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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闹剧的最终, 以裴怀贞将自己打得遍体鳞伤,满身是血而收尾。

    辗转一夜过去,殿外天际熹微,漆黑无垠的夜色, 变为朦胧幽谧的兰花色。

    淡淡光线, 充斥在凌乱的床帏之间。

    茜色帐幔拖曳在地, 榻上, 年轻妇人余惊未消。

    薛青青腰间还布着男人手掌发力时,留下的青紫指痕,被粗砺指腹抵住磨蹭的感觉历历在目, 那股气势汹汹的灼烫,如同烙印一样,烙在了她身上。

    她睁眼闭眼, 都是那句恶劣至极的——“你的肚子这般窄小, 一次便足以受孕。”

    “青娘你瞧, 我对你, 是不是比他对你更好?”

    恶心, 反胃, 令人作呕。

    以至于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回来, 靠近床榻时,薛青青下意识地做的,便往床榻深处藏去。

    帐幔被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拨开, 兰花色的光线映入床帏,照见妇人苍白的脸色, 惊魂未定的神情。

    “青娘,是我。”

    鲜艳的茜色帐幔映出男人微颤的指节,裴怀贞声音苦涩, 目光落到妇人身上,没像以往那般,第一时刻抱住她安抚,只是站在原地,放轻声音,喃喃重复着:“别怕……”

    “青娘,别怕……”

    声音如潺潺清泉,抚平了所有难堪的阴影。薛青青冷静下来,身子抖得不再那般厉害。

    她抬眸看向男人,杏眸中的颤栗缓慢平复下去。

    但她却仍然缩着身体,不敢靠近男人分毫。

    薛青青仍是害怕的。

    害怕眼前的依然不是裴怀贞,而是那个狡猾的恶人刻意伪装。

    所以她冷静下来,用肉眼去打量他,试图去辨别二人之间细微的差别。

    强迫着自己,不要因为一时松懈,便落入对方的陷阱。

    可当借着逐渐明亮的日光,看到面前男人满身自残留下的鲜红伤痕,妇人纤长的眼睫轻颤,维持的理智在此时动摇坍塌。

    控制不住的,薛青青声音也发着抖,视线离不开那些伤口,颤然启唇:“你……要不要叫太医?”

    得到她的关心,裴怀贞的表情顿时不再那么沉重,漆黑的眼眸里,明亮的色彩闪烁其间。

    “青娘放心,”他的声音也轻快些许,“这点小伤,死不了人。”

    听他这样说,薛青青不再说话。

    她双膝并拢,抵在胸前,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静谧萦绕在年轻男女之间。

    若不解其中动荡,只看表面,外人只会以为是夫妻吵架,和好不过早晚。

    真相怎会如此简单。

    悠长的安静中,传来年轻男人低涩的一声——“青娘,抱歉。”

    薛青青垂眸,语气已经平淡:“此事与你无关,你也不想的。”

    “我不止是因为那个人而道歉。”

    裴怀贞顿了顿,继续道:“我是为我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向你道歉。”

    “当初你不想随我进宫之时,我不该把你强行带进宫里。”

    “我不该强迫你。”

    针扎不到自己身上,总是感觉不到疼的。

    何况世俗凡人向往的一切,裴怀贞生来就有,便更加视人命为草芥,用锱铢如泥沙,天生的无情无心,高高在上。

    他站得实在太高,所以看不到别人的苦乐,只有自己的欲望。

    那欲望对准权势,他便争夺皇位,两个兄弟,杀一个囚一个,亲生母亲不与他同伍,便索性将其送去岭南等死。

    欲望对准女人,他心情好,便甜言蜜语,扮演多情的儿郎。他心情不好,便直接强取豪夺,得不到心便夺身,管对方是否甘愿,自己先餍足再说。

    在将薛青青困在身边以后,很久一段时间里,裴怀贞装得再是柔情蜜意,通情达理,但事实真相就是,薛青青的痛苦,他看不到,也感觉不到。

    后面即便将妇人捧到心尖,爱之入骨,爱到不惜一切,甚至送她回家,放她自由,他也只是知道自己过往做错了事,觉得自己只是不懂得如何爱人。

    直到昨日夜里。

    当他目睹另一个魂魄占据他的身体,下半身对着他最宝贝的女人发-情,要重复他以往的罪行,他终于撑不住了。

    如同障目的叶子被揭开,薛青青被强行占有时,脸上的痛苦,厌恶,绝望,他全都看见了。

    像是竖了一面镜子,镜子外,是那个鸠占鹊巢还觊觎人妻的杂碎。

    镜子里,却是过往的,真真实实的他自己。

    “当初对你做的那些,是我禽兽。”

    裴怀贞不想痛哭流涕,弄得分明是加害之人,却活似遭受天大委屈,成了受害的一方。

    于是他的嗓音平稳,气息依旧。

    只是咬字有些抖:“不对,是禽兽不如。”

    “青娘,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要向你证明,我变化有多大,也不是想获得你的原谅。”

    “我只想告诉你,若能有回到过去的机会,我会先你一步,把那个禽兽杀了。”

    “抱歉,青娘,是我做错了。”

    天光愈发清晰,帐内的兰花色也变得浅淡,薄薄的一层,像雾气,覆盖住人的表情。

    男人的声音落下许久,薛青青都没发出动静。

    像是生吞了一颗青梅子,苦涩的滋味铺天盖地,快要将她的眼泪薰出。

    她很想毅然决然地对裴怀贞说:是的裴怀贞,你说得对,你就是个禽兽,你禽兽不如。

    可命运便是如此不通人性,偏安排这个她最恨的人最懂她,让这个她最恨的人最疼爱她,在无数个朝夕相对的日夜里,被他占据的又何止只是身体,互相交换的又何止是体_液,她的心也早像被藤蔓收紧,拉扯成好几瓣,一瓣恨他,一瓣怨他,一瓣又需要他,一瓣依赖他……

    “都过去了。”

    安静中,薛青青涩声道。

    光阴如河流,奔腾不逆回,好的坏的,过得去的过不去的,都要过去。

    乌头碱的余毒一日不清,皇城的丧钟便随时可能鸣响,他还有多少时间,能够留着去忏悔。

    她又有几分力气,能够将这复杂的情感挑挑拣拣,将爱恨提炼得纯粹。

    太累了。

    彻夜未眠,筋疲力尽,薛青青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

    翌日早,太医被召至紫宸殿。

    裴怀贞全身无一处好肉,不是被自己打得骨折青紫,便是用刀割得鲜血淋漓,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他却不操心自己,转而对太医仔细交代:“皇后自昨夜到现在,精神始终恍惚,额上也烫得厉害,早膳未用,水也不喝,像是又将风寒染上了,你们快快与她诊治。”

    太医为薛青青诊过脉,观察过她的脸色,转而对那焦躁不安的男人道:“回陛下,娘娘是受惊过度,以致气机逆乱,心神不宁,又热入营血,故而额上发烫,不思饮食,臣这便开一剂安神定志的方子,先服两日,再看症候增减。”

    裴怀贞见不是风寒,略微松一口气,焦色有所缓和。

    太医退下后,他亲自将药熬好,端到了榻前。

    清苦的雾气自碗中氤氲,袅袅如轻烟,遮住了他的眼瞳,只见一张如霜似雪的清隽面容。

    薛青青卧在榻上,本没什么表情,感受到脚步靠近,抬眸望去,看到熟悉面孔的瞬间,腰肢被大掌掐紧的疼痛再度闪现,那一夜的恐惧汹涌扑袭在脑海。

    她瞳光破碎,浑身哆嗦,下意识地往里面躲去。

    裴怀贞忙出声:“青娘,别紧张,是我。”

    薛青青却好似身处梦中,仍是心有余悸地盯着他,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这一刻,裴怀贞将自己活剐了的心都有了。

    他放下碗,想尽办法,向她证明他真的是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几乎使尽浑身解数,薛青青才将信将疑,终于不再用警惕的眼神看他,容许他的靠近。

    但他的神色只要有丝毫的变化,她便又立刻退避三舍,躲得远远的。

    自此之后,裴怀贞搁置所有政务,一门心思守在薛青青身边,给足她陪伴的同时,仔细地维持头脑清醒,不给那杂碎抢占身体的时机。

    上一次好在他及时夺回身体,才没有酿成更为可怕的后果。

    若再被夺去身体,他很难想象,那个杂碎会给青娘带来怎样的折磨。

    裴怀贞隐约能够感觉到,那个茹毛饮血的疯子,极度重欲。

    即便青娘真的被他刻意弄到怀孕,孕期里,他也不会放过她。

    只会变本加厉。

    说句粗鄙至极的话,裴怀贞都害怕,青娘到时候会被…疯。

    所以他逼着自己清醒,不容丝毫掉以轻心。

    为此,已到不敢入睡的地步。

    短短数日过去,因连续不眠与思绪紧绷,裴怀贞消瘦不少,脸颊隐有凹陷之势,脸上的轮廓清晰锋利,如一把脱鞘的利刃,闪烁着凛冽寒光,使人不敢靠近。

    他也清楚过瘦带来的缺陷,为了不吓到薛青青,只要与她在一起,他都刻意地维持笑容。

    就连笑时眼眸弯起的弧度,眼神里的光亮,都被他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就为了能够让青娘不再拒他于千里。

    付出也确实有了回报。

    薛青青从看他一眼便发抖,变成能够平心静气地与他说话,神态与往日无异。

    这日傍晚,裴怀贞照旧陪在薛青青的身边,与她一起用膳。

    想到殿外雨色渐小,天色难得放晴,裴怀贞提议:“等用过膳,你我便带着孩子们,一起到御花园走走,散散心,有些日子不见,我还怪想他们的。”

    薛青青原本正在小口喝汤,听到他说完这些,原本放松的神色悄然紧绷,故作从容地回应:“我看还是不了,外面处处潮湿,雨后虫蚁又多,出去也是遭罪。”

    裴怀贞听了,想想也是,遂将想法作罢。

    两口汤未喝完,安静中,薛青青忽然道:“我近日来有个打算,想与你商议。”

    她身体未愈,声音也没什么力气,细细糯糯的,透着股子小心翼翼。

    裴怀贞放柔嗓音,生怕惊到这薄瓷般的妇人,凑近询问:“青娘有何打算?”

    薛青青对着他说话,眼睛却盯着碗中的汤面。

    她轻吐出两口气,似乎无形中立下什么决定,缓缓张口:“谢琅忙于田亩丈量,姝仪一个人居住在别院里,不能常进宫找我,孤零零一个,怪可怜的。她过往便常求我把孩子送她养几天,我只当是玩笑,如今回忆,却也不见得全是玩笑话。”

    她顿了顿,接着道:“所以我想,不如把两个孩子送去她那边,居住一段时日,陪着她解解闷儿。孩子们整日闷在殿里,也该到别处逛逛,对姝仪也喜欢,爱与她亲近,到她身边,没那么容易哭闹。”

    谢琅为人谨慎,将沈姝仪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别院里外三层都是亲信死守,里面端茶倒水的下人都是在祖宅筛选得品性老实的家生子,离了皇宫,估摸再没有比他们那里,称得上更安全的了。

    薛青青也想相信裴怀贞,也甘愿陪他度过这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可她不能把孩子们的安危,也寄托在他的承诺上。

    她赌不起。

    她必须让孩子们远离他。

    殿内陡然变得冷清,安静徐徐蔓延,笼罩在二人之间。

    薛青青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在心中复盘自己说的每一个字眼,思考是否会显得刻意,从而引起裴怀贞的怀疑。

    她不怕他的怀疑,因为她知道她无论怎么说,他都不会拒绝。

    她怕他难过。

    难过似乎他无论怎么去做,她都已经不会再拿他当成一个正常人对待,甚至拿他当成,会威胁到孩子们性命的危险存在。

    可是她能怎么办。

    她也没办法了。

    心口泛起细密的疼痛,薛青青眼眶渐酸,视线始终盯着碗中汤面,不愿去看裴怀贞此刻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声疏朗的轻笑,打破了持久的僵硬。

    “好。”

    裴怀贞点着头,愉悦地道:“正好,孩子们一走,便没人跟我争夺你了,倒是便宜了我。”

    薛青青微怔,抬眸看去。

    只见男人眉目柔和,眼底噙笑,被热毒烧灼的薄唇,透着极为艳丽的光泽,说笑之间,神采昳丽,顾盼生辉。

    “事情便这么定下了。”

    裴怀贞说着,玉箸夹起一块她素日爱吃的火腿笋丝,往她唇边递去:“张嘴,别干喝汤,汤又喝不饱肚子。”

    薛青青张口,顺从地噙住了投喂而来的菜肴。

    火腿鲜香,笋丝清甜。

    可她嚼在口中,却没品出什么滋味。

    因为她看到,裴怀贞噙满笑意的眼底,闪烁着细腻的晶莹水色。

    他什么都懂。

    他也感到委屈。

    ……

    夜幕已至。

    薛青青喝了安神汤,点了安神香,却辗转反侧,如何都睡不着觉。

    直到裴怀贞有事离开,不在她身边,她才放松下来,渐渐生出困意。

    夜半时分,薛青青半梦半醒,嗅到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龙脑香的气息。

    她抖了抖眼睫,撑开眼皮,看向榻边。

    只见烛影柔和,照见了身着薄衫,唇间噙笑的年轻男人。

    薛青青朝窗外瞥到,见天色黑得厉害,似乎已至拂晓时分,再黑下去,天就该转亮了。

    她再看向男人,想问:怎回来得这么晚?

    可说出口,没睡醒的舌头打了下结,便变成——“怎回来得这么早?”

    裴怀贞未语,玉白的面孔被酒气熏得酣红,潋滟水润的眼睛盯着她,一眨不眨,满是柔情笑意。

    他伸手,揉着她的头发。

    动作温柔,却仍是不说话,只深深地看她,看不够似的。

    薛青青本就困倦,许久等不来回话,也就不再去管,阖眼睡去。

    半梦半醒中,她耳边响起男人轻柔缓慢的声音。

    像是在对她交代什么,朦朦胧胧,如隔云端,听得并不真切,只依稀听到什么“平叛”,什么“法坛”。

    唯独最后一句,仿佛冥冥中知道不容错过,困意终被一线清明撕开,男人清晰的嗓音,裹挟着酒气与血气,哑涩地传入她的脑海——

    “青娘,我不会让你为难。”

    第142章

    五月, 裴怀贞率军南下平叛,一路势如破竹,连战连捷。

    入了六月,前线战报纷至沓来, 犹如雪花接连不断, 相继传入宫中。

    七月中, 大军于宣城再败叛军主力。

    八月初, 捷报再至,南平王溃退入黄山,被围于密林之中, 困守一隅,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

    皇宫。

    清晨时分,天上阴云密布, 天光昏暗。

    朱雀门下, 禁卫肃立, 鸦雀无声。

    沈濯身着轻甲, 甲衣寒光凛冽, 照见面上严肃表情。

    他站在前位, 俯首道:“回娘娘, 臣奉旨留京,守护娘娘周全,眼下叛军未平, 流寇四起,此去黄山路途凶险, 若有闪失,臣万死莫赎。还请娘娘,切莫使臣难做。”

    在他面前, 年轻妇人褪去昔日曳地长裙,身着粗服便装。原本乌云般的发髻,挽成最为利索的样式。

    纤细的臂膀,挎有一个不大的包袱,一看便知,里面携带简单,大约只有几件换洗衣裳。

    该是多么急切,多么紧张,才会让一个弱女子,在天刚亮的时辰,只带上几件衣裳,硬闯宫门。

    沈濯话说得强硬,垂眸时,眼底却流露一丝不忍。

    “沈大哥。”

    薛青青声音轻细,一如过往寻常时分,温软素白的面孔,并无太多慌乱,冷静地道:

    “我不让你难做,可你也不能让我难做。”

    她抬眸,眼瞳澄澈,满是执拗的认真:“裴怀贞距今已走三月,他是死是活,我一概不得而知,我若不去找他,看到他是怎样的情形,我又如何能够放心?”

    三个月。

    薛青青距今都已回忆不起来,当她一觉醒来,听内侍说裴怀贞已带兵外出平叛,当时的她,内心是何等滋味。

    她只知道,当她每次想到裴怀贞那句“青娘,我不会让你为难”,她心中首先浮上心头的,不是轻松,而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什么叫不让她“为难”?

    离开她,不让她受他失控发疯时的伤害,便是不让她为难?

    还是更决绝些,趁着外出平叛,直接让自己死在外面,彻底断绝了对她的威胁,便是不让她为难?

    三个月,薛青青一日日都在思索这个问题。

    今日硬闯宫门,并非是她一时冲动,而是她终于熬不下去了。

    她一定要见到裴怀贞,哪怕只是走在去见他的路上,也好过在宫里的度日如年。

    “据战报所说,”沈濯开口,语气平直,“陛下平安无虞——”

    薛青青不等他说完,径直反问回去:“谁能跟我保证,战报是真是假?”

    她维持不住冷静,语气有一瞬的失控,咬字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抬头看向四周高耸的城墙:“我干等在宫里,哪儿都去不了,消息都是先经过你们筛选,才能到我的耳朵。”

    “我只能听到你们想让我听到的消息,我怎么知道,其中有几分可信?”

    话音落下,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本能地收敛了语气,压制住激动的神色。

    再开口,嗓音却难忍哽咽:“沈大哥,我不想再当一次寡妇了。”

    “我只想看到他活着的样子,哪怕只有一眼,我也能安下心来。”

    她看向沈濯的眼睛,神色几乎哀求:“看在你我结义兄妹的情分上,也看在我曾真心为你着想,阻止你南下平叛的份上,难道沈大哥连我这点要求,也不能答应吗?”

    宫门下,沉默漫长。

    沈濯维持行礼的姿势,不动如山。

    终于,在薛青青又一次颤然祈求的“沈大哥”中,他将头再度压低,竟是矮身跪地,额头触地:

    “臣沈濯,恳请皇后娘娘为大局着想,即刻回宫。”

    在他身后,上百名禁卫齐齐下跪叩首:“恳请皇后娘娘回宫——”

    声音洪亮,震彻云霄。

    薛青青站在人声中,看着跪了满地的人影,身体活似被一张大网包裹,密不透风,逼得她插翅难飞。

    她抬眸,看向几步之外的宫门。

    秋风乍起,一滴雨水落在她的眉心间,顺着秀挺的鼻梁蜿蜒滑落至面中,活似一颗泪珠。

    她垂下视线,目光落到沈濯的头顶。

    浓密的长睫如蝶翼,遮住眼瞳,遮住情绪。

    下一刻,薛青青再抬眸,眼底所有哀伤神色皆消失不见。

    她抹去面上的雨滴,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

    回到紫宸殿,过去不久,秋雨倾盆而至。

    雨点乱入廊庑,打湿了还未更换的湘妃竹帘,洇开潮湿的阴影。

    薛青青不言不语,坐在窗下的贵妃椅上,看着外面的雨色。

    宫人怀捧一束新鲜茉莉,走到她的身边,小心地道:“娘娘,御花园的茉莉赶在雨前开了,奴婢给您摘来了些,茉莉香气安神,能理气开郁,您多闻闻,心情自然便好了。”

    “娘娘,奴婢不敢妄言,可事关大局,军报怎会做假?您就放宽心,等待陛下平安归来便是了。”

    “沈大人说了,只要您不再存有出宫的心思,您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他都能答应。”

    薛青青仍是看着雨色,并不出声,鬓边一缕发丝垂落,映着素白面庞,无暇的洁净,毫无生气。

    宫人叹息着,将沾雨的新鲜茉莉插入观音瓶中。

    这时,从坐下便缄默不言的妇人,忽然发出声音——

    “我以往还在老家时,有个交好的邻家儿郎,一直当作弟弟对待。”

    嗓音轻渺若烟气,薛青青看着窗外,陷入回忆般,喃喃自语:

    “就是去年中秋,来宫里过节的李大娘的儿子,叫李蒙。”

    “自从我进宫,便与他再无来往,后来得知,他进了铁鹞军,当了兵。”

    似是看累雨色,薛青青转过脸,目光对上瓶中茉莉。

    无暇的白色,让她想起了初遇裴怀贞时,他身上那件勾得破烂的白色襕衫。

    那件衣裳他穿着很好看,斯文温和,像个读书人。

    可惜后面孽缘再续,他已成了皇帝,总是龙袍加身,常穿的颜色,也是玄色,绛色,这等厚重华贵之色。

    白色襕衫,只偶尔见他再穿,次数并不多。

    “我出不了这宫门,心中苦闷难忍,又想找人叙旧。”

    薛青青看向宫人眼睛,神色如常:“便只能劳你们,去给沈濯说一声,把那个被我当作弟弟的儿郎找来,让我也有个说话的人。”

    宫人正愁她郁结于心,不愿与人交谈,闻言喜不自胜,连连答应:“是,奴婢这就去办!”

    沈濯效率颇高,宫人递完消息,晌午不到,李蒙便已入宫。

    为避嫌,薛青青恒古不变,将见面的地点,选在了御花园凉亭。

    凉亭外面,内侍围绕,遮雨的帷幕连绵成片。

    但因雨声隔绝声音,她与李蒙说的话,并无第二人知晓。

    见完李蒙,翌日夜间,紫宸殿起大火。

    火势起得蹊跷,借着夜风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眨眼映红了半边宫墙。

    薛青青夜间入睡,向来喜欢屏退宫人,以至于当火势燃起,唯独她被困于火场之中。

    宫中警锣大作,驻守各门的禁卫,被紧急调往紫宸殿外救火。

    殿外,沈濯看着冲天火势,不假思索,卸甲冲入火中。

    “沈大人!”

    宫人内侍哭作一团,如油锅蚂蚱。

    混乱之中,两道内侍打扮的身影,趁着宫门守卫松动,拿着令牌过玄武门,出门入大街,又拐入一条僻静小巷之中。

    夜黑风高,秋意阴寒。

    莽娃子满面愁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道:“小青姐,今日这事……你可千万得保我活路。”

    “我还有爹娘要养,我爹娘就我一个孩子,我都还没娶媳妇……”

    若非他昔日欠给他小青姐的人情太大,这种拐带一国之母出宫的戏码,就是多给莽娃子安九个脑袋,他也不敢干。

    薛青青同样粗喘着气,说话时,不忘转脸往身后瞧去,确保没有禁卫追来。

    “放心。”她郑重道,“我不光保你活,只要你能带我平安抵达徽州黄山,事成之后,我还给你加官进爵,白银万两。”

    “加官进爵就算了,白银万两也算了,小青姐如果非要谢我,不如就把我弄出铁鹞军吧,我在里头……我实在是有点撑不住了。”

    所谓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莽娃子过往日思夜想都要进铁鹞军,但真等进了铁鹞军,才发现里头训练之严苛,堪称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他是个断了一根手指的残疾,又是靠关系进去的,虽说有皇帝老子撑腰,在军队里没人敢欺负他。

    但那种看不见的冷眼和排挤,还不如打上他一拳,骂上他一顿,让他来得舒服。

    就像这次,清剿叛军多大的事情,愣是没有一个人想到带他一起,整个军营都走空了,唯独把他与几个后勤营的留下。好像能够让他待在军营里,就已经是对他莫大的恩赐了。

    这种窝囊日子,他也属实是过够了。

    “好,我答应你。”

    薛青青道:“等回来,我就接你出铁鹞军。”

    听她如此保证,莽娃子顿时转忧为喜,语气也欢快不少,指着前头的一块黑影道:“小青姐,车在那,等坐上车,咱们就能出城了。”

    薛青青加快步伐,跑向马车。

    可等临近车下,她的脚步却蓦然定住。

    她看到,车辕上坐了个人。

    那人身量不矮,肩膀宽阔,但不知是有病还是残疾,腰背佝偻得厉害,像个老头。

    “小青姐别怕。”

    莽娃子看出她的警惕,连忙解释,“这人是我在军队里的朋友,你叫他老白就行。南下黄山起码要走一个月的路程,我和老白轮流赶马,能省却不少时间。”

    薛青青点头,却并未急着上车,而是冷静地再次打量起车上之人。

    当看到对方左臂上光秃秃的一只手肘,手腕往上,本该连接手掌的地方,却空无一物时,她愣了愣,道:“此人不是兵卒?”

    “对,他不是兵,他是在后勤营里专门养猪的。”

    莽娃子保证道:“不过小青姐你放心,老白虽只有一只手,武功却高强,有他在,我心里也有底,不然只有我一个人送你,遇到个山匪什么的,我死就死了,小青姐你……”

    这时有秋风刮过,活似脚步声追来。

    薛青青杯弓蛇影,听不下去莽娃子的絮叨,也顾不得车上是老白还是老黑,三步并两步上前,上车钻入车厢之中。

    “快走。”她道,“再晚就要追来了。”

    莽娃子连忙闭嘴,飞身跳上了车。

    马车驶出小巷,三人先找到一家偏僻的脚店,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衣物,乔装打扮。

    出脚店时,薛青青借着店内灯影,往那老白的脸上瞥去一眼。

    老白岁数应当不算大,但好似饱经摧残,瘦得脱相,已看不出原本的长相,皮肉松垮挂在骨骼上,皱纹多到犹如山间沟壑。

    加上发丝被防尘的头巾包裹,便更加增添老气,像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劳力。

    应是过往受伤的兵卒,不能再上战场,所以沦落到在军营养猪。薛青青在心中这般想着,警惕心松懈些许。

    出了脚店,三人趁没有官兵追来,直奔城门。

    因着莽娃子铁鹞军的一层身份,加之文书路引准备齐全,三人未经刁难,被简单查验,便经放行。

    马车刚出明德门,隔着呼啸的秋风,薛青青听到门内马蹄疾跑的响声,伴着马上兵卒的放声大喊——“宫城失火,国宝失窃,传兵部尚书沈大人之令,即刻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外出!”

    薛青青脸色一变,扯开帷布催促:“再快些。”

    老白未语,手上缰绳挥得用力,嗓音嘶哑地呵斥一声:“驾!”

    ……

    黄山。

    山间夜寒,如若入冬,辕门两侧火把猎猎燃烧,爆出噼啪的响声。

    营中旌旗飘摇,火光映照淅沥雨丝。

    正中心的毡布营帐上,雨水顺着油布下淌,汇入帐下震帐所用的青铜兽首中,再顺着兽口流出,汇入铺满干燥碎石的地面。

    帐门两侧,立着两排执戟亲兵。

    隔着厚重的云雷纹毡门,隐约可见透出的一线昏黄烛光。

    帘后,传出军士汇报敌情的动静。

    另夹杂年轻男人的咳嗽声音。

    “据探子来报,反贼围困山中,物资早已用尽,只靠山间野果支撑。”

    王广道:“依臣看,不如直接放火烧山,将他们全部逼出山林,束手就擒。”

    咳嗽声中,传出年轻男人一声冷嗤。

    裴怀贞抬眸,鸦羽似的长睫衬着漆黑的眼仁,冷嗖嗖地朝王广飞去一刀。玉白的面容上满是嘲讽之意,薄唇如若火烧,红得骇人。

    他垂下手,将手中沾血的布帕扔入水盆,嗓音淡淡:“秋季正值丰收之时,此时烧山,让靠山而生的百姓怎么过活?”

    王广不语,显然并未考虑这点。

    裴怀贞收回视线,看着水中晕开的浓郁血丝,道:“山间野果也有被他们吃完的时候,无妨,朕陪他们,一天一天,慢慢熬。”

    王广怔住,想到当年雁门关一战,虽有太后作梗,致使三万多条人命亡于北狄人的刀下。

    可在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明知按照原有计划,会酿成一片血海,还是能够狠心不改计划,以满城百姓为代价,打得北狄几乎灭种。

    当时王广便确信,在这世上,没人比太子更为心狠手辣之人。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三年过去,人还是那个人,变化却是翻天覆地。

    “臣也愿意陪他们熬。”

    王广皱眉,欲言又止,终究说出口:“只是陛下的身体……”

    过往的四个月里,裴怀贞光是吐血昏迷,便有不下二十余次,军医用极寒极阴的方子压制热毒,也不过堪堪使他维持清醒。

    “放心,暂时疯不了。”

    裴怀贞咳嗽两声,冷冷道:“没那么快把你宰了。”

    “臣能被陛下宰了,那是臣的福气。”

    王广拍完马屁,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沉下语气:“可陛下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皇后娘娘该如何是好?”

    营帐内回归寂静,静得能清晰听到雨滴打在油布的响声,大小不一,扰乱人心。

    裴怀贞看着晕开满盆的血水,分明是极为沉重的时刻,他却忍不住庆幸:还好,没被青娘看到,不然又该惹她哭了。

    虽说他极享受哄她。

    “朕不回去,才是为了皇后好。”

    裴怀贞阖眼养神,靠在黑狐裘衣中,淡淡吐出这么一句。

    声音极轻,如烟飘开。

    王广不解,正要询问,帐外便传来士卒的声音,说京中有密函送到。

    疑问咽回肚子里,王广出门接信。

    待再回来,方才还喋喋不休的人,便已沉默下来。

    裴怀贞不必睁眼,光用耳朵听着,便知他这副要死不活的德行,定是京中出了大事。

    “怎么?”

    裴怀贞不假思索:“沈濯死了?”

    “回陛下,与沈濯无关。”

    王广咬字沉重,咽下好几口唾沫,才惴惴不安地开口:“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她,失踪了。”

    第143章

    “小青姐, 黄山就要到了。”

    莽娃子的声音隔着车窗,蓦然出现在耳侧,惊扰了薛青青困顿的思绪。

    她撕开眼皮,视线尚且模糊, 手便已无意识地抬起, 往车窗的帷帘掀去。

    天光惨淡, 微雨朦胧。

    只见清晨薄雾中, 山峦重叠相接,远近一片翠色,三两人家错落在山坳里, 炊烟刚刚升起,便与雾融在一处,晨风隐约送来清脆的犬吠, 夹杂窸窣虫鸣。

    祥和宁静的画面。

    ——若没有天空飘下的古怪之物的话。

    洋洋洒洒, 从天而降, 一片纷至沓来的灰白之色, 像雪花, 也像柳絮。

    薛青青初时只当是自己眼花, 否则怎可能会在南方的秋季看到下雪?

    直到伸出手去, 接住纷飞而来的一片软白,才发现,不是眼花。

    但这并非是雪, 也不是柳絮。

    而像是大火燃烧之后的灰烬,薄如蝉翼, 一落入掌心,便化为漆黑的污渍。

    仔细一嗅,空气里的确飘着股烟熏火燎的气息。

    再抬头一看, 只见其中最为高耸的山峦之上,颜色对比其他山峦苍翠盎然,暗沉得不是一星半点

    恰巧有名老者从山路走来,薛青青下了马车,询问老人道:“敢问老人家,近来这附近可是起山火了?”

    老人道:“没起山火,是昨夜里朝廷的人围剿叛军,放火把山烧了。”

    薛青青皱眉:“放火烧山?”

    她想过雨天起闪电把树木劈了,都没想过裴怀贞会放火烧山。

    来这一路,她担心了他一路,怕他受伤,怕他死,怕他又出现幻觉,把身边的亲信砍了。

    但在听到这句话后,一种更为浓烈消极的滋味,涌上了薛青青的心头。

    山火之后土地贫瘠,无法耕种,短则影响三五载,多则近十年,等于一把火断了周围百姓所有的活路。

    她对他,有些失望。

    “没有人反抗吗?”她询问。

    她需要知道,有没有闹出人命。

    老人登时笑容满面:“这有什么好去反抗的,一户人家一年补偿三十两银,连着补十年,好日子说来就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薛青青怔住了。

    心头失望的滋味淡去,疑惑却更重了。

    南平王已是负隅顽抗,俘获也只是早晚,裴怀贞大可不必急于这一时,断了百姓的生计,再给朝廷每年增加额外开支。

    急于求成不是他的作风,他只会当机立断。

    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使得他为了节省时间,不得不这样做。

    为何要节省时间?

    薛青青的心头蓦然收紧,下意识便觉得——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心口像被尖锐的针尖狠狠扎了一下,薛青青疼得呼吸困难。

    她不敢往下想,可念头已经生了根,裴怀贞奄奄一息的模样萦绕在她脑海中,如何都挥之不去。

    她只想立刻赶到他身边。

    想也不想,她询问老人:“朝廷人马在何处扎营,您可知晓?”

    老人道:“知道是知道,不过他们俘获叛军以后,天不亮便拔营走人了,你问这个做甚?”

    薛青青听了,脸色顿时发白。

    南下徽州一个月的路程,她半个月便已赶完,连续几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都是常事。

    谁能想到,即便如此,还是刚来便扑了个空。

    薛青青摇了摇头,随意说了些话,将老人应付离开。

    再看那座被火熏得发黑的山峰,她强打的精神在此刻恍惚,步伐几乎不稳。

    莽娃子看出她的异样,连忙扶住了她,安慰道:“没事小青姐,才走半日而已,咱们沿路打听着,肯定能追得上。我一个人骑马快,就由我先追上去,你和老白在后面赶车,慢慢地跟。”

    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薛青青想了想,点头,叮嘱他路上小心。

    莽娃子不做犹豫,径直翻上马背。

    多出的这一匹马,原是为了赶路方便,在路上临时所买,不想还是派上此等大用。

    “驾!”莽娃子将缰绳松开,轻夹马腹,骏马当即扬蹄,踏飞无数泥点。

    薛青青扶着车厢站立,眼看着莽娃子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头脑的眩晕丝毫没能减轻。

    像是低血糖犯了。

    这时,一只粗糙的手伸来,递给她一块干面饼。

    薛青青接过面饼,咬了一口,咀嚼咽下,顿时觉得头晕缓解许多。

    “多谢。”她对老白道。

    老白未语,又将水壶递她。

    薛青青接过水壶,想到这一路,她对老白明显的敌意与警惕,老白却对她多有照料,内心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你家中还有几口人?”薛青青随口问,想起他在军营养猪,处境定然窘迫,决定回去先给他换个房子,改善住处。

    “没有了。”

    老白随手扯起一把青草,喂给马:“早都死光了。”

    语气寻常,没多大起伏。

    薛青青低下头,不再多言了。

    她吃完面饼,拧开水壶,仰面喝下两口水。

    吃饱喝足,体力恢复许多,人也不似方才那般悲观。

    上车以后,想到再过半日,便能与裴怀贞相见,她声音隐隐地有些雀跃,催促老白:“咱们快走吧。”

    老白喂完马,拍了拍手中杂草,上马驱车。

    车轱转动,响声沉闷,缭绕在山野之间。

    ……

    天色昏沉,雨丝细如羊毫,混着从天而降的灰烬,淋在将士外着的银甲之上,蜿蜒出一道道灰黑痕迹。

    大队人马有序行于山路之中,如若蛰伏巨龙,着装整齐,步伐一致。

    放眼望去,整支队伍里,唯有一人穿着不同,未着轻甲。

    队伍中列,年轻男人腰跨黑马,只着一袭单薄箭袖窄袍,肩上龙纹盘绕,金丝闪烁,腰间革带紧束,勒出过于精窄的腰线,不似武将,反类孱弱文人。

    但男人双手脱离缰绳,控马全凭腰上力气,只凭此处,但凡有些眼力,便知他身手不低,体力远胜常人。

    马上,裴怀贞看着从京城到徽州的所有地势图纸,把薛青青有可能走的路,全部刻进了脑子里。

    密函从京城到徽州,百里加急耗时半月,活人若是赶路到徽州,往快了说,也要一整个月。

    裴怀贞几乎可以断定,青娘此刻定在赶来徽州的路上,他此时回去,派兵将所有路线包抄,定能与她迎面相遇。

    本该是桩值得高兴的美事,可裴怀贞看着图纸,紧拧的眉头便没松开过。

    因为他所想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薛青青人身尚且安全的情况之下。

    而从京城到徽州一路,路途长达千里,除却城镇,还要翻山越岭,过河渡江。

    在这之间,但凡她出现稍微的差错,哪怕只是生场病,迷个路,都可能会因此丧命。

    即便想象得美好一些,那些麻烦她都没遇上,可她一个年轻女人家,又生得那样招人,出门在外,便如同肥肉落进狼堆里,身边若无专人保护,出了京城便能销声匿迹,再无下落。

    体内热毒翻涌,裴怀贞喉中涌上腥甜,越是看手里的地图,越是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囚车里传出一记嘶哑的笑声。

    裴怀昭蓬头垢面,无力地瘫坐其中,嗓子被烟气熏成木头,弱冠之年,发出的声音却似耄耋老人,透着股子枯朽的死气。

    “皇兄不愧是皇兄。”

    裴怀昭笑道:“百姓赖以生存的山头,你说点就给点了,真是一如当年血洗雁门关时,一样的心狠手辣。”

    “可是,这不应该啊。”

    裴怀昭装疯扮傻久了,装起糊涂也绘声绘色,好奇地询问:“以如今的局势,你收买人心还来不及,怎会轻易得罪一方百姓?急着把我活捉下山,押送京城?”

    感叹一声,如若恍然大悟,裴怀昭两眼放光:“我知道了,定是你那心肝儿出事了!”

    “怎么着?”

    裴怀昭笑问:“她死了吗?”

    只听长刀出鞘,紧随着一记“扑哧”闷响,锋利光亮的刀刃,整个剜进了裴怀昭的膝盖骨中,骨头破碎的动静如沙砾摩擦,咯吱作响。

    平静的山间,爆发一声犹如杀猪的哀嚎。

    裴怀昭痛不欲生,发了疯般辱骂裴怀贞,被刀尖剜入膝盖的那条腿,动弹不得,鲜血喷涌。

    生不如死之中,裴怀昭睁开血红的眼睛,对视上的,便是一双漆黑冰冷的瞳仁。

    裴怀贞死死盯他,悬在眉间的雨丝蜿蜒下坠,汇入唇峰的阴影当中。

    他道:“裴怀昭,皇后失踪,与你可有干系?”

    心神被热毒与焦躁折磨到疯魔,裴怀贞草木皆兵,看哪个人,都觉得有可能害他的青娘。

    裴怀昭疼得热汗满头,硬扯出一个轻佻的笑:“皇兄猜猜看呢?”

    裴怀贞握刀的手发力,生生掀开了坚硬的膝盖骨。

    在裴怀昭的哀嚎声中,他慢悠悠地道:“我猜不到,但想必你妻定能猜到。

    “不如,我去问问弟妹?”

    “裴怀贞!”

    裴怀昭忍住剧痛,瞪大两只血红的眼睛:“你我恩怨,为何牵连到女人身上!”

    裴怀贞“哦”了声,刀尖绞入更深的血肉,将筋骨割成血沫:

    “你的女人是人,我的女人就不是了?”

    第144章

    “我没害皇后!”

    如同濒死的困兽, 裴怀昭不顾一切地吼道:“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缺德,喜欢将手伸向无辜之人吗!”

    “当初你在御花园,拿我当箭靶练手,吓得我妻早产, 幸得皇后所救, 才保得母子平安, 我想过将你碎尸万段, 但我没有想过去害皇后!”

    话吼完,裴怀昭粗喘一口气,咬牙忍疼, 发出笑声:“不过我也能理解,皇兄为何会怀疑我,毕竟像皇兄这等狼心狗肺, 擅长恩将仇报, 将自己的母族都要赶尽杀绝之人, 哪里会懂感恩二字?”

    王广这时提醒:“南平王慎言。”

    “滚!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裴怀昭吼完王广, 血红的眼睛剜向那位手足至亲, 冷笑不断:“年幼时, 我可怜你不受母后疼爱, 刻意亲近于你,想帮你吸引母后的目光,结果却被你推入池塘, 险些淹死。那时我便知道,你若登基, 没我的活路,你我之间,只能存活一个。”

    “权势之争, 本就是条血腥之路,成王败寇,我认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但是裴怀贞,你即便是活下来,滋味又能有多好?”

    裴怀昭目露嘲讽,一副怜悯神情:“你以为我一呼百应,无数人趋之若鹜,前仆后继地找我投靠,仅是因为你科举改革得罪士子,丈量田亩得罪官绅?你错了。”

    他冷嗤:“雁门关一战,再有母后推波助澜,决定却是你下的。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你当他们就没有家人,没有人想要你为妻儿老小偿命吗?”

    “裴怀贞,你只管等着,有的是报应留给你。”

    “皇后纵然出事,那也是上天给你的惩罚,像你这种人,本就该无妻无子孤独至死,你还想有人爱?做梦去吧!”

    骂声与血气混合,嘶哑的吼声犹如诅咒,于无形中化为一把利刃,贯穿年轻男人的身体。

    细雨降落,淋湿裴怀贞的眉眼。

    他面无表情,抬动手腕,将深入血肉的刀尖拔了出去。

    血如泉涌,染红囚车。

    裴怀昭的惨叫声响彻山谷。

    “给他止血。”裴怀贞淡淡吩咐。

    王广拱手:“是。”

    裴怀贞将沾血的刀扔掉,举目望去,视线对上阴沉雨色。

    他顿了神情。

    自今年以来,雨水不断。

    紫宸殿里的无数个日夜,外面便是这般的延绵雨丝。

    年轻温婉的妇人在案后批阅奏折,窗外响着雨声,烟丝漫出香炉,绕在她的周围。

    她握着朱笔的手有些松了,头脑微微晃动,长睫随微阖的双眸颤动,耳畔的一双珍珠耳铛在摇曳中,散发柔和的光泽。

    感受到他的近前,她睁开迷蒙的眼睛,柔声道:“你回来了。”

    裴怀贞闭上了眼,耳边再度回响裴怀昭方才的咒骂——

    “皇后纵然出事,那也是上天给你的惩罚!”

    “像你这种人,本就该无妻无子孤独至死,你还想有人爱?做梦去吧!”

    裴怀贞睁眼,眸底流露从未有过的痛色。

    他后悔了。

    他从最开始,便不该离开薛青青的身边。

    他想到为她扫平一切,想到为她留有后路,却唯独没有静下心来问问她,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倘若她真的出事……

    雨水蛰入眼瞳,裴怀贞眼底翻出猩红的血丝,当即命令王广:“分出一队人马,随朕先行北上。”

    他要见到青娘,一刻都等不了。

    即便见不到,纵然走在去找她的路上,也好过现在的心如刀绞。

    王广欲言又止:“可陛下的身体……”

    裴怀贞对其冷瞥一眼。

    王广当即收声,躬身退下忙碌。

    这时,有嘈杂声从后方传来。

    两名士卒上前,押着一名挣扎的青年回禀:“启禀陛下!这小子鬼鬼祟祟跟在队伍后面,东张西望的,看着不像好人。”

    莽娃子急忙大喊:“我才没有鬼鬼祟祟!我是正大光明!我有要紧事找陛下!”

    裴怀贞启程在即,本不欲搭理这等闲杂人等,可听到声音,竟莫名感到耳熟。

    他抬眸望去,看到年轻人那张黢黑的脸,觉得有些熟悉,却没认出来是谁。

    直到无意瞥过对方扭曲的一只手指,他立刻想起一个名字,出声唤道:“李蒙?”

    莽娃子回过神来,瞪大眼睛抬头看他,又连忙低下头,激动道:“铁鹞军玄武营李蒙,见过陛下!”

    未等裴怀贞发问,李蒙忙不迭道:“陛下快快停下,别再走了,我小青姐……不,皇后娘娘正在朝您赶来,她找您都快找疯了!”

    雨丝凝滞,山峦无声。

    裴怀贞怔在原地。

    王广这时过来:“陛下,随行的人马已整顿完毕,随时伴驾启程。”

    裴怀贞凝滞的心神被动静惊醒,却全然顾不上回话,而是强行克制发抖的嗓音,急声问莽娃子:“你的意思是,青娘就跟在我身后?”

    莽娃子喘着粗气解释:“对,她和老白一起,正在往您这边赶来。”

    裴怀贞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原本震颤放光的眸色,瞬间蒙上一层阴翳的狐疑。

    “老白是谁?”他沉声问。

    莽娃子道:“回陛下,老白是我在营里交到的朋友,他和我一样,老家都是蜀地的,只不过早年受了伤,断了一只手,所以只能在营里打杂养猪。陛下放心,老白为人忠厚老实,这一路过来,小青姐也多亏有他保护——”

    裴怀贞却未听他后面所说,只将“蜀地”,“断手”,等字眼在口中反复沉吟咀嚼。

    忽然,他眸色一变,猛然夹紧马腹。

    莽娃子话没说完,只听面前惊起一声马儿嘶鸣,马蹄重重踩踏,溅起的泥点糊上他的双目。

    他擦干净脸上的泥,再睁眼,便已不见了年轻天子的身影。

    身后一众将士追随圣驾,马蹄震地,轰隆如雷。

    ……

    山路崎岖,马车颠簸。

    耳边被车轱的轰鸣填满,身体在颠簸中磕碰发疼。

    薛青青睁开眼,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车厢的内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在不知何时睡着。

    她垂下眼,看到了倒在手边的水壶。

    依稀回忆起来,好像就是喝完水之后,眼皮开始不听使唤。

    隐约感到哪里不对,但薛青青除了头晕,并未感到身体不适。

    她未曾多想,只当是自己吃饱之后犯困。

    回了回神,想到此时是在去找裴怀贞的路上,她立即便撑起身体,强打精神,发出声音问:“老白,走到哪里了?”

    车厢里昏暗得厉害,应当快至天黑时分,若是莽娃子成功追上了裴怀贞,马车再走上一会,便能与他们正面相遇。

    想到此,她心跳快了些许,见等不来回答,只当是外面的人没听见,扬声又道:“老白?”

    对方仍旧不出声音。

    薛青青心中疑惑,强行抬起酸软的胳膊,掀开帷布,看向外面。

    只见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缕光已被吞没,乌云翻涌着压下来,像是大雨将至。

    马车不知何时拐入了一条岔道,路窄而陡,路里面古松遮天蔽日,路外面是悬崖峭壁,顺势往下瞧去,可看到萦绕的一片云雾,深不见底。

    很显然,这不是去找裴怀贞的路。

    薛青青心底警铃大响,看向赶车之人的后脑,沉下声音:“老白,你这是要去哪儿?”

    对方不语,一味挥动手里缰绳。

    薛青青急了,愤怒先一步比恐惧袭上心头。

    她质问:“你到底要把我带去哪儿!”

    依旧没有回应。

    来不及思索对方的真实目的,薛青青昏昏沉沉,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上手便去争夺缰绳:“停下!”

    老白伸出那只失去手掌的,光秃秃的左臂肘柱,朝她一搡。

    巨大的蛮力如山倾轧,薛青青只觉得一阵眩晕,再回神,人便已摔回车厢之中。

    后腰被水壶硌得生疼。

    薛青青这时再回忆方才离奇的昏睡,便无比确信,这水一定是被动了手脚。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若是突发奇想,对她图谋不轨,何至于等到这个时候,南下一路历经半月,他大可在半路实施,风险远比此时可控。

    比起一时冲动,这人更像是早有预谋。

    薛青青并不觉得莽娃子会蠢到相信歹人,最大的可能,便是这人连莽娃子一起欺骗。

    薛青青蹙眉,回忆自己可曾得罪的人,一时竟想不到是谁。

    何况比起对方真实身份,她更好奇他想干什么,准备将她弄到何处去。

    无数疑云浮上心头,薛青青全部压了下去,不想坐以待毙。

    她左右回望,看到被颠落在车厢地面的,一把防身用的匕首。

    匕首粗糙,还是路上老白买给她的,说是遇到危险,若他与莽娃子不在,她自己也有点反抗的本钱。

    薛青青没想到,这匕首如今,竟要用到买它的人身上。

    她心中陡然涌上复杂滋味,定了定心神,还是准备抓起匕首。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成百上千道马蹄声音,震得大地颤栗,如若雷鸣。

    帷布外,老白嘶吼一声“驾!”,马鞭挥得响亮。

    马儿吃痛,拼了命般往前冲。

    一块凸出的山石横在山路中间,车轱躲闪不及,径直碾压上去。

    本就颠得松散的车厢猛地一歪,整架马车朝内侧倾斜过去,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厢板崩裂。

    车厢内,薛青青只觉得天旋地转,厢板转眼塌成废墟,惯性使然,她一股巨力甩了出去。

    好在这几日阴雨不断,山道上的泥土吸饱了水,松软如棉,她摔在上面,竟没觉出多少疼痛,倒是把她从昏沉中摔得清醒,体内残存的那点药力被山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响在面前,在咫尺停下。

    薛青青抬眸望去,只见无数甲胄森然列阵,寒光如霜雪铺压而来,压得人透不过气。

    而在这片寒光之中,唯有一道玄色身影未着甲胄,策马立于阵前,清隽如锋,仿佛所有凛冽的寒芒,都只是他的陪衬。

    只这一眼,薛青青便被夺去了全部心神。

    时隔四个月,她本以为再见裴怀贞,她定会激动至极。

    可没想到,当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真正出现到面前,她竟无法动弹。

    身体无法动弹,头脑也无法动弹,像成了一块不知喜乐的石头,生怕动上一动,面前之人便如一觉醒来的梦境,散得无处可寻。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下马,朝她迈出踉跄的步伐。

    雨雾横亘在二人之间,她看不到声音,却清晰看到他的口型。

    他唤她:“青娘……”

    雨点砸落到薛青青的眉心,凉意冰彻全身,催动气血,唤醒僵硬不敢跳动的心脏。

    她将手陷入泥泞,强撑起身体,想要朝那人迎去——

    一只匕首自她身后伸来,横在了她的脖颈上。

    第145章

    年轻妇人的肌肤太过娇嫩, 被刀刃紧抵,仅是轻轻相蹭,便已割破表面,渗出血丝。

    细密的刺痛自脖颈传遍感官, 如无数虫蚁攀爬啃噬, 激起薛青青全身的颤栗。

    自看到裴怀贞那一刻起, 她眼里便只有裴怀贞。

    但疼痛像只不容忽视的大手, 一把便将她的心紧紧攥住,逼着她去认清现状——

    老白往她喝的水里下了迷药,趁她睡着的时间, 把她带到了山上。

    眼下马车摔毁,老白站在她身后,正用匕首抵着她的脖子。

    手上只要再稍稍用力, 匕首便能划破她的脉搏, 要了她的命。

    同一时间, 薛青青要消化见到裴怀贞的激动, 以及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

    可好在这场秋雨下得应景, 薛青青身上的衣物被淋透, 山风一吹, 遍体生寒,头脑也格外的清醒。

    她顾不得去挣扎,呼救, 而是极快地冷静下来,将注意力从裴怀贞身上收回, 落到身后的男人身上。

    “你到底是谁?”她从最简单的问题下手,企图寻找到可以突破的地方。

    脖子上的匕首抵得更紧,薛青青的肩膀被牢牢箍, 没有手掌的肘柱用蛮力拉扯她,将她拽到悬崖边缘,再往后一步,便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

    “我是谁?”

    老白冷笑一声,嘶哑的声音,咬字狠重:“这个问题,只怕没人比你男人更清楚了。”

    下意识地,薛青青看向了裴怀贞。

    雨色空朦。

    年轻天子步伐凝滞,身影顿在原地,上千精兵填满他身后泥泞山路,寒甲映天光,肃穆如天兵下界。

    身为君主,没人会在拥有这样一支军队之后感到胆怯。

    可薛青青第一次,在裴怀贞的脸上,看到了恐惧。

    他面色惨白,额上的青筋剧烈地抽动着,想必是被热毒折磨得厉害,与白得过分的脸色相映对的,是他红得厉害的唇色。

    鲜艳如滚烫血液。

    这样的一张脸,立在山间风雨中,若非身上的龙纹太过威严,压下三分阴翳,活脱脱的精魅成形,山鬼现世。

    往后是万丈深渊,往前是割喉的匕首。

    可不合时宜地,看着不远处的年轻男人,薛青青竟感到阔别许久的放松与心安。

    还好,他还活着。

    “白头海。”

    山风呼啸,裴怀贞蓦然开口,喉中似有血气上涌,嗓音在竭力克制之下,依旧发抖:

    “你要想清算当年旧账,只管找我一人,你想杀想剐,我都随你处置。”

    目光落在妇人温软安静的面孔上,裴怀贞的呼吸在一瞬之中急促,瞳仁颤栗欲裂,死死盯在妇人身后的男人身上:

    “但你若胆敢再动薛青青一下,我保你后面,比死痛苦千万倍。”

    面对伏尸百万的天子之怒,白头海发出冷笑:“清算?”

    “清算得完吗,万岁爷?”

    “我一个北地人,自小在雁门关长得好好的,有父母孝敬,妻儿照顾。”

    “你打一场仗,死了满城的人,我一大家子人,死得只剩我自己。”

    “九死一生,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实在没了办法,到了蜀地落草为寇,想刀尖舔血,混口饭吃。”

    “结果一笔生意没开张,就因为想给兄弟报仇,绑了个小寡妇,又被你连锅端了。”

    白头海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光秃秃的肘柱上,眼底狠光毕露,冷飕飕地道:“折了一大帮兄弟不说,手还被你砍去一只,成了他娘的残废。”

    “你觉得自己大发慈悲,把我丢进军营里,以为是给我施舍了条活路,却不知我挨了两年多的打!活得猪狗不如!”

    “你说说,这样的仇,该去怎么清算?”

    雨势愈发大了。

    雨点从针尖一般大小,变成了黄豆大小,砸在头上,生疼发胀。

    白头海冰冷发狠的声音就绕在耳边,薛青青却恍惚了思绪,耳聋一般,听不到外界的丝毫声音。

    她头脑中萦绕着的,只有那个被裴怀贞说出口的名字——白头海。

    这个名字太过久远,却足够令她记忆深刻。

    不仅仅因为她人生第一次被绑进匪窝,险些丧命,下令绑她的匪首就叫做白头海。

    还因为在那次生死攸关的经历里,是那个名叫“沈濯”的男人,不顾危险,深入匪窝,将她成功救出,甚至为了帮她拖延时间,以身为饵,吸引匪徒的注意。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夜回到家里,她是怎样度秒如年,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次次心急如焚地朝门口张望,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能够出现。

    更加忘不了,当她终于等到满身是血的他,他是如何温柔地唤她的名字,轻轻地安慰她。

    又是如何在昏迷之际,用尽最后的力气,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唇。

    那是她与“沈濯”的初吻。

    也是她与裴怀贞的初吻。

    纵然知道这个男人曾经满口谎言,狡猾如狐,烂人烂心。

    但每每回忆起那个吻,薛青青的感受都是美好大于苦涩。

    甚至偶尔里,她也曾天真以为,觉得应当总有那么一瞬半刻里,在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短暂一瞬间里,他对她,或许是有过真诚的?

    “你少含血喷人!”

    雨水顺着薛青青的眼睫滑落,朦胧了她的视野。

    一想到连那个吻都是假的,她的心便止不住发疼,疼得击溃了她所有强撑出的镇定。

    “你的手分明就是被衙门的人砍掉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对着白头海放狠话,目光却紧落在正对面的年轻男人身上,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到丝毫被冤枉的恼怒。

    可是没有。

    裴怀贞的脸从苍白变成惨白。

    受热毒摧残的身躯,没被四月来没日没夜的战事击垮,却好似被此刻豆大的雨点击垮。胸膛不停地起伏,呼吸变得急促,嘴里溢出若有若无的鲜红血丝。

    温软的妇人胆小得像个鹌鹑,此刻拿出毕生最大的勇气,用最大的声音,不怕死地维护他。

    而他却像是在一瞬之中,被抽走所有仅剩的生命,血腥之气反复翻涌入喉头。

    “不会吧?”

    白头海笑得大声:“你为他要死要活,冒着危险南下寻他,吃不上喝不上,命都快没了,结果从他嘴里,连实话没听过几句?”

    “小寡妇,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我的手,就是被你男人砍的。”

    “我那满山的兄弟,也是被你男人杀的!”

    “小寡妇,你也别怨我牵累你,这笔仇不报,我白头海死不瞑目!”

    真相像把悬而不决的刀,此刻终于利索地落了下来,给了不死心的人一个痛快。

    模糊的记忆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薛青青回忆起来,当初在街上看到关在囚车游街的白头海,当看到他光秃秃的,通红渗血的腕肘时,她不自禁发出的感慨:

    “衙门也够凶残的,抓住了竟会剁手。”

    裴怀贞当时是什么反应?

    他好像往她身上靠了靠,宽阔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身体,像个受了惊吓,寻求安慰的小孩子。

    他哽咽,小声地说:“对,他们好凶残。”

    流经眼瞳的雨水变得温热,薛青青抬眸,安静地望向裴怀贞,与男人那双泛红的眼睛对视。

    她沉默地流着泪,眼底没有怨,也没有恨。

    有的,只是委屈。

    多到无法用眼泪纾解的委屈。

    她不是为此刻的她委屈,因为此刻的她早已经历太多悲苦,半条性命搭进去,浓烈的恨意也被磨平棱角,所剩下的,不过是一颗经历无数倒塌重建,最终心平气和,决定重新开始的心。

    这点迟来的真相,丝毫不影响她对他的情意。

    她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他,又不是来和他翻旧账的。

    她只是在为过去的她委屈。

    又一滴雨水砸入眼眶,蛰得眼瞳欲碎。

    薛青青不想流泪,命都快没了,还在为那点猴年马月的旧事伤怀,她自己都觉得矫情。

    薛青青闭上了眼,隔绝视线,逼着自己恢复理智。

    她并未看到,在她闭眼的瞬间,对面男人察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冷白手背上的青筋瞬间绷紧。

    薛青青眼底的黯然太过明显。

    平生第一次,裴怀贞信了因果。

    因为他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报应。

    “你费尽心机筹谋至今,要的定不是无辜之人的性命。”

    裴怀贞道:“你若想报当日的仇,让我吃尽你当时受过的苦,我乐意之至。”

    他转身,出招极快,拔出王广腰间佩刀,伴随一声长刀出鞘的脆响,他将锋利刀刃对准自己的左边手腕。

    “放了她。”

    裴怀贞盯着白头海,黑眸深沉,吐字坚决:

    “这只手,我砍下送你。”

    第146章

    风从悬崖下面灌上来, 呜咽好似鬼哭。

    夜幕降临,天上最后一缕亮光散尽,远处黄山诸峰隐在漆黑的云层后面,峰顶的轮廓被夜雾吃掉了大半, 只剩山腰, 在夜色里如巨人矗立, 观着人世闹剧。

    锋利刀刃横在裴怀贞腕上, 雨珠顺着刀脊滑到刃口,凝成一滴,悬而未坠。

    上千精兵列阵山道, 却无一人发出声音。

    所有眼睛,全部不约而同地集中在那柄刀上。

    所有人都吓白了脸,连王广都被此刻的场景震住, 忘了反应。

    如死的寂静里, 倏然响起妇人一声凄厉的呵斥——“我看你敢!”

    薛青青早在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眸, 一双杏眸瞪成平生最大模样, 从来不喜大声说话的人, 竟在此刻发出从未有过的音量。

    横在她脖颈上的匕首, 因她不顾一切地挣扎与冲撞, 终是划开一道伤口,渗出两颗鲜红血珠,顺着肌肤往下滑落。

    裴怀贞未因砍手而害怕, 却在看到妇人脖颈上的血珠而颤了呼吸。

    “青娘。”

    他吞咽着喉咙,竭力压下翻涌上来的血气, 安抚孩子一般,轻声细语道:“听话,别乱动。”

    薛青青做不到。

    浓烈的爱恨若是诅咒, 共生便是二人共同的报应。她即便知晓这人千般不好,但在心中祷告:苍天在上,请保佑他化险为夷,万事大吉,因为伤在他身便是伤在我身,他痛一分,便是我痛十分。

    “我不准……”

    风将声音吹得破碎,薛青青咬字艰难,拉扯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发不出完整的话,只喃喃重复:“我不准你……”

    “一只手而已,死不了人。”裴怀贞轻声启唇。

    对比毁容而言,他并不觉得缺一只手,算是什么大事。

    少了一只,还有一只,不耽误习武写字。

    唯一可惜的,便是以后不能方便抱她。

    不过就他体内热毒发作的程度来看,这个“以后”,大约也没有多久光景。

    “人总要为行过之事付出代价。”

    裴怀贞冷静道:“我当初砍他一只手,如今还他一只手,这很公平。”

    薛青青却喊道:“我不要么平!”

    去他的公平。

    人在痛苦至极之时,理智与教养全是稀缺之物,唯有自私在此刻现出原形。

    薛青青上了那么多年学,接受了最为完整系统的规训,培养出了一套在古代底层生存多年,都没压制下去的温良本性,对蚂蚱都心存怜悯,不愿意踩死一只。

    却在此刻想:倘若白头海死在雁门关便好了。

    倘若裴怀贞当初直接将他杀了,而非仅仅砍去他一只手,便好了。

    怎么死都行,反正不要活下来便好了。

    “真是好一双苦命鸳鸯。”

    白头海啧啧感慨:“一个不远千里南下寻夫,一个为了救妻,不惜自断一只手。”

    “我是不是要大受感动,还你们夫妻恩爱团圆?”

    白头海变了脸色,恶狠狠道:“见鬼去吧!”

    “姓裴的我告诉你,我对你的手不感兴趣,你他娘流血流死了,反而便宜了你,老子要的是你活受罪,要的是你生不如死!”

    他将匕首抬起,比划在妇人面颊上,慢悠悠道:“想要我放了她,可以。”

    “但我要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我跪下赔罪!”

    声音狰狞张狂,传入所有人的耳朵。

    王广从裴怀贞拔刀断手的那一刻起,人便活似钉死原地,魂魄抽离,久久没有动静。

    直至此刻,怒火燃起,魂魄归位,王广破口大骂:“你小子做梦做多了也不怕死梦里!九五之尊上跪昊天大帝,下跪列祖列宗,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让天子对你下跪?自己也不掂量掂量,你这条烂命经得起这一跪吗!”

    白头海嘿嘿笑了两声,极尽嘲讽:“可不是吗?你们这些当官的穿龙袍的,有一个算一个,膝盖都比别人金贵,跪天跪地跪祖宗,就是不跪老百姓。”

    他顿了顿,收起笑,匕首虚划在薛青青的眼睛旁边:“可我偏要看看,有这小寡妇在我手里,是你们的陛下膝盖硬,还是我手里的这把刀硬,跪得晚了,我一个不开心,她这双漂亮的眼睛可就没喽。”

    王广:“你敢!落到老子手里,我活炸了你!”

    话音落下,在他前面的年轻天子上前一步,未有丝毫迟疑,撂袍下跪。

    夜风骤然汹涌,卷起满山落叶,似是天地在此刻哗然。

    薛青青眼中泪水在此刻凝滞。

    “都看到了!这可不是我逼他跪下的!这是他自己愿意的!”

    白头海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裴怀贞,看向他身后的人山人海,阔声大喊:“都看清楚了没!这就是你们拥护的皇帝老子,堂堂天子,居然主动给我跪下!我白头海这辈子,值了!”

    话未说完,笑声戛然而止。

    白头海的身体死死僵住,原本发出猖狂笑声的喉咙,只能溢出破碎的“嗬嗬”声。

    只见他的脖颈上,赫然多出一支深入血肉的木簪。

    簪子精致,看得出来被雕刻之人认真对待,只是略微显旧,明显不是近来所做。

    薛青青攥着簪子的手不停发抖,又在颤抖中重新攥紧,毅然拔出了簪子。

    鲜血飞溅。

    温热的血水溅到脸上,薛青青的眼睫颤动发抖,双瞳在此刻没了焦距,眼中唯有濒死之人那双充血突出的眼球。

    耳边的风声,雨声,都在此刻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原来杀人是这种感觉。

    分明杀的是别人,可愤怒之后,她的身体却同样没了知觉。

    麻木伴随着感官的失灵,待耳边终于变得清晰,薛青青听到的,不是嘈杂凌乱的雨声,而是一句穿透风雨,撕心裂肺的——“青娘!”

    她转过脸,看到裴怀贞从地面猛然站起,朝着她的方向飞扑而来,布满雨水的脸上,是深入骨髓的惊恐。

    时间在此刻变得格外缓慢,慢到薛青青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人便已如断线风筝,飞出了悬崖边缘。

    “临死能拉皇帝的女人当垫背的,老子这辈子……不算白活!”

    白头海涌出满口血水,收回推搡出去的双臂,大笑着倒下了身体。

    薛青青听到这句话,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被临死之际的白头海,推下了悬崖。

    许是尘埃落定,死期已至,薛青青竟不再感受到恐惧,有的,只是万事皆空的平静。

    过往记忆如走马观花,来回闪烁在她眼前。

    她想到了刚穿越到古代的第一天,想到了陆放,想到了小老虎和菡萏。

    兄妹俩有姝仪和沈濯照顾,定会平安活泼地成长,做个富贵闲人,不必为生存担忧。

    两个人都还太小,她走以后,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将她淡忘,不记得她的模样,也不记得曾叫过她的一声声“娘”。

    这样也好。

    不记得,长大后想起她,便也不会伤心。

    来了二十年,她对这个世界始终无法生出眷恋。

    走就走吧。

    只是不知再睁眼,又面临怎样的轮回。

    她会回家吗?还是会继续投胎在古代。

    她还会遇到一个人,伤她至深又爱她至深,为了她的性命,甘愿砍去一只手吗?

    她还会,遇到裴怀贞吗?

    雨夜无星无月,浓墨一般的漆黑充斥视线。

    薛青青闭上了眼,失重的感觉愈发强烈,让她想到在山上踩空穿越的那天。

    原来生与死的差异不过一线之间,都是孤零零的来,再孤零零的走。

    人能做的,唯有接纳。

    而就在她放松身体,坦然赴死之时,在身体彻底陷入失重的最后一瞬——一只大手从天而降,重重抓住了她的肩膀。

    下一刻,男人的长臂从她肋下穿过,死死箍紧,胸膛包裹她的身体,心口贴在她的面颊。风从两人身侧呼啸而过,将她的头发吹散,缠在他的手臂上。

    隔着湿透的衣衫,她听到他的心跳,跳得又重又乱。

    “裴怀贞?”

    场景太像做梦,薛青青不确切地轻唤。

    两人身体穿过崖间重重夜雾,凛冽的寒气重重包裹他们的身躯。

    裴怀贞怀抱收紧,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躯体。

    “别怕。”他柔声道。

    薛青青没再说话,双臂穿过他的腰侧,手掌贴在他的后心之处,用自己微薄的力气,刻意地护住了他。

    悬崖陡峭不平,锋利的碎石割破薛青青的手背。

    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将眼睛闭得更紧,埋入裴怀贞的怀中,深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美好得不切实际。

    她忍不住发笑:“我是已经死了吗?”

    四个月了,她怎敢相信,她竟还能拥抱到他。

    第一次,裴怀贞没有将计就计地调侃,说上一些足以逗笑她的俏皮话。

    他端正了语气,认真地回答:“青娘,你不会死。”

    “相信我,你会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他单手紧抱住她,另只手拔出腰间佩刀,找准峭壁裂开的痕迹,将刀刃狠狠贯入,又在停顿之间拔出,再贯穿,再拔出……

    电光火石在暗中闪烁,料峭的山峦似在此刻动荡,天地浩大,旁观一对愚痴的男女在生死中抱紧对方。

    一次次地重复缓冲之下,刀锋卷刃,再无法帮忙。

    “手伸回来,不必帮我挡伤。”

    裴怀贞轻声道:“青娘听话,我身上穿了软猬甲。”

    薛青青却将他抱得更紧,任由手背被碎石扎穿。

    昔日旧伤终在此刻长出新肉,那些说不出口的过往,终于可以轻松如笑话,随意地宣之于口:

    “裴怀贞,你不妨向当初的沈濯再学学,如何面不改色地对我撒谎。”

    第147章

    意识悬成一线细丝, 挣扎着在黑暗中苏醒。

    漫长的昏迷过后,薛青青首先感受到的,是滴落于眉宇间的清凉。

    她睁开眼睛,双目正对夜空, 只见乌云散尽, 残雨未歇, 一轮圆月高悬于天, 投下流动如水的皎洁清辉。

    后知后觉,全身的疼痛在此刻传来,头脑亦胀痛的厉害。

    被白头海推入悬崖的记忆汹涌压来, 强烈的失重,激起全身的冷意。

    可惊恐之中,她眼前浮现的, 不是漆黑中的悬崖边缘。

    而是裴怀贞的脸。

    薛青青如梦初醒, 立刻撑起身体, 扭头四望。

    可周围一片空旷, 草地如茵, 放眼过去一览无余, 地上哪里有多出的第二个人影?

    心跳倏然加快, 正当她想要起身呼喊之时,冷不丁地,她感受到了掌心下面传来柔软触感。

    她低下头, 这才发现自己着急寻找的人,正被自己压在身下。

    月华淡淡萦绕在男人周身, 照耀到一张活似冷玉雕琢的苍白面孔,发冠松散,发丝泼墨一般凌乱堆在脸下, 浓郁的黑色,更凸显肤色的病态。

    裴怀贞双目紧闭,薄唇微抿,安详的神态,像是睡着不久。

    薛青青松了口气,强撑起活似散架的身躯,从他身上滚了下去。

    “吓死我了,”她枕在他的胳膊上,“我还以为你不见了。”

    男人安静躺在她的旁边,声音落下,回应她的,唯有山谷里的呼呼风声。

    渐渐的,薛青青察觉到不对。

    她转过头,看向男人精致绝艳的侧颜,唤他名字:“裴怀贞?”

    男人鸦羽似的长睫覆在眼下,原本该随呼吸起伏的弧度,变得一动不动。

    “裴怀贞……”

    薛青青伸出血肉模糊的双手,轻轻地推他,神情还算冷静,嗓音却已不自觉地发起颤意:“裴怀贞,你醒醒,你别吓我好不好?”

    她伸出指尖,探向男人的鼻息。

    一瞬间里,颤抖的指尖如若死去,僵硬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

    万籁俱寂。

    看得见的雨已经停歇。

    看不见的雨,兜头砸在了薛青青的头顶。

    喉咙像被掐到最紧,她无法再吸入丝毫的空气,只能低下头,拼命去缓解此刻无法驱散的窒息。

    “吓坏了吧?”

    男人沙哑的笑声突然响起,混不吝的欠揍语气。

    活似重新学抬头一般,薛青青僵硬地望过去,正对上一双水光潋滟,噙笑含情的桃花眼。

    没了呼吸的男人死而复生,眨着眼睛看她:“刚才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是不是以为,我要离你而去了?”

    薛青青愣了愣,生怕自己是在做梦,连忙抬手去触摸对方的面孔。

    待感受到温热的吐息,她才如同决堤的岸口,任由情绪呼啸而出。

    “你有意思吗!”她哽咽地喊出了声音,很想给这人一拳,忍住了。

    “有意思。”

    裴怀贞坐起身,张臂抱住她,身后倘若有尾巴,此刻已经摇晃起来。

    他咳嗽一声,嗓音更加嘶哑,却笑得开怀:“看到你在乎我,就特别有意思。”

    说着话,他还握住她的手,手指撑开她的指缝,将她的指腹搭在自己的手腕上。

    “傻青娘,”他传授道,“看一个人死活,要摸脉搏,不要试探呼吸,否则若是遇到活人装死,对方趁你放松警惕,是能要你性命的,知道了吗?”

    薛青青甩开他的手,径直起身。

    “干什么去?”

    裴怀贞顿时着急,不由得放轻声音:“真生气了啊?”

    如果可以,薛青青真不想再理他,就这么一走了之,由着他去胡思乱想。

    可感受到他语气里的小心,听着他喉咙里的沙哑,她还是软了心肠,顿了步伐道:“我去找点水给你喝,马上就回来。”

    这山谷里草木茂盛,加上连日来雨落不停,附近定有溪流经过。

    裴怀贞咽下喉中腥甜,双臂撑向地面:“我和你一起去。”

    薛青青立刻紧张起来,转身朝向他,不由分说地道:“你不许动,就在这里老实地躺着,等着我回来!”

    坠崖时他们在峭壁上撞了无数回,全是裴怀贞用后背硬扛下来的,他本就热毒缠身,加之历经四个月没日没夜的战事,如今又从悬崖上摔下来……薛青青都不敢想,他身上不知还有多少她没看到的伤。

    这个时候,他就该规规矩矩地躺着,避免动作拉扯,省得造成二次受伤,把命交代在这种鬼地方。

    月光倾落,裴怀贞借着清辉,看着面前妇人。

    妇人素白的面容染上泥渍,柔弱的身躯发着抖。

    楚楚可怜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情不自禁地,裴怀贞又想到悬崖上的那一幕。

    青娘拔下发间木簪,毅然插进了白头海的脖颈当中。

    那木簪他认了出来,正是他当初给她雕刻的那支。

    质地使然,簪子并不锋利,纵是他这种习武的男人,用来杀人,也并非轻而易举之事。

    可他的青娘,温软善良,连鸡都不敢杀的青娘,竟拿着那支簪子,解决了一个力量远胜于她的男人。

    裴怀贞心中骄傲难以言表,唇角控制不住地上翘。

    “荒山野岭,附近兴许有狼出没。”

    裴怀贞好心地道:“野狼可是会吃人的,真的不要我陪你吗?”

    薛青青摇头,仍是拒绝,随意找个借口:“我身上又没什么肉,狼不会吃我。”

    何况经历方才的生死一线,即便真遇上狼,她也不见得会有多怕,谁吃谁还不一定。

    “哦。”

    裴怀贞又道:“那万一狼来吃我呢?”

    他轻叹:“我有多可口,你是知道的。”

    薛青青蹙了眉头,怎么听都觉得,这话怪怪的。

    可眼下显然不是思考那些的时候,她仔细想了想,觉得把裴怀贞一个人留在这里,若遇上危险,他也的确无还手之力。

    薛青青短暂犹豫,终是弯下身,去扶裴怀贞。

    月光洒落,照在妇人的一双手上。

    原本嫩如青葱,秀美莹润的一双手,因在坠落时护在裴怀贞后心,已被石头割得血肉模糊,满是伤口。

    裴怀贞原本戏谑的神色,在看到眼前的这双手后,瞬时便认真了起来。

    “疼不疼?”他哑声问。

    薛青青道:“不疼。”

    早都没知觉了。

    她反问:“你疼不疼?”

    她只一双手露在外面,便被割成这样,裴怀贞整个后背都与峭壁相撞,伤势只会比她惨烈百倍。

    薛青青揪紧了心。

    “疼。”

    裴怀贞皱眉,咳嗽着,虚弱的模样。

    他低下脸,薄唇轻蹭妇人手上的伤口,像是只求主人奖赏的大狗:“青娘亲我一下,我就没那么疼了。”

    薛青青刚到眼眶的泪花,生生又收回去了。

    她无奈:“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那应该说些什么。”

    薛青青抬头,看向高耸入云的悬崖。

    裴怀贞看出她心中所想,安慰她:“放心,只要找到水源,坐着不必动,他们自会顺着水源找到我们。”

    薛青青点了下头,再度伸出满是伤痕的手,想要将男人搀扶起来。

    裴怀贞却丝毫没将力气放在她的手上,虽看似两手相握,他却靠自身力气站稳。握住妇人手的掌心,始终维持轻柔的力度。

    两个人肩并着肩,互相搀扶着走,影子拉长到地上。

    冷不丁地,裴怀贞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薛青青问。

    裴怀贞看着影子,眸色愈发温柔:“我好像,看到了你老之后的样子。”

    “一个步履蹒跚的小老太太,走起路来颤颤巍巍,摇摇晃晃。”

    薛青青哼他一声:“你那时也好不到哪里去,老头一个,定是比我更加颤颤巍巍,更加摇摇晃晃。”

    裴怀贞笑着,未再回话。

    二人踩着草丛行走,专找草木茂盛的方向,未走多久,耳边便出现溪水潺潺之声。

    再等穿过一小片树丛,出现在眼前的,便是赫然一条清澈溪流。

    薛青青喝了水,把手上的血渍清洗干净,而后对裴怀贞道:“衣服脱了。”

    裴怀贞:“如此突然?”

    他虚弱地咳嗽着,清洗干净的面容更显玉致清隽,皱紧眉头,扭捏为难:“虽说你我都有伤在身,且荒山野岭,多有不便,但青娘既开了口,我自然要……”

    “我是想看你身上的伤!”

    薛青青气得眼睫直颤,话都快说不利索:“我怕你血流太多,死我眼前!”

    裴怀贞顿了顿,不信似的:“真的只是看伤?”

    薛青青睁圆了眼睛:“要不然呢?”

    “好吧,那就看伤。”

    裴怀贞不情不愿地解了衣裳,露出了赤裸的上身。

    年轻蓬勃的肌肉,包裹住一身支离病骨,胸膛腰腹,后背脊梁,被血液染得无一处光洁地方,大小擦伤无数,严重的几道,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薛青青指尖抖着,撕下自己的一截袖子,用溪水沾湿,去给裴怀贞擦拭身上血渍。

    雨已停,裴怀贞却感觉肩头传来湿意。

    抬眸望去,才见是妇人红了眼眸,落下了眼泪。

    “哭什么呢?”他强压下喉中不断上涌的腥甜,扯起轻松的笑意,抬手去为妇人抹泪,“傻青娘,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薛青青咬紧了下唇,心中觉得,他对“好”字,着实有误解。

    她忍住哽咽,语气发沉:“伤成这样,就不知道喊两声吗?”

    若早知他伤势如此之重,她根本不会同意他陪她走这一路。

    “这才多大点伤,”裴怀贞不以为然,低头瞧了瞧身上,“都没伤到骨头,比打仗受的伤轻多了。”

    薛青青恼了:“你打仗受伤了也不喊?”

    “不喊。”

    故意逗她似的,裴怀贞眉梢略挑,唱反调道:“行军打仗,决胜关键,在于整支军队的士气。打仗之时,主将需得一直提着一口气,时刻记住不得露怯,不得喊疼,一旦主将的面子没了,将士们的里子便也没了。士气一失,后面必然兵败如山。”

    薛青青陷入沉默。

    沉默过后,她开口:“今日这一跪,你觉得你的面子,还会存在吗?”

    月如冷霜,秋夜泛凉。

    无边际的寂寥里,男人的嗓音清冽如泉,潺潺流淌——

    “青娘,男人的面子,不在膝盖上。”

    溪水粼粼闪烁,光芒映入裴怀贞的眼瞳。

    他看着薛青青,郑重了声音:“当着那么多将士的面,倘若我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那才是真正的失去面子。”

    “今日这一跪,我跪得问心无愧。”

    薛青青抹去脸上的泪:“巧言令色。”

    “是真情实感。”裴怀贞纠正。

    她没再言语,与他正面对着,为他擦去胸膛上的血渍,手法轻柔至极。

    顺着裴怀贞的视角望去,恰能看到妇人被泪水打湿的睫毛。

    “青娘。”

    裴怀贞的心化开,声音也柔得化开:“人都会老,会死,会变成尸体,变成灰。不过一跪而已,千百年后,谁会关心一堆灰曾对谁下跪?纵然关心,那关心的人也早晚成为一堆灰,都是一样的。”

    薛青青默默听完,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身上,那些不断渗血的伤口。

    借着夜色,她将目光放在在草丛,寻找着什么,忽然揪出几片草叶,塞入口中咀嚼。

    裴怀贞顿时顾不得说旁的,忙道:“别乱吃东西,饿了就忍一忍,等着回去吃饭。”

    他成日看她像只兔子,可也没想她真变成兔子。

    “这是止血草,”薛青青道,“你身上还在流血,我嚼碎了,好给你敷在伤口上。”

    虽然比不上正经伤药,好歹也是个慰藉。

    裴怀贞安静下来。

    山谷夜风穿过他的身侧,溪水泛起波纹。

    裴怀贞看着妇人还在专注寻找药草的目光,看着她塞成两个小团,正在上下浮动的两腮。

    上天该是怎样倾尽温柔与勇敢,才能造出他集齐温柔与勇敢的妻子。

    “青娘。”

    他终是忍不住好奇:“你杀白头海的时候,在想什么。”

    妇人拂过草尖的指腹微微一顿,短暂之中,仿佛决定了什么事情,脱口而出:“在想你。”

    “想我?”

    “我不愿看别人侮辱你。”

    “为什么?”

    “因为我在乎你。”

    裴怀贞微愣,眸中化开惊诧,凛凛溪水皆入眼底。

    他发笑,试探地道:“青娘这是,在跟我表白?”

    淡然的语气下,裴怀贞心跳加快,震击耳膜。

    妇人抬起脸,顶着鼓动的两腮,看向直直望着自己的男人,道:

    “是。”

    一时间,月光如瀑,晚风静止。空旷寂静的山谷,幽幽地浮动起野生桂花的香气,浓郁甜蜜的气息,像打翻了质地粘稠的蜂蜜。

    “裴怀贞,有些话,我两辈子都没对人说过。”

    毕竟要乖,要听话,要温良恭俭。要忍,要克制,要小心翼翼。

    “裴怀贞,我……”

    草药苦涩的滋味蔓延在唇齿,薛青青想扯出点轻松的笑意,启唇却全是浓郁的苦味:

    “我爱上你了。”

    当初在法坛上,她把爱他当成一门能够留住他性命,维_稳正常生活的功课,以为要学习才能领悟其中心得。

    她以为爱要发生在天时地利人和,要两颗心真诚地靠近,纯洁到不夹杂任何丑恶。

    如今才发现,爱的滋生,不需要任何体面合理的道德。

    爱是蒲公英的种子,飘到何处便是何处,扎根在充满污浊的沼泽地里,照样能够发芽成长。

    “我爱上你,不是因为你能为我豁出性命。”

    薛青青嚼着草药,将这迟来的情窦初开也一并咀嚼:“是我发现,直到坠崖那一刻,我回忆起我这一生,对陆放问心无愧,对孩子们拼尽全力,撒手人寰之时,我都还算可以释怀。唯独对你……”

    她顿了下,口中草药苦到她皱眉流泪。

    “我总觉得,你我不该如此。”

    所以她认了。

    这个男人是好是恶,是妖邪是圣人,她都照单全收了。

    “青娘。”

    夜风吹得裴怀贞嗓音哑涩,他颤着声音:“我没听清你方才的第一句话,你再同我说一遍。”

    “我爱上你了。”

    “还是没听清。”

    “我说,我爱上你了。”

    “没听清,继续说。”

    “……你有点烦人了。”

    后背莫名发痒,薛青青只当是草杆拂过,并未多想,将嚼碎的草药吐在掌心,俯身蹲在裴怀贞的面前。

    她抬手,欲要涂抹草药——

    “青娘,不要动。”

    裴怀贞突然出声,语气变得沉重,原本闪烁粼粼光彩的双瞳,倏然沉寂晦暗,死死盯着薛青青的面庞。

    他压轻声音,低低地哄道:“现在,闭上眼睛。”

    薛青青懵住了。

    虽说她刚对他表白,他一时情难自禁也有情有可原……可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亲她吗?

    她到底爱了个什么玩意儿?

    但想到他身上的伤,薛青青心口抽疼一下。

    顺着他吧。她心道:毕竟差点为我没了命。

    薛青青闭上了眼。

    可想象中的温热并未压上唇瓣,反而耳旁袭过一阵掌风,招式极快,像是从她身上摘走了什么。

    薛青青睁眼,好奇地看去。

    却见裴怀贞长臂展开,手里捏着一条正在胡乱扭动的蛇。

    绿油油的,三角头,像是带毒的竹叶青。

    一瞬之中,薛青青双目发直,尖叫都忘了该是什么口型,几乎背过气去。

    裴怀贞镇定自若,把蛇打了个结,扔进了溪水里,让它随水飘走。

    而后把受惊的妇人搂入怀中,手揉着她的头发,轻声哄慰道:“不怕不怕,摸摸毛吓不着。”

    足过去有近半个时辰,薛青青散去的魂魄方重新凝聚,眼里有了焦距。

    “所以你刚刚让我别动,闭上眼,是想抓住我身上的蛇?”

    她后知后觉,喃喃询问。

    裴怀贞笑:“那要不然呢?”

    薛青青不吭声了,低下头看向手里的草药,想到自己刚刚嚼的草,有可能被蛇爬过,心里便涌出一股恶寒,犹豫着还要不要给裴怀贞用。

    纠结片刻,她还是把手里的扔了,洗了洗,重新摘了药草,又把药草仔细洗了洗,而后将胳膊一伸,草递到了裴怀贞的唇边。

    裴怀贞眯眸,明知故问:“什么意思?”

    “药草要嚼碎敷在伤口上,还是掺着你自己的口水比较好。”

    薛青青一本正经扯谎:“我怕你嫌弃我的口水脏。”

    “哦?”裴怀贞淡淡道,“你下面的水我都没少吃,我会嫌你的口水脏?”

    薛青青瞬间全身发热,不由分说,直接将草塞入裴怀贞的嘴里,命令道:“嚼。”

    活像对待过往喂养的灰毛驴。

    裴怀贞只得含了满口,命苦地咀嚼着,直苦得两眼泛红,幽怨地盯着薛青青,碎碎念地絮叨道:“方才还说爱我,现在就开始虐待我,薛青青你好狠的心,你明知我最吃不得苦了,你忘了我有多离不开你的奶——”

    薛青青预判到他又要说上连篇骚话,两手一伸捂紧了他的嘴。

    明知荒郊野岭,鬼都没有一只,她却还是下意识地转头扫向四周,回过脸来,杏眸瞪得浑圆,低低威胁道:“不许再胡说八道,否则我……我就把你捂死了事了。”

    裴怀贞眼中噙笑,丝毫没有恐惧的意思。

    就在这时,他的眼神却倏然僵住,直直盯向她的脸侧方向。

    薛青青留意他的注视,只当又有蛇爬到身上,浑身哆嗦一下,本能地收回了双手,扭头往肩后望去。

    只看见后背空空如也,哪有多出的可恶长虫。

    在她身前,响起了裴怀贞开怀的大笑声。

    薛青青这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被耍,气得恨不得扑到罪魁祸首身上,胡乱咬上一顿才痛快。

    可她顾及着他身上的伤,不敢对他上手,怒击之下,伸出一根手指,戳向他的肩膀:“你不许笑!”

    分明是轻如鸿毛的力气,却戳得男人活似山峦倾倒,直直地摔回了地上。

    薛青青脸色发白,明知这人诡计多端,可能故技重施,又在骗她取乐,她却还是扑到了地上,紧张地问:“你怎么样?”

    裴怀贞阖着双目,将嚼好的药草随意敷在伤口上,依旧温柔的语气,音色却哑涩发沉,像被砂纸打磨。

    “青娘别怕,我没事。”他道,“只是太开心了,开心得要昏过去了。”

    他的声音渐低,如同疲惫之人的睡前呓语,渐渐消失了尾音。

    没了他的动静,薛青青的世界陷入空寂,山谷也像吃人的魔窟,放眼望去,黑暗里,哪里都像藏着危机。

    薛青青看着闭眼的男人,忽然感到强烈的恐惧,好像他会一睡不起,将她独自放逐在这黑暗阴冷之地。

    “裴怀贞……”

    她轻唤他名字,软语央求:“你不要睡,好不好?你睡着了,我一个人害怕,我怕那条蛇又找回来报仇,没你在,我会被咬死的。”

    话音落下,久无动静。

    阖上双眼的男人,脸色苍白好似玉砌,凌乱长发黏在窄瘦下颏,漆黑的颜色,与鸦羽般的长睫呼应,整张脸上,唯有的颜色,便是受热毒催发,红得病态鲜艳的薄唇。

    他躺在这里,一动不动,好似一具没有生命的艳尸。

    “我求求你了。”

    薛青青喉头发抖,抑制不住哭腔:“你不要睡,你醒过来,我不准你睡。”

    哭声中,男人的唇角翘起笑意,仿佛目的达成,心满意足。

    “好,”裴怀贞答应得利索,“听青娘的,不睡就不睡。”

    “但我不睡,我也不让你睡。”

    如同耍起无赖的小孩子,裴怀贞睁开眼,执拗地盯紧了薛青青:“我要你今晚与我形影不离,哪里都不许去,只能陪着我,一直陪着我。”

    薛青青点头如捣蒜,滑落的泪水凝聚在下巴,随着点头坠下,像下了场小雨。

    “好,我不睡,”她想也不想,一口保证,“我会一直陪着你。”

    裴怀贞看着她滴落下来的眼泪,眉心倏然跳动一下,似被虫蚁蛰痛,手伸出去,想为她擦拭残余的泪滴。

    手臂伸在半空,知觉却被倏然抹去。

    肩膀以下的疼痛,忽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麻木僵硬的手,裴怀贞顺着指尖,对视上妇人明显狐疑的泪眼。

    “傻愣着做什么?”

    他笑:“我就不能被你伺候一回吗,我都这么可怜了。”

    薛青青反应过来,忙接住那只凝滞半空的手臂,将平躺的男人扶了起来,安稳坐好。

    “我不管,我要你自己钻到我怀里来。”

    似要将无赖进行到底,裴怀贞哼哼着道:“以往都是我主动抱你,我也要你主动抱我一回。”

    薛青青毫无异议,抹干净眼泪,老实地钻进男人怀里,任由他将胸膛塌下,全然贴靠在自己的后背,面孔俯低,呼吸喷洒在她的耳背。

    “好了,这下你就安全了。”裴怀贞笑道,“纵然有蛇再来咬你,也要先咬完我才行。”

    薛青青不愿意,固执地道:“谁也不能咬。”

    “好好,都不咬,不咬。”

    裴怀贞再度低头,炙热的呼吸贴在妇人的后颈,用力地嗅着,亲吻着,喃喃出声:“青娘,你真像一只兔子。”

    “看着柔弱乖巧,实际被逼急了,蹬腿咬人,绝食自尽,什么狠事都做得出来。”

    “这样的你,让我又爱又恨,既让我放心,又让我不放心。”

    “放心你不会被人轻易欺负了去,有自保的魄力。不放心你这份魄力里,有股不顾自己死活的决绝。”

    “跟兔子一样,看着老实,实际脾气大,倔得很。”

    薛青青听着他这古怪的言辞,后颈上的肌肤他的呼吸熏得发烫,酥酥麻麻的痒。

    她不以为然道:“说得好像跟你养过兔子一样。”

    “你怎知我没有养过?”

    裴怀贞笑道:“我真养过,大约是在四五岁的时候,私下偷养的。”

    薛青青极少听他讲起过往趣事,对于他年幼的生活,她几乎一无所知。

    于是她起了兴致,好奇地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被我吃了,肉挺嫩的。”

    薛青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骂道:“你真残忍。”

    “不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你说。”

    “兔子是被照料我的宫人发现的,先交给了我皇祖母,又被我皇祖母交给了御膳房。”

    “我吃到嘴里时,并不知是我养的兔子。”

    “皇祖母告诉我,那是我不守规矩的教训。”

    无声中,薛青青抱紧了裴怀贞的胳膊。

    热毒会使体温烫如火炭,可不知为何,在此刻,她觉得他的身上,有些驱不散的寒凉。

    “你真可怜。”她小声道。

    裴怀贞咬她脸颊,牙根发痒:“薛青青,你就是根没出息的小墙头草。”

    薛青青点头,揉着脸上的牙印,利索地承认:“我就是根墙头草。”

    你伤重,你说了算。

    裴怀贞收紧怀抱,吐息压着她颈后的碎发,愉悦地发笑:“无妨,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喜欢墙头草。”

    “墙头草活得久,不会轻易被风压倒。”

    “青娘,你也要活得长长久久,答应我,好不好?”

    四个月没见,薛青青从未如此刻贪恋裴怀贞的怀抱。

    她全身被热气包裹,后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太过舒适,她眼皮止不住发沉。

    困意铺天盖地,薛青青睁圆眼睛抵抗着,点了点头,道:“好。”

    管是兔子还是墙头草,只要他还活着,还能跟她说话,她就当是在哄孩子了。

    “真乖。”

    裴怀贞亲了一口她的后颈,喃喃道:“但是只能对我乖,不能对别的男人乖,好不好?”

    薛青青两眼发酸,头脑被疲惫搅合得无法动弹,无法思考占有欲如此之强的裴怀贞,为何会忽然提到“别的男人”。

    她只顾点头:“好。”

    眼睛还睁着,思绪却随困意抽离。

    迷迷糊糊地,薛青青听到裴怀贞一直在说话,给她讲了很多他幼时的趣事。

    讲他第一次学骑马,被侍卫抱上去,吓得脸都白了,马一动他就往马脖子上趴,死抓着鬃毛不放。马吃痛,跑得更快,他在马背上颠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下来之后,两天没能吃下饭。

    他又讲,有一年上元节,父皇在御花园放烟花,所有皇子公主都去了,父皇抱着贵妃所生的二皇子,把年幼的二皇子高高地举过头顶。

    他站在人群后面,听着父皇和二弟的笑声,也想被举起来看烟花,但他说不出口,心里又别扭,就悄悄偷走一支烟花,点燃扔进了人堆里面,把他父皇的龙袍都炸开了花。

    薛青青昏沉沉地听着,忍不住发笑:“你从小就是个坏蛋。”

    裴怀贞也笑:“若此时的青娘,遇到那时的我,定会讨厌我吧。”

    薛青青打了个哈欠,困得说不出话。

    过了片刻,她道:“我会在你从马上下来之后,第一时间便抱住你,对你说不要害怕。”

    “我会像你父皇那样,把你高高举起,让你也看到烟花。”

    话音落下,耳后男人笑得沙哑。

    他亲她:“谢谢妈妈。”

    薛青青觉得自己似乎也真的成了他妈。

    也只有妈妈,才能忍受这样喋喋不休,唠叨不停的孩子。

    不知怎的,薛青青感觉,裴怀贞好像要将这辈子的话都说给她。

    心里莫名后怕,可后背紧贴的心跳那些沉稳,一下一下,压下了她所有不安。

    她放心地靠在他的胸膛,鼻息黏软发糯,面对小小的孩子一般,柔声商量:“我不睡,我就眯一会儿,好不好?”

    说完不忘补充:“说好的要一直陪你,我自然要说话算话的,所以我只眯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她眼皮困得发麻,强撑着不愿闭上,固执的等着身后男人的发话,毕竟承诺过的事情不好变卦,她当然要听从他的回答。

    耳后,熟悉的声音低低发笑,轻柔地回答:“好,青娘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薛青青这才愿意阖眼。

    只是她显然低估这“一会儿”的威严。

    她自己也没想到,眼皮上一刻落下,下一刻,意识便溺入深渊。

    ……

    薛青青再睁眼,天光已亮。

    薄雾萦绕山谷,雀啼响在耳侧。

    挥之不去的雾气里,站着满身泥泞的王广,王广身后,是同样形容狼狈的一众亲卫。

    薛青青愣了愣,旋即欣喜若狂。

    “裴怀贞你说的没错,他们果然找来了!”

    死里逃生的欣喜太过剧烈,遮蔽了薛青青的视野。

    使得她并未看见,王广及众人发直的目光,僵硬的脸色。

    她雀跃地像只小鸟,转身去推男人的臂膀:“走,咱们快跟他们回去!”

    掌心下,那只供她倚靠整夜,为她遮风的臂膀,没有出现丝毫反应。

    晨露如雨,淋湿青年漆黑的眼睫,纤长的睫毛下,漆黑双瞳晦暗无光,失去焦距。

    唯有随薄弱呼吸起伏的眼睫,流露还未消散的生气,悬如细丝,转瞬即逝。

    “裴怀贞?”

    薛青青说不出哪里不对,分明这人还有呼吸,可给她的感觉,却宛如……没有了生命。

    心头一沉,薛青青手上力气加重,又推了推。

    “我在推你,我在跟你说话。”

    她慌了神,急促地解释着:“王广他们找来了,你和我都有救了,咱们可以回去了,你……你为何不理我?”

    手脚不自觉地打起颤,薛青青强作镇定,抬手去摸男人的面孔,咬字磕绊:“难道你看不到我,感受不到我吗?你为何……”

    声音在此僵住,薛青青伸在男人后脑的指尖,摸到一片冰凉的湿黏。

    她收回手,看到指尖大片血色,色泽发暗,流速缓慢,明显是隔夜伤口。

    薛青青呼吸骤停。

    场面安静。

    长久的死寂里,年轻天子倏然启唇,发号发令:“王广听旨。”

    王广浑身一震,匆忙下跪,喊声哽咽:“臣在!”

    “朕天命将至,五感尽失,已无法视物辨声,后面所言每字,皆须尔逐字谨记。”

    “朕身后无嗣,宗室亦无幼主可选,宗庙社稷,不可一日无主。皇后薛氏,系朕发妻,贤德明达,堪承大统,着即传位于皇后,尔与沈濯,一掌文职,二掌武责,当尽心辅弼皇后,共保江山社稷。”

    “昔日雁门关一战,朕用策有失,致使满城百姓殒命,此朕一人之过,朕愿下放罪己诏书,昭告天下,虔心悔过。”

    “朕死之后,头颅葬入乾陵,尸体运往北地,悬挂城楼暴晒十年,任凭百姓鞭挞。”

    “千错万错,皆在朕身。深重罪孽,自有朕赎。”

    “不可牵连皇后。”

    “不可牵连皇后。”

    第148章

    天上, 旷久弥漫的阴云终于散开,一轮朝阳自东方升起,灼热炙烈的光线驱赶阴霾,缭绕在黄山诸峰的雾气里, 将天幕染作一片燃烧的丹霞。

    泥地里, 王广绷直脊背, 双手陷入泥水, 手指蜷缩攥紧,咬字之重,几乎泣血而出:

    “臣王广!谨遵陛下旨意!”

    在他身后, 众多将士齐齐下跪:“末将谨遵陛下旨意——”

    声音之大,震彻云霄,惊起无数雀鸟。

    众人面前, 年轻俊美的青年长坐于地, 身上的玄色锦袍被磨损得厉害, 乌发散落在苍白脸颊旁, 脊背笔直, 不动如山。

    一滴残雨, 自他头顶浓绿发黑的树叶落下, 砸到他浓密的眼睫上。

    又顺着睫毛的末稍,缓缓垂落,坠入到妇人沾满暗红血渍的指尖。

    薛青青无法动弹。

    原来人在痛苦至极之时, 不会痛哭,不会喊叫, 而是会变成不会说话的木头,无法呼吸的石头。

    她从未如此刻,感受到魂魄被生生剥离身体, 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而她唯一剩下的反应,便是伸着沾血的指尖,不会眨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青年漆黑的眼瞳。

    她曾恨极这双眼睛。

    恨它巧言令色,恨它谎言连篇。

    恨它天生多情,三分情意,硬要溢出十分。

    她也曾无数次与它对视,看着它映出自己,看着它,闪烁爱意。

    而这双曾经注视她的眼睛,在此刻如同枯死的水潭,再不散发一丝光彩,找不到任何聚焦。

    连同随呼吸起伏的长睫,悄然静止在原地,没有半分起伏。

    “裴怀贞?”

    过了好久,薛青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她沾血的指尖发着抖,目光凝聚,试图从那漆黑无光的眼瞳之中,找到任何属于活人的神采。

    “你又在逗我了,就像昨晚那样,是吗?”

    她强行地维持僵硬上翘的唇角,也想像昨晚那样,伸出手去推他。

    可真等手伸出去,指尖又在空气里定格,不敢真正触碰。

    这个拖着中毒的病体,毅然随她跳崖,用身体抵挡峭壁的碎石,好像无所不能,强大犹如神佛的男人。

    在此刻,成了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

    她怕得不敢呼吸,好像手放哪里,都会将他碰碎。

    “裴怀贞,你别闹了,好不好?”

    薛青青竭力维持着发抖的声音:“我错了,我昨夜不该睡着的,我不该……不该去眯那一会儿的,你别在生我气了,好吗?”

    “你看看我,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她颤栗的指尖犹豫一二,终究触碰上男人苍白的脸庞。

    如同琴弦崩裂,玉山倾塌,一瞬之中,男人挺拔的上身终于松动,直直地向后栽去,枯寂眼底映出初生朝阳。

    万丈光芒,照耀在他毫无生气的脸上。

    雨后初霁,万物明朗。

    悠悠天地之间,正在发生一起悄无声息的死亡。

    尘归尘,土归土,如万物众生一样,最后都要回归到沉厚宽容的土壤。

    这一生的罪行,功绩,爱恨,都会被土壤包裹,吸收,最后融为土壤。

    原来人和土的区分,不过是身体倒下之时,这眨眼一瞬的距离。

    可就在这一瞬之中,一只素白纤瘦的手猛然伸出,用力扶住了男人的肩膀。

    薛青青大睁着眼睛,像终在此刻接受现状,化身为护子的母狮,将这比她高大太多的男人身躯,一把扯入到怀中。

    如若抓住一缕将散的烟气,她两条手臂使出全部的力气,紧紧缠在男人的身体上。

    她抱紧他的头,用温热的怀抱贴上他的面庞,试图用这种紧密的方式,去感受他的存在。

    两人身上的雨水交融,满身泥泞。

    同样的场景,薛青青想到初遇裴怀贞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雨,这样的泥。

    他躺在泥泞里,满身是血,奄奄一息。

    两年光阴快如弹指,相同的场景重叠,薛青青如今才惊觉,原来泥是胎盘,雨是羊水。两年前,她接生了一个满身谎言的人。

    两年后,同样的雨天,泥泞,她送走了世间最坦荡的人。

    他有条不紊,将身后事安排得圆满,承认了过往的罪行。

    唯独来不及,再给她一点回应。

    薛青青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根络尚且沾着新鲜的泥土,对这场分别始料未及,再回神,便已阴阳相别。

    天地一片霜白,万物停止生长。

    她摸着怀中人的脸,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人,指腹不厌其烦,去摸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她才发现他怎么瘦了这么多,皮肉都贴着骨骼,纤薄得吹弹可破。

    她终于想到,她和他四个月没见,昨夜待了整宿,她怎么就不记得问问他,他身上旧伤还疼吗。

    她怎么就忘了问他,那个恶劣的独眼男人,还曾待在他的身体里吗。

    她怎么就没问问他,这四个月,过得定然很辛苦吧。

    她……她怎么就忘了问啊……

    “陛下!”

    王广泪如雨下,身后哭声迭起。

    分明艳阳高照,天上却又飘起蒙蒙细雨。

    雨色里,妇人抱着自己年轻的丈夫,似是化作了雕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只是一遍遍抚摸着丈夫的脸庞,肩膀,手臂……

    忽然,抚摸在男人手臂上的手一抖。

    像是反复确认,妇人掀起男人的衣袖,指腹仔细贴上腕间发青的脉搏。

    “不要哭!”

    嘈杂哭声里,响起妇人一声破碎的吼声。

    对比铺天盖地的哭声,吼声显得格外渺小,出口即被压下。

    “我说了!不要哭!”

    薛青青吼到喉咙嘶哑,莹白的脖颈上,皮下浮现无数筋络破开的红点。

    她大喊:“裴怀贞还活着!”

    哭声终于平息。

    王广顶着满脸鼻涕眼泪,不可置信看向妇人怀中,已经明显断气的男人:“陛下还活着?”

    如同生怕是在做梦,薛青青再次去触碰那跳动的脉搏。

    感受到微弱的跳动之后,她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眼眶。

    “对。”

    她咬字坚定,像是提醒同样不可置信地自己,哽咽着发出声音:“他真的还活着!”

    巨大的喜悦冲击而来,薛青青低下头,下巴抵紧男人的头顶,终于再没有说话的力气。

    她翕动冰冷的唇瓣,喃喃发出声音:“还活着……”

    ——

    军营。

    夜色如墨,倦鸟鸣啼。

    裴怀昭听闻裴怀贞驾崩的消息,在囚车里笑得几乎背过气去,捂着发疼的肚子大喊:“真没想到啊!皇兄!你终究还是死我前头去了!你赢了又怎样!还不是要给我做嫁衣裳!”

    这时,一名军官走出天子御帐,对营中将士喊道:“皇后娘娘说了,陛下此次大难不死,是上苍庇佑,更是列祖列宗显灵,全军将士,军饷翻倍!以谢天恩!”

    将士们顿时陷入狂欢,高呼皇后千岁,陛下万岁。

    唯独裴怀昭愣在囚车中,脸上的笑容来不及收回,僵在嘴角抽搐着。

    “不对。”

    他喃喃低语:“刚刚还说好的,裴怀贞明明就是死了,怎么突然又活过来了?”

    表情变得狰狞不甘,裴怀昭拖着条断腿爬去,双手抓住囚车的栅栏,凶狠的摇晃:“裴怀贞不是死了!怎么又活了!”

    他咬牙切齿,眦目欲裂:“来个人告诉我!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来人啊!”

    营帐内,烛影葳蕤。

    年轻的男人躺在榻上,身上湿透的衣物早被扒下,换上干燥中衣,雪白柔软的质地,衬出更为苍白无血色的脸。

    薛青青站立一旁,衣物未换,发髻未梳,一颗心悬在榻上。

    蜡烛滑下两滴滚烫蜡泪,军医验完男人全身伤势,皱紧的眉头未曾舒展,转身对妇人俯首:

    “回皇后娘娘,陛下周身经脉俱有伤损,导致血气逆行,淤血凝于脑络之间,闭塞神窍。故而陛下虽心脉尚存,呼吸未绝,却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四肢百骸,皆不能动。”

    王广听得焦躁:“这种时候就别再讲究说话腔调了,陛下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明明脉搏还跳着,人却醒不来了?你说明白点,讲白话。”

    “……陛下头脑受伤过重,人虽还活着,以后怕是难醒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是在咒陛下吗!”

    吵声中,薛青青凝视榻上男人清隽憔悴的面容,默不作声,转身吩咐士卒去准备所需之物。

    未过多久,东西便已送到她的面前。

    王广看着摆在桌案上的芦苇管,一罐酥油,以及一截清洗干净的新鲜羊肠,不禁诧异:“娘娘这是……”

    薛青青尚未回答,军医先好奇道:“娘娘怎会知晓鼻饲之法?”

    芦苇管套上羊肠,再用酥油润滑,探入人的鼻腔之内,可通过管道进食汤水。

    薛青青未言,着手要给裴怀贞鼻饲,准备先喂下半碗清水,吊住他性命再说。

    忙碌中,她轻描淡写,只道一句:“过往学过。”

    就在两年前的这个时候,陆放坠崖之后。

    她那时魔怔,刚把尸体接回家时,还盼着能有奇迹出现。

    所以她打听如何给人鼻饲,想早晚给陆放喂些汤水,把他从死亡里拉回来。

    可人能自欺欺人,尸体是不会骗人的。

    人死之后,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变硬,变僵,变色。

    鼻饲的法子,自然没有派上用场。

    薛青青失去了自己第一个丈夫。

    而今两年过去,她看着榻上男人苍白清隽的容颜。

    心想:这第二个,总不会再失去了。

    第149章

    十月霜降, 京城寒冬将至,天子平叛归来,车驾浩荡。

    薛青青刻意将归来的阵仗做大,严令封锁裴怀贞昏迷不醒的真相, 对外只道帝王伤重养病。一经回宫, 她便封死了紫宸殿, 只留少数贴身宫人内侍入殿侍候。

    自此, 朝政大事,皆由她一人独揽。

    初时,还算风平浪静。

    直至天子连续两月不曾露面, 朝中文武百官终于沉不下气,一时暗流涌动。

    有人怀疑天子驾崩,称病只是假象, 有人趁机作乱, 欲拥立南平王之子为太子。

    “娘娘, 国不可久虚储位, 南平王虽负罪, 其子却年幼, 未曾与之同流。”

    “既陛下久病不愈, 为稳江山社稷,不如立南平王之子为太子,一则宗室之内论序承继, 此子亦是正统,二则可全陛下宽仁之名, 又安天下人心。臣以为,此乃两全之策。”

    腊月,天地冰封。

    宣政殿外, 鹅毛大雪纷飞,覆没了汉白玉阶之间的丹陛纹路。殿内,错金兽首香炉中,龙脑香袅袅升腾,烟丝盘绕如活物,缓缓攀上高耸的金漆御座。

    薛青青身着皇后朝服,乌发梳成高髻,赤金凤冠衔珠垂落,华光隐现。

    她随手翻阅奏折,腕间玉镯轻撞,发出脆响,闻言出声,语气淡淡:

    “御史中丞王广,眼下可在?”

    王广出列,俯首躬身,声音阔朗:“——陛下曾有口谕,若病情严重,龙体不测,即可传位于皇后,青羽军诸多将士,皆可作证。”

    青羽军,是裴怀贞重新整合的军队,原班人马乃是剔除叛徒之后的铁鹞军,另有新编入队的朝廷精兵,兵力之强劲,从南下平叛便可窥出一隅。

    “王大人莫非在玩笑?”

    殿内轰然哗动,文武两方,从未如此刻般空前团结。

    “传位皇后?简直惊世骇俗,自古未有!”

    “笑话!妇人岂可践祚!”

    “牝鸡司晨,国将不国!”

    本该肃穆的朝堂,一时礼仪尊卑尽失,唯有质疑声音不绝于耳。

    嘈杂声中,薛青青放下奏折,抬眸,看向武将之首的位置。

    沈濯暗中会意,向她拱手,随之出列走出朝堂。

    下一刻,禁军涌入,将朝堂重重包围。

    方才还炸锅的百官,顷刻安静下来。

    御座上,妇人温和淡然的声音,伴着烟丝飘落:

    “本宫既得陛下嘱托,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松懈,诸位大人能认陛下嘱托,日后若逢变故,效忠本宫,便留下。”

    “若不认,只管出去。”

    殿中死寂。

    片刻后,终有一人按捺不住,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

    途中经过沈濯,沈濯手起刀落,直接抹了那人脖子。

    血光迸溅,对方连一声闷哼都未及发出,便倒在金砖地上,冒着热气的鲜血淌了一片,浸入砖缝。

    乌鸦无声。

    死一般的寂静里,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满殿文武齐齐俯首,呼声震动殿宇:“臣等愿认陛下嘱托,效忠皇后娘娘——”

    呼声中,薛青青目光垂落,停顿在地面的那摊血迹上。

    熟悉的颜色,让她想到还在梅花村时,裴怀贞帮她杀鸡,割断鸡的喉管,喷溅在地的鸡血。

    薛青青实在不是个有出息的人,杀只鸡,都要他人帮忙代劳,耳朵还要捂紧,不敢听鸡的惨叫。

    而如今,她看着这摊尚沾热气的血,面无波澜,双目冰冷。

    退朝以后,百官散去。

    薛青青行至殿外,踩上步辇。

    华盖遮在她的头顶,抵挡住了铺天盖地的雪势,卷翘浓密的长睫,遮掩住了眼底的瞳光,让人难辨她的神情。

    沈濯站在步辇下,看着妇人发白的唇色,终究担忧出声:“娘娘……”

    薛青青看穿他心中所想,面无波澜,轻声回应一句:“我没事。”

    步辇抬起,徐徐前行,模糊在风雪之中。

    ……

    紫宸殿,地龙烧得正旺。

    薛青青褪去朝服,卸下钗环,拆开繁琐累赘的发髻,穿着素净的衣裙,乌发随意松挽,坐到了龙榻边缘。

    榻上,年轻的男人双目阖紧,神色祥静,如珠似玉的容貌上,纵然眉骨上疤痕明显,却丝毫不减风采,反倒凸显凌虐的美感。

    如往常一样,薛青青屏退宫人,只留自己,亲自为裴怀贞鼻饲,喂他磨成汤水的食物。

    边喂,她边说起了每日的琐事。

    “恒之和菡萏已经能讲很多话了。”

    “不仅咬字愈发利索,还能清楚说出自己的喜好。”

    “恒之有些洁癖,吃饭时不喜旁人碰他的碗筷,宁愿自己用手抓着吃,也不要人喂。”

    “菡萏很伶俐,不仅学会了如何用筷子,还专爱上给我,给她哥哥夹菜,像个小大人。”

    “谢琅回朝述职,丈量田亩的事也有了眉目。”

    “按他新拟的章程,明年税收应当宽裕些,国库不必寅吃卯粮了。”

    “等到明年,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说着,她话音顿下。

    “裴怀贞,我今日杀人了。”

    “我,杀人了……”

    如同坚硬的泥胚有了一丝裂痕,痕迹迅速节节开裂,布满全身。薛青青正在鼻饲的手未抖,泪水却流了满脸。

    “裴怀贞,我做不好政客。”

    “我没办法,去心安理得面对那摊血,我……”

    她去除鼻饲的工具,支撑不住疲倦的身体,趴在男人的怀中,大哭出声:

    “我不喜欢去掌控别人的生死,我不想再见到血了。”

    “我不想再见任何人,我只想独自待着。”

    “我想过安静的生活。”

    “我想……有你在我身边陪我。”

    在外强撑的理智,全在此刻碎成汹涌的眼泪。

    想必悲伤真能使人由爱生恨,对着这个宛若石头,无法给她任何回应的男人,她开始忍不住怨愤。

    怨愤他为何要随他跳崖,为何在重伤之后还与她嘻嘻哈哈,假装安然无恙,为何不能将自己的情况告知她。

    最起码……她真的不会因贪恋那片刻睡眠,浪费半宿与他共处的时光。

    她还可以和他说很多的话,很多很多的话。

    好过她此刻自言自语,等不来任何回答。

    薛青青真的很想他。

    可除了把他当成枕头,发泄一场眼泪,她没有任何的办法。

    寂静空荡的殿内,能回应她的,唯有她自己的哭声。

    但就如同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她哭得瘫软的脊梁几经挣扎,还是从男人的胸膛支撑起来,舒展颤抖的双肩。

    薛青青抹干净泪,平复了好一会儿,等到手不再抖,她重新为男人鼻饲,将剩下的汤水喂他服下。

    忙完这些,她抬高嗓音,传唤宫人入内。

    “吩咐内侍,到御书房一趟。”

    薛青青神色恢复如常,温声说道:“和以往一样,将今日的奏折全都抬来,我要批阅。”

    宫人点头称是,又欲言又止:“娘娘,您脸色不太好,不如歇息一日,明日再阅吧。”

    薛青青摇头:“我无碍,就这般来。”

    宫人应声退下,未过多久,便有内侍将奏折抬来,分类堆在了御案上。

    御案被专门调过方向,薛青青伏案批阅时,一抬头,便能看到躺在床榻上的男人。

    人心阴晴难定,方才薛青青还万念俱灰,无法接受变成了石头一样的男人。

    可在此刻,看着裴怀贞在沉睡中平和的脸。

    她便觉得,似乎也并未便有那般糟糕。

    起码她和他,都还活着。

    而且据太医所说,虽不知他会何时醒来,但也恰巧屏退五感,故而使他体内的乌_头碱余毒得以平缓,不再发作。

    假以时日,余毒自行更替清除,便高枕无忧,再不必担心余毒威胁生命,看到幻觉。

    薛青青偶尔想想,也会不知究竟该哭,还是该笑。

    若裴怀贞没有昏迷,待等毒性发作,他还是难逃一死。

    两权相害,对比之下,昏迷不醒倒是因祸得福了。

    只是不知这“福气”的期限要多久。

    是三年五载,还是三五十年,还是一辈子。

    看着榻上那张玉白清隽的面孔,薛青青将心沉了沉,不再去想久远之事。

    她低头,将注意放在当下的奏折上。

    莹白指尖捏起朱笔,勾勒于帛纸,笔锋写下清丽字迹。

    宫人悄然近前,将案上的裂冰纹花瓶取下,换上一只羊脂玉细颈瓶,又往里插入数只新鲜梅花。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薛青青被香气吸引,抬眸看了梅花一眼,又垂眸,继续专注地批阅奏折。

    不觉间,日沉月升,明瓦窗外月光倾落,攀上御案,又经过彻夜普照,缓慢褪去,改为灼热的初升日光。

    星移斗转,花开花落,四时更迭。

    案上那只插着红梅的羊脂玉细颈瓶,于无声中被撤下,换上了一只天青釉的冰裂纹胆瓶,斜斜插着几枝鹅黄迎春。

    待到迎春谢尽,胆瓶又换作碧色琉璃的长颈瓶,供着一捧亭亭粉荷。

    荷花开罢,琉璃瓶被一只斗彩秋葵纹玉壶春瓶替下,瓶中金桂缀满枝头,甜香透进墨气里,久久不散。

    桂花落尽,宫人又将玉壶春瓶撤去,重新摆上那只羊脂玉细颈瓶,瓶中一枝新折的红梅含苞欲放。

    窗外大雪簌簌,又见一年隆冬时节,寒梅映雪。

    “小主子!小主子快出来!皇后娘娘吩咐过,未经过她的准允,任何人不得入紫宸殿!”

    “这俩祖宗究竟到哪去了,真是急死人了。”

    “唉,再去别的地方找找吧。”

    “小主子?小主子您快出来吧,别吓奴婢了。”

    宫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殿外,安静重新充斥殿内。

    无声之中,一只白皙圆润的小胖手爬出御案,把小小的身体从案下挪了出来。

    陆恒之身着宝蓝色缂丝小袄,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风领,衬得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愈发玉雪可爱。

    他刚从御案底下爬出来,袄子下摆蹭了些许灰尘,小胖手使劲拍了拍,拍不掉,十分难受似的,也顾不上再管。

    他伸出手,把桌子下的妹妹够出来。

    菡萏身着粉白相间绣白兔的小袄裙,一年前还稀疏的碎发早已变长,梳成了两个秀气的小辫子,辫上垂着粉白色流苏绳,随动作晃动着。

    “哥哥,我们这样,娘亲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啊。”

    菡萏小声地说着,不忘把手里的糕点“啊呜”咬上一口。

    陆恒之下巴一抬,颇为骄傲:“怕什么,娘亲打人一点不疼。”

    “你不是想父皇了吗,走,我带你去找父皇。”

    两小只手拉手,驾轻就熟地朝龙榻溜去。

    “哥哥,父皇怎么一直在睡觉啊。”

    菡萏踮着脚,嘴里嚼着甜津津的糕点,大眼睛忽闪着,好奇地朝男人脸上看去。

    陆恒之道:“父皇是大懒虫。”

    他将手握成喇叭,对准男人的耳朵:“大懒虫父皇,你别睡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菡萏甜甜道:“对,父皇你别睡觉了,你起床,我给你白糖糕吃,娘亲做的白糖糕,可好吃了。”

    陆恒之纠正她:“这个是不灵糕。”

    他还念不清楚“茯苓”两个字。

    菡萏点头:“父皇,我给你不灵糕吃啊。”

    陆恒之:“父皇,你要是不吃,我们就给沈叔叔吃了。”

    “沈叔叔可好了,他带我骑马,还带我和妹妹放风筝,踢蹴鞠。”

    “我听宫人说,你以前也会带我和妹妹放风筝,踢蹴鞠,可是我都不记得了。”

    “对了父皇,姝仪姑姑生了个小妹妹,可好玩了,我也想要娘亲再给我生个妹妹。”

    菡萏一听,顿时急了,闹着便要哭:“不可以!你只能有我一个妹妹!”

    “那就弟弟吧,弟弟也行。”

    陆恒之一本正经地道:“可是宫人说,娘亲一个人生不了,小妹妹和小弟弟,要父皇和母后在一起才能生,因为父皇是男的,娘亲是女的。”

    “哥哥,沈叔叔好像也是男的?”菡萏突发奇想。

    陆恒之一愣,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

    他学着大人,故作沉稳地“嗯”了声,而后认认真真问向男人:“父皇,你是男的,沈叔叔也是男的,那沈叔叔也能跟娘亲生小弟弟吗?”

    菡萏道:“哥哥你傻,肯定可以啊。”

    “那就让父皇睡觉吧,我们一起去找沈叔叔,让他和娘亲生弟弟!”

    “好!”

    两个小孩手拉手,屁颠颠地,跑去给他们爹找绿帽子戴去了。

    床榻上,沉睡了整一年的男人,小臂上蛰伏沉寂的青筋,猛然抽搐了一下。

    原本安详舒展开的两道浓眉,不知为何,瞬间皱得死紧。

    第150章

    “为什么不可以!”

    御书房内, 小恒之抬起雪白圆润的小胖脸,眉头皱得紧紧的,满脸不理解,气鼓鼓地问向面前的大人:

    “都是生小妹妹, 为什么娘亲不能和沈叔叔生小妹妹, 沈叔叔和父皇一样, 不都是男的吗!”

    菡萏一听便又急了, 急得向哥哥重复:“有妹妹了,哥哥有妹妹了,菡萏是妹妹。”

    陆恒之点了点头, 重新仰脸,一本正经:“都是生小弟弟,为什么娘亲不能和沈叔叔生小弟弟, 沈叔叔和父皇一样, 不都是男的吗!”

    童言童语落下, 殿内静得反常, 东珠垂帘晃动发响, 辉光交映。

    薛青青站在两个孩子面前, 对着他们两张天真无邪的小脸, 面色窘红,无言以对。

    一帘之隔,晃动的垂帘外, 站着同样面色窘红的沈濯。

    任谁都想不到,这两个小东西吵吵闹闹地跑进来, 一副激动不行的样子,为的就是给大人乱点鸳鸯。

    若换个时间,换个地方, 薛青青兴许会给两个孩子好好解释,告诉他们男女之间不是随便就能生娃娃的,若是要生,起码要是夫妻才行。

    可是薛青青都不必等到说出口,仅是在脑海中设想一下,便知道,话说出去,旋即还要对他们解释,什么是“夫妻”,为什么只有“夫妻”才能生,为什么不是夫妻便生不了。

    想想就已经累了。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薛青青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失强硬:“不能就是不能,你就算再想要弟弟,娘亲也只能和你父皇生,沈叔叔也只能和以后的婶婶生。”

    小恒之听了,想了想,三岁的脑袋瓜显然不能全然消化这句话,于是跑到沈濯面前问:“沈叔叔,婶婶是哪个人?你们经常一起玩吗,你为什么能和婶婶生,不能和我娘亲生?”

    沈濯眸色滞涩,出生入死多少年,泰山崩尚且不改色,却头一次被个三岁的娃娃问趴下,额头沁出细汗,不知如何作答。

    薛青青揉了揉作痛的头,不再多话,径直吩咐宫人:“把他俩给我带出去。”

    内侍连忙近前,一人一个将这两名祖宗抱走,悄声交代:“您二位可少说几句话吧,走,奴婢带您吃糖去。”

    人退下,殿中安静下来。

    薛青青回到御座上,坐下以后,她凝视着面前批阅一半的奏折,顿了顿道:“你我方才,说到何事了?”

    这一年来日理万机,薛青青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大不如前了。

    “回娘娘。”

    沈濯拱手道:“娘娘方才,与臣说到重建法坛。”

    薛青青怔了下,想了起来。

    当初裴怀贞听信道士所言,想用法坛联通当今和现代,送她回到千年以后。

    她当初觉得他魔障,跟他吵了好大一场架,靠着不吃不喝,才打消了他的念头。

    如今却风水轮流转,变成她有心修建法坛。

    在外人看来,这无外乎是她念着伤重不愈的丈夫,想要找个慰藉。

    但只有薛青青知道,修建法坛,是她与裴怀贞最后的希望。

    太医告诉她,裴怀贞体内余毒已消,但淤血堵了脑络关窍,迟迟不能化散,若淤血继续凝聚扩散,他随时可能气息断绝,再救不回。

    “若是能有法子开颅取瘀,取完再将头颅缝合,那该有多好。”

    太医叹了一句,自知这是痴人说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句话就像一颗种子,埋进了薛青青的心里,在眨眼之间破土而出,舒展枝叶。

    以古代的医疗条件,除了等待裴怀贞自己醒来,的确别无办法,就这全菌环境,打开头颅,无异于送人去死。

    可如果回了现代,不就是手术台上几小时的事情吗?

    执念一生,不死不消。

    回现代的念头,日夜萦绕在薛青青的心头上,乃至于连当初自己都嗤之以鼻的法坛,竟都被她当做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毕竟……万一呢?

    万一真就能回去呢?

    薛青青已经迫不及待,想像法坛修好的那天。

    “娘娘,臣并不建议您重建法坛。”

    安静之中,沈濯冷不丁道。

    一句话,直直刺穿薛青青的幻想。

    她蹙了眉,看向垂帘之外的男人身影,脱口而出:“为何?”

    “当初陛下建法坛,民间便已怨声载道,觉得陛下要步先帝后尘。后来法坛停工,陛下不再提及此事,民怨才逐渐平息下来,娘娘若重启此事,试问天下百姓如何作想?”

    “如今朝中虽无人再敢质疑娘娘摄政,但暗地里,仍有不少人等着娘娘出错。”

    “娘娘这一年来励精图治,丈量田亩,整顿赋税,好不容易才稳住了局面,不可因此事引人心动荡,民怨四起。”

    “此时重建法坛,对娘娘不利。”

    有理有据的一番话,凡是头脑稍有清醒君主,定会采纳,打消念头。

    薛青青更是知晓如今的来之不易,是个人,都无法清醒着自毁心血。

    可这点心血,对比能让裴怀贞醒来,对她而言,几乎毫无可比性。

    所以她点了下头,抬起眼睛,隔着一道垂帘看向沈濯,声音平静:“沈尚书是为了我好,我都知道。”

    “可我意已决。”

    “你也不必再劝,这法坛,非建不可。”

    隔着晃动的珠帘,薛青青能清晰看到沈濯惊诧的视线。

    似根本没能想到,这般一意孤行,不顾大局的行为,竟是她能做出。

    沈濯没说,但薛青青从他的目光里清楚读出那句——你真的还是薛青青吗?

    “若无他事,沈尚书便退下吧。”

    薛青青淡声道:“后续我若用你,自会宣你入宫。”

    沈濯颔首,惜字如金:“臣告退。”

    话音落下,男人迈步走向殿门。

    薛青青强撑的脊背终于塌下,两臂无力地伏在奏折上,俯首脸埋其间。

    没人喜欢被误解的滋味,她尤其不喜欢。

    “娘娘。”

    殿门处,沈濯的步伐停下,嗓音有些低哑:

    “臣不知娘娘为何会大变性情。”

    “但即便为了陛下,也请娘娘,切莫一错再错。”

    如同冰封的河面裂开破痕,薛青青才重新直起的脊背,在这句话之后,瞬间变为被大雪压垮的松枝,失去所有支撑的气力。

    “为了陛下,切莫一错再错?”

    薛青青喃喃重复出这句话,好像听到什么笑话,冷不丁地嗤出声音,反问回去:“我错了吗?”

    “我只是想让我的丈夫赶紧醒过来,我有什么错?”

    “太医跟我说,裴怀贞他随时都可能会断气。”

    “我每日醒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试探他的鼻息。”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躺到死啊。”

    “我错在哪里,我只是不想放过……放过任何一点能救醒他的机会而已?”

    “我还能怎么办?”

    薛青青噙着满眼的泪,笑问:“沈大哥,你教教我,我还能怎么办?”

    珠帘飞溅,发出脆响。

    沈濯大步走到御案前,看着妇人泪流不止的眼,眉头紧锁,呼吸停顿。

    时隔许久,他又唤出那个称呼:“青妹。”

    他压轻声音,语气里满是对方才言行的懊悔:“你实话告诉我,你究竟为何修建法坛,你究竟有何苦衷?”

    薛青青阖眼,任由眼泪流下,并不说话。

    她不打算对沈濯袒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沈濯可以接受谢琅重生,是因为谢琅既不是他的君主,还是他的妹夫。

    但若她坦白自己穿越的身份,坦白修建法坛的目的,沈濯会如何看她?

    他还会如以往效忠她,还是会猜忌她?

    当今朝政由她一人独揽,靠的便是文有王广舌辩群儒,武有沈濯保驾护航。

    可若让沈濯知道,他一直以来相信的她,竟是一缕并不属于此间的异世孤魂,他真的还能信她?

    薛青青不敢去赌。

    裴怀贞不在,她必须保护好自己,不去轻易相信任何人。

    她必须撑起精神,坚持把法坛建完。

    不惜任何代价,不怕任何误解。

    只要能把裴怀贞救回来。

    只要……裴怀贞能够回来。

    泪光闪烁在苍白的脸庞,薛青青无心擦拭,任由它流。

    沈濯看着妇人脸上闪烁的清亮泪光,指腹莫名发痒,于袖下几经抬起,又放下。

    忽然间,他想到自己兄长的身份。

    好似终于有了逾矩的借口,他终于有了勇气抬手,伸向那湿润闪亮的泪滴。

    “不好了娘娘!”

    宫人的喊声响起,匆忙着跑进殿门里,满脸的仓皇震惊:“娘娘,陛下,陛下他……”

    薛青青当即白了脸色,起身追问:“陛下怎么了?”

    宫人喘不过气,扑倒在地上,说不出话。

    最坏的念头在心中盘绕一圈,薛青青想到离开紫宸殿时,男人比较往日更为微弱的呼吸,不再等宫人回答,大步冲出御书房。

    踏出殿门那刻,鹅毛大雪席卷而来,伴着呼啸的北风,扑袭在她身上,单薄的衣袂随风纷飞,乌黑发丝随之飘扬。

    不顾所有宫人阻拦,也等不来步辇缓慢抬来,薛青青冲进了雪里。

    大片无暇的莹白,让她想到前年,也是这样的季节,这样的雪天。

    她站在紫宸殿的窗边,对着漫天轻盈的雪花,心里却像压了秤砣,控制不住地,她想到被大雪压垮的房屋,想到冻死的灾民,赏雪也不能心安理得,多看一眼都觉得罪恶。

    青年温和的嗓音,便那样响在她的耳侧——

    “青娘,不要去想这场雪会冻死多少人,压塌多少房屋。”

    “你没有看到,便不要去提前忧愁。此时此刻,它落在你的眼前,便只是一场雪,它的美丽没有罪,沉浸欣赏它的青娘,亦没有罪。”

    “太冷了,我去给你取件披衣,夜还长,你想看多久,我都陪你。”

    而如今,还是同样的雪。

    薛青青在雪中奔跑,冷气逼入肺腑,使她几乎窒息。

    她一步不敢停留,眼里浮现的,是当时那双,被雪光映衬的含笑桃花眼。

    那双眼睛,她此生可能再难看到。

    请上苍垂怜于他。

    泪水混着雪水流下,她在心里喃喃自语。

    看在他为雪花美言,莫要在雪天,收走他的生命。

    请上苍垂怜于她。

    看在她担心被大雪压垮的生命,莫要再收走她的丈夫,让她第二次成为寡妇。

    请上苍垂怜于她与他。

    看在她与他历经磨难,看在她一点点地把他拉回正道,赐他们一场并不过分的圆满。

    请上苍垂怜。

    请上苍垂怜……

    雪沫飞溅,薛青青脚底一滑,栽倒在雪地里,身体在一瞬中冷得没了知觉,嘴里含了满口雪沫。

    她吐出雪沫,挣扎着想要起身,手脚却被冻到不听使唤。

    无助里,有道赤足而来的身影停在她的面前,俯下了身体。

    一双冷白修长的手,托起她,扶住她,将她轻柔地搀离冰冷雪地。

    薛青青满心满眼,只有记忆里那双噙笑的桃花眼,顾不得去看面前人的脸,旋即便要继续迎雪奔跑。

    那人却不松她的手,修长手指,紧攥她的腕口,固执的力度,不容她片刻的松动。

    薛青青急得没了理智,顶着满脸的泪呵斥:“不要挡我,我要去找他,我——”

    温柔若春风的声音,穿过风雪,填满在她耳畔:

    “找谁?”

    熟悉的声音,魂牵梦萦,日思夜想。

    薛青青愣住,抬头看去。

    漫天风雪,满目无暇。

    裴怀贞发丝披散,漆黑浓郁的眉眼,衬出白玉般的清隽面孔,一身病骨,仅被中衣包裹。似是跋山涉水而来,他不知摔倒几回,衣上沾泥,头上落满纯白的雪花,狼狈得不像话。

    却眉目弯弯,桃花眼噙笑,温柔地看她。

    他抬手,擦拭她悬在眼睫上的泪花:

    “青娘要去找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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