,望向那座被细雨浸透的农家小院。

    因提前打点过,村里家家门户紧闭,路径空无一人,静得犹如荒村。

    静谧里,院中的所有陈设,都显得格外清晰。

    一草一木,一桌一椅……

    这是她生活了快两年的地方。

    是她穿越到古代以后,第一个真正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可她就要走了。

    “青娘。”温柔的男声响在她的耳侧。

    裴怀贞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雨中的小院,忽道:“你若舍不得,我便与你一起留下,在这生活。”

    薛青青摇了头。

    这院子的一草一木,都充满陆放的身影,可陆放已是别人的了,她若留下生活,回忆起与他的点点滴滴,于她而言,是种折磨。

    薛青青不再动摇,回过头,目光落在马车上。

    裴怀贞递出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小臂,小心地搀她踩上足凳,步入车厢当中。

    车厢里被提前布置过,坐榻宽长,铺着厚软的锦垫,可坐可躺。榻上布着只矮几,几上搁着孕妇可以饮用的桂圆茶,几碟精致的糕点,另有一碟新摘的青梅。

    青梅的气息发酸,车外细雨如丝。

    坐在车里,可听到车架启程时,轱辘碾过泥泞的闷响,以及家门口的那条溪水,潺潺流淌的清灵动静。

    “回去之后,你会先随我住在东宫。”

    目光落在妇人低垂的眼睫上,裴怀贞声音更轻,柔声道:“地方小了些,但还好,我父皇就快死了。”

    “等他死了,你我即刻大婚,再将紫宸殿重新装潢,届时你进去住着,也能更舒服些。”

    溪水流淌的声音越来越远,马车缓缓行走,将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薛青青眼眶红着,浑浑噩噩,没什么反应,也不管听到什么,只是点头。

    安静的氛围在二人间弥漫,裴怀贞知她舍不得,有心开导她,便提议:“青娘,既不打算留下,不如趁着临走,多看几眼家乡的景色,日后回忆起来,也算不留遗憾。”

    说着,他以身作则,抬起窄瘦的手腕,修长洁白的手指,轻轻挑开帘布,视线落到外面。

    随意地往后一瞥,只见远山苍翠,薄雾映天。

    车后泥泞的山路上,有个高壮的身影,正远远跟着队伍,满身泥泞,狼狈不堪,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徒步追在车队后面。

    另一边,薛青青已将帘子掀到一半。

    “青娘。”

    裴怀贞忽然唤她。

    薛青青抬眸,注意被转移,疑惑地看着他。

    男人的下颚绷紧,瞳仁微微收缩,本就沉郁的瞳色,在阴天衬托下,更积压下浓墨似的黑,脸色便显得格外白,连血色都几乎不见,如若雪瓷成精。

    “雨有些大了,”裴怀贞柔声款款,“仔细淋着受凉,还是不要看了。”

    薛青青担心触景生情,本就无心赏景,闻言不疑有他,放下撩开帘子的手。

    手垂落,还未放在膝上,男人的手,便已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对方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微凉的肌肤上,温暖她,包裹她。

    “你心里想的什么,我都知道。”

    温柔的声音还在萦绕,男人轻声道:“我知道,你一时忘不了这里,忘不了那个人。”

    “无妨的,青娘。”

    裴怀贞眨了下眼,桃花眼中盈聚水光一般,潋滟含情,温柔款款。连原本显得过于黑的瞳色,都因倒映上妇人的身影,而显得充满温情:

    “我不是某些人,没有那么多的花花心肠,两辈子加起来,也只你一个女人。”

    “青娘,日久天长,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掌中力度收紧,握着妇人的手,像握住失而复得的珍宝:“直到打动你,让你真正看到我,习惯我。”

    孕妇本就易受母性趋势,对弱者释放同情。

    当薛青青对视上男人那双潋滟泛红的眼,听着他满是珍惜的话语,原本因悲伤而冰封的心肠,控制不住地软了下去。

    她未用言语表达此时的动容,而是轻轻收紧指尖,反握住男人的手。

    不觉间,便已十指紧扣。

    窗外雨声依旧,车厢内,气氛有所松动。

    半个时辰后,薛青青终是抵不住倦意,身体卧倒在舒适的坐榻上,头枕在裴怀贞的腿上,放松了身心,沉沉睡去。

    裴怀贞垂眸,指尖轻轻拨开妇人鬓边散落的一缕乌发,指腹摩挲着她温软的耳廓,一遍又一遍。

    他抬起另只手,撩开车帘一角,往车后望去。

    山道两旁,被雨水打湿的竹林簌簌作响。泥泞的山路在细雨中蜿蜒向后,路上空无一物。

    裴怀贞放下车帘,目光低垂,温柔地落在妇人侧颜上。

    妇人不知梦到什么,眼角溢出晶莹泪花,红唇翕动,吐字喃喃。

    “陆,陆……”

    艰难地比了两遍口型,睡梦中,薛青青终是唤出了那个名字:

    “陆放……”

    裴怀贞眸色一暗,浓密的阴翳如同乌云,已肉眼可辨的速度覆盖住了眼底。

    而他只是略伸手,用指腹轻拭去妇人眼角的泪。

    心里那点火气烧了又灭,灭了又烧。

    矮几上的新鲜青梅散发着酸涩,格外刺鼻的滋味。

    蓦地,裴怀贞在心底发出一记不屑的冷笑。

    旁人不知道青娘,他还能不知道?

    青娘对陆放,不过是出自本能的责任与善良,是看在他是孩子他爹的份上,才对他念念不忘。

    真要论起喜好,她难道不是更喜欢文质彬彬,心思细腻,惯会伏低扮小,专会讨女人欢心的小白脸吗?

    就像他前世假装的“沈濯”那样。

    那陆放大字不识一个,又粗枝大叶,不懂妇人心思,能和她有什么好讲?

    话都说不上的人,能有什么真感情在?

    待到了京城,他伺候好青娘,夏日赏花冬日赏雪,带她过她原本该过的生活,她不是爱养个狗吗?他给她弄个十来条,她养着玩就是了。到那时候,别说一个陆放,就是十个陆放,也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再也记不起来。

    没了陆放做威胁,青娘便是他裴怀贞一人的妻,谁还能横插一脚?

    想清楚这一点,裴怀贞放松地阖上了眼。

    这时,窗外有人声响起,另有马蹄声自正面而来。

    裴怀贞眼皮未抬,神色安然,轻掩妇人耳畔,淡声问向窗外:“发生何事?”

    “——回殿下,是兖州司马沈濯赶来接应,护送殿下回京。”

    沈濯。

    裴怀贞眉心一跳,睁开了眼。

    刚平静下来的心潮,突然便变得烦躁。

    第169章

    城市, 晚高峰。

    马路上车流如织,灯红酒绿里矗立着一栋鹤立鸡群的医院大楼,LED灯闪烁生辉,勾勒出楼的轮廓, 在黑夜里显得无比醒目。

    便利店外。

    年轻男人身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衣服宽大, 显得人过于清瘦, 但男人个子又太高,宽肩长腿的,站在贩卖机前, 身量和贩卖机不遑多让。

    对着这副明显优于常人的体魄,极容易让人忽略,连接在他手背上的静脉针头, 以及顺着针头延伸往上的透明软管。

    液体顺着细长的软管, 汇入男人淡青色的静脉, 抬手拉开冷柜门时, 软管有点回血, 鲜红的颜色衬着冷白的肤色, 艳得吓人。

    因为靠近医院, 便利店外的休息区,随处可见挂水的弯钩,无论是站是坐, 活动都算自由。

    冷柜门开,寒气扑面, 灯光照耀在男人精致的面孔上。

    裴怀贞手术期间瘦了不少,五官的锋利在此刻尽显,高鼻薄唇, 下颏清晰,皮肤白得反光,眉目则黑得骇人。

    两种极致结合,不仅不淡,反而有种勾人的艳。

    他掀起眼皮,往冰柜里扫了眼。

    现代的饮料琳琅满目,口味花样百出,包装也赶上宫里选秀,个比个的花里胡哨。

    古代来的老辈子,受不了当代小孩的齁甜口味。最终,他取了一瓶平平无奇的矿泉水。

    手机传来扣钱的叮咚声音,裴怀贞没管。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转身坐回椅子,看着街上的夜景,姿态散漫。

    忽然,近处传来跑车炸街的轰隆声,震耳欲聋。

    裴怀贞拧了下眉,黑瞳里闪过丝戾气。

    有点想杀人。

    但法治社会,忍住了。

    这时,又有两个穿着时尚的女生,举着手机,直奔他而来,笑嘻嘻地问他:“小哥哥你好,你知不知道光合作用咖啡店怎么走?方便指下路吗。”

    名字裴怀贞挺熟悉,应该是医院附近新开的网红店铺,他听青娘提到过。

    但他眼皮没抬,冷飕飕地道:“不知道。”

    女生们察觉出他的敌意,对视一眼,连忙走了。

    这年头手机里都装那劳什子导航,年轻人找不到地方,不看导航,在都是人的街道上,不去麻烦别人,偏偏向一个输着液的病人问路?

    问完了是不是还要加个微信,改天请吃个饭感谢一下?

    裴怀贞冷笑一声。

    封建皇帝的残暴本性在此刻占据上风,他又想杀人了。

    在他眼里,现代就这点不好。

    人人平等,人人都敢来烦他一下。

    胸口堵着口郁气,坐着更不舒服,裴怀贞站起身,长舒一口气。

    这时,便利店的门从里推开,走出来名雪肤长发,穿着简单的年轻女人。

    薛青青提着一兜日用品,两眼发直地看着裴怀贞。

    四目相对,她的视线定在那双长腿上,呆呆地道:“你能自己走路了?”

    话出口的瞬间,男人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活似即将摔倒。

    薛青青赶紧将人扶住,方才的那点困惑,全被担忧所取代。

    “走不稳就不要逞强,”她着急道,“说好了不要乱动,怎么我就离开这一小会儿,你就开始胡闹了?”

    温柔责备的语气,若有路人经过,不看脸,只当是妈妈在训斥孩子。

    “你进去好久都不出来。”

    裴怀贞眨了下眼,面对外人时漆黑冰冷的眼神,转瞬便被一层潋滟的水光覆盖,说话时眼眸稍垂,桃花眼可怜兮兮地泛着红。

    “我一个人在外面害怕。”

    他俯首,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妻子身上,虚弱地道:“便想进去找你……”

    三言两语,软了薛青青的心肠。

    她柔了声音,无奈道:“今天人多,结账需要排队,所以晚了点。”

    裴怀贞“嗯”了声,嗓音低低地:“我不管,下次我要跟着你一起进去,这里的一切都好陌生,你不在我身边,我不行的……”

    “好好好,都听你的。咱们回去吧,医生说过,你不能出来太久的。”

    习惯使然,薛青青往桌椅上扫去,检查是否有遗漏物品。

    看到那瓶水,她问:“水是你喝的吗?”

    “不是。”

    裴怀贞靠在薛青青的身上,身体就没松开过,委屈地道:“我又不会用手机,离了你,什么都干不了。应该是别人喝完没收,真没素质。”

    薛青青没当回事,随手捡起瓶子,扔到了垃圾箱里,转头,想拿起挂钩上的消炎水。

    一只大手却先她一步,将水袋提起,另只手则趁她失神,取过了她手中的购物袋。

    薛青青反应过来,就已经两手空空,一身轻松,东西都挂在了病号身上。

    “快给我。”她伸手想抢回来,不愿让一个病人受累。

    裴怀贞摇晃了身体,虚弱地闭了下眼睛:“不行,头好晕。”

    薛青青便顾不得再抢,赶紧扶稳了他。

    “怎么样?”她紧张地道,“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下?”

    裴怀贞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在苍白的面容上,格外惹人心疼。

    “可是我更想和青娘回去。”

    他小声地说:“回到只有我们两个的房间里,外面人好多,每个人都来去匆匆,面相也都好凶,我有点紧张,腿都在发软。”

    薛青青看着男人脆弱的模样,连忙点头答应。

    不比在古代的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封建帝王。

    来了现代的裴怀贞,在薛青青眼里,简直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要脆弱。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无亲无故,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既听不明白海量的现代词汇,也学不会复杂的电子设备,要想生存下去,只能依赖她。

    在古代,他能给她优渥的生活,滔天的权势。

    在现代,她却是他唯一的依靠。

    母性与责任感在此刻爆棚,薛青青的心都要化了,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带着裴怀贞飞回病房。

    她仔细地搀扶好男人,决心要当好这个保护神。

    “青娘。”

    两人走了几步,裴怀贞轻柔地出声。

    薛青青抬头看他,以为他有什么需求:“怎么了?”

    “红灯到了,要停下。”

    薛青青愣了下,“哦”了声,停下步伐,神色有些不自然,转瞬便又恢复如常。

    在古代待久了,回来不久,不适应就难免的。

    不就是忘记看红灯,也不是什么大事,习惯一下就好了。

    薛青青哄好自己,没这事放在心上,看着街面的行人出神。

    “青娘。”

    男人再度轻柔提醒:“绿灯到了,可以走了。”

    薛青青又一愣,“嗯”了声,本能地照做,迈开步子。

    过了马路,只要再穿过一条人行道,就是医院。

    薛青青扶稳身边男人,觉得这下没有红绿灯了,刚松口气,耳边轻柔的声音便又响起——“青娘,不要踩着井盖走,危险。”

    她真有些撑不住了。

    忍无可忍,薛青青抬起头,认真地看向裴怀贞,想问问他都已经懂得这么多,为什么还要像个小孩一样,从早到晚黏着她不放?

    可目光扫去,声音还未发出,耳边便轰然炸起一记跑车飞过的闷响。

    高大的男人顿时弯了脊梁,往女人怀里缩去,声音颤个不停:“好可怕……不行,我要晕过去了。”

    “青娘行行好,可以将我紧紧抱住吗?”

    第170章

    ……

    推开病房的门, 扑面的空调冷气,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夹杂着好闻的茉莉香氛气息。

    房间没有开灯,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 映入房中一层朦胧光影, 暗香浮动。

    薛青青搂着裴怀贞进门, 高大的男人缩在她怀里, 小鸟依人的脆弱样子,活似被谁欺负了。

    关上门,她环在男人腰间的手稍然松开, 腾出一只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不许松开。”

    低涩的男声响在昏暗中,带着点不讲理的执拗, 吐字时, 气息拂过薛青青额前的碎发, 有些痒。

    “都已经回来了, 还抱这么紧干嘛。”薛青青问道。

    裴怀贞低下头, 鼻尖蹭过她的眉梢, 看着她:“正因为回来了, 没有人打扰,才更应该抱紧,不是吗?”

    他的眼睛本就生得好, 如今眉骨上的疤痕被手术去掉了,对视时, 注意力便全集中在他的眼睛上,漆黑的瞳仁深邃无底,一不留神, 思绪便被吸了进去。

    薛青青愣了愣神,正要反驳,男人手中购物袋倏然滑落,坠地的闷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她的心弦跟着那声响跳了一跳,还没回神,一只大掌便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推靠在门板上。

    薄唇落在额头,滑下来,擦过鼻尖,停在唇角,细细地小啄着,像品味一块期待已久的点心。

    两个人离得太近,薛青青能嗅到裴怀贞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消毒水气息的冷冽香气。

    是龙脑香。

    在古代当皇帝当久了,名贵的香料也把他腌入味了,来现代这么些日子,都没有改变他身上的味道。

    薛青青蓦然想起从前。

    以前裴怀贞吻她,多数时候都是饿狼扑食一样,咬住了便不松口,恨不得把她的呼吸都夺走,把她的身体揉碎在怀里。

    如今却是耐心温柔,慢条斯理。

    ——挑逗。

    薛青青想到了这两个字。

    轻柔的吻点往脸侧偏移,轻咬在了薛青青的耳垂上。

    “你在里面买东西的时候,有两个女子找我问路。”

    薄唇将小巧的耳垂含住,舌尖不急不躁地舔舐,裴怀贞询问过去,好奇的口吻,无意提起一般:“街上那么多人,她们为什么只找我问路?”

    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触感。

    薛青青能感受到喷洒在耳边的热息,男人鸦羽似的睫毛,扫过她鬓边的微痒。

    身体在发烫。

    嫁过两个男人,薛青青自然知道,自己这反应是因为什么。

    但女人的欲_望如同温水,进一步可沸腾,退一步可冷却,一念之间的事情,压制一下就没了。

    “因为你长得好看。”

    薛青青口吻寻常。

    这回轮到裴怀贞愣了下。

    他问:“那你不吃醋?”

    薛青青叹气,有点无奈:“这么点小事,我就把醋吃上了,那我不是早晚要被醋晕过去?”

    她现在对裴怀贞,有点老夫老妻的心态,这种事情,她都不稀得放在心上。

    喷洒在耳边的鼻息忽然凝滞,莫名发冷。

    门外,响起护士查房的门铃声。

    薛青青轻轻推着面前男人:“好了,不闹了,到查房的时间了。”

    不说还好。

    说完,那游离在她耳畔的薄唇,忽然回到她的正脸,毅然地吻上了她。

    一反方才慢条斯理的挑逗,裴怀贞陡然强势许多,手掌扣住薛青青的后脑,指尖没入她散落的乌发,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

    薛青青的后背抵着被空调吹了一天的门板,身前压着男人滚烫的胸膛,冷热交加之间,呼吸变得急促发烫,被那薄唇尽数吞没。

    熟悉的窒息感,占有欲……

    薛青青下意识伸手推去,却又想到他这还输着液,不小心扯到针头就糟了。

    也就犹豫的这片刻里,她被他反手扣住,手被按在门板上,男人修长手指挤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

    门外,铃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

    裴怀贞没有停。

    安静的病房中,男女的呼吸叠在一起,又重又急。

    好不容易,薛青青偏过头,躲开了闷重的吻,喘息着想要提醒他查房的事,可刚张开嘴,男人的唇便又重新覆上来,还果断撬开她的唇齿,将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二人好一阵子没有这般亲密过。

    清汤寡水的日子过久了,薛青青轻易便被吻得浑身发软,逐渐模糊了耳边的铃声。

    两条手臂也不受控制,从推搡的动作,变成了环绕住男人的脖颈。

    就在这时,缠吻的薄唇蓦然离开,“咔哒”一声开关细响,柔和的灯光毫无预兆地灌满整个房间。

    薛青青只觉得身体被抱着转了一圈,再回神,她就已经正面朝着门外。

    而门已经打开,护士小姐端着血压计站在门口,与她四目相对,表情有点发懵。

    “查房的时间到了。”护士说。

    薛青青耳根烧得滚烫,呼吸都还乱着,闻言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好的。”

    她侧过身,给护士让路。

    趁护士低头翻记录的间隙,她抬眸,剜了同样侧身的裴怀贞一眼。

    灯光下,男人噙笑看她,桃花眼弯着,唇角微微上翘,像只玩心大起,捉弄成功的狐狸,乐意欣赏妻子的窘样儿。

    他迈开腿,朝病床走去,背影都透着愉悦,身后若有尾巴,此刻该嘚瑟地晃了起来。

    消炎水输得差不多,护士先把裴怀贞手背上的针头拔了,接着和以往的步骤一样,量体温,观察手术刀口,检查瞳孔,最后夹上血氧仪。

    “心率有点快。”护士说。

    裴怀贞道:“刚从外面回来。”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薛青青脸上,弯着眼睛:“是吧,老婆?”

    薛青青站在床边,耳尖通红,假装在认真研究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没接他的话。

    护士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抬头叮嘱:“恢复得不错,适当走动可以,但一定要杜绝剧烈运动,家属也要记住,时刻监督,都知道了吗?”

    薛青青脸上的潮红还未退完,老实点头,小学生似的:“知道了。”

    裴怀贞暗中观察着她的脸色,忍不住笑出声。

    送护士出门,关门时,薛青青瞥到地上的购物袋,才想起来正事没干完。

    病房是一天五位数的特需房,有独立的厨房卫生间,还有个小型的会议室,和酒店套房区别不大,私密性好,住起来也很方便。

    薛青青把买来的日用品分类,洗漱类放到卫生间。

    剩下的速食和零食类,由裴怀贞放进冰箱。

    袋子即将见底,裴怀贞捡起里面最后一件小东西。

    四四方方的形状,绿色的包装。

    裴怀贞眯眸,仔细研究。

    末了,他轻嗤一声,唤道:“青娘?”

    “怎么了?”

    柔软的女声自卫生间传来。

    “你买的什么东西?绿色的那个。”

    “口香糖,可以吃的。”

    便利店全场打折,她为了凑折扣,结账时随手拿了一盒摆在收银台旁边的口香糖,绿色包装的,应该是绿箭。

    “哦。”

    裴怀贞应声,看着配方表里的排行第一位的“橡胶”,包装盒正中,是醒目的两个大字——超薄。

    “真的可以吃吗?”他问。

    薛青青正忙着给东西分类,敷衍了他一句:“你不吃就留给我吃。”

    裴怀贞定睛,认真看了遍背面的使用步骤。

    “好,那就留给你吃。”

    他扬起手,将“口香糖”扔进了床头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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