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紫宸殿内, 太医院众多太医倾巢而出,围站满殿。
因是赤足走在雪地,从紫宸殿到御书房,裴怀贞的脚已经冻僵, 冷得如同冰块, 纵然用热水泡, 用手炉暖, 都久久不曾回温。
脚如此,手亦如此。
薛青青攥住他冰冷的手,无论怎么揉搓, 掌心里都凉得吓人,尸体一样。
不提防地,她眼中滚出泪来。
裴怀贞应付着太医的问话, 一双眼睛从始至终都落在榻前的妇人身上, 她落泪, 他自然第一眼便发现, 被握紧的冰凉的手, 不禁收紧了力气, 反握回去, 抓紧了妇人的手。
“我不是好好的吗。”他声音轻柔,咬字极低,透着无法遮掩的虚弱, “青娘还哭什么?”
薛青青顾不上去抹泪,盈满水光的泪眼愤愤瞪向他:“我哭你脑子里有水。”
她越想越后怕, 越想越气,声音都发起抖来:“你昏迷了那么久,手脚僵硬得像木头一样, 第一次下床,就走那么远的路,还是在雪地里,穿得又那么单薄,你是不是想下半生都瘫在床上?”
太医们缄默不言,屏息立在两边,看着皇后当着他们的面,将天子当成小孩子训,寒冬腊月,各自出了一身冷汗。
裴怀贞更加放轻了声音,真成了犯了错的小孩子,有些委屈,又有些小心地道:“我急着要去见你啊。”
“我人就在御书房,又跑不了,”薛青青气恼着,手还在不停揉搓他冰冷的手,“你在这等着,我难道不能过来寻你吗?”
“可我等不了。”
裴怀贞认真地说道,漆黑的眼瞳之中,倒映出妇人流泪的模样:“青娘,我感觉我做了一场很久的梦,梦里全是和你的回忆,身边全是你的身影,可我却碰不到你,也摸不到你,只能看着你。”
他的眉头陡然锁紧,仿佛陷入什么痛苦的回忆:“我看着你一遍遍崩溃地流着泪,问我为什么不能放过你,为什么非要和你在一起,我发了疯地想解释,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睁开眼那一刻,我知道我还活着,我第一件事当然是去找你,一刻都等不了,必须要去找你。”
他包裹在妇人手上的掌心愈发用力,竭力去感受她身上的温度气息,紧皱的眉头一点点地放松,唇角翘起笑意:“现在好了,青娘,我终于能碰到你了。”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青娘真的活生生在他面前,与他十指相扣,为他担忧着,为他流着泪。
地龙的热气从地面氤氲,逐渐驱散了人身上的冰霜之气。
薛青青感受着男人冰冷的手,渐渐透出点属于活人的暖意,一颗心也像被暖意包裹,融化了这一年来的恐惧,也融化了当下悲喜交加的惊惶。
觉得是做梦的,又何止是他一人呢。
薛青青平复了紊乱的心绪,察觉到裴怀贞喉咙里的沙哑,本能地放温了声音:“好了,我不生你气了。你刚醒来,不要说太多话,赶快歇一歇。”
裴怀贞点头,不再发出声音,平生未有如此听话之时。
可嘴巴纵然得以歇息,他的眼睛也并不消停,一眨不眨地,痴痴地黏在妇人的身上。
若放以往,薛青青定被他这股黏糊劲儿,腻歪得浑身不自在。
但失而复得的喜悦太过猛烈,她又何尝不想赶跑所有人,只留她与他两个人,慢慢倾诉这一年来的衷肠。
“回娘娘。”
太医令将手指从裴怀贞腕上收回,又仔细端详过他的面色,方起身拱手:“陛下体内乌头碱之余毒已清,体魄恢复如常,只需悉心调养,不日便可痊愈。”
薛青青心口那堵压了整整一年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落地,可她不敢让自己彻底松懈,转而追问:“那他脑中的淤血呢,可退去了?”
太医令如实回禀:“淤血是否消退,臣等无从窥见,但陛下既已苏醒,神思清明,想来经络已通,无有大碍。”
薛青青虽心有余悸,但听太医这般说,便也少许放心下来。
此后一连过去七日,薛青青将政事移交谢琅打理,专心陪伴裴怀贞休养。
两个孩子听闻父皇醒来,赖在紫宸殿不愿离开。
是夜,殿外大雪洒落,殿内温暖如春。
两个小东西脱鞋上榻,一左一右,趴在裴怀贞的两侧,缠着他给他俩讲故事。
裴怀贞满身耐心,将瞎编来的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自己都讲困了,两个娃娃却没有丝毫困意,还眨巴着大眼睛,吵着还要接着听。
还是薛青青出面,对恒之和菡萏道:“太晚了,父皇该睡觉了,你们俩也该回去睡了。”
恒之打起滚来:“不要!我们要和父皇一起睡!”
未等薛青青开口,裴怀贞柔声道:“父皇刚醒,身体还没恢复好,你们两个夜里挤着我,把我挤坏了,我就不能陪你们放风筝,踢蹴鞠了。”
小恒之显然还没到通情达理的年纪,耳朵一捂:“不要!”
裴怀贞便又低下声音,趴在他耳边道:“恒之还想不想要小妹妹了?”
恒之这下不叫了,眨巴着大眼睛纠正:“恒之有妹妹,菡萏是妹妹,恒之要弟弟。”
裴怀贞哭笑不得,只好重新问:“那恒之还想不想要小弟弟了?”
陆恒之点头如捣蒜。
“既然想要,把你们就必须让父皇陪娘亲睡觉,而不是陪你们睡觉,否则就没有弟弟了。”
“为什么?”
“因为弟弟只在父皇和娘亲睡着以后才过来,醒着,弟弟就不来了。”
三岁小孩的头脑很是简单,不会去想其中缘由,只知道父皇和娘亲睡在一起,就有弟弟,父皇和娘亲不睡在一起,就没有弟弟。
“那好吧!”
陆恒之拉着妹妹,一起爬下了榻,仰着小脸儿对薛青青道:“娘亲,我和妹妹回去睡觉了,你也快和父皇睡觉吧。”
不要耽误要弟弟。
薛青青听得一愣,不敢相信如此通人性的话,竟是从自己儿子口中说出。
送走两个小的,她好奇地看向裴怀贞:“你方才同他们说什么了?怎突然变得这般乖巧。”
裴怀贞未答话,而是掀开被子,对她展开两臂,敞开怀抱,轻笑道:“青娘,过来。”
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他的面色已恢复如常,浓墨似的头发衬着白玉色的脸庞,不受热毒搅扰,唇色从如血的艳丽,褪色成为淡淡的绯红,是正常活人该有的颜色。
也因躺了太久,身上久经训练的肌肉掉去不少,高大身姿被单薄的皮肉包裹,配上那张过于俊美斯文的面孔,愈发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人还是那个人,却又像换了个人。
恍惚之中,薛青青甚至感觉,自己像是有了第三个丈夫。
新鲜感油然而生,她心梢微动,走向床榻,上榻靠入年轻男人的怀中。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连淡淡的呼吸声音,都是那样熟悉。
如同倦鸟归林,船只靠港,一年来的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全都有了可以倾泻的地方。
薛青青阖上眼眸,安稳地靠在这个久违的怀抱中,与裴怀贞谈起过去一年的政事,声音透着倦意。
搂着满怀的温香软玉,裴怀贞感受到妻子的渐低的声音,轻声低语:“困了?”
薛青青摇了头:“不困。”
自他醒来,她总要看着他入睡,几次试探他的鼻息,才能安心睡去。
“撒谎。”裴怀贞柔声道,“既困了,为何不睡?”
幔帐垂在榻下,帐内飘着提前熏过的淡淡安神像香,床头的凭几上摆着只雨过天青色柳叶瓶,里面松插数支鹅黄腊梅,暗香缭绕。
安神香混着腊梅的香气里,妇人的声音温软发低,像是抵着倦意:
“不敢睡。”
“怕睁开眼,就不见了你。”
淡淡的一句话,弄得裴怀贞心跳如雷。
他扶稳妇人单薄的肩膀,掌心包裹住圆润细腻的肩头,帮她支起身体,与他四目相对。
“青娘。”
他轻唤她名字,漆黑发亮的眼仁,郑重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柔声说道:“上天既重新给我活命的机会,我对这条命定是珍惜至极,再不敢造次。”
“你不必再担心我会哪日突然离你而去,因为你只管放心,我裴怀贞从今以后,便是这天下头一号惜命之人,我便是绞尽脑汁,也定然要长命百岁,走在你的后面,再不让你再度承受生离死别之痛。”
“这是我欠你的,我自会用一辈子去偿还。”
他放轻声音:“从今以后,我再不会如往常那样,干涉你的去留,决定你的命运,擅自为你安排好一切。”
“你想在庙堂,便在庙堂,想回山间,便回山间,喜欢梅花村,我就给你建一个一模一样的梅花村,你想当村姑,我便做农夫。”
“薛青青去哪,裴怀贞便在哪。”
“为你肝脑涂地,为你当牛做马。”
窗外大雪压落枝桠,簌簌作响。
许是地龙烧得太旺,薛青青莫名觉得身上也发起烫,好像春日提前来到,血液加快流淌。
她说不出话,仰颈吻上正在那张吐字的薄唇。
泪意混着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酸涩发苦的滋味,掺杂在相贴的唇齿之间。
自此,一切的痛苦都有了出处,大雪覆盖万里,终究融化,压不住茁壮生长的新生嫩芽。
炙热的吻点逐渐下移,裴怀贞张口,轻含住妇人精致的锁骨,犬齿抵咬,吐气如丝:
“青娘,我们成亲吧。”
一年多不曾有过亲密,薛青青被吻得头脑发晕,喘息不停:“成亲?我们不是早已经……”
“不一样。”
顺着锁骨,裴怀贞再度辗转下移,加深了吻的力气:“我也想像其他人那样,穿着大红色的婚服,骑在马上,绕过半个京城去迎娶你,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我喜结连理。”
颈下的痒意太过强烈,薛青青受不了这等刺激,指尖不自觉地穿过男人头顶的发丝,低低咬字:
“我都依你。”
……
腊月廿九,新春将至,宜嫁娶。
因薛青青没有娘家,裴怀贞经过考虑,将接亲的地点定在了沈家。
皇后从沈家出嫁,全京城都在盛传,说兵部侍郎沈濯,其实是皇后的亲哥哥,只是早年失散,故而姓氏不同。
事情确定那日,诸臣下了早朝,无不面带愁色。
“陛下糊涂了不成?沈濯与皇后无亲无故,如何能从他家出嫁?哪有上赶着培植外戚的道理?”
“可不是吗,陛下不是最为痛恨外戚吗?”
“陛下大病初愈,想来头脑还未清醒。”
嘈杂声中,王广手持笏板,看着人群中沈濯失神的脸,心道:一个个愚蠢的老货,陛下可聪明着呢。
他大步上前,迈到沈濯跟前:“恭喜恭喜,以后再见,在下可要尊称您一声沈国舅了。”
沈濯一言未发,瞥他一眼,转身离开。
帝后大婚当日,满城铺红。
从午门到沈府的长街两侧,沿途商铺系满红绸,风过时,满街红缎齐齐摇曳,像落了半城火烧云,流光溢彩,恍若天界。
龙椅上那位古往今来,堪称最为离经叛道的天子,对待自己的婚礼,却极为一板一眼,严格遵循周礼古制,绝不允许有丝毫逾矩。
黄昏时分,送亲的队伍自沈府出发。
铜锣开道,鼓乐齐鸣,两队玄衣禁卫策马从而来,后面跟着仪仗队伍,铺了整条长安街道。
十六人抬的龙凤花轿,被依仗簇拥,浩浩荡荡。
花轿前面,身穿大红婚服的天子骑在马上,神采飞扬,噙笑面对四方祝贺,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铁腕帝王,如今却抓起一把喜饼,扔给起哄的百姓。
路途当中,百姓手捧红梅花瓣,栗子花生,朝着花轿扬去,各色混杂,落在轿顶上,铺了厚厚一层。
“祝愿陛下娘娘,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愿陛下娘娘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人群里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贺词,混着轿顶花生落地的清脆动静,一股脑儿飘入了薛青青的耳朵。
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有自己的婚礼,大风大浪都见过了,本以为不过平常之心对待,可真等经历了,她却控制不住地紧张起来。
她就要嫁人了?
嫁的人,还是裴怀贞?
冷不丁地,薛青青又回忆起过往,她拿皇后金印砸他的光景。
若时光退回那日,有人告诉她,她日后会心甘情愿,嫁给这个被她恨之入骨的男人,她只会嗤之以鼻,觉得对方痴人说梦。
可命运便是如此不可预知,不讲道理。
换做现代的薛青青,不会想到自己突然有天会穿越到古代。
换做古代的薛青青,不会想到在看清裴怀贞的真面目之后,还能与他有重修于好。
换做一年前的薛青青,不会想到,裴怀贞有朝一日,还会睁眼醒来。
在无数次怪罪命运之后,她选择坦白面对命运。
选择面对自己的心。
毕竟时光短暂,转瞬即逝,她愿在有限的时间里,珍惜所有爱她之人,珍惜所有她所爱之人。
直至沧海桑田,日月变迁,彻底阖上眼眸的那天。
入夜时分,皇城朱门大门,迎接帝后。
花轿停在奉先殿外,等着帝后下轿,叩拜列祖列宗。
轿子还未落稳,薛青青便见一只修长冷白的手,穿过花轿鲜红绣并蒂莲的帷幕,伸到了她的面前。
花轿外,是女客们含笑的调侃——“陛下好生心急,轿子都没停稳,自己就将手伸进去了。”
“陛下这是等不及见皇后娘娘喽!”
花轿里,薛青青顶着盖头,脸颊也被盖头映上了红光,不自觉地发起烫来。
她伸出手,放入男人的掌中。
仿佛生怕她犹豫,那只手瞬间要收紧了掌心,手指陷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
下轿,入殿,拜先祖。
从始至终,那只手都未曾松开过,即便掌心已有黏腻的潮意,也紧紧扣住,不肯放开。
礼成,送入洞房。
椒房殿被提前修缮,里面挂满寓意喜庆的红珊瑚,夜明珠。榻上挂了百子帐,被褥上铺满了各式寓意吉祥的干果。桌案上,龙凤喜烛跳跃着光芒。
女眷们闹了半宿洞房,终于散去。
薛青青昏昏欲睡,被闹得头脑发胀,还饮了交杯酒,此刻思绪绵软如泥,恨不得当即睡去。
这时,紧握在她手上的男人手掌,终于松开来。
她微怔,还未回神,头顶的盖头便已被揭开。
待等抬头,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那双熟悉至极的,噙笑含情的桃花眼。
按照礼数,新人成婚前,半月不得相见。
裴怀贞头一次按捺住心头躁动,生生忍了半月,没有去见薛青青。
此刻四目相对,看着身穿嫁衣,桃腮粉面,杏眸水润的妇人,裴怀贞本以为自己定会一把抱住她,先深嗅她身上的气味,再去亲吻她,品尝她唇上胭脂的滋味。
可连他自己都没料到,当面对着眼前被自己爱入骨髓,为自己披上嫁衣的妇人,他却是动弹不得,原地愣住了。
龙凤喜烛恣意的摇晃,欢天喜地地发着光。
薛青青仰着面孔,对着年轻男人连眼都不眨的神情,平生第一次,觉得裴怀贞像个呆瓜。
她噗嗤发笑,抬手在他面前晃了下,问他:“怎么了,魂被谁勾去了?”
裴怀贞似想回答她,可薄唇微张了张,声音尚未发出,眼泪先从眼中滚落。
薛青青懵了下,正欲问他因何落泪,抬起的手便被一把抓住,旋即天旋地转,没有任何的前兆,身体便被推倒在榻。
炙热的吻点铺天压下,微咸的泪水掉落在妇人脸颊,流入白腻馥郁的颈窝。
“青娘,薛青青,皇后娘娘……“
裴怀贞泪流不止,一遍遍地吻着她,吻额头,吻眉毛,吻眼睛,吻鼻尖……嘴里说着胡话,低低地哀求着她:“大慈大悲的菩萨,答应我,要一直爱我,倘若哪日不再爱我,也请继续怜悯我,不要离开我……”
薛青青已经从哭笑不得,变成百思不得其解,躲着酥痒的吻点,困惑地问着:“我答应你就是了,多大点事情。大喜之日哭什么,你到底怎么了?”
在她耳畔,男人舌尖滚烫,吐字沙哑:“青娘,我好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
因为太过美好,所以才刚得到,便已经开始恐惧失去。
薛青青只觉得好气又好笑,哄孩子的语气:“我为何不要你?”
“余生漫长,我怕你哪日厌烦了我。”裴怀贞声音苦涩,“何况我过往还犯下那么多的错,你纵然大度,愿意同我既往不咎,可难保哪日——”
话未说完,连同眼泪一起,被堵在了喉头。
薛青青用力地亲吻着他,没有技巧可言,只想让这傻子闭嘴。
耳边安静下来,她捧住他的脸,亮晶晶的杏眸看着他,轻声开口:“裴怀贞,大慈大悲的菩萨让我告诉你,她答应你了,她会一直爱你,倘若她哪日不再爱你……”
她顿了顿,笑道:“那你就再哭一次,你哭起来可好看了,她一看到你哭,就什么气都消了。”
裴怀贞被吻得乱了心窍,此刻喉结滚动,不再想哭,只想笑。
他抬起手,指尖拂过妇人华贵端庄的发髻,捏住繁琐的凤钗,轻轻拔下。
乌发如瀑倾泻,铺了他满肩满臂。
他拈起妇人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桃花眼中满是沉醉与痴迷,凝视妇人的脸,喃喃启唇:
“青娘,我反悔了。”
“记得我曾对你说,我一定会爱惜这条命,活在你的后面。”
“可如今看,我不能走在你的后面。”
大手摸上嫁衣的裙摆,布满硬茧的指腹,轻抚上面精细的纹路。
“若生命终有尽头,你前脚离开,我后脚便殉情。”
“你生我便生,你死我便死。你当神仙,我便去给你当童子,为你洒扫殿宇,给你端茶奉水。”
“你做孤魂,我便做野鬼。”
“你为虎,我便做伥。”
他用齿尖咬开嫁衣的系带:“青娘,你我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永远不得分开。”
被占有的滋味太过刺激强烈,薛青青眼角泛红,流出酸胀的泪水,本能地想将男人推开。
可雪藕般的手臂伸去,她却是死死缠绕住男人的脖颈,将他的唇齿紧贴入怀。
“好,永远不分开。”
帐外,龙凤喜烛静静燃烧,通红的烛泪缓缓滑落,堆起热烈滚烫的泪堆。
榻上,年轻男女的身影透过百子帐,十指紧扣于一起,散落的乌发交织,纠缠难分彼此。
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
长夜万古,寂寥寒天,甘与子同眠。
第152章
盛夏的蜀地, 雨过天晴,潮气笼罩山村,残雨顺着小院外围的毛竹墙滑落,嘀嗒发响。
院内, 隐约传来妇人的干呕声音。
薛青青扶着屋门的门框, 纤白的手指攥到发红, 垂下去的面庞, 半天未能抬起。只见乌油油的头发被木簪固定,衬着一截雪白的后颈,身上的粗布衣裙洗到发白, 包裹着格外单薄的身体。
一身的纤细,唯有小腹明显的隆起。
晨吐完,她脸色发白, 筋疲力尽, 轻轻抚摸着小腹, 吐字温柔:“乖孩子, 都快吐了五个月了, 别再折腾娘了, 好不好?”
这时, 院门被叩响,外头传来村里几个嬢嬢尖细的声音——“陆放家的?陆放家的开门,我们来看你了。”
薛青青原本放松的神色, 下意识便紧张起来,首先便往屋门里面望去。
犹豫中, 门外的催促声还在继续。
短暂思忖过,她动手将屋门关上,而后扶着酸痛的后腰, 走向院门。
所谓的“院门”,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成,简陋得笑人,敲着都发晃。
薛青青道着“来了”,走到门前,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她看向站在门外的三名妇人,刚晨吐完,眼圈还发着红,轻声细气地道:“婶子,你们找我有事么?”
“我们刚从山上下来,采了点酸枣子,想到你怀着身子爱吃酸的,特地给你送了来。”
为首的妇人堆着笑意说道,身边的另一名妇人也开口,眼神直往院子里面绕:“我们听说啊,陆放昨夜里又猎了一头狼?”
“狼好啊,一身都是宝,尤其是狼皮,要是能缝上一双手套,冬天戴上,就不怕生冻疮了。”
“来,这酸枣可新鲜,你拿去尝尝鲜。”
薛青青垂眸,看着那篮挂着露水的新鲜酸枣,长睫遮掩着瞳光,开口仍是柔软的语气:“婶子本就没摘多少,我怎好再收下,还是不要了,婶子自己留着吃便是了。”
“瞧瞧,还跟我们客气上了?快收下。”
“你心里要是过意不去,就让你男人给我们仨留块狼皮,我们好留着做手套。”
说着话,薛青青便被塞了满怀的竹篮,门缝也因此被挤开不少,露出院内的景象。
薛青青本能地往屋门方向看了一眼,神色变得慌张。
回过脸来,她收下满筐的酸枣,匆忙道:“既是婶子的好意,那我就不客气了。只是婶子们来得不巧,昨夜陆放没有猎狼回来,反倒差点被狼咬了……等下回,下回他再猎到,我必定让他将狼皮留给婶子们。”
话说完,没等门外的三名妇人反应,薛青青一把将门缝合上了。
“不是?这算什么事?咱们仨好心好意送酸枣来,她连碗茶都不请咱们喝?”
“就是,狼皮也没捞着,谁说的陆放猎来狼了?”
“王二麻子说的,他说他昨晚上看见陆放下山,扛个大家伙回家了。”
一门之隔。
薛青青听着门外妇人的议论声,分明是在自己家,却不由得放轻脚步,屏住呼吸。
直到门外的说话声远了,她才松开紧张到出汗的手心,抬腿迈向屋门。
屋门推开,薛青青攥在竹篮上的手再度收紧,长睫闪动着,眼神直直看向靠墙摆放的那张竹床。
竹床不大不小,十分结实,是她丈夫做好,留着给她腹中孩儿将来睡的。
此时此刻,上面却躺了一个陌生男子。
男子双目紧闭,昏迷不醒,身上穿着沾满泥泞的细布长衫,即便一身狼狈,却看得出来面若美玉,乌发如墨,一身斯文书卷气,像个落难书生。
狼没猎来,人倒是弄来一个。
薛青青在心中念叨。
她到现在都忘不了,昨夜她被动静惊醒,睁眼看到陆放扛个活人回来的惊悚心情。
耳边至今回绕的,都是陆放的那几句话。
“青娘,今日多亏这位公子相救,我才没被那头狼咬死。”
“可惜这么子被狼追逐,失足滚落山下,人直接昏了过去,我不能放着救命恩人不管。”
“我先把他安放在家里,这就去镇上请郎中,你来看着他,给他擦擦身上的泥。”
村子与镇上相距甚远,来往要耗费上一天。
薛青青算着时辰,起码还要再过半天,才能等到陆放回来。
檐下残雨滴落,雀鸟展翅掠过,啼叫清脆。
家里突然多了个陌生人,还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薛青青初为人母,说不警惕是假的。
毕竟这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是何底细,她与陆放全部一概不知,万一是坏人可怎好?
但想到丈夫的话,薛青青的那点警惕,转瞬便又被打消。
坏人怎会为救一个陌生之人,连性命都险些搭上呢?
恩人伤势不明,她却在揣测人家,这实在太不好。
这般想着,薛青青羞愧难当。
再看男人那张溅有泥渍的年轻面庞,她心中警惕,全然被感激取代。
救陆放的命,就是救她的命,就是救了她腹中孩子的命,救了他们全家人的命。
薛青青打来了一盆水,取来干净的布帕,沾湿帕子,轻柔地擦拭在男人脸上。
泥渍擦拭去,露出的面孔愈发清隽,玉质天成,俊美不似凡尘中人。
人总会被好看的事物吸引心神,纵然薛青青已经嫁为人妇,身为人母,天然地对其他男人竖起心墙,可对上这张脸,还是不自觉地怔了神。
但比起惊艳,她感受到的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熟悉。
怪了。她心道:这个人瞧着好生眼熟。
无论是眉眼,鼻梁,还是颜色淡红的薄唇,都让她感到种似曾相识的熟悉,倒像是在哪见过?
可怎可能见过。
她自穿越过来,便没离开过山村,去过最繁华的地方,也不过是镇上,生成这样的男子,她过往若真见过,定然过目不忘。
薛青青压下心头的古怪,继续为男子擦起脸来。
想必是感受到脸上的清凉,男人乌黑的眼睫微微发颤,薄唇轻启,喃喃呓语起来。
咬字极低,黏软地呼唤着:“青娘……”
薛青青听到名字,心梢一跳,脱口而出:“你怎知我叫青娘?”
男人未睁开眼,手却精准地抓住了她正在为他擦拭的手。
发生得太快,薛青青还未回神,便感受手上温热发软的触感——那男人竟将唇贴到了她的手上!
“青娘,青娘……”
伴随低哑哽咽的呼唤,那两瓣细腻潮热的柔软,仔细地亲吻着她的手上,手指,掌心,手腕……急切又虔诚,像信徒在朝圣。
薛青青脸颊发烫,嫣红的颜色瞬间燃烧到脖颈。
“你这人怎这样?”她又惊又恼,扔掉帕子,用力地抽着手,“我好心好意给你擦脸,你竟如此……如此轻薄于我!”
仿佛是被动静所惊,榻上男人睁开眼,对视上妇人盛满水光的羞恼杏眸。
他垂眸,看到被自己牢牢抓在手中的葇荑,立刻松了手。
“实在抱歉。”
男人红了眼,桃花眼里满是内疚,羞愧地低下脸:“在下一时看错,将姑娘认成了家中妻子……”
他神色可怜,分明是作恶的那个,却反过来像是被欺负的弱者,令人不忍苛责。
薛青青本还慌张难耐,步伐不住地后退着,但看着男人愧疚的神色,听他说的话,不自觉地便信以为真。
连同那句“青娘”,她也只是怀疑撞上同名,并未多想。
“你也不是故意的。”
她平复下来心跳,稳了声音道:“人刚睡醒,一时看花眼,也是常有的。”
话这样说着,她却不自觉地将手缩到袖中,好像吻痕是被烙铁烙上,余温久久不散,既热又痒。
男人仍旧羞愧难耐,将落在身上的帕子叠好 ,双臂撑起身体,像是想立刻离开。
可都没等双足离榻,仅是刚刚坐起身,清瘦的身体便不堪重负,不自觉地发起晃。
薛青青忙扶住他,莹润雪白的一双手,轻搀在男人宽阔的臂膀上。
“你身上有伤,别再乱动。”
对上男人迷茫的神色,薛青青收回手,解释道:“你昨夜在山上救了我丈夫,却也被狼追逐,失足跌到山下,昏迷过去。是我丈夫将你带来,让我看着你,他去镇上给你请大夫去了,就快回来。”
男人闻言,潋滟的眸底浮现惘然,仔细地回忆着,喃喃低语:“竟有此事吗?可为何有关昨夜之事,我却丝毫记不起来。”
薛青青心下一惊,心道坏了,莫不是伤到脑袋了。
她放轻了声音,关切地道:“想不起来便不要想了,歇息要紧。”
顿了顿,她道:“方才的事,也不要提了,你也不是故意的。你快躺着,我给你倒水喝。”
男人抬眸看她,眼神柔软,端得一副斯文有礼的君子模样,温声回应:“多谢姑娘。”
薛青青转身走向桌子,手拎起盛放凉茶的粗陶茶壶,闻言些许无奈道:“什么姑娘,我都要当娘的人了。”
“看你年纪也不大,应比我丈夫还要小两岁,就叫我嫂子吧。”
茶水注入茶碗,响声清冽如泉,空气里漂浮着浓郁发苦的粗糙茶香。
背对着竹床,薛青青并未看到,那双凝视着她的温柔眼睛,是如何一点点变暗,变深。
檐下又是一滴残雨滴落,独属于蜀地夏日的潮湿水汽,混着馥郁的草木清气,淡淡地扩散开来,如撒下的大网,包裹在年轻的妇人身上。
同样的雨天,前世今生的记忆混淆交织。
在那个万籁俱寂的山谷,裴怀贞临死前的夜里,妇人温柔真挚的声音,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响起。
“裴怀贞,我爱上你了。”
“裴怀贞,我爱你。
“爱你……”
记忆里妻子的模样,渐与面前怀有身孕的妇人重叠。
裴怀贞凝视着妇人斟茶的侧影,漆黑无波的一双眼瞳,顺着妇人莹白柔美的侧脸,一点点地下移,如蛇游走,定格在那明显隆起的小腹上。
“好啊。”
温和的声音,散在苦涩茶香里。
裴怀贞眼瞳微眯,低低发笑:“小嫂嫂。”
第153章
晌午时分, 放晴的天色又撒了几缕雨丝,天际横出一道彩虹出来,跨在了苍翠的山峦上空,美不胜收。
雨声嘀嗒中, 院落里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旋即是一句清亮朗阔的——“青娘, 我回来了。”
薛青青原本还围在床前, 对裴怀贞嘘寒问暖,问裴怀贞饿不饿,是否需要她给他做些吃的。
一听到外头的声音, 立刻便丢下裴怀贞,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迎去。
雨中走来两个人, 为首的青年身形高大, 皮肤黝黑, 五官称得上端正, 在这山沟沟里, 算是浓眉大眼的俊后生。
只是被雨淋过, 落汤鸡一般, 本就忠厚的长相,更添了些明显的傻气。
薛青青看到丈夫仅披蓑衣,头上的斗笠不翼而飞, 顺手拿起布巾,为大步进门的丈夫掸去头上雨水。
“头发这都淋透了, 你出门时的斗笠呢?”薛青青问。
陆放咧嘴一笑,黝黑的皮肤衬出一口白牙,指着跟在身后的老郎中:“老人家自用的斗笠坏了, 我便将我的给了他用。”
薛青青看向郎中,含笑问了声好,而后皱眉瞥向自家男人:“那也不该淋着雨回来。”
“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淋不坏,先给那位公子看伤要紧。”
陆放转头瞧去,冷不丁地,正对上一双黑漆漆的,正目不转睛盯着他与妻子的深邃瞳仁。
“公子已经醒了?”陆放“呀”了声,拍了下头,“瞧我这个没眼力劲的。”
裴怀贞被薛青青照料半晌,脸已经擦洗干净,身上也换过干净的衣物,不言不语的坐着,活似玉雕出来的人物,衬得这灰扑扑的山村小院,都跟着亮堂了几分。
视线盯着妇人那只为其他男人掸雨的手,裴怀贞唇上噙着笑意,眼底却漆黑得好像要下雨,温和客气地道:“不知这位仁兄是?”
薛青青立刻满脸愁色,对着陆放小声道:“这么子好像失忆了。”
陆放当即正经了脸色,忙让郎中过去看伤。
老郎中验过裴怀贞身上的伤,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道:“身上没什么大碍,一些皮外伤,休养段时日便好了。只是眼下出血,就怕伤到了脑子,那样就棘手了。”
说罢,询问裴怀贞:“小兄弟,你可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裴怀贞垂眸沉思,一副回忆之状,眉头紧锁:“一概有些模糊,只记得我家中已有妻室,名唤青娘。”
陆放顿时乐了:“巧了,我家妻子也叫青娘!”
薛青青站在丈夫身旁,莫名又想到方才被认错的闹剧,手上被亲吻过的地方,隐隐又发起烫来。
她红了脸,低头不肯接话。
直等过去小半晌,心头那股古怪的躁动被压下,她才重新抬头,佯装自然地朝竹床望去。
床上,斯文俊美的男人似是有所觉察,抬眸时,视线恰好与她对上。
漆黑的瞳仁,本该冰冷无光,却在落在妇人身上的瞬间,活似在眸底深处燃起一把焰火,跳跃着丝丝的滚烫。
只这一眼,便让薛青青再度不自在起来。
男女之间好似天生有种磁场,不必多说什么话,只需一个眼神,便能感受到二人之间,是否有那种古怪的氛围。
那古怪的氛围叫什么,薛青青也说不清楚,反正不太清白。
可垂眸,视线落到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她便又在怀疑自己多想。
谁会吃饱了撑的,对一个大肚子的孕妇起不好的心思?何况人家本就有妻室。
这样一想,薛青青顿时又坦荡起来,不再胡乱猜测对方。
“这么子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您只管开药,开好的。”陆放对郎中道。
郎中沉吟一番:“那我就给你们抓一帖散瘀活血的方子,先喝着看看,若没成效,再另做打算。”
“行,都听您的。”
郎中写下药方,薛青青看过,都是些常见的草药,不算贵,不禁松了口气。
但她旋即便红了脸,意识到自己的不好来。
人家为了救你男人,命都差点搭进去,纵是为了人家倾家荡产也是应该的,何至于心疼个药钱?
心思落下,她小声对陆放道:“等会你多带些钱去镇上,到了药铺,尽管抓成色好的药材。”
她声音轻,但在这不大的堂屋里,轻易便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裴怀贞的眸色柔和许多,漆黑眼底化开冰雪,酿开丝丝春意,就连早已放松的唇角,都不自觉地微微上翘。
瞧,他就知道青娘还是疼他的。
哪怕已经重活一世,失去了与他共同经历的回忆,但对他好的本能,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青娘爱他,这毋庸置疑。
“早点让这么子想起来,他也能早点离开。”
妇人关切的声音又传来:“否则他妻子该多担心啊。”
裴怀贞顿时沉了唇角。
清风入堂,送来夏日馥郁的草木香。
薛青青到邻居李大娘家借了顶斗笠,送陆放和郎中出门。
夫妻俩走到院门外,正要再说些话,屋里便传来“哐当”一声响。
薛青青担忧地看向屋门:“我去看看怎么了,你路上慢些走,若是遇到雨下大了,便找个地方躲一躲,等停了再走。”
陆放答应满口,临走时,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
二人分别,薛青青回到屋里,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滚落在地的粗陶茶碗。
清瘦文弱的男人扶着桌子,玉白的面容沁出薄汗,浓墨般的眉宇皱在一起,指尖颤抖难以自持,好似一片摇曳欲碎的冬日枯叶。
她连忙上前扶住他,柔软掌心隔着夏日单薄的衣料,轻轻握在男人紧实的手臂上。
不由自主地,薛青青心头划过一丝怪异,总感觉,这么子似乎没有看上去这般羸弱。
但对方脸上的虚弱实在太过明显,仅是看着,她便不禁揪紧了心肠,轻声埋怨道:“你若要喝水,喊上一声便是了,为何非要自己下床?”
裴怀贞扯出一抹牵强的笑,脸色更显虚弱:“小嫂嫂还怀着身子,怎好劳烦小嫂嫂。”
他语气低柔,声音又清冽动听,这般喃喃地咬出字眼,寻常至极的称谓,也多出了一番旖旎的意味。
薛青青眼睫微跳,莫名便又感觉到那古怪的氛围。
她刻意地发出一声笑,干巴巴地说道:“哪有那么娇贵,又不是要我上山下河,递个水罢了,不妨事的。”
似是走动中牵扯伤处,裴怀贞自喉中溢出一声闷哼,声音都透着股潮热:“那便承蒙小嫂嫂照顾了。”
薛青青的眼睫又是一跳,这才察觉到,二人离得又些太近,近到她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味。
他身上的衣物是穿的陆放的,多出的气味,却是陆放身上没有的。
薛青青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与男人的距离,远离了那股好闻的气息,屏住呼吸,客气道:“本就是公子救命在先,我照顾公子也是应该的。”
“公子放心,你是我丈夫的恩人,自然就是我的恩人,我和我丈夫都是懂得报恩的人,你为了我们受了这般重的伤,别说让我给你端茶倒水,就是让我为你上刀山,下火海,那也是我该做的。”
步伐刻意放慢,裴怀贞有心将二人拉开的距离又缩短,温和地笑道:“小嫂嫂言重了。”
握在臂上的力度太过轻柔,这种熟悉又温柔的触感,他梦寐以求,只希望能走得再慢一些,让他再多受用片刻。
如前世一样,他很享受青娘的在乎与照料。
但这一口一个“丈夫”,听着可真是刺耳极了。
漆黑的眼仁不动声色地垂下,裴怀贞看着妇人温软莹白的侧颜,卷翘忽闪的眼睫,一些幽暗的心思,在他心中破土生长。
费尽心思演戏有什么意义?青娘本就是他的妻,他带走自己的妻子天经地义,需要什么多余的解释。
至于那个陆放,不是也有念念不忘的旧情人吗?他给他一笔钱,让他带着那个秀才的女儿远走高飞,下半辈子天南海北,随便他们到哪双宿双栖,只要别再出现在青娘眼前。
这样干,四个人都能开心。
裴怀贞这时凝眸,视线定在妇人隆起的小腹上。
不对,五个。
恒之也会更喜欢他这个父亲,不是吗?
第154章
陆放午时前往镇上, 一去一回,起码要半夜才能到家。
入夜以后,薛青青便进了里屋。
她和衣上榻,困意压来, 却迟迟不敢睡去, 有些泛红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盯着微晃的门帘。
一帘之隔, 外面便是一个素未相识的陌生男人,再是恩人,她也没有安心睡去的道理。
薛青青打定主意, 一定要撑到陆放回来再睡。
可腹中的孩子偏与她作对,越是在她疲乏的时候,越喜欢动来动去, 虽说此时月份还不算大, 动起来也不过像尾小鱼在吐泡泡, 但时不时突然来上一下, 也够让初为人母的薛青青心惊肉跳。
终是扛不住疲倦, 她的眼皮沉沉地落了下去。
也就在她迷迷糊糊, 几乎要睡着之时, 堂屋忽然传来一记短促的闷响。
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薛青青瞬时被惊得清醒。
身体僵硬片刻, 她扶着后腰,轻手轻脚的下了榻, 趿上鞋,走到布帘处。
万籁俱寂,薛青青能感受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红唇张了又合, 长睫颤然若蝶翼,怯懦的妇人反复鼓了勇气,终于开口唤道:“公子?”
“公子你睡下了吗?方才是什么声音。”
没等来回应,四周安静得可怕。
薛青青担心是那病弱的男人如白天一样昏厥,顿时压下所有狐疑,动手将布帘揭开——
里屋昏黄的烛影跳动一二,幽幽地照耀入堂屋。
冷冽的气息倏然扑面,一只手掌压来,覆盖在了薛青青的眼皮上。
“先别看。”
夜色里,年轻男人的声音格外冷清:“有个人撬开院门,偷偷摸了进来,眼下已被我打晕。”
薛青青惊到失声,头脑一片空白,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填满鼻息的好闻气味。
“你是说……”过去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吞了吞喉咙,身子都发起抖来,“有人趁天黑,闯进了我家?”
“嗯。”裴怀贞言简意赅。
薛青青心跳更快。
极短的时间里,她脑筋转得飞快,下意识便知道,这是陆放白天出门被人盯上,对方猜到他不会太快回来,特地守到晚上撬门进来。
至于意图……这位公子是陆放偷偷带进家门的,村里人并不知道,在外人眼里,陆放不在家,自然便只剩下一个她。
为了什么,还用想吗?
薛青青气到咬紧下唇,舌尖几乎尝到铁锈味。
她不再犹豫,动手便要将遮在眼上的手掌扯开。
“青娘。”裴怀贞轻唤一声,阻止的意味。
“让我看看是谁。”薛青青急声道。
这种时候,她已经不在意对方嘴里的称谓,别说青娘,就是紫娘红娘,她也不关心了,她只想知道是谁这么禽兽不如,竟将心思惦记到一个孕妇身上。
裴怀贞轻叹:“有血。”
妇人身躯轻颤,却道:“我不怕。”
她一个用力,终于将遮在眼上的大手扯开。
烛影渗入堂屋,照见地面的一滩鲜红血迹,血迹上面,落着一根沾血的门闩,以及一道短粗矮胖的身影。
身影一动不动,趴在血里,活似放干血的死猪。
薛青青都不必看脸,只凭借背影,便一眼认出,这是村长,刘大宝。
陆放吃百家饭长大,能活到成人,还多亏这乐善好施的村长,连薛青青见了这人,都得尊称一句“刘叔”。
一股强烈的恶心涌上喉头,薛青青忍了又忍,才勉强没有吐出来。
“他死了吗?”她白着脸色问,分明是极为惊心动魄的时候,这个踩死只蚂蚱都要难受半天的妇人,反而变得镇定。
裴怀贞答得坦然:“暂时还有口气在,但血再流下去,估计就差不多了。”
薛青青扶着肚子,掌心感受着胎动,长睫闪烁,莹白的面孔被薄汗沁透,纠结接下来该怎么去做。
救?她做不到。
若非有这位公子在,她今夜必定落入虎口,她想让刘大宝死还来不及,又怎会救。
可若真让他死了……
薛青青看向地上那个粗胖矮圆的身体,现代加古代,老实巴交了两辈子的人,不得不去思考尸体该如何处理。
似是看出妇人心中所想,裴怀贞温声道:“我会把他弄到别处,放心,很快。”
短短一句话,落在薛青青耳中,简直犹如佛音,救苦救难。
她终于抬了头,看向面前男人,如同初次作案的小偷,有些拘谨,又有些不安:“那……我能做点什么?”
烛影晃了一晃,摇曳在年轻男人玉白色的面孔上,衬出一双漆黑如墨的桃花眼,乌睫遮挡着眼波,微眯时,戏谑伴着柔情。
“回到榻上。”裴怀贞嗓音低稳,“舒服地躺好。”
薛青青愣了一愣,本能地照做,乖乖转过了身,走向床榻。
帘子垂下,隔绝了视野。
薛青青看不到外面,只能听到极轻的窸窣声,如衣料摩擦,再接着,便是脚步消失在院外的声音。
万物安静,耳畔唯有稀疏虫鸣。
冷静下来,无穷尽的后怕便涌上心头。
薛青青终于有心思去想,倘若刘大宝在外头流干血,真的没了命,官府会不会查到她的头上?查到这么子的头上?
心跳快得厉害,惴惴不安。
惊慌交加,薛青青打定主意,若真有那一天,她定是将罪名全揽,不能连累公子的。
人家先救了她丈夫,后又救了她,没理由好事做完,轮到的却是牢狱之灾。
薛青青这般下完决心,先提前设想了一番在监狱里的凄惨生活,自己吃苦不算什么,但想到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顿时感到强烈的愧疚与悲哀,不觉间,便流出泪来。
她抽噎地哭着,捧着肚子,默默地又下了床榻,走到堂屋。
薛青青收起沾血的门栓,用墩布将渗在地面的血渍擦完,又去灶房扒了些草木灰,回来盖在了血渍上,用以遮掩气味。
抽噎着忙完这些,她又抽抽噎噎地洗完手,抽抽噎噎地回了里屋,心经胆颤地等待着“抛尸”的男人回来。
约仅过去半炷香,裴怀贞便已回来。
沉稳的脚步声出现在帘外,薛青青悬着的心放下不少,虽仍提心吊胆,幻想着日后的牢狱生活,却也能冷静地交代:“公子,你……”
男人清冽的声音传来,隔着布帘,满是温柔:“怎么了?”
薛青青吸了下鼻子,刚刚哭过的声音,过于绵软发糯,好声好气地道:“你别将此事告诉我丈夫,别让他知道刘大宝来过,我怕他受不住这种打击……你答应我,可好?”
气氛就此沉寂。
片刻过去,帘外传来男人淡淡的一声——“好。”
薛青青舒了口气,眼角的残泪滑落,她抹干净泪,实在支撑不住倦意,阖眼闭目养神。
这时,男人温和清润的声音再出现,低低地唤她:“小嫂嫂?”
薛青青心梢一跳,只当对方还有正事交代,当即便睁开眼睛。
“我在。”她竖起耳朵听,像在等待皇帝圣旨。
帘外,年轻男人发出轻笑:“小嫂嫂好厉害。”
“血迹处理得这般快,真让人佩服。”
薛青青懵了懵,没料到,还能在这种事上获得夸赞。
她不想再继续聊下去,但又不喜把别人的话掉到地上,只能硬着头皮,细声细气地谦虚一句:“……也还好吧。”
男人又笑。
笑过之后,那好听的声音轻声道:“夜深了,小嫂嫂快睡吧,门我替你守着,保准不会有人进来。”
此时此刻,再去猜疑人家,薛青青便觉得自己有点不知好歹了。
她重新阖上眼眸,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虽心跳逐渐平稳,疲倦如山压来,可回忆起方才血腥一幕,仍旧迟迟难以入眠。
约过去半个时辰,陆放回来。
看到妻子紧闭的双目,实心眼的汉子只当人已睡着,遂轻手轻脚地宽了外衣,上榻躺在妻子身旁。
连走了几十里地,眨眼之间,陆放鼾声如雷。
薛青青睁开眼。
烛苗即将燃尽,借着最后一点幽微的光影,她看向丈夫熟睡的脸。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又不能宣之于口。
不到事情发生,薛青青怎能想到,有朝一日飞来横祸,保护她的,竟是别的男子。
面对沉入睡眠,毫不知情的丈夫,薛青青心情复杂,谈不上难过,只是有些酸涩。
……
翌日,鸟雀呼晴,草木翠润,一场清风掠过,飘来满院竹香。
薛青青起得晚了些,睁眼之后,身上也乏得厉害,好似一觉白睡,干了一宿重活。
想到有外人在家,她不得不支起精神,理好睡得发皱的衣衫,对镜梳理发髻,收拾得一身利索,才缓步走出门帘。
堂屋内,飘满肉香。
陆放手提凳子,见她出来,咧嘴一笑:“起来得正好,我昨日买了排骨回来,正好炖了给你,也给恩公补补身体。”
在陆放身旁,年轻男人围绕木桌,正在帮忙摆布碗筷。
日光入堂,照耀在他的面庞上,愈发得玉面墨发,俊美出尘,轻握竹筷的手指修长洁白,手背窄瘦精致,淡青色的脉络在皮下微跳,有种养尊处优出来的干净清润。
薛青青看着那双手,思绪不自觉地飘远,想到昨夜里,那只贴在眼皮上的温热掌心。
男人在此时抬头,对上她的视线,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轻声道:“小嫂嫂,早。”
薛青青下意识便闪躲了眼神,细声应道:“早。”
多么奇怪。
分明昨日白天,他们还没有丝毫的关系。
今日再见,便有了同一个需要保守的秘密。
同一屋檐下,三个人,两男一女。
明明她和陆放是夫妻,是顶为亲密的关系。
可她却能清晰感觉到,似乎有什么朦胧的,看不见的东西,把她和那个外来者包裹在一起,而陆放,则被排斥在外。
这种感觉,太不好。
怀揣着心事,薛青青漱完口,坐在了桌旁。
两碗排骨,陆放一碗端给了她,一碗端给了年轻男人,没有自己的。
薛青青蹙着眉,筷子不动一下,杏眸泛着红,固执地瞧着丈夫:“你不吃,我也不吃。”
“我昨日在镇上吃过了,这是专门给你和恩公留的。”
“你撒谎。”
“那我就吃一口,你看行不?”
“不行,一人一半。”
裴怀贞面无表情,瞧着眼前这对情深意重的恩爱鸳鸯,只觉得一口郁气盘旋心口,想不通这种鬼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惜了陆兄的盛情招待,只是在下自幼礼佛,不能食荤。”
裴怀贞叹息着,手臂伸长,将薛青青面前的排骨移给了陆放,又把自己的那份,端到了她的面前。
修长洁白的手指微垂,连同被他碰过的,沾染上他体温的筷子,也被他一同横置在了碗口。
裴怀贞微笑,视线定在妇人温软的面孔上,口吻温良:“小嫂嫂,这下可以安心用饭了吗?”
第155章
薛青青最后也没吃多少排骨。
孕期的味觉变得格外敏感, 尤其是对荤腥一类,闻着还好,一入口便犯恶心,好好的肉, 她却总觉得有股怪味, 吃下一口没嚼完, 忍不住便冲到院中干呕。
面对妇人匆忙跑开的背影, 裴怀贞比陆放先一步站起来,满眼的焦急担忧,拔腿欲要追去。
“恩公, 你这是?”
陆放明显起了困惑,不解地注视着面前的年轻男人。
裴怀贞忍着额间跳跃的青筋,拳头在袖下攥紧得厉害, 又缓缓坐下, 温声提醒道:“陆兄快去看看, 若是小嫂嫂吐得实在厉害, 该及时送医才是。”
陆放点点头, 困惑消散, 只当是这恩公好心, 不疑有他,追了出去。
晨间的空气带着股潮湿的草木腥气,薛青青吐得头晕目眩, 原本莹白的面色,泛着些许病态的潮红。
陆放担心她这样吃什么吐什么, 伤自己也伤孩子,哄着她,想让她再回去多吃几口肉。
可都不必入口, 薛青青只要想到那个味道,便呕吐得更加厉害。
加上她还为昨晚的事情忧心,不知刘大宝眼下死活,脸色便愈发显得苍白脆弱。
好歹做了一年多的夫妻,陆放瞧着薛青青紧锁的眉头,不由问:“青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一只雀鸟飞快掠过屋檐,叫声惊得人汗毛竖立。
“没有。”
薛青青脱口而出。
心跳却快得厉害。
她的手扶在丈夫强壮的臂膀上,支撑着刚吐完的虚弱身体,下意识地侧了目光,看向屋中男子。
堂屋内,裴怀贞安静地坐着,身形清瘦挺拔,好似一根修竹,通体温润如玉。
眼神却凝聚成线,直勾勾地黏在她身上。
准确来说,是黏在她扶着陆放的手上。
男人漆黑的瞳仁凝聚冷意,偏执的占有欲_望如草木疯长,与温和斯文的外表极为不符,根本不像在看别人的妻子。
倒像在看与其他男人走得过近的,自己的妻子。
突然跳出的念头,把薛青青吓了一跳,不懂自己为何会这般想象。
这时,院门外传来嘈杂,吸引了她的注意。
李大娘和一众乡亲的声音响在外面,像是在议论着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陆放扬声向外:“怎么了?大家伙都在说什么?”
李大娘的声音隔门飘来:“你刘叔出事了!”
“昨晚上他不知被谁砸了脑袋,一宿没回家,在溪水里泡到现在,刚被人发现抬回去,半路上就咽气了!”
陆放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什么!”
他将妻子扶在臂上的手扯下,温声交代:“我去刘叔家里看看,你上榻躺着,桌子等我回来收拾,什么都不要干。”
薛青青点了下头,看着丈夫如旋风一般冲出了家门。
院门合拢之后,她自己也匆忙地转身,快步走回屋里。
面对神色淡然的青年,她红着眼睛道:“怎么办,刘大宝死了。”
“小嫂嫂怕什么,这不是好事吗?”裴怀贞柔声反问,漆黑的眼眸微眯,愈发像对暗中窥伺的兽瞳。
刘大宝死了,昨夜的丑事便能带进地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刘大宝若活下来,日后定会针对她与陆放,他俩在梅花村的日子不会好过。
虽然裴怀贞并不打算,让他的青娘继续在这村里待下去。
宫里有几十个御医随时侍候,紫宸殿里上百名宫人服侍她一人,御膳房里的山珍海味随她择选,待到生产之日,自有京城最好的稳婆为她接生。
看着她在这村中吃不好,睡不好,他自己何尝不是度日如年。
“道理我都懂。”
薛青青焦急地踱起步,长睫不安地闪动着:“可官府,官府会不会……”
“不会。”
裴怀贞斩钉截铁:“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薛青青在这时抬头,泛着红的眼前对着他,眼中是难以遮掩的担忧,没有问他为何如此笃定,而是小声地问:“那你呢?”
轻柔带着怯气的声音,如烟淡淡散开:“你会不会有事呢?”
裴怀贞心上重重一跳。
他眼焦汇聚,定在妇人的身上。
温软的面庞,盈满水光的杏眸,闪动的长睫……
没了记忆,重来一回,青娘却依旧是那个善良的青娘。
“我也会没事。”
裴怀贞唇角微翘,递给妇人安心的笑。
薛青青松了口气。
说来奇怪,其实她也知道不到事发,提前说什么都是徒劳,可不知怎么,面对这年轻男人的宽慰,她竟无端感到心安。
分明他们才认识不到两日。
“没事就好,”她的手摸在小腹上,感受着胎动,喃喃道,“我去给你熬药,恢复记忆重要。”
裴怀贞看着她搭在孕肚上的手,自己的手,也在袖下不自觉地张开,好像隔着空气,能够摸到那温软的小腹,感受到里面不安分的小生命。
“我自己来便是。”
他起身:“小嫂嫂身体要紧,上榻歇息为好。”
薛青青不好意思起来,推脱道:“不行的,公子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裴怀贞听着“客人”这二字,心里泛起酸涩,莫名不爽。
他沉吟,眉梢略挑:“倘若有朝一日,小嫂嫂发现,在下并不是客人,会怎么做呢?”
薛青青狐疑,不解地看他,迟疑说道:“不是客人,还能是什么?”
她虽觉得这么子给她的感觉,有些过于熟悉,但二人过往的确没有见过,除却主客,他二人还能有什么渊源?
裴怀贞笑了下,一笔带过:“没什么,小嫂嫂去歇着,熬药交给我来做。”
话说到这份上,薛青青也不好再拒绝,只得点过头,交代了药锅在何处,而后回了里屋。
她脱鞋上榻,本想小憩片刻,可因昨夜里几乎没睡,加之干呕一通,身体没什么力气,躺下未过多久,思绪便沉入漆黑。
再睁眼,天色已然发暗,似乎又落过一场雨,窗外滴答作响。
陆放还没回来,里外安静一片。
堂屋亮起昏黄的烛影,光芒顺着布帘透进里屋。
薛青青看着这幽微的光亮,差点要忘记,家里还有多出的一个人。
心上的空寂被驱散许多,薛青青揉了揉沉重的额头。
她还未从昏倦中清醒,腹中孩子便在这时动了起来,像小鱼在游动。
睡了一天,她是舒服了,娃却要饿坏了。
薛青青摸着肚子,无奈地笑了下,撑起身体,慢慢地下了榻,准备到灶房做些吃的。
素手掀起布帘,一步迈出,她便闻到一股温热的米香气。
桌前,年轻男人俯下身姿,正在摆弄碗筷,见她出来,弯目笑道:“小嫂嫂醒得正好,我见药锅旁挨着米袋,便擅自煮了些宵夜,自己也吃不完,不如一起尝尝?”
昏黄烛影照耀在他的脸上,愈发眉目如画,眸若桃花。
薛青青怔怔地看着,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在男人温柔的催促声中坐下。
桌上摆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里面撒了嫩绿的菜心,香气氤氲,赏心悦目。
薛青青在古代的这些年,在遇到陆放之前,从来都是她给别人做饭的份儿,还没吃过别人给她做的饭。
除了陆放之外,这是她第二次品尝到别人的手艺。
还是个男子的手艺。
烛影袅娜,映照在妇人有些纠结的面孔上。
分明只是顿简单的餐饭,薛青青却隐隐感觉到,无形中似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试探,越轨,脱离原定的路线。
只要她吃下去,就覆水难收,无法挽回。
“小嫂嫂?”安静之中,男人启唇轻唤。
薛青青抬了头。
男人容颜若玉,眸底噙笑:“是想让我喂你吗?”
妇人莹白的面孔透出灼热,懵懵地看着裴怀贞,不懂他为何要这般说。
裴怀贞垂眸,轻瞥一眼她面前的白粥:“否则为何小嫂嫂只是看着,久久不动筷呢?”
薛青青回过神来,这才弯下颈子,犹豫着挑起一筷粥米。
只是一顿饭而已,想那般多做什么。
薛青青这般想完,将粥米送入口中。
米粒弹牙,菜心脆嫩,还加了少许的盐,清淡不失滋味。
火候掌握得极好,是个做饭的老手。
兴许是饥肠辘辘,饿急了吃什么都好吃,简单一碗清粥,竟是薛青青近来吃过的,最合胃口的食物。
“喜欢吗?”
烛影柔和,将二人的影子投到墙面,交映重叠。
裴怀贞看着妇人安静乖巧,小口咀嚼米粒的模样,眼底柔色一览无余。
薛青青点了点头,纤长的眼睫略抬,在青年那双冷白清润的手上扫过,轻声道:“真想不到,公子这般的人,竟还会做饭。”
气氛安静下来。
短暂的静谧之后,年轻男人开口:“家妻胃口不好,饮食清淡,这样的清粥,是她少有的,愿意进食的东西。”
薛青青咽下口中米粒,温声称赞:“公子如此贴心,定然夫妻恩爱,与尊夫人感情深厚。”
裴怀贞闻言轻嗤,声音透着苦涩:“若是这般倒好,可惜我做错了许多事,等醒悟之时,已经为时已晚。”
薛青青的好奇心顿时被吊起来,抬眸看向男人的脸,迟疑地问:“尊夫人她……离你而去了?”
裴怀贞目光变得深邃,定定地落在妇人充满关切的脸上,没有回答。
薛青青只当自己戳中对方伤心事,连忙安慰道:“我是胡乱说的,公子切莫放在心上……你放心,纵然尊夫人一时不在你身旁,可你这样好的人,生得又俊……她定然对你放心不下,迟早都要回到你的身边的。”
裴怀贞看着妇人清澈慌乱的眼瞳,轻声道:“但愿吧。”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薛青青不再多嘴,只埋头喝粥。
直至碗中即将见底,她才微抬面孔,犹豫着问:“这粥,锅里还有吗。”
裴怀贞笑了,关心道:“怎么,不够吃?”
再没什么,比自己做的饭,被心爱之人吃光更来得快乐。
就是让裴怀贞再次下厨熬上一锅,他也是乐意之至的。
“不是,”薛青青道,“我想给我丈夫留一碗。”
烛苗倏然一跳,映耀在青年漆黑的眉目间。
原本焕发光彩的眼瞳,变得沉郁阴翳。
“青娘。”
压抑下去的偏执欲_望再度生长,裴怀贞伸出手臂,轻柔地擦去妇人唇上粥渍,温热的指腹,揉在那红润的唇瓣上,吐字低沉:
“你可相信前世今生?”
薛青青早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惊住,不仅说不出话,连呼吸都变得迟钝发僵,一抹滚烫的嫣红,悄然便攀上了脖颈脸颊。
未等到她回答,这时,院中传来动静。
陆放推开院门,垂头丧气地迈步回来,嘴里忍不住叫嚷:“我刘叔多好一个人,到底谁下那么重的手?若被我知道,我定要为刘叔报仇!”
话音未落,他迈入堂屋的门。
只见灯影惺忪,年轻男女围坐桌前,饭香四溢,暖意融融。
男人伸长的手,停留在妇人脸前,似在为她擦拭唇角。
一女两男,六目相对。
薛青青别开脸,避开那只停留唇上的温热指腹,下意识感到心虚,仿佛被捉奸在床。
她看向丈夫,张口想解释。
裴怀贞轻飘飘地收回手,先她一步开口:“小嫂嫂白日里不曾用饭,我担心她饿坏身体,便下厨,煮了些她爱吃的清粥。”
嗓音不紧不慢,透着股随性的散漫。
烛影下,年轻男人笑眼微弯,讨了便宜还卖乖的狐狸一般:
“小嫂嫂身体要紧,想来陆兄不会介意,对吗?”
第156章
陆放失眠了。
历来一沾枕头便着的汉子, 破天荒地来回翻身,怎么都睡不着觉。
夜已深,静得能听到虫子叫。终于,他看向朝里侧睡的妻子, 小声地问道:“青娘, 你睡了吗?”
夜色里, 妇人声音倦倦:“还没有, 怎么了。”
“我问你一句,你跟我说实话。”
陆放顿了顿,发出声音:“方才恩公那手伸向你, 是不是给你擦嘴了?”
话音落下,原本安静侧躺的薛青青,忽然便支起身来, 扭头瞧向他:“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 是我脸上趴了只小虫子, 他帮我指了一下, 仅此而已。”
月光清泠泠的, 照耀在妇人的一双杏眸上, 只见眼圈泛着红, 委屈难忍的模样。
“你若不信我便算了。”她哽咽道,转而又躺好,后脑勺对着陆放, 不再多言。
若是裴怀贞在,定能看出青娘这是撒谎心虚, 不敢正面相对。
可陆放不懂。
这实心眼儿的青年顿时着急起来,拉起妻子的胳膊示好:“信,我没说我不信。”
“青娘我信你, 但,但我不信别人啊。”
薛青青扭头又看他:“你什么意思?”
陆放沉了沉气,有些羞于启齿似的,刻意压低声音:“我总觉得,这恩公八成是看上了你。”
不仅女人有直觉,男人也有直觉,尤其家中妻子年轻貌美,对于其他男人的直觉,尤其准得可怕。
“你瞎说什么?”
薛青青严肃道:“人家清清白白一个人,家中又有妻室,纵然失去了记忆,可也不能突然移情别恋,看上一个认识不过两日的有夫之妇吧?何况我还大着肚子……你,你这话说得实在没道理。”
“直觉而已,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陆放苦恼道:“青娘,你别怨我瞎想,恩公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个读书人,我从小就羡慕读书人,更不说他长得又俊,说不定家里还有钱,他要是真看上你……我,我拿什么去跟他争?”
兴许是夜晚使人感伤,八字没一撇,陆放便感慨起来:“不过,他要是真心待你,能一辈子对你好,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不苛待你,你跟了他,我也不怨。只是青娘,孩子你得留给我,你要是走了,孩子就是我这辈子的最后念想了,没了孩子,我也活不成了。”
说着话,他轻柔地抚摸起妻子的肚子,感受到胎动,感伤又飞回天边,忍不住傻乐起来。
这时,薛青青坐了起来,动手去撕他的嘴。
陆放哭笑不得,抓住了那两只作恶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我要撕烂你这张胡说八道的嘴。”
薛青青赌着气,不由分说地挣脱着,说什么都要去那样做。
陆放手上不敢用力,怕弄疼了她,又不肯松开她,夫妻二人笑闹着,不知不觉便抱到了一起,相互依偎着。
“你当我是天上的七仙女呢?”
薛青青闹完,身上疲倦得厉害,声音也低了些,手上百无聊赖,摸着男人下颏短硬的胡茬,慢悠悠地道:“是个男人都得被我迷住?你有那个自信,我都不敢有,且不说人家对我,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纵然是你想的那样,我这辈子也认准了你,再不会去跟第二个人好了。”
陆放轻叹:“有你这句话,我就能放心了。”
薛青青收回手,掌心贴在陆放的心口上,轻轻拍着,柔声道:“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快睡吧,家里的柴不够了,明日还要你早起捡柴呢。”
陆放心安下去,困意自然袭来,手臂轻圈住妻子的腰,转瞬便已睡着。
清风穿窗,月光明亮。
薛青青哄睡了丈夫,怔怔瞧着窗外的月色,开始轮到她自己睡不着。
不比口头上的开朗,其实她早已心乱如麻。
口头上说陆放“胡思乱想”,可事实上,她只要一闭上眼睛,浮现在脑海中的,便是男人那张清隽温润的脸,唇上不自觉回味着的,都是他的指腹蹭在她的唇上,所诱发的丝丝酥痒。
那种滋味如同触电,她平生未有,以至于她根本反应不过来,他当时对她说了什么。
只记得男人衣袖间的清冽香气,指腹上的温热气息,以及割在唇上的,微微发硬的粗砺细茧。
读书人的手,怎会有茧?
月光变得缱绻,失眠的妇人吐出一口热息,头脑被记忆灼烧得有些昏倦。
面对丈夫时的强撑冷静,在此刻消失无影。
她借着月色,看向微晃的布帘。
一帘之隔,罪魁祸首就躺在外面。
后知后觉,薛青青红了面颊,感受到了被冒犯的恼怒。
可比起恼怒,更多的,是费解。
差一点点,她就想要冲出去质问对方:不是已有妻室吗?不是还为妻子学习煮粥做饭,不是个珍爱妻子的好男人吗?
怎么可以转头,就对其他妇人肢体亲密?不清不楚。
还是于他而言,这般的亲昵,只是寻常不过的动作?
更不应该了。
薛青青蹙了眉头。
男女之间擦嘴……她一个当过现代人的,都觉得有点过火,何况男女大防的古代。
思来想去,薛青青怎么想,都没办法为那人开脱。
夜色愈发深邃,虫子聒噪地叫着,不知哪里来的野猫,在墙外凄惨地叫春,令人心生燥热。
薛青青强行平复心绪,知道再不睡觉,明日定然无精打采,便阖上双眸,什么都不去回想,一心酝酿睡意。
足有两炷香过去,薛青青的眼皮渐渐发沉,终于睡着过去,临睡之际,手如往日那样,轻搭在了丈夫的肩上。
睡梦中的陆放收了臂膀,本能反应一般,将妻子搂入怀中。
妇人均匀的呼吸,渐与男人的鼾声叠在一起。
暑夜空寂,万籁俱寂里,草木蓬勃生长。
就在夫妻二人睡着之时,一只冷白色的手探入布帘缝隙,将隔绝内外的布帘悄然掀开。
月色入窗,清辉点点,笼罩在年轻男人的周身,粗布衣衫,遮掩不住清冷出尘的气韵,沉沉黑夜,埋藏不了精致的五官轮廓。
男子神情冰冷,漆黑的瞳仁犹如古井,直勾勾盯着榻上的一双男女。
一个搂着腰,一个搭着肩,真是亲密无间。
再想到方才的笑声,裴怀贞眉心倏然跳得剧烈,浓重的郁气如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不做犹豫,稳步走至榻前,上手将挽在妇人腰间的粗糙手掌扯开,又放轻力度,把妇人搭在男人肩上的手缓慢挪走。
忙完这些,他眼看着妇人翻身朝里,离睡在外面的男人远了些。
因烦躁而跳动的眉心,才终于平复不少。
……
翌日,天光放晴,微风和爽。
陆放外出捡柴,薛青青坐在水缸旁的木凳上,正在清洗清晨新摘的青梅。
日光下,妇人两条白如凝脂的胳膊,挂满晶莹的水珠,高挽的衣袖垂落下来,被水珠浸透,她赶紧抬手,好让衣袖滑回原处,顺带将鬓间吹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莫名地,脑后在此刻发着刺挠。
薛青青能感觉到,有道年轻的身影立在屋门处,黑漆漆的一双眼睛,正在往她这边瞧。
她捡起一颗青梅,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轻响,酸涩的汁水顷刻丰盈唇舌。
“乖孩子。”
她咬着梅子,闲适随意的姿态,低头对着隆起的小腹道:“别再闹娘了,不然等你出生,娘定让你爹先打你一顿。”
“你爹名叫陆放,是个猎户,力气可足了,打小孩十分在行。”
“但他也最疼娘了,只要你乖乖的,不再折腾娘,你就是你爹的心肝肉,他天天给你买糖吃。”
“乖幺儿,快快长大吧,长大了从娘肚子里出来,咱们一家三口过日子,永远也不分开。”
小腹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反应。
孩子当然听不懂,薛青青也不是说给孩子听的。
果然,话说完以后,脑后的刺挠减轻了不少。
感受不到那道潮热的注视,薛青青不再咀嚼梅子,而是垂眸思索。
她至今也不懂,那位斯文温润的救命恩人,究竟出于何意,会伸手为她擦去唇上粥渍。
可无论对方是何意,她都要把自己的底线立明白,得让对方清楚,你救了我们夫妻俩的命是真,我们也愿意倾尽全力去报恩,随便你在这家中住上多久。
但若恩人生有拆散他们夫妻,毁了这个家的念头,她也得明确的表露——那是绝不可能的。
她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安稳的生活,有了可以期待的骨血,她决不允许这得之不易的生活,遭受任何人的毁坏。
陆放与她,绝不分开。
“不好了青娘!”
简陋的院门忽然被人推开,发出一声闷响。
薛青青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青梅滚落在地,沾满尘土。
她抬头,见是李大娘。
还未开口询问,李大娘便跑了进来,满脸焦急道:“你家陆放出事了!”
薛青青本还在下意识看向堂屋,担心里面那位暴露在人前。
但等听了李大娘的话,她顿时顾不得其他,起身问道:“陆放发生何事了?”
“刚才莽娃子回家,跟我说王二麻子在村里胡说八道,硬说村长死的当晚来过你家。”
“陆放听说这事,可被气坏了,找到王二麻子就打起架来,打的时候没收住力气,狠狠推了王二麻子一把。”
“本来也没多大事……可偏偏的,王二麻子脑袋着地,地上又有块石头……这一下子,人当场就咽了气。”
薛青青的脸色煞白,两耳嗡响许久,半天没能说出话。
回过神来,她一把抓住李大娘的手,气息发抖:“陆放呢?陆放现在在哪?”
李大娘叹道:“被王二麻子的老娘,连同几个姓王的,一起扭送去镇上了,说要把他交给衙门处置。”
薛青青双足生根,头脑一片空白,冷不丁地,眼前便闪过“杀人偿命”四个字。
整颗心活似被生剖出来,全身血液顷刻凉透,她本能地迈出步伐,匆忙地就要跑出门外。
李大娘一把拉住她,苦口婆心道:“你挺着个肚子,追上去又能如何?是能把人抢回来不成?人命关天的,村里人不会帮你的……要我说,你还是赶紧把钱找出来,我让莽娃子牵驴送你去镇上,试试往衙门口里扔钱打点,纵使捞不出来人,也能让陆放少遭些罪。”
一番大实话,薛青青听得浑浑噩噩,满脑子只记得个“钱”字。
她顶着张惨白的脸,慌乱地点着头:“钱,钱有的……我,我这就去找。”
薛青青小跑回屋里,把压箱底的积蓄都翻了出来,零零碎碎,加起来总共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能买头毛驴,能垒个猪圈,再买上两头小猪苗。
若按平时,薛青青觉得这二两银子,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多到能支撑起这个小家的未来。
如今二两银子攥在手里,她却觉得少得可怜,什么都做不了,撑死不过让陆放少挨两下打。
眼泪滚落眼眶,薛青青却不敢分心去哭,将银子揣好,转身就要离开家门。
垂落的布帘被一只冷白修长的手紧握,年轻俊美的男人堵在里屋门口,高大的身影下,身怀六甲的妇人,格外娇小得可怜。
“去做什么?”
裴怀贞眼眸垂下,带着丝丝灼烧的视线,落在妇人布满泪痕的白嫩脸颊上。
门被堵得严实,薛青青急得厉害,顾不得去解释,甩出简单一句:“进衙门,求人,你快点让开。”
可面前的高大身影,并未因她的急切,而选择给她让路。
“得益于昨日喝下的药,我今日睡醒,忽然想起来,我自己是谁,是何身份。”
裴怀贞放软了口吻,桃花眼眨动一下,光泽潋滟:“我若对小嫂嫂说,我有那个本事将陆兄救出来,小嫂嫂可愿相信?”
薛青青眼睫颤动,迟疑地抬了眼眸,不确切地开口:“你说,你能把陆放救出来?”
裴怀贞轻笑,定睛瞧着妇人的泪眼:“我既能说出口,便能够做到。”
“小嫂嫂与其求别人,为何不试着求求我呢?”
低柔的声音,活似山间精怪,蛊惑迷路的行人。
想必病急便容易乱投医,薛青青在短暂之中,想到这人将她丈夫从狼口救下,又救她免于刘大宝的玷污,不知为何,本能地便选择相信他的话,觉得只要他愿意,他就真能把陆放救下。
她将揣在怀中的二两银子掏出来,捧在手里,奉到那人眼下,紧张地咬紧下唇,磕磕绊绊道:“只要你能把他救出来,这些钱都给你……若是嫌少,我还可以打欠条,不管多少,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能够还清。”
裴怀贞垂眸,瞥了眼那一小把可怜的碎银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少的钱。
“小嫂嫂,我不要钱。”他淡声道。
薛青青一颗心跌入冰潭,捧钱的手打着颤,杏眸里闪着泪光,懵懵地发问:“那,那你要什么?”
裴怀贞看着她绝望的脸,眼里的泪,想到她此刻的辛苦,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的安危,心里便止不住地烦躁。
他未语,视线锁在妇人咬得可怜兮兮的,充血发红的唇瓣上。
低头,含了上去。
第157章
唇瓣相触的瞬间, 薛青青浑身僵住了。
她的头脑一片空白,手里的碎银子从指缝间滑落,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可腰间不知何时被只大手环绕, 将她的身子死死固定住, 她无处可逃, 只能面对男人堵得严严实实的胸膛……
面对轻柔细密的吻点。
唇上的触感温软而滚烫, 带着清冽好闻的气息。
薛青青忽然想起前夜,面前的男人打晕了刘大宝,地上流了很多血, 他不想她看到,便将手遮在她眼皮上。
那时,他的掌心温热, 气息也是这般的清冽。
此刻, 记忆里使她安心的气味, 裹挟着更浓烈的侵占意味, 将她整个人都笼罩, 吞噬。
薛青青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
她成婚一年多, 还有了身孕, 即将做母亲。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吻,她震惊,羞愤, 可也在极短的时间内理清了思绪——陆放说得没错,这个人对她, 果然是别有用心。
她给他钱,他不要,又强吻了她,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想要的,是她。
薛青青眼睫轻颤,悬在睫毛上的泪珠倏然坠落,顺着面颊流淌。
男人在这时抬起手,手掌扣住她的下巴,指腹轻轻拭去了那道温热的泪珠。
他的唇在她唇上辗转,从最初的轻含,到缓慢地加深,像在品尝一颗等待已久的果子。看似十分耐心,实则已经隐忍到极致,只需再来丝毫的刺激,他便会失去所有理智,将面前妇人拆分入腹。
薛青青怎知他在隐忍什么。
她虽理清了思绪,却也不代表能接受对方的举止,纵然心里知道,即便为了陆放,也要忍着,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又没办法阻止。
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她的手是如何推搡到男人的胸膛,用力地抗拒他的侵略。
而面对这温软妇人的反抗,裴怀贞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舌尖探入,撬开了妇人紧咬的齿关,吮着她的舌根,搜刮着她口中的馥郁。
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甘洌如花蜜,又带着青梅的酸涩。
一瞬间,他的喉结绷紧,短暂的怔滞过后,是更加用力地亲吻。
妇人眼眶更红,滚出的泪珠更多了些,不知如何应对这般过界的亲密。
裴怀贞敏锐得察觉到她的生疏,刻意将吻松开片瞬,在她耳边轻吐:“怎么,还没和你那好丈夫舌吻过?”
孟浪无比的字眼,薛青青平生未曾听过,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白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裴怀贞及时扣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下滑的身体。
掌心贴在她隆起的腹侧,隔着薄薄的夏衫,他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以及孕肚明显凸起的弧度。
就在这下面,正有一个小小的生命,被孕育,滋养。
她的肚子,她的孩子——
我的孩子。
裴怀贞心头一烫。
他忽然想到,倘若在此时占有了青娘,那她腹中之子,同他亲生的,又有何区别?
什么陆恒之,分明是裴恒之。
只不过被那可恶的猎户鸠占鹊巢,提前占领了他的位置。
想法如同盛夏草木,在裴怀贞心中破土而出,野蛮生长。
可怜的妇人还毫不知情,吻得红肿的唇瓣微涨,泛着潮热的水光,大口喘息着。
她心中牵挂着丈夫,抬起泪眼,看向面前的男人,欲言又止着,想问他要用什么办法,把陆放救出衙门。
然则未等她发问,发软的身子便蓦然悬空,撞入一个充满清冽气息的怀抱。
再等回神,身子便已落到榻上。
同一张床,昨夜里上面还躺着她与丈夫,两人打闹说笑,亲密地依偎着。
今日便被不速之客全面占据,将枕头,床褥,全然染上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衣衫散落一地,年轻水嫩的妇人未着寸缕,因怀孕而变得丰韵的身体,在自窗折入的日光下,一览无余。
像颗剥了壳的荔枝。
裴怀贞垂眸,漆黑的眼仁,自上而下,打量着每一处。
似在思考着,该从哪里开始占据。
他低下头,再度吻上妇人的唇。
不比方才的温柔细腻,眼下的吻强势而蛮横,像是要把重生以来所有的思念,嫉妒,不甘,通通融入进这个吻里。
薛青青被吻得透不过气,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双手从推搡变成了无力的抓握,攥着男人胸前的衣襟,指节发白,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薄唇终于放过了可怜的红唇,开始顺着雪白的脖颈下移。
薛青青脸上烧得滚烫,连脖颈都染上了羞耻的绯红。
她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给我停……停下!”
红唇溢出绵软的呵斥,薛青青的心跳快如擂鼓,眼角潮热发红,已经分不清是被强迫的愤怒,还是被撩拨得忘乎所以的,出自本能的反应。
裴怀贞抬起埋下的头颅,灼灼黑瞳,盯紧了妇人水润的杏眸。
“小嫂嫂这时让我停下。”
裴怀贞低低吐字,指腹抹去她唇上的水痕:“是不准备救你那好丈夫了?”
薛青青被那视线盯得头脑发晕,不自觉地打起寒颤,强行冷静道:“我怎知你是否在撒谎诓我,我起码要等到陆放回到家里,才愿意,愿意……”
她闭眼,粉腻发烫的胳膊遮挡住上半张脸,红唇翕动着,艰难咬出那两个令她羞耻的字眼:
“给你……”
裴怀贞眯了眸,桃花眼潋滟生辉。
分明无论妇人提出什么条件,他都没有办法拒绝,可看着这鹌鹑似的可怜女人,他忽然玩心大起。
“哦?”
裴怀贞恶劣发问:“小嫂嫂说话算数?”
“……算数。”
“当真?”
“当真。”
“我不信。”
薛青青要哭出来了。
裴怀贞便又反过来去哄,乐在其中。
上午,他对暗卫发放命令。
下午,陆放便已归家。
短短半日不见,夫妻俩活似过了半年,抱在一起便痛哭起来,诉不尽的软语衷肠。
日光被屋檐遮挡,鸟雀无声掠过。
玉面墨发的青年站在屋檐下,手中盘着一颗浑圆小巧的青梅,黑漆漆的眼仁,定定注视院中那对抱紧彼此的恩爱鸳鸯。
手抬起,“咔嚓”一声,咬下一口梅肉。
酸得心口闷疼。
第158章
夫妻俩一通哭完, 陆放终于想起来问,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暑夏日光明亮如新,炙热的温度,烤得年轻妇人两颊滚烫, 脸色发红。
薛青青吞吞吐吐, 盈满泪水的眼睛低垂下去, 朝一边闪躲, 无形之中,眼角余光被牵引着,落到站在檐下的男人身上。
青年一身干净布衫, 气度斯文,面孔俊美,桃花眼中微微噙笑, 天生的温润亲和。
与上午那个强吻她, 剥光她衣物的男人, 根本判若两人。
“恩公恢复了少许记忆。”
薛青青太过心虚, 声音也跟着发低, 细若蚊蚺:“想起自己在衙门里有些门路, 便暗中托人打点了一番。”
这话自然不是真相。
事实上, 薛青青自己都不知道,那人是如何在寸步未离的情况下,将陆放从衙门里救了出来。
她只隐隐能感觉到, 对方的身份绝不简单,恐怕已经超出了普通富户, 很可能和官场有牵连。
若放之前,薛青青兴许还能有点窃喜,毕竟能够结交上大人物, 在这个封建世道,何尝不是得了一道保命符。
可在发生上午之事以后,她此刻唯觉得忐忑。
衙门里捞人都能眼睛不眨一下,对付起普通人来,岂不是比捏死蚂蚁还要简单?
薛青青掌心出汗,喉咙好似被人捏紧,呼吸都困难。
陆放却浑然不觉,满心唯有劫后余生的喜悦,面向那年轻斯文的男人,由衷感激道:“恩公,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举手之劳。”
裴怀贞吐字轻柔,唇齿间还残留着青梅的酸味,漆黑的眼仁噙着笑意,视线越过高大健壮的猎户,落在那娇小柔弱的妇人身上,轻嗤:
“陆兄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陆放背后,薛青青眼睫轻颤,头埋得更低了些。
入夜,小院上空,炊烟盘旋。
为了庆祝死里逃生,陆放特地杀了只鸡,一半红烧一半炖汤,又把留着过年的一坛米酒搬了出来,布置了丰盛的一桌子。
几碗米酒下肚,陆放的脸色黑里带红,醉醺醺地对裴怀贞道:“恩公,你已经连救我两次了,大恩大德,我真的不知怎么报答,你说,我要怎么报答你好……”
裴怀贞笑而不语,动手,往陆放碗里又添了些酒。
不知不觉,大半坛的酒水,全进了陆放的肚子。
陆放终是不敌酒力,歪下脑袋,昏睡在桌子上,鼾声震耳。
薛青青看着呼呼大睡的丈夫,分明烛火跳得欢快,她却觉得光线暗了许多,头顶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痒。
即便不抬头,她也知道,那人在看她。
薛青青并非出尔反尔之人。
但她想到白日里的那笔交易,实在无法想象,当着丈夫的面,她该如何去兑现。
不自觉地,妇人红唇微启,贝齿咬紧下唇,眼角泛起挣扎的泪光。
终于,胆怯战胜了一切,她伸手去推丈夫,轻唤:“陆郎?醒醒,别睡了,别……”
别留下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个男人。
正无助,耳畔偏还响起那催命符似的声音——“小嫂嫂可要帮忙?”
灯影柔和,照耀在男人玉白的面容上,他弯了眉眼,噙着笑意的视线,与妇人惊慌的眼神对上。
“陆兄这般的体格,小嫂嫂只怕无法搀扶。”
裴怀贞薄唇轻启,嗓音低柔:“不如由我扶起陆兄,将他搀到榻上?”
正常的口吻,正常的声音。
薛青青听着,差点以为并不存在白日里那个插曲,她和他,还是主与客的关系,还是被猎户捡来的男人,与猎户的妻子。
气氛陷入漫长的沉默,唯有烛苗摇曳,一如妇人不安跳动的心旌。
指尖攥紧膝上的衣料,薛青青看着趴在桌上的丈夫,左右拉扯之后,觉得这样趴着总不是办法,终究点了下头:
“那就有劳公子了。”
男人起身,长臂拉起沉睡中的陆放,轻易便将这强壮的猎户搀扶到里屋。
薛青青跟在后面,看着那比丈夫还要稍微高出的高大背影,虽不合时宜,却不禁去想——这样的力气,他当初真的是被狼追逐,不小心才滚到山下,伤到脑袋吗?
念头刚来,薛青青便摇了头,觉得自己将人想得也太可怕了些。
她和陆放一穷二白,没权没势,值得谁处心积虑谋划,就为了进入他们这个家?混到他二人身旁?
……若真是那样,那哪还是人,分明就是一只心机叵测的鬼。
太荒唐了,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薛青青思忖之间,陆放已被放在榻上。
结实的老木床,发出嘎吱一声响。
薛青青回过神,上前弯下腰,拉起一截被角,搭在了丈夫的肚子上,头也没回,对身后的男人道:“多谢。”
一只手,悄然无声地探来,搭在了她隆起的孕肚上。
结有细茧的指腹,透过夏日单薄的衣料,温柔地抚摸着妇人温热细腻的肌肤。
“我等了一天。”
背后,响起男人低柔的笑声:“总不是为了听小嫂嫂一声多谢,你说,对吗?”
细密的痒意,从肚皮上传遍全身,如无数小蛇游走,瞬间激起全身的寒意。
薛青青下意识紧了喉咙,全身汗毛在此刻竖起,颤栗的字眼溢出红唇:“你……”
“在这里,还是在外面。”
抚摸在孕肚的手掌游离向上,男人轻声诱哄:“青娘,选一个。”
薛青青咬紧了唇。
耳畔的声音如精魅低语,吸引着人万劫不复。
而她却没有说“不”的权利。
痒意在蔓延,看着丈夫熟睡中的脸,薛青青强忍住呼之欲出的嘤咛,颤颤地自唇齿挤出两个羞耻字眼:“……外面。”
起码不要当着陆放的面。
腰间的手掌收紧,将她揽入宽阔的怀抱中,下一瞬,她便已被拦腰抱起。
布帘掀起又落,遮挡住了榻上熟睡的陆放。
薛青青的视野之中,被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瞳填满。
扑面的熟悉再度袭来,分明相识不过三日,却像纠缠百年。
等不到近在咫尺的竹榻,盯着妇人潮红的唇,裴怀贞眸色暗下,喉结滚动。
“亲我。”
他道:“立刻。”
薛青青自知逃不过,干脆配合照做,将盈满泪水的杏眸闭合,仰颈吻上那薄唇。
裴怀贞没有闭眼。
烛影葳蕤,清晰照到妇人眼角滑落的泪。
他看着那滴泪,看着她紧皱的眉,已然分不清,心中激烈翻涌的大团情绪,是得偿所愿的满足,还是无能为力的恼怒。
大步迈向竹榻,裴怀贞坐下,双臂缠紧怀中妇人,手掌从她腰间上移,扣住她的后脑,手指没入她细腻的发丝,深入这个蜻蜓点水的吻。
木簪被蹭得松动,乌黑的发丝滑落下来,缠在他的腕上,轻轻拂过淡青色的,正在跳动的筋络。
似不满足于此,他忽然翻身,将坐在腿上的妇人推倒在榻。
一根柔韧的银丝连接在两张唇瓣之间,纤细发亮。
泪水从妇人紧闭的眼角滚落,顺着滑入乌黑鬓发之间,徒留一道湿凉的痕迹。
薛青青睁开迷蒙泛红的眼,刚想大口喘息,更为炙热用力的吻,便已扑面压下。
恰值十五月圆,一轮皎月高悬墨空。
清辉如瀑流下,照见满地凌乱衣物。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掌伸出榻沿,指尖自然垂落,任由手里一抹小巧的枣红色滑过掌心,擦过指腹的细茧,掉在地上。
盛夏夜,露水凝结。
一滴剔透的露珠悬在窗上,被月色映照,顺窗滴落,坠在茂盛生长的草叶上,又顺着叶片滑下,撑开了潮热松软的土壤。
里屋,鼾声止住,寂静的夜里,又有露水坠下,接连滴落,格外清晰脆亮。
“青娘,水……”
里屋之中,陆放睡得口干舌燥,迷糊地呼唤着妻子:“水……”
第159章
鸡鸣时分, 夜色未散,浓墨一般的黑,被天光稀释,浮现成淡淡的兰花色, 朦胧梦幻。
里屋飘满酒气, 陆放半梦半醒, 模糊地感觉到, 身边的被褥轻轻陷下一点,像是有人回来。
他下意识便伸出手臂,朝着那温热的身体环去。
手臂环绕, 掌心恰好贴在妇人浑圆的孕肚上。
隔着夏日薄透的衣料,他能感受到肚皮的温热,以及肚皮下鲜活的胎动。
初为人父, 无论再感受几次胎动, 都会由衷感到欣喜。
陆放头脑未醒, 先美滋滋地嘿嘿笑了一声, 接着打了个哈欠, 随意问了一嘴:“方才上哪去了?”
男人强壮的臂弯下, 娇小的妇人乌发凌乱, 脸颊潮红未退,眸中水润泛红。
薛青青汗如雨下,磕绊解释:“我出去……小解去了。”
宿醉之后, 人的脑子往往转动不了。
陆放但凡细心些,便能发现怀中的妻子身上布满汗热, 还微微有些发抖。
明显的心虚。
可他满心只有掌心下的胎动,语气软了下去,有些委屈似的:“我口渴了半宿, 唤你,你也不应。”
“我,我没听到。”
妇人已被带坏,谎话说得愈发利索。
担心那一帘之隔的真相被发现,薛青青连忙找补,转移丈夫的注意:“我这就去给你倒。”
她挪开搭在孕肚上的粗糙手掌,扶榻起身。
桌案离得不远,下床便能够到。
可在她双足沾鞋的瞬间,一股异样的感受如同电流,汹涌强势,窜遍了她全身的神经。
薛青青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她仔细回忆着,确定自己已经擦洗过了。
兰花色的晨晖中,妇人本就通红的脸颊更加红若滴血,连耳后都被殃及池鱼,滚烫得厉害,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薛青青呼吸加快,忽然庆幸自己怀有身孕,否则……真的会可能怀上。
她都不敢想,若怀了其他男人的孩子,她该如何面对一心只有自己的丈夫。
该如何面对羞耻欲死的自己。
……
旭日冲破晨雾缓缓东升,暖煦清风掠过成片毛竹林,万顷翠绿层层摇曳,簌簌作响。宁静的村落彻底苏醒,此起彼伏的犬吠错落响起,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袅袅升腾,烟火气十足。
饭桌上,当着妻子和裴怀贞的面,陆放说出自己的打算。
在家歇了好几日,他手痒得厉害,准备上山猎鹿,鹿皮用来卖,鹿血留着兑酒,给恩公补身子用。
“叨扰多日,我已是过意不去。”
裴怀贞声音温润,玉白的面容上,满是读书人的斯文:“陆兄不必如此费心,何况我身体恢复大半,用鹿血酒滋养调和,实属大材小用。”
“恩公这话多见外,我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陆放道:“再说你才养了几日?身子虚着,饮用鹿血最合适不过。”
话音落下,裴怀贞点头,似是接受了陆放的好意。
这时,他忽然移开视线,看向埋头用饭的妇人,轻轻呼唤:“小嫂嫂?”
薛青青自吃饭便在愣神,身体思绪皆紧绷,一言不发地扒着饭。
突如其来的声音,瞬间将她紧绷成壳的思绪,击出一条裂缝。
她身体不自觉地颤动一下,抬头,看向问话的男人。
“公子唤我何事?”她脸对着对方,眼神却闪躲。
裴怀贞唇上翘起笑意,漆黑的眼仁微微眯合,凝视她道:“小嫂嫂觉得,我的身体,可是虚弱到需要用鹿血进补?”
如同被踩中尾巴的猫儿,薛青青面色红透,反应激烈:“你身体好不好,我怎么知道?你喝不喝鹿血酒,又关我什么事?你……”
气氛倏然安静。
陆放神色困惑,像是被妻子惊到:“青娘?你在说什么?”
薛青青如梦初醒,恢复了不少理智。
她后知后觉,想起了他二人在聊什么,她方才想的,又是什么。
仿佛被扒光站在阳光下,薛青青本能地感到危险。
危险之下,她又本能地去寻找同类——那个与她一起做了“坏事”的同类。
而等对上年轻男人那双含笑带情,波光潋滟的桃花眼,薛青青顿时反应过来:
上当了。
根本不是她多想。
这歹毒的男人……就是故意激她的。
薛青青咬紧了唇。
怎么会有这种人?
偷了别人的妻子,还敢当着人家丈夫的面,光明正大地调戏?
薛青青失去所有食欲,满心只有憋屈,便也不解释,只将手里筷子放下,起身淡淡道:“我吃好了,你们俩慢慢吃吧。”
她本想回里屋,又觉得闷,便走到院中,随意拔了一把长在院里的苋菜,放到篮子里,又挽篮出门,走到门口的溪边洗菜。
雨过天晴,日光热烈,溪水清亮得像面镜子,清晰映出妇人燥热发红的面孔。
薛青青刻意尘封昨夜那些可恶的记忆。
可发红的脸色,过快的呼吸,无一不提醒她,她都做了什么。
憋屈逐渐化为委屈,薛青青只恨自己不争气。
说白了,只是一场交易而已。
他救了她的丈夫,她给了他想要的,事情到此便该结束。
她不知自己在回味什么。
她应该感到屈辱才对。
分明已和陆放成婚一年多,对男女之事早已了解透彻,怎还会如此心神动荡,无法平静?
洗菜的手过于用力,可怜的苋菜被揉出汁水,绿油油一片,融入清澈的溪水中。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薛青青不必回头,便知是陆放过来。
无法面对信任自己的枕边人,她未动声色,专心地揉洗着菜根上的泥渍。
陆放叹了口气,只当妻子还在赌气,蹲在她身旁,轻声道:“和我说说,方才在饭桌上,怎突然向恩公发那样大的火?”
在这实心汉子眼里,妻子脾气好得过分,面团似的,捏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若是发火,必有她自己的缘由。
“我就是烦他。”
薛青青顶着张红得反常地脸,一本正经地编着谎话:“都已经恢复记忆了,怎么还赖着不走,留在这做什么。”
陆放原本忧愁的脸色,闻言顿时正经起来。
他沉下声道:“青娘,你这样想就不行了,恩公对咱家有两次大恩,莫说是在咱们家养伤,就是从此住在咱们家了,咱们也得好生对待着,哪有嫌弃人家的道理?”
薛青青心底压着真相,却一句说不出来,只捡了无关痛痒的回怼:“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你还觉得他看上我了,心里难受来着。”
“那回算我多心。”
陆放叹道:“我早就想明白了,恩公是什么人?衙门口里都有他的关系,县太爷都得给他面子,他若是看上哪个妇人,随便动动手指头,人就是他的了,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非要住在人家里。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他确实挺有病的。薛青青咬着下唇,在心底默默道。
“好青娘,我没有怨你的意思。”
陆放帮着妻子洗菜:“你怀着孕本就辛苦,偶尔心情不好,对人不耐烦,那也是应该的。”
“但做人不能记仇不记恩,人家出了那么大的力,却连个好脸色都换不来,咱们两口子成什么人了?”
“那个说人不是东西的词儿叫什么来着?穿衣服的什么兽来着?”
“衣冠禽兽。”薛青青道。
陆放咧嘴笑了,日头下,牙白得反光:“还是你懂得多,不愧是在学堂外头偷学过的。”
薛青青被他这傻气的模样逗笑,同时又有些无奈,心想:你我算哪门子衣冠禽兽,真正的衣冠禽兽,只怕另有其人。
她将实话压下去,目光落在手里洗得稀碎的苋菜上。
陆放看了眼那菜,哭笑不得:“听话,一会儿回去了,跟恩公道个不是,这事便算过去了。”
薛青青心中万般不愿。
可听着丈夫小心翼翼的声音,她还是点了点头。
洗完菜,二人结伴回到家中。
陆放在院中修补打猎用的箭,薛青青走到堂屋的屋檐,准备兑现对丈夫的承诺。
日光入堂,满屋明亮。
年轻的男人手持干净抹布,身姿挺拔,正低头细细收拾饭后残局。俯身之时,鸦羽般纤长浓密的长睫轻轻垂落,浓密眼睫覆下,遮住了深邃漆黑的眼仁,只余高挺窄峭的鼻梁,以及一双色泽淡红,宛若花瓣的薄唇。
两个男人,一个在外准备生计,一个在屋里料理家务。
薛青青一只脚迈入门槛,看看外面,又看看里面,怎么看,怎么觉得古怪。
而在她愣神之际,温柔的嗓音低低响起,小蛇一般纤细灵活,不由分说,钻入她的耳廓——
“小嫂嫂,你回来了?”
薛青青心头微颤,思绪尚未回归,身体先变得潮热。
她抬眸,不再迟疑,看向男人道:“方才吃饭的时候,是我不对,你不必放在心上。”
裴怀贞摇了头,桃花眼弯起笑。
“我并未放在心上,小嫂嫂对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莫说对我语气重了些,就是骂我两句,打我两下,那也是应该的。”
他身着朴素粗布衣衫,却难掩骨子里的清贵冷冽,雅致风度,指尖慢条斯理擦过光洁桌面,眼底笑意浅浅,眸光却漆黑沉凉,牢牢锁在妇人强装镇定的脸庞上,寸寸描摹,不肯挪开。
情不自禁地,裴怀贞想到方才看到的那幕。
妇人在溪边洗菜,对着身边粗笨的男人,不知听对方说到什么,忽然笑容满面,满目温柔。那般温顺柔软的模样,是他不曾见过的。
“毕竟——”
嗓音渐渐低涩,裴怀贞锁着妇人的眼睛,轻声细语地吐出一句:“小嫂嫂昨夜,实在使我满足。”
屋门和院子紧挨着,距离之近,薛青青站在门口,脑后便是陆放修理箭杆的声音。
她目露惊恐,扭头望去,正看到丈夫神情专注,对着手里欠修的竹片。
“小嫂嫂又看他做什么?”
“他就那么好看?”
接连不断的质问声,逐渐绷不住虚伪的温柔,一句比一句失控,大声。
“青娘,你为何总是看他?”
院中传来咔嚓一声,竹片断裂。陆放选取一截,补在箭杆上。
余光扫到注视自己的妻子,陆放抬头,咧嘴冲人笑了下。
天光陡然被檐角流云遮去半分,堂屋里光影明暗摇曳,骤然沉暗下来。穿堂风幽幽灌进屋舍,卷起妇人鬓边散乱的碎发,丝丝缕缕贴在滚烫的脸颊上。
薛青青心跳快要停止。
她回过头来,想问裴怀贞是不是疯了,眼神刚凝聚,便见方才还弯腰擦桌,一身贤惠姿态的男人,已如鬼魂飘至她的面前。高大的身体投下阴影,强势的笼罩着她,漆黑深邃的眼仁,深深地注视着她。
“薛青青,我就站在你面前,你看清楚。”
裴怀贞眼尾泛红,额角的青筋起跳,所剩不多的理智,已快撑不出强装出的温和,抽搐的唇角强行上翘,扯出微笑:
“外头的那个,他有我年轻?有我俊俏?”
“有我能让你爽?”
第160章
夜色已深, 虫鸣萦绕,叫春的猫儿不知又从哪里跑来,躲在毛竹墙外,放肆地嚎叫。
烛火早已熄灭, 薛青青听着猫叫, 辗转反侧, 无法入眠。
脑海中来回萦绕的, 都是白日里,年轻男人说过的刺耳的话,以及那双直勾勾盯着她的, 偏执漆黑的眼。
“他有我能让你爽?”
“他有我年轻?有我俊俏?”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大半日,但薛青青仅是回想一下当时的场面,仍然会毛骨悚然。
更毛骨悚然的, 是她不知道, 这人下一次突然发疯, 会是在什么时候, 会不会如今日一样, 当着陆放的面, 让陆放看见。
或者说, 他会不会,故意让陆放看见?
薛青青心如乱麻。
脑海中不由自主,再度浮现那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
多么好看的一双眼, 多么斯文的一个人。
初时他在她眼里,是恩人, 是救命稻草。
后面他在她眼里,是趁火打劫,趁人之危。
如今他在她眼里, 是疯子,是甩不掉的怨鬼。
若今日的情形再现,薛青青笃定,陆放迟早会有知道的那天。
她清楚,自己是为了陆放,才走到今天这步,于情于理,她都有自己的苦衷,陆放但凡是个有良心的人,都不能不要她。
但她不敢去赌人性。
试问哪个男人,能接受朝夕相处的枕边人,怀着自己的孩子,被别的男人按在榻上,做着夫妻间才能做的事?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只要东窗事发,只要丑事被陆放知道,那她得之不易的安稳生活,就会被毁得彻彻底底。
连带着她腹中的孩子,都可能落得个被亲爹嫌弃,遭人白眼的下场。
夜色渐深,虫鸣尽歇,猫儿叫春的声音也慢慢飘远,转移去了别处。
忙碌一天的男人睡得正香,鼾声响亮。
薛青青转过头,看向熟睡的丈夫,借着淡淡月色,目光一点点,描绘丈夫端正的眉眼。
如同下定了什么决心,薛青青眼尾泛红,眼神却悄然变得坚定。
她轻轻撑起身体,准备去和那人摊开讲明,了断这场孽缘。
而就在她动作小心,轻轻掀开薄被之时,帘外忽然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青娘,你睡了吗?”
语气轻柔至极,透着股小心翼翼,响在静谧的黑夜里,悦耳的声线,却如同勾魂的艳鬼,蛊惑着让人开门,放他进去吸食精气。
薛青青一颗心提了起来,死死盯向帘外,掌心不自觉地攥紧了薄被,竭力压低声音,颤抖地道:“你做什么?”
帘子轻轻晃荡,似被帘后的手抚摸,温柔的力度,如抚摸心爱妇人的脸颊。
“白日之事,是我做错了。”
男人声线低涩,带着微微的哽咽,如泣如诉,低低地吟念着,一一检讨自己的罪行。
“我不该当着陆兄的面,冒着被他发现的风险,问你我与他,谁更能取悦你的身体。”
“我不该与他攀比,比谁更年轻,谁更俊俏。”
“我既与青娘私相授受,便该自觉藏好,守好一个情人的本分,不让他知道。”
“我错了,我不该如此高调。”
“我应该安分守己,白日里与陆兄称兄道弟。夜里再偷偷地与青娘私会,偷偷地灌满青娘的肚子。”
“都是我的错。”
声音再度发低,苦涩无比:“青娘,你能原谅我了么?”
原谅。
薛青青听完这席话,快要闭过气去。
私相授受……情人本分……
随便哪个词被陆放听到,后果都会不堪设想。
这哪里是来道歉的,分明是来挑衅的!
薛青青身上汗如雨下,心跳快如擂鼓,杏眸瞪得浑圆,定定盯住丈夫熟睡的脸。
确定陆放没有醒来的迹象,她才转回头,朝着帘外,字眼颤颤溢出唇齿:
“你闭嘴,我这便出去,到了外面再说。”
帘外幽长的吟念声终于消失,薛青青的耳边短暂清净。
她深呼出两口气,强行提起精神,下榻趿鞋,走出里屋。
堂屋。
月光穿堂,清冷如水,流淌在青年的身上。
裴怀贞站在帘外,墨发披散,中衣半敞,清瘦挺拔的身姿,头却垂着,如同做错了事的孩子,也不知在想什么。
察觉到妇人的身影出现,他惊喜地抬起头,眼角水光闪烁,似有默默垂泪,格外脆弱。
“我便知道,青娘不会轻易生我的气。”
他手臂伸长,将冷着脸的妇人轻揽入怀,低下脸去,委屈的语气,在她耳畔低语:“毕竟舒服是相互的,青娘也爱极了我给的滋味,不是吗?”
二人的身躯贴得紧密,体温交织在一起。
薛青青心跳剧烈。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男人腰腹肌肉的轮廓,坚硬清晰的形状。
不自觉地,她的双腿开始发软,短暂地失神,忍不住去想——这般窄的腰,都是哪来的力气与技巧?
门外忽有倦鸟鸣啼,拉回了她的思绪。
她一把扯开腰间炙热的手掌,后退两步到堂屋中间,冷冷看着男人那张无辜的脸:“我不是来原谅你的,我是来同你把话说清楚的。”
“你我之间不过交易而已,你救了我的丈夫,我对你感激不尽……可你要的,我也已经给过你了,从此以后,我与你毫无瓜葛。何况你既已恢复记忆,便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薛青青顿了顿,指甲陷入掌心,被欺负到这种境地,都不忍对这救过自己的坏男人,狠心下逐客令。
心软之下,她下意识补充:“当然,你若觉得未曾恢复完好,想继续留下来,我也不会赶你,只是……只是你我需当那事没发生过,还如以往相处,井水不犯河水。”
屋内陷入静谧。
月色与夜色中,传来男人的低语,喃喃咀嚼出字句:“……井水不犯河水。”
紧随着,是一声充满不屑的嗤笑。
裴怀贞凝眸,漆黑的眼仁缩紧汇聚,宛若锁定猎物的蛇瞳,薄唇轻启,噙着笑意:“青娘说完了?”
气势陡然凛冽,与方才的撒娇叨扰截然不同,如若更换一人。
薛青青愣了愣,点了下头,后背泛起凉意。
对上妇人澄澈茫然的杏眸,裴怀贞幽幽开口,向她迈出步伐:“青娘,我何时说过,我与你是笔交易?”
“我何时说过,我会只要你一次?”
冷冽的气息扑面压来,薛青青僵了脸色。
盛夏暑夜,她却感觉寒气绕身,全身冰冷。
“你……”薛青青后退着,与逼近的高大身影拉开距离,强压恐惧,“你把话说清楚些。”
裴怀贞“哦”了声,步伐依旧徐徐迈着,开门见山:“青娘如此珍爱陆兄,在青娘眼里,难道陆兄便只值那一次欢好吗?”
后腿抵在饭桌,薛青青退无可退,忍住逃跑的冲动,仰面去与男人谈判:“那你说,你到底想要多少次?”
阴影投下,笼罩住妇人柔弱的身躯。
裴怀贞俯首,漆黑如深渊的瞳仁,定定注视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地开口:“我要百次,千次,万次。”
“我要你夜夜与我缠绵不断,身体只能被我填满。”
“我要你的双腿只能为我分开,汗液只能为我而流。”
“我要你抛弃里面那个鸠占鹊巢的坏人,到我的身边,做我的妻子,为我生儿育女,与我白头偕老。”
一字一句,怨气冲天,温柔的低语之下,满是执拗的占有欲。
薛青青似被男人灼热的吐息烫到,身躯一抖,身后的茶碗应声而落,声音响在黑夜里,格外刺耳悠长。
里屋的鼾声静下,随之传来陆放含糊不清地询问声——“怎么了?”
薛青青掐紧了掌心,连忙回答:“哦……我渴了,出来倒水喝,没看仔细,将茶碗摔了,没事,你接着睡吧。”
陆放“嗯”了声,困倦得不行:“放那留着我收拾。慢着些,别把恩公吵到了。”
“我知道。”
话说完,薛青青屏声息气,身体僵硬,眼睛一眨不敢眨,直直盯着那面脆弱单薄的帘子。
生怕被突然掀开,陆放的脸出现在后面。
她聚精会神,仔细听着丈夫的呼吸声,判断着他是正在入睡,还是已经睡熟。
颈间热气堆聚,薄唇覆了下来,轻轻吮咬她的肌肤,舌尖探出唇齿,打着圈儿地,舔舐在她剧烈跳动的脉搏上。
薛青青不敢动弹,生怕发出声音。
也正是发现了这个弱点,男人变本加厉,吻点辗转向下,咬开了衣衫的系带。
夜风入堂,衣衫坠地,清甜的香气陡然扩散。
薛青青眼角胀出泪水,贝齿咬紧下唇,阻止自己发出声音。
“青娘,你听,陆兄已经睡着了。”
青筋迸跳的大掌悄然覆上,轻柔地挪开了妇人颤然遮挡的小手。
他低语,气息发烫:“陆兄是不会看到的,放心好了。在成为你的丈夫之前,我会做好这个情夫的。”
月光洒落,妇人的肌肤不停发颤,锁骨纤细,满目洁白。
“看在我如此配合的份上。”
男人俯首在她身前,臣服的姿态,玉白的面孔却微抬,鸦羽似的长睫,伴随滚烫的吐息,轻轻拂在细嫩的肌肤。
“求求妈妈……”
裴怀贞喉结微动:“赏我这一口罢。”
里屋传出鼾声,陆放已经睡着。
薛青青终于忍受不了这逼人去死的羞耻,挣扎不动,便破口骂道:“你这男人,你怎能这般不知廉耻,你如何对得起你家中妻子,你——”
话音一顿,她意识到什么,愣了一愣,语气倏然惊悚:“你方才,叫我什么?”
心脏狂跳着,眨眼之间的等待,便已万分难熬。
“妈妈。”
裴怀贞重复念出,桃花眼堆聚笑意,弯成月牙形状,看着妇人颤栗的眼波:“青娘喜欢我这般唤你吗?”
“不对,你……”薛青青后脑发麻,“你怎会知道这个词汇?”
“不急。”裴怀贞漫不经心。
温柔的吻,落在隆起的孕肚上,他低语:“做完,我慢慢讲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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