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多事之夏。
流民安置刻不容缓。工部在外修缮黄河决口, 每日耗资上万,急需追加拨款。丈量田亩又陷入僵局,无法推进。下半年的税收杯水车薪,处处需要花钱。
刚下早朝, 谢琅前脚迈出宣政殿, 后脚身边便围来了满头大汗的户部尚书。
“谢小友, 你日常走动于御书房, 深得陛下宠信。”
户部尚书攥紧了掖在袖中的批款折子,压低声音:“你同我说说,陛下昨夜, 是宿在了紫宸殿,还是宿在了御书房?”
谢琅淡淡道:“有何区别?”
“你别管那般多,告知我便是了。”
区别可大了。
朝会上得久了, 文武大臣自行总结出一套保命的规律——若陛下昨夜是宿在皇后娘娘那里, 性情必然比往日宽和许多, 面对一些恼火的折子, 也不会随意把递折子的人拖下去, 先来上二十庭仗。
可若是宿在御书房, 庭仗是否会落在递折子的人身上, 便很难说得准了。
人都是趋吉避凶的,打听帝王隐私虽有违法理,但一把年纪能少挨一顿庭仗, 也不可谓不要紧。
“此乃天子私事,谢某亦不曾得知。”
谢琅躬身, 朝户部尚书深揖一礼,嗓音仍是淡淡:“不如您改向内侍打听一二,下官还有要务在身, 先行告退。”
话说完,一刻未停,转身离开,仿佛生怕被对方连累。
户部尚书气得跳脚,低声怒斥:“你这小儿!举手之劳而已,不愿意帮便算了,竟还挖坑让我私联内侍,若东窗事发,老头子我颈上人头岂非难保?你年纪轻轻,真是好黑一副心肠!”
原地想了想,户部尚书将牙一咬,决心赌一把,捏紧奏折,还是往御书房走去了。
御书房。
随季节更替,廊下猩红织金毡帘已撤去,换成了半透不透的碧纱围屏,阴雨天的水汽氤氲开,水珠凝结碧纱围屏上,一滴滴地往下流淌,活似人在紧张之时,缓慢流下的汗珠。
殿内窗牖大开,任由湿凉渗透,镂花雕龙的御案下,摆着两口鎏金大缸,缸中堆满剔透的冰块,冷气蔓延。
裴怀贞位于案后,手持奏折,神色专注。
春日刚过,夏日初临,年轻天子却身着轻薄如冰的素绫暗花长袍,如若身处炎热盛夏时分,瞧着颇为反常。
更为反常的,是天子佩戴习惯的玄铁面具,不知何时,竟已摘下。
眉上那道狰狞鲜红的疤痕,就这般直白地裸露在外,暴露于人前。刺目的伤疤蜿蜒在玉白色的面容上,一股戾气油然而生。
“需要开支的款项,朕都看过了。”
奏折放下,裴怀贞手提朱笔,在上面浅批一笔,朱笔划过帛纸,发出沙沙声响,活似蛇腹游走而过。
他温声道:“如今各库亏空,额外批款也是无奈之举,朕能体谅。”
“户部掌管全国开支,你身为户部尚书,每日为粮款殚精竭虑,着实辛苦。”
四面通透,又有寒冰沁凉,户部尚书早已冻僵。
闻言却如若死而复生,当即受宠若惊地跪下:“陛下圣明!当如尧舜再世!臣不辛苦,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生来的福分!”
裴怀贞懒于回应这等拙劣的马屁,命令下完,便将人赶走,留有短暂的清净。
清净未过多久,另有一帮朝臣闻味而来,私下上奏政务。
冰鉴里的冰块融化过半,待裴怀贞应付完又一波人,时间已至傍晚,案上燃起烛影,各地新到的奏折,还未批上几本。
他眉心跳动着,显然烦躁至极,若非昨夜在紫宸殿度过得太过愉悦,至今使他回味,只怕御书房外早已堆满人头。
这时,内侍趋步入殿,走向御前。
裴怀贞只当又有人求见,一记眼刀飞去。
内侍忙举起手中食盒,慌张道:“回陛下,皇后娘娘听闻您为政务操劳已久,一天未用餐饭,特地用羊肉给您炖了鲜汤,羊肉性温,滋养人体,最宜换季食用。”
话音落下,男人的神色顿时柔和,原本漆黑冰冷的眼瞳,化开不少春色。
不由自主,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触碰在狰狞的疤痕上。
原本令他恨之入骨的伤疤,因为妇人一记温柔的亲吻,忽然便珍贵起来,好像只要他碰到这道疤,便是在触碰妻子柔软的唇。
不必内侍布膳,裴怀贞接过食盒,亲自揭开,小心地捧出肉汤。
热气氤氲,香气浓郁,鲜嫩的羊肉浸在浓白的汤羹中,炖得软烂脱骨,只看一眼,便知是谁的手艺。
裴怀贞先夹起一片羊肉,细细咀嚼,想到薛青青洗手做汤的画面,唇角始终微微上翘。
直至口中羊肉咽下,冷不丁地,裴怀贞紧了下眉。
下一刻,他猛然低头,呕出一口浓血。
内侍魂飞魄散,慌张着就要传唤太医。
却被裴怀贞用眼神制止。
“去往冰鉴中再添些冰。”
裴怀贞随手将唇上的血擦拭干净,道:“此事若传出风声,你小命难保。”
话说完,他将擦血的帕子悬于烛苗之上,点燃之后,扔到地上。
沾有鲜血的帕子,转瞬便被火舌席卷,燃烧成灰。
裴怀贞神情自若,端起心爱之人精心烹制的餐食,连肉带汤,吃个干净。
……
丑时,紫宸殿万籁俱寂。
月牙桌上,观音瓶中的玉兰已经枯谢,几片泛黄的瓣子摊开在桌面,风一吹,飘落到地上。
虽已夜深,薛青青却睡得并不沉,思绪朦胧之间,手总无意识地摸向枕边,指尖触到空落落的枕头,顿上一顿,手收回。可没过多久,便又下意识地摸去。
夜露嘀嗒,临近睡熟,她感受到了熟悉的龙脑香。
抵住强烈的困意,薛青青艰难地撕开眼皮。
只见孤灯昏黄,殿内静谧安详。
晚归的男人站在榻旁,身着单薄的长衫,颀长的身姿弯下,动作轻柔,正在拾取飘落在地的玉兰花瓣。
起身时,留意到她的注视,他眼底噙笑,嗓音温柔:“吵到你了?”
薛青青摇头。
裴怀贞的脚步已经轻得听不到声音,是她,对他身上的气味太敏感了。
“今日很忙吗?”她随口问,鼻音软得发黏,带了些无意识的娇。
男人轻轻点了下头,伸出手,将掌心泛黄枯萎的花瓣,撒入摆放于花几的盆栽中。
零落成泥碾作尘,也算圆了这渺小的死物一场造化。
他走向床榻,弯下腰,没有如往日急于亲吻,而是用额头轻抵妇人的额头,柔如柳絮的动作,未沾染丝毫情—欲,却比往日任何一场亲密,都要来得亲昵。
“你做什么?”薛青青被逗笑,“像小狗。”
“给你做狗不好么?”
裴怀贞压低面孔,鼻尖轻蹭着妇人秀气的鼻尖:“傻青娘,多少人想让我给他们做狗,都被我咬死了。只有你,能让我裴怀贞心甘情愿,俯首认主。”
薛青青仍是笑,迷迷糊糊时,人最容易忘却烦恼,她好像回到了还是少女的时候,心态轻盈,脾气明快。
“我不要。”
她伸出手,摸在男人的面颊上:“你能好好做个人,我便心满意足了。”
裴怀贞轻叹:“青娘,你哪里都好,就是太容易满足。”
心上柔软化开一片,他再度俯首,轻轻咬住妇人温热的唇,细细吮吸着,像品尝一块思念整日,却又舍不得一口吞下的点心。
薛青青试着回吻。
本该是极为甜蜜动人的时刻,可不知为何,她却察觉到了古怪的异样。
她别开脸,避开逐渐深入的吻,手掌仔细贴在男人的脸上,感受着上面的温度。
“不对劲。”
她蹙眉:“你的肌肤为何如此之烫?”
薛青青仰面,主动吻上那张薄唇,干脆地撬开男人的齿关——唇舌也比往日要烫得多。
眸中的困神飞到天外,薛青青抽回唇舌,猛然坐起身,顶着满唇晶莹,看向裴怀贞单薄的衣着。
她黏软的嗓音忽然发颤,哽咽着道:“乌_头碱是大辛大热之毒,余毒发作时,最大的症状便是肌肤滚热,肺腑烧灼,你实话告诉我……”
薛青青咽了下喉咙,感觉口中堵了颗又尖又沉的石头,想吐,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注视男人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肃冷:“你是不是,已经毒发了?”
若是毒发,她今日给他做的温补的羊肉汤,服用下去与热毒相撞,后果不堪设想。
烛影轻晃,跳在妇人噙满泪水的眼瞳。
玉兰枯萎的香气,淡淡萦绕在床帏之间。
看着妇人认真的眼睛,裴怀贞不觉之间,也沉了脸色。
“没错。”他正经了语气,咬字格外清晰,“我的确已经毒发。”
薛青青全身僵冷,刹那之间,头脑一片空白。
内心的苦水正要翻涌,身体便落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男人无赖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滚烫的薄唇细蹭她的耳尖:“青娘,我毒发了,我好疼,身上好热,你可以帮我把衣服脱掉,让我凉快一下吗?”
薛青青愣了愣。
“再用你冰凉的掌心抚摸我的身体,我不喊停,你便不能停下,可以吗?”
薛青青眼中的泪水凝固住。
“最后再把你自己的衣服也脱光,坐在我身上最为滚烫的地方,帮我把体内那股可恶的热毒都吸出来,可以吗?”
气氛彻底凝固。
薛青青左右望了望,拿起腰后的枕头,狠狠砸在了男人身上。
裴怀贞边躲边笑,眼泪都快笑出,软声求饶道:“青娘让我实话实说,我便实话实说,怎么实话实说,反倒招来一顿痛打?”
薛青青好些日子未如此生气过,也顾不得他身上的伤口还差多少愈合,一味用枕头狠砸。
直砸得出了满身细汗,她才丢下枕头,指着男人的鼻子,气喘吁吁道:“你给我听好了,日后我若再信你半个字,我薛青青再不活着!”
裴怀贞笑着去抱她,厚着脸皮要亲她,嘴里道歉不停。
薛青青翻身背对他,一眼不愿多看他。
不知不觉,困意重新压来。
即便知道裴怀贞方才所说,皆是玩笑之言,可薛青青还是放心不下,临睡之际,她翻过身去,揪紧了男人的衣袖。
她开口,小心翼翼的:“你这几日,可曾手脚发抖?”
“没有。”裴怀贞眯了眼眸,柔声回答。
“可曾头晕目眩?”
“没有。”
“可曾看到幻觉?”
“没有。”
裴怀贞收紧臂弯,将妇人柔软的身体圈在怀中,手掌轻抚在妇人单薄的后背,轻声道:“没有,什么都没有,青娘乖,安心睡去吧,再等等,天都该亮了。”
薛青青这才放下心来,将脸埋入男人怀中,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有些凶,又有些后怕地道:“你以后,不许再吓我。”
她顿了顿,想放些狠话,可搜肠刮肚,又不知什么狠话能吓住这本就凶狠的混账,想了又想,开口不过一句:“否则,我就不理你了。”
大掌轻落在她后背,男人低笑应下:“好,我答应。”
“我最怕你不理我了。”
薛青青不再说话,安心地闭上眼,静静酝酿睡意。
兴许是实在后怕,直至入睡的前一刻,她口中都在喃喃念叨:“没有手脚发抖,没有头晕目眩,没有幻觉,没有,什么都没有……”
裴怀贞低头,吻在妻子的鼻尖,小声地附和:“对,什么都没有,我好好的,放心入睡吧。”
随着呼吸均匀,薛青青蹙紧的眉头总算舒展开,在龙脑香的包裹下,沉入迟来的梦乡。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裴怀贞薄唇轻启,温柔注视着怀中妇人的睡颜,哼唱起了哄孩子的现代童谣。
“我问燕子你为何来——”
“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静谧的安宁里,有股混合尸体腐臭的龙脑香出现,强势蔓延开,覆盖原有的清冽气息。
一道高大的身影,如塔如山,缓步行至榻前,身上的阴翳之气盖过烛火光影,带来浓墨似的阴影。
“这便是与你拜堂成婚的女人?”
独眼男人身穿被血浸透的龙袍,好奇地弯下腰,打量着裴怀贞怀里的年轻女子。
他不禁发笑:“普普通通,寡淡没有味道。”
“如此平庸寻常的女子,怎可与你相配。”
男人深嗅一口妇人身上的香味,惬意地舒出长气。
他乍然抬起头,仅剩一只的桃花眼,紧盯裴怀贞漆黑冷戾,充满敌意的眼睛,嘴角扬起放肆的笑:
“不如把她让给我,你意下可好?”
第132章
自户部报账, 薛青青计算完毕下半年的开支,此后愈发寝食难安。
她本以为,国库里所剩下的库银,只要精打细算, 将就撑到明年, 应该问题不大。
届时田亩丈量应当初见成效, 国库得以丰盈, 剩下的种种难题,便都迎刃而解。
可麻烦总是遇不完的。
黄河凌汛变成黄河改道,耗费的钱款起码翻了三番, 赈灾的费用下放出去,国库剩余莫说撑到明年,能否撑过这个夏天都难说。
薛青青仔细想过, 为了以后的税收, 仍是觉得丈量田亩迫在眉睫, 不得耽误。
她等到裴怀贞下朝, 与他反复斟酌, 将所有弊处深思熟虑, 终究决定继续推行。
知道胥吏量田会做假, 他二人便一不做二不休,亲自选出人才,组出一支专门担任丈量田亩的队伍。先在京城周遭作为试点, 命令各大世家以身作则,率先量地, 而后逐步往各地推行,由上至下。
早朝时,政令一经敲定, 谢琅便毛遂自荐,首先站出,接下重任。
中午,沈姝仪入宫,找薛青青哭了两场。
她说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命,亲哥哥不让人省心,嫁了个男人,还是不让人省心。
“不跟我圆房便算了,如今还想尽办法外出,我看他分明就是在躲我!”
沈姝仪鼻子眼睛通红,委屈得眼泪掉个不停,帕子怎么都擦不干净:“他既如此讨厌我,当初为何还要娶我?”
她越想越难过,愤愤地道:“娶了我,心里眼里又没有我,拿我当做摆设,他谢琅怎么就有那么狠的心肠,难道我前世欠他的不成?”
薛青青守在沈姝仪身边,原本只是安慰,听她这般讲,欲言又止,想要说些什么。
可思忖一二,薛青青还是将嘴闭上,往沈姝仪的杯盏中,添倒了些荷叶茶。
荷叶清心去火,最宜夏日饮用。
似乎因炎热来临,薛青青明显感觉到,身边上火的人日益增多,连她自己,想到日益亏空的国库,都有些说不出的燥热。
燥热之下,人便极易冲动。
她差点脱口而出,告诉沈姝仪——谢琅并非心里眼里没有你,恰恰相反,只怕谢琅心里眼里皆是你。
所以他才会在意这一世的结局,才会深谋远虑,冒着与家族反目成仇,被各大世家暗中谋杀的危险,执意丈量田亩,改革税收,以一时分别,换夫妻长远相守。
实话就在嘴边,薛青青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以往她觉得人与人之间,尤其是相熟相爱的人之间,因为亲密,所以更该知无不言,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大胆说出困难,共同承担。
可如今,她不那样想了。
因为她发现,天真的会塌。
人也真的会被恐惧逼疯。
凡人肉体凡胎,生老病死样样难免,该如何去承担起一个庞大的,无法以人力战胜的难题?
当沈姝仪知道谢琅是重生之人,在谢琅的前世,她相依为命的哥哥会死于叛乱,她未来生的孩子,会死于北狄虐杀,连她自己,也会惨死于那场浩劫之中。
对这一切,她该如何消化。
她能做点什么?
实话说给她听,或许初心仅是想要对她坦诚。
可坦诚之后,真相除了让她担惊受怕,起不了多余任何的作用。
一把刀悬在头顶,碰不到摸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然后猜测它是永远不会落下来,还是下一刻便会落下来。
这种滋味,自己体验过便罢了,又怎会让在乎的人再体验一遍?
看着沈姝仪哭得通红,却依旧清澈的眼睛,
薛青青说不出半个字的真相。
……
傍晚时分,送走沈姝仪。
薛青青坐在案后,开始计算下半年的宫中开支,准备预先免去所有不必要的款项。
她算得认真,连殿中多出一人都不曾察觉。
直到在她膝下玩耍的两个孩子,忽然异口同声地喊了声“父皇”,薛青青才抬起头来,望了过去。
殿外阴云未散,又淅沥起细密的雨丝,廊下吹落湘妃竹帘,阻隔了雨丝,也遮住本就黯淡的天光。
裴怀贞踏雨而来,衣袍潮湿,眉目沾雨,原本多情昳丽的眉目,变得疏朗明亮,仿佛天地间唯有的一点晴光,皆汇聚在他的眉宇上。
他抱起两个兴奋跑来的孩子,对着孩子说话,眼神却始终凝聚在孩子的娘亲身上。
随后,他拿出新带来的小玩意儿——两只制作精巧,一模一样的竹蜻蜓。
裴怀贞先自己做个样子,掌心搓了下竹蜻蜓的细杆,小巧不起眼的东西顿时飞上空中,越飞越高,渐渐与华丽繁琐藻井融合。
两个孩子眼睛一亮,激动疯了,争着要玩。
裴怀贞将剩下一只的竹蜻蜓给他们,随他们追逐玩耍,自己喜提金蝉脱壳,款步走向御案后的清丽身影。
薛青青除却方才看他那一眼,便再未分出多余的注意给他。仍旧紧盯账簿,眉头微蹙,手边摆有一只墨玉算盘,纤白的手指时不时便拨弄两下。
“青娘在看什么?”
裴怀贞随口询问,顺手端起妇人喝剩的半盏茶水,饮上一口,压下了心头翻涌的热毒。
“在看账簿。”
薛青青头也不抬,格外专注:“你总说不差我省下来的一星半点,可我仔细算过,若是能省下来,数目并不是一星半点。”
“譬如胭脂水粉,我平时用得少,如今用的还是去岁剩下的,不必再大费周章,非要官员南下采买新品。如此算来,减去人力物力,少说也要省下两千多两。”
“首饰也不必添新的,原有的都还戴不过来。”
薛青青计算着,手指拨动着算珠:“这样一来,又能省上五千多两。”
“还有衣裳,每季按例都有新做,可我日常所穿已经足够,这粗略一算,便又是三千多两。”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事:“还有宫里的冰,进得也多了,紫宸殿每日两缸冰,其实用不了那么多,我让人减了一缸,也没觉得热。”
“这些款项,林林总总加起来,半年省下个一万两银子,不成什么问题。”
裴怀贞未说什么,轻柔地“嗯”了声,目光变得宁静,盯着妻子垂眸时的纤长眼睫。
卷翘轻盈的长睫,像两把小扇子,忽闪两下,清风便好似扇在了他的心头上,抚平不少燥热。
这时,“小扇子”微微抖动一下,抬了起来,露出澄澈见底的一双杏眸。
薛青青算完账,认真看向裴怀贞:“你别光嗯,你倒是和我说说,这些是否都能节省下来?”
裴怀贞未语,唇角微微上翘,眸中噙了柔意。
他放下茶盏,朝她伸出手:“走,跟我去个地方。”
薛青青微微蹙眉,有些不懂他这突然神秘兮兮的举动。
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早已对他重新生出信任,纵然心有疑惑,她还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孩子玩得正酣,满眼只有飞上天的竹蜻蜓,跑着叫着,未留意手牵手,悄悄溜出门去的爹娘。
裴怀贞没让内侍相随,借着散心的名义,与薛青青在内苑走动。
细雨如丝,草木如洗,空气中满是新翻泥土的气息。
沿着内苑幽僻小径,年轻男女撑伞而行,到了慈宁宫西侧一处佛堂。
佛堂不大,陈设极尽华贵,正中供桌上供奉观音菩萨鎏金铜像,墙面悬挂一人多高的金丝刺绣佛像挂屏,挂屏旁,是宝石磨粉,绘画出的历代活佛画像。
若是早些年间,步入佛堂,定能感受到强烈的庄严神圣。
但这佛堂显然荒废已久,虽看得出被人定期打理,但丝毫没有人气,身处其中,只觉得阴凉扑面,森然幽冷。
那些活佛的面孔,也沾染邪气一般,笑容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薛青青浑身发毛,还未张口,裴怀贞便猜出她心中所想,包在她手上的掌心收紧些许,柔声道:“放心,此处乃太皇太后生前礼佛之处,并非古怪地方,自她仙去以后,此处便无人再来,故而显得格外荒凉。”
听他这样说,薛青青心里放松不少。
可随即的,她心上莫名酸涩一瞬,抬眸望向男人侧颜,声音放轻不少:“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一定对你很好吧?”
都说隔辈亲,这人虽爹不疼娘不爱,但想必祖母待他还是好的,否则他又怎会突然带她来到此处?想必是近来烦恼太甚,急需到此寻求慰藉。
母性使然,薛青青的眼神温柔许多,略有哀伤地注视着裴怀贞。
裴怀贞笑了声,漆黑双瞳,盯向慈悲为怀的观世音神像,冷嗖嗖地道:“五岁起便逼我看尸体,逼我生吃虫蚁,我这位皇祖母,的确是待我很好。”
薛青青沉默了。
过了片刻,她道:“那你带我来这,是为了什么?”
裴怀贞双手合掌,对着观世音颔首行礼,淡声道:“倒退五十年,温氏不过是个普通的门阀,在京城世家中排行末流,身份低下,朝中无人依仗。”
“直至家中长女入宫,十年内,自八品采女,一路做到正宫皇后,温氏才一家独大,几十年间,几乎权倾朝野。”
裴怀贞望向身边妇人,低低笑道:“青娘,能在这宫里存活下来的,都是没有人性的东西。”
“我的这位皇祖母,更是其中翘楚。”
“可她有一点,实在是厉害。”
裴怀贞对着观音神像,轻叹着感慨:“便是格外懂得未雨绸缪。”
薛青青听得茫然,不懂他都在说些什么。
正要询问,便见身边男人已经大步上前,直接脚踩檀木供案,站在观音面前。
下一刻,他直接上手,握住观音手中玉净瓶,用力一掰——
只听“轰隆”一声短促的响,壁上垂挂高僧画像的地方,竟出现一道暗门。
裴怀贞下了供案,从袖中拿出一只火折,点燃桌上的烛台。
烛苗袅袅燃起,照耀男人玉白俊美的容貌,眉骨上的疤痕狰狞艳丽,妖冶好似盛开芍药。
他举起烛台,走向暗门,转脸对妇人道:“青娘,过来。”
薛青青看了眼那漆黑的暗门,犹豫了片刻,才迈出步伐,随裴怀贞进入。
二人走过狭长的甬道,又过了两道暗门,终于来到一处密室。
密室宽阔,堆满一人多高的厚重木架,每只架上都蒙有一层黑布,不见底下真容。
薛青青正好奇,裴怀贞便伸手,揭开一件黑布。
只见架上华光闪烁,全是整齐排列的金锭,足足堆满整间密室。
粗略计算,约有上千万两黄金。
“太皇太后死后,私库本该充入国库,但她临终前,将这笔最大的私款藏在了此处,账册上只字未提。”
裴怀贞站在薛青青身后,嗓音平静:“她算计了一辈子,连死后都算计好了,这笔钱要留给温家的后人,给他们做东山再起的资本。”
他笑出声音:“只可惜,被我发现了。”
双手轻柔抚上妇人的双肩,微微用力,固定住妇人因震撼而颤栗的身体。
裴怀贞俯首,薄唇贴在妇人耳畔:“我本欲等到真正山穷水尽之时,再动用这笔钱款,可我实在是,见不得你担惊受怕的模样。”
“青娘,这些钱,都是你的了。”
第133章
夜晚, 御书房。
窗牖大开,凉风潜入,扑得灯影游离乱晃,投在琉璃挂屏上, 只见上面蟠龙腾飞, 鳞爪闪耀, 如若活物一般, 威风凛凛。
殿门被悄悄推开,走入一名内侍。
内侍趋步上前,撩开静止不动的东珠垂帘, 步向御案。
御案后,年轻天子一身烟墨色常服,肘抵案面, 宽袖顺着冷白瘦窄的腕骨滑落, 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
裴怀贞手提朱笔, 额头轻抵手背, 正在闭目养神。
“陛下?”
内侍轻唤一声, 见未引起君王反应, 张口欲要重复。
这时, 天子猛然睁眼。
那双本就漆黑的瞳仁,在夜色映衬之下,更加阴沉若深渊, 眉骨上的疤痕则是红得厉害,鲜艳狰狞, 如一朵被鲜血滋养生出的花。
下一刻,内侍的脖颈被死死掐住。
“我说过,滚远点, 不要再来。”
掐在内侍脖颈上的手臂青筋迸起,力度凶狠,杀气腾腾。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觊觎她?”
裴怀贞死死盯着手中之人,站了起来,将人举至半空,咬字低狠:“别再让我看见你一眼。”
“大不了,同归于尽。”
内侍发出嘶哑的声音:“陛下,是奴婢啊。”
隐隐约约的动静,传入裴怀贞的耳中。
他眸底闪过一丝清明,定睛望去,便见掐在掌中面孔换了一张,不再是那个恶心至极的独眼男人。
裴怀贞松了手,拧紧眉头:“朕不是说过,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入内吗?”
内侍扑跪在地,粗喘着解释道:“回陛下,是……是皇后娘娘遣人来问,问您何时回紫宸殿歇息,奴婢急着回话,所以才……”
如同一束光线照入深渊,裴怀贞的眼中倏然闪起一抹明亮,忽地便觉得面前内侍顺眼许多。
“此话当真?”
裴怀贞有所迟疑,有些担心此刻还是自己生出的幻觉:“皇后派人过来,问朕何时回去歇息?”
内侍揉着嗓子道:“那宫人就在外头候着,陛下若需要,奴婢即刻将人带来。”
裴怀贞暗自掐了自己一把,感受到疼痛之后,才确信,的确不是幻觉。
“不必。”他愉悦道,“朕信了。”
若他没记错,这应是青娘人生第一次,主动问他何时回去紫宸殿歇息。
她白日辛苦,既要照看两个孩子,又要打理宫务,这个时辰,按理早就该歇下了。
可她没有,她在等他回去。
就像寻常人家的妻子,等待迟归的丈夫一样。
裴怀贞扔掉手中朱笔,长腿迈出步伐,若能身生双翼,只怕眨眼之间便已飞到紫宸殿。
转身之际,他经过墙上悬挂的琉璃挂屏。
光洁的琉璃上,映照出一张熟悉至极的脸。
薄唇高鼻,眼睛内勾外翘,眼睫浓密若鸦羽。
似乎没什么不同。
可裴怀贞却能清晰看到额角抽动的青筋,面颊浮出的病态火热的赤红,以及那双黑得过分的,已经近乎鬼气的瞳孔。
裴怀贞看着琉璃屏上的那双黑瞳,忽然发现若是遮住其中一只,这张脸,赫然便是那独眼男人的脸。
他与那个人,正在一点点地融合。
忽地,屏上的脸笑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裴怀贞抬手摸向自己的唇角,摸到平直的线条,确定自己分明没笑。
他敏锐地发现,他已经即将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即便他再用力地掐自己,也无法去区分其中差别。
无边际的失控感,蔓延在裴怀贞心中,将满心热忱浇得冰凉,将受宠若惊的欢喜击得粉碎。
原地站了许久,他转身,回到御案之后。
“朕今日政务繁忙,分身乏术。”
裴怀贞坐下,重新提起朱笔,蘸上浓重的朱砂,朱砂自笔尖滴落,活似一颗浓郁的血珠。
“去告诉皇后,”他顿了顿,嗓音有些哽咽,“我今晚宿在御书房,让她早点睡,不必等我过去。”
“奴婢遵旨。”
内侍连滚带爬地出去,活似虎口逃生。
诺大个殿宇,只剩年轻的男人一人。
裴怀贞提笔,想要继续批阅奏折,脑海中却克制不住的,出现妇人听到传话后,低落消沉的表情。
她那样腼腆的性子,能派人来问他何时回去,定是经过深思熟虑,下了极大的决心。
她想要的,定不是他的拒绝。
巨大的无力感犹如潮水,汹涌席卷了裴怀贞的内心。
他竭力想让自己冷静。
但不过是想了下薛青青失望的眼睛,朱笔便被愤怒的力度掷在地上,脆响过后,断成两截。
……
“回娘娘,内侍方才过来传唤,说陛下今日太忙,就不过来了。”
紫宸殿内,宫人小声地回着话,有些担忧地观察着妇人的脸色。
薛青青却依旧神色柔和,点了下头道:“近来天灾人祸不断,陛下忙碌也是在所难免,不来是对的。天色不早,都下去歇着吧,我这边已经没事了。”
宫人们福身遵命,陆续退出紫宸殿。
夜空阴云密布,遮住月光。
殿内空荡无人,薛青青终于不必伪装,眼中浮现的失落,也如阴云蔓开。
若放在从前,她决计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真的变成后宫里的妃嫔,眼巴巴地在夜晚期待着,希望能够等到想要的人来。
薛青青自己都有点想笑。
她说不出来,这变化是从何时发生的。
似乎是从佛堂出来之后?
在看到堆满密室的金锭那一刻,她心头的巨石消失,知道一切都有救了。
她终于不必提心吊胆了。
可转瞬之间,心头便被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滋味所覆盖。
在去佛堂之前,她一直把裴怀贞这个人,当成是与自己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无奈与他绑在一起,不得不和他共渡难关。
但在从佛堂出来之后,她突然发现,不是这样的。
裴怀贞,不需要她去殚精竭虑地为他操劳,为他担忧。
他可以做好一切,而她,只需要去享受他的能力,依赖他的强大。
原来在他的身边,她真的不用有任何的烦恼,不必去为生存而焦虑,一切麻烦都有他解决。
恍惚之间,薛青青想到过往裴怀贞曾对她说过的一段话——
“青娘,你可以拒绝我这个人,但不要拒绝我对你的好。或许有朝一日,你习惯我对你的好,从而接受我这个人,也未尝而知呢?”
他成功了。
甚至事情好像更麻烦了一点。
薛青青发现,自己还没有做好接受他的准备,就已经在害怕失去他了。
她已经无法想象,如果生活里没有这个曾经被她念之入骨,又恨入之骨的男人存在,她以后的路,该如何去走。
似乎,他已经是她未来的一部分。
这个狡猾至极的东西,占了她的身体便算了,心也不给她放过。
夜风顺着窗牖渗入,带来微凉的潮湿,袭在身上,有些发冷。
薛青青清空思绪,不愿再去思念那张可恶的脸。
她低下头,看向面前的冰糖莲子羹。
冰糖清甜,莲子下火,适宜燥热的夏季,是为那个人专门准备。
等不来那个人,食物却是无辜,不能浪费。
薛青青拿起瓷勺,舀起一勺炖得软糯的莲子,送入口中。
分明加了不少冰糖,她却只尝到莲子的苦味。
……
二人再见面,已是两日后的紫宸殿。
只过去两日,裴怀贞便莫名瘦下一大圈,五官的线条收得更加锐利,优越的骨相展露无遗,身形更添清冷气息。
可偏偏的,气色却好的怪异,唇色嫣红艳丽,搭着白玉似的脸,墨汁一般的瞳,如鬼似魅,俊得骇人。
薛青青差点没敢认他,正想问他为何突然瘦下如此之多,人便被一双大掌推至御案后面。
裴怀贞将她摁坐在龙椅上,命内侍将他带来的奏折摆放整齐,监督她批阅奏折。
如同回到学生时期,薛青青看到这些奏折,好比看到老师留的作业,虽知道做作业是对的,对自己有好处的,可不妨碍看见作业就犯起头疼。
更不提她批阅奏折时,裴怀贞就站在她的身后看着,活脱脱的老师盯学生。
傍晚将至,窗外雨色渐浓,香炉里的线香已经燃烧了三支,烟丝与水汽缠绕,氤氲成难散的雾色。
薛青青坐在这雾里,已经数不清自己批阅了多少奏折,只觉得疲倦如山倾轧,眼皮沉得不像话。
她今日穿着丁香色的衣裙,像极了熟透梅子的颜色。
此刻松开朱笔,放松了脊柱,脸埋入手臂,她任由自己融化,成了一滩懒散的梅饼。
一只手掌抚上她的后脊,顺着纤细的骨骼攀升,握住软得不成形的脖颈,轻轻掰正。
“还有二十本。”
裴怀贞笑着,柔声道:“批阅完,便放你自由。”
二人不过阔别两日,身体却如阔别两载。
薛青青感受着颈后的掌心温度,灼热的薄茧割在她的肌肤上,硬与软相撞,酥麻发痒。
不自觉地,她红了耳垂,却佯装自然,闷声道:“你都回来了,为何还要我来做这些。”
男人的笑声响在她头顶,吐气轻柔若细丝:“不能全然指着我,青娘不想想,万一哪日,我又走了呢?”
“那我再等你回来就是了。”
薛青青抬了眼睫,卷翘的长睫闪动,困恹恹地朝男人望去:“反正你总会回来的,不是吗?”
雨声淅沥,淡淡烟丝萦绕在二人之间。
隔着那点烟气,妇人的眼眸如若凝结薄雾的湖面,澄澈迷蒙,透着点难见的孩子气,天真又赤诚。
她多么依赖他。
这曾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裴怀贞原本噙笑的眼眸,忽然便浮现一丝痛色。
他俯下身,双臂环住妇人的身体,在她耳边低语:“青娘,抱歉。”
“抱歉什么?”
“没什么。”
“你真奇怪……”
薛青青感受到愈发收紧的怀抱,有些喘不过去,抱怨道:“你松开我,我要接着批阅那二十本了。”
“你批你的,不耽误我。”
低涩的嗓音绕在她耳畔,咬字也带着酥痒,钻入耳朵里,顺着狭小的耳道,一路酥到了薛青青的心坎上。
她的身子已经软了,头脑却还未反应过来,才想问他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批你的,不耽误我”,便感觉颈上一热。
薄唇含住她颈侧的一小块肌肤,细细啃吮,辗转下移。
察觉到她的愣神,裴怀贞齿尖加重,犬齿陷入细嫩的皮肤。
“愣着做什么?”
他箍紧妇人柔软的身躯,肃声提醒:二十本奏折等着你,就现在,握住笔。”
“张开腿。”
第134章
蘸满朱砂的狼毫笔尖划过帛纸, 拖出一道颤抖鲜艳的痕迹。
沙沙的细微声响出现,盖过了窗外啵滋作响的雨水声音。
丁香色的长裙之下,亵绔不知所踪,两只莹白的足踝抵在龙椅镂花雕龙的金漆把手上, 摇摇晃晃, 颤然欲碎。
薛青青死死咬住下唇, 才阻止住脱口欲出的旖旎动静。
她竭力支撑着颤动的手腕, 看清笔下每一个字眼。
可窗外阴雨延绵,凉风席卷入窗,吹在脆弱的肌肤上, 激起如潮汐般的颤栗。
泪水在妇人通红的眼眶中几经打转,终于过了她所能承受的界点,哗啦啦地滚落。仿佛一颗熟透的果子被缓缓剥开皮肉, 汁液淋漓地流淌下来, 沾湿了满唇满脸。
手腕上失了力气, 沙沙声就此停止。
“怎么停下了?”
男人轻声询问, 原本清冽的声线, 泡得沙哑低沉。
泪水打湿脸颊, 流个不停, 薛青青本能地摇起了头:“……这太难了,我不知该怎么办。”
低笑声混杂着叹息,雨声水声不断。
男人柔声安抚:“念给我听听。”
眸色朦胧, 眼前像隔着层薄纱,薛青青仔细看了遍奏折, 念出了上面的字眼。
其实事情不大。
京城各大世家响应新策,配合田亩丈量,本是好事一桩。
难处便出在大族名下田亩众多, 其中又分有荒地沙地,祖坟祠堂,义田学田,是否要按照良田的制度,将这些田地一并丈量纳入赋税,是个问题。
薛青青是很想统一丈量,这样执行起来并不麻烦,也少了有心之人的可乘之机。
可连带着把人家的祖坟一起丈量交税,这听着……怎么都不是个事儿。
“若是一并丈量,青娘认为是否合适?”裴怀贞问。
薛青青迟疑一二,摇了摇头。
忽然雪白的足背绷紧,红唇溢出记绵软的闷哼。
“说话。”他惩罚道,“我看不到你的表情。”
“……不,不合适。”
“既不合适,便随你个人心意而为,莫被其他人的声音混淆。”
“荒田沙地,地力贫瘠,岁收不及常田三成,便按三成折亩计税,免赋三年。祖坟祠堂义田学田,各有法度,另行造册,不在清丈之列。”
冷静平稳的声音,无一丝对自身判断的迟疑。
薛青青怔怔地听着,泪还挂在脸上,手已不由自主,重新摸起了朱笔。
雨声未停,沿着檐角下坠,一滴一滴,清亮柔润,似断还连。廊下的湘妃竹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竹蔑相碰,玎玲作响。
二十本奏折,待等薛青青全部批阅完,几欲累昏过去。
手腕酸得厉害,…更是酸得发胀,快要坏掉。
她仰头倒在龙椅中,长睫覆目,晶莹的泪珠悬在睫梢,如清晨时分,凝结于花萼的春日花露。
思绪正沉,腰间忽然一紧。
薛青青睁开眼,便见自己已被拦腰抱起,身躯紧贴男人坚硬的胸膛,抬眸望去,视线全被湿润发红的薄唇充斥。
鲜艳的颜色,烫得她眼眶发抖,腰肢抽搐,比泪水更先流出来的,是……
“你放我下去,我可以自己走上床的。”
妇人柔软的声线如细酥,光是听着,便让人想低下头,品尝那张发出声音的唇瓣,是否也如声音一般甜黏。
裴怀贞低下头,桃花眼眨动一下,仿佛听到笑话:“你当我是送你去睡觉?”
薛青青懵了懵:“……那要不然呢?”
不是都已经结束了吗?
裴怀贞发笑:“也罢,你睡你的,不耽误我。”
不耽误我……
听到熟悉的一句话,薛青青当即红了眼,摇头不断:“我,我不行了。”
“你行。”
“真的不行……”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我……”
“再说不行,就原地抱着来。”
薛青青顿时止了声音。
帐幔被随手扯落,遮掩住了榻上两道青春正盛的身躯。
窗外雨势转急,圆润的雨点如若羊脂玉珠,气势汹汹滑下琉璃瓦,顺着檐角接连落下,瞬间没入吸饱雨水的夏日土壤。
……
入夜,偃旗息鼓,云散雨歇。
阴云散去,难得见到点月光。
裴怀贞特地起身,将帐幔挂上银钩,借着淡淡的清辉,打量起熟睡中的妇人。
乌发雪肤,杏眸桃腮,五官分明生得柔和清丽,偏生凑在一起,便生出股子勾人而不自知的媚气。
长得多好。
裴怀贞俯首,深嗅一口妇人身上的香气。
香味也好闻得要命。
这么好的人,竟然是他的女人。
裴怀贞光是看着,想着,内心便有着说不出的欢喜。
欢喜之中,他伸出手,指腹隔着薄薄的空气,勾勒在妇人的眉目眼睫之间。
他想:若是我与青娘有了孩子,会是长什么样子?
长相会是像她多一点,还是会像我多一点?
秉性会像她,还是会像我?
想想还真是神奇,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血脉完全混合在一起,便会造出一个崭新的人。
裴怀贞从未如此刻,对生命有如此大的敬畏。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孩子能够多随青娘一点,无论长相还是性情。
不过也没有如果,他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宁静之中,裴怀贞凑近过去,薄唇贴在妇人耳畔,低低呼唤:“乖乖,心肝,醒一醒。”
薛青青无端被搅了清梦,本该懊恼,却因体力消耗太甚,连起床气的力气都没了。
她颤了颤眼睫,呼吸微微急促了些,从鼻息里挤出一记绵软的:“嗯?”
裴怀贞没忍住,正事没提,先在薛青青的脸颊上亲下一口,压低声音,孩子气地问:“在这世上,你最想要什么?”
他白活多年,直至此时,方知真心疼爱一个人,竟是如此操劳的滋味。
已经把全部都给了她,却仍觉不够,还想要给她更多,满足她的一切。
分明人性生来自私,他却满怀喜悦,期待着能被对方索取。
薛青青困得厉害,脱口而出:“想要睡觉。”
“除了这个。”
裴怀贞无奈发笑:“还有没有你日思夜想,心心念念,怎么都想要得到的?”
帐内就此安静。
过了许久,久到裴怀贞以为薛青青已经睡着。
这困倦的妇人终于张口,吐出两个软绵绵的,却又清晰的字眼。
她说——回家。
……
翌日天亮,日光惨淡,雨色朦胧。
早朝过去,御书房内聚集群臣,为丈量田亩各执己见,不愿低头。
最后还是裴怀贞牺牲一支上好的翠管狼毫为代价,将笔往地上狠狠一掷,方平息这场纷争。
群臣散去,只留沈濯一人。
沈濯看着天子动怒过后,明显热得反常的脸色,正欲张口,对方便冷不丁呕出一口浓血。
裴怀贞面色如常,仿佛对此司空见惯,随手用帕子擦去唇上血渍,而后用烛火点燃帕子,不留痕迹。
殿内寂静无声,君臣两相无话。
静得窒息的气氛中,沈濯开口,声音微微发抖:“太医院那边,怎么说?”
裴怀贞踩灭帕子燃烧之后的灰烬,靴底碾了碾,随口道:“毒既入血液,除非将全身的血液更换,否则无法根除。”
被血水泡后的嗓音质地沙哑,透着股腥甜的涩气。
裴怀贞自觉好笑,轻嗤一声道:“剩下一个方法,便是那所谓的龟息之法。”
“不吃不喝不动,断绝五感,不让心性受热毒所控,以此保全性命。待等天长日久,余毒透过皮肤排出,便可恢复如初。”
沈濯拧紧眉头:“不吃不喝不动,断绝五感,那和死了有何……”
裴怀贞瞥他一眼,他及时打住声音,低下头去。
沈濯年少经历巨变,早已练就一副泰山崩而面不改色的老练心性,可大事当头,他依旧难以自控。
一个换血,一个龟息,两个方法,哪个听起来,都是天方夜谭,离谱至极。
顿了顿,沈濯道:“此等大事,陛下为何不告知于皇后娘娘?”
裴怀贞闭上眼,手指掐了掐拧紧的眉心,颇为不耐地道:“你会告诉你妹,你命里注定有有一天,突然死在外头吗?”
沈濯沉默。
“净问些没用的废话,再多嘴就滚出去。”他坏脾气发作。
沈濯沉默片刻,终于问了句能落到实处的:“臣愚钝,不知陛下今日留臣,乃是因为何事?”
裴怀贞抬眸,盯着窗外雨滴,眼瞳寂然漆黑。
过了片刻,他平静地询问:“沈濯,你可知观棋烂柯的典故?”
沈濯微愣,回答道:“回陛下,臣知晓。”
观棋烂柯,说的过往有个樵夫,入石室山砍柴,见几名童子正在下棋,便起了兴致,驻足观看起来,后面他腹中饥饿,欲要离开,童子给他一枚枣核含在口中,他便不觉饥饿,一直看了下去。
一局棋终,樵夫起身,这才发现原本结实的斧柄,竟已经烂尽。
下山回到村中,他才知山中短短半日,人间已过百年,他的父母亲人,早已不在人世。
传说只是传说,谁也没当真事看过,这种离奇怪诞的故事,民间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个。
沈濯狐疑,不知天子为何突然提前这桩。
“朕近来忽然起了兴致。”
裴怀贞沉吟道:“这种时空交错,穿梭光阴的例子,既能流传下来,想必自有它的渊源在。”
“你暗中派出人手,多方打探,看可否能找到擅长此道的奇人异士。”
裴怀贞眸色凝聚,郑重无比:“找到以后,将他们带到朕的面前来,朕要亲自考验。”
第135章
日沉月升, 转特便至端午前夕。
薛青青清点即将发放的物资节礼,意外发现外派采买的宦官私吞回扣,买到的东西缺斤少情,数目根本不够。
其中专供给铁鹞军将士, 与朝中高官的节礼, 满打满算, 只够发放给铁鹞军的。
如此一来, 薛青青便与裴怀贞商议着,节礼不如先紧着军中发放。官员们那边,便将俸禄提前半月发放, 既能够补平落差,让官员体面过节,又能打破外面谣言, 说朝廷已经发不出银饷。
裴怀贞欣感同意。
二人本意当感是好的。
但薛青青没想到, 此事一出, 竟引起了好一番轩感大波。
军中领了节礼, 只看到朝廷官员提前领到的半月俸禄, 没看到对方比自方短上一半的节礼单子。节日刚过, 便有情名校尉违背制度, 越级上奏,表达全体军士不满之意,认为朝廷厚此薄彼, 有失公允。
紫宸殿。
殿外的雨声没个边际,薛青青精神恹恹, 握着手里满是怨气的折子,埋脸趴在御案上。傍晚已至,她却没有丝毫要传膳的意思。
安静中, 沉稳的脚步声出现,龙袍的衣摆轻擦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裴怀贞端着碗燕窝,信步走至她跟前,故意调侃道:“青娘如此食欲不振,莫不是怀上了?”
薛青青抬起脸,因脸抵胳膊上太久,脸颊上被压出一片红痕,热乎乎的,像涂抹了胭脂,倒衬并情只特睛愈发水润。
她白他一特,没理他。
裴怀贞并了记白特,心已却好并出奇,舀起一勺燕窝喂她,随手夺走她手里的奏折,扔到一边:“管那些做什么,吃你的。”
薛青青看了几特那奏折,自知多思无用,便没反驳,沉默含下一口燕窝粥。
可心头郁气实在难消,她一口粥咽下,长睫也低垂下去,失落道:“怪我不该想出那个主意,弄并如今难以收场的地步。”
裴怀贞柔了神色,漆黑的瞳仁溢出怜爱意味,安慰她道:“青娘,此事怪不并你,若真要找个人怪,那也在于我。”
他又舀起一勺燕窝,喂给妇人,嗓音莫名低冷不少:“怪我,把他们都惯坏了。”
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没人比裴怀贞清楚,那帮闹事的家伙是什么德行。
过去在外打仗,军饷之外还有战功赏赐,大小贴补,钱拿并多,所有人心里也痛快。
如今北狄打趴下了,整日圈在京城操练,日子是安稳了,可好处和奖赏也少了。
加上他登基之时大封功臣,重点只封了四个人,四个人里情个留京任用,情个外派掌兵,其余之人虽有提携,却脱离不了军营,不能插手朝政。
那些认为自己同样有功在身,功劳不输那四人的,嘴上不说,心里却无一日服过。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怨气积久了,总要借个由头,发作出来。
但能够不经上峰,越级上奏,倒是挺让裴怀贞意外。
他觉并,应是自己近些日子以来,被青娘调并性已温良不少,格外好说话些,便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忘了,他这个皇位,是怎么并来的了。
“和你又有什么干系?我不是非要找出个人背锅才行。”
薛青青蹙了眉头,没有丁点胃口,避开那口递来的燕窝,杏眸里布满愁丝,忧心忡忡:“我只是很担心……”
担心同上一世那样,铁鹞军会突感叛变,改投到南平王的麾下。
“担心什么?”
裴怀贞打断她的话,将勺中放冷的燕窝自己含住,重新为她盛出一勺温热的,递去道:“傻气的,不是还有我在吗。”
简单的一句话,满是安抚意味。
换成从前的薛青青听,定会不以为感,还会隐隐有些排斥,抗拒听这些轻飘飘的言辞。
可如今,想必是心境有所不同,她听了,竟是莫名眼到心安。
好像只要有这个男人在,什么样的难关,都能轻易度过。
而根据以往经历看来,事实也的确如此。
安静的氛围,四目相对。
望着那双噙笑的桃花特,薛青青原本紧绷的心已,渐渐放松下去。
她低下脸,含住了温热的燕窝。
“这才对。”
裴怀贞愉悦并弯了眉目,指腹伸去,擦拭妇人唇角一点晶莹的粥渍,笑着眼慨:“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冷不丁地,薛青青笑了一下。
裴怀贞盯着她脸上的笑容,神色愈发柔和:“笑什么?”
薛青青看他道:“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好像我妈。”
裴怀贞唇角上翘,显感两不排斥这个称呼,还有几分沾沾自喜。
薛青青自己也未放在心上,专注地吃起燕窝,只要他喂,她便吃,二人没再怎么说话。
直到一碗粥吃完,在她彻底放松警惕之时,那张沉默已久的薄唇忽然贴至她的耳根,轻轻吐气道:“青娘在给我女乃吃的时候,也很像我的妈妈呢。”
一抹浓郁的灼红顺着薛青青的脖颈升起,瞬间布满整个脸颊。
而那罪魁祸首却亲了亲她的鼻尖,脸贴并极近,好似故意欣赏她脸热发慌的样子,咬字如丝,低低叹道:“可惜,妈妈把我的粮断了,我再不能像以往那样,底下…着妈妈,上面吞着妈妈,情不耽误,尽已快乐。”
薛青青不知想到什么画面,顿时腿软腰酸,柔软的小腹也禁不住地收紧痉挛。
她将脸重新埋到胳膊上,只露出通红的情抹耳尖,咬字闷闷颤颤,透着难言的羞愤:“你现在,就给我滚回你的御书房去。”
裴怀贞笑并愉悦。
放下碗,他看着妇人被逗并,红成熟透樱桃的脖颈,心想:真好玩。
脚步声由近至远,消失在了殿门外。
声音落下不久,薛青青抬起头,顶着张红透发热的脸,看着空荡荡的寝殿。
“还真走了?”她喃喃自语。
这时,小黑恰好从外面回来,不知是去哪个泥坑里打完滚,浑身脏兮兮都是泥点子,晃悠着狗尾巴,到薛青青脚跟前躺下露肚皮,撒娇求摸。
薛青青笑道:“脏死了,一边去,我才不要摸你。”
小黑不听,把脑袋往她小腿上拱。
薛青青只能伸出手,摸起小黑的头。
想到刚离开的男人,她心上的羞恼散去,反倒浮现一丝怅感出来。
她喃喃道:“让走便走了,你看,他还没你聪明呢。”
……
端午之后,辗转过去情旬。
雨水依旧淅沥不止,却不耽误天气炎热,整个皇城犹如蒸笼一般,分明不见太阳,中暑的宫人内侍却多不胜数。
大暑前后几日,薛青青得地命太医院拟了酸梅汤的方子,又专门命人采买来原料,再命茶房每日烹煮,放凉以后泡上冰块,分发在各宫的宫人内侍,每人早晚情碗。
她性子本就柔善,又兼此举深并人心,紫宸殿伺候的宫人,自比以往更加仔细,在外并了什么消息,不等风声飘来,首先便回禀到她耳朵里。
这日,薛青青正给菡萏梳头。
才情岁的小小姑娘,已经有了爱美的心思,整日特馋娘亲头上亮晶晶的漂亮簪子,偏自己还只有满头胎毛,什么也戴不了,伤心并直掉特泪。
薛青青见不并孩子难过,仔细梳着女儿细碎的发丝,思考该梳成怎样的样式,才能撑起那么一情朵小花。
宫人便在这时入内,告知了她南平王近期,准备带妻儿重返封地的消息。
薛青青将手中的小把发丝分成三缕,仔细编着,温声询问:“陛下可知晓此事?”
宫人压低声道:“南平王还未正式请奏陛下,陛下应是不知的。”
薛青青应了声,没说什么。
南平王来时不是时候,走时也不是时候。
朝廷科举改革并罪大批士子,民间时有暴乱。田亩丈量正值初期,各地豪绅积压不满。
这情拨人,随便哪一支单独拎出来,都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若有人居中串联,顷刻便能聚成一支规模可观的叛军。
南平王无论是真心返回封地,还是以此为遮掩,暗中积蓄势力,只要他离开京城,不在裴怀贞的监视之下,这情股力量迟早都会找上他,到那时,他不愿意反也并反。
裴怀贞中箭的幕后真相还未查出,薛青青还在怀疑南平王,自不想让人轻松脱身。
放做以往,薛青青此刻定会心急如焚。
但现在,她似乎没有那么容易担惊受怕了。
一方面是手里有钱,心里也有底。
其二便是,她相信裴怀贞。
消息既能传到她的耳中,他定会更早一步知道。
他既不动声色,那她就更没什么好慌的。
她相信他的决定。
薛青青心里想着正事,手上动作也没停,纤白的手指巧妙地挽了情下,便用一小把头发,编出了情个灵动的小揪。
菡萏迫不及待,举起一朵粉色的小绒花,特睛亮晶晶:“娘亲,戴上。”
薛青青笑道:“好,戴上。”
情只小揪,一边一朵小花,可爱又灵动。
薛青青拿铜镜照着菡萏,柔声眼叹:“奇怪,这是谁家的小姑娘,怎么生并这么好看啊。”
菡萏搂紧薛青青,朝她脸上吧唧亲上一口,奶声奶气道:“娘亲家的。”
薛青青笑了,反亲了口女儿粉嫩的小脸。
小老虎不知何时跑来,吃醋并厉害,闹着也要亲。
薛青青亲完这个亲那个,转瞬便将南平王离京一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
待等再听到与之相关的消息,已是数日之后。
南平王在早朝之上,当着文武朝臣的面,一番声泪俱下,向天子自请返回封地。
裴怀贞允了。
薛青青并知裴怀贞准允,虽略有诧异,却也两未觉并惊奇。
满朝文武看着,他当面扣着人不放,反倒显并猜忌手足,心胸狭隘。
她不信裴怀贞会轻易放虎归山,他既敢点头,想来自有他的道理。
薛青青两未多想,内心平稳如常。
直到又过三日。
晨起梳妆,薛青青眉目间倦意未退,宫人趋步行至她的身旁,神色复杂:“娘娘,奴婢有一则消息,不知该不该与您讲。”
“……陛下近些日子不来紫宸殿,两非忙于政务,而是在召见各路道士,常常屏退众人,只留道士说谈,日夜如此……已至废寝忘食的地步。”
薛青青听后,久久怔住。
她有点不相信,那是裴怀贞能做出来的事已。
毕竟先帝就是因为宠信道士,滥服丹药才导致猝感驾崩。按理说,裴怀贞应该对道士之流嗤之以鼻才对,更不说他过往从未流露出任何对道法眼兴趣的苗头。
宫人口中所说,薛青青实在无法想象。
可她随之又想到,古往今来,历代帝王无论年轻时如何雄才大略,晚年总有几个去沉迷寻仙问道,从而变并昏庸无常,性已大变。
裴怀贞虽感还很年轻,远没到昏庸的年纪,但他有伤在身,为了治病听信那些所谓的并道高人,也未尝可知?
薛青青特睫抖了抖,终于稳不住了。
第136章
御书房。
各扇槛窗紧闭, 阻隔了阴天里的惨淡日光,金碧辉煌的殿内如若蒙上一层薄灰,纵然内外掌灯无数,依旧没有光亮可言。
案上茶水已冷, 烛影跳跃起伏, 丝丝烟气散开, 缭绕在黑漆博古架下的龙椅上, 遮挡住年轻帝王瘦削苍白的面孔。
冷茶旁,放着一碟莹白的冰块,寒气四溢。
裴怀贞伸出手, 拈起一块冰,填入口中。
咀嚼冰块的声音清冽刺耳,他于烟丝中抬眸, 黑瞳沉沉, 压抑无光, 淡淡扫在案下身着道袍, 垂首站立的老者身上。
“朕问你——”
裴怀贞启唇, 冰在舌尖化开, 满口霜雪之气:“人可否能够穿梭时空之中。”
道士压低头颅, 未急于给出答案,而是恭敬道:“陛下可否准允贫道上前两步,近身御前?”
内侍面露不悦, 当即便要斥他胆大包天。
裴怀贞却毫不在意,抬手制止内侍, 淡淡道:“朕准了。”
道士上前,当着帝王的面,举起手中拂尘。
拂尘垂下的毛丝沾入冷茶之中, 蘸取一滴清澈的茶水。
道士抬腕,拂尘举在半空,茶水落下,“滴答”一声,在黑檀木案面氤开一滴圆弧湿痕。
“回陛下,人能否能够穿梭时空之中,答案便在这滴水上。”
道士指向水滴:“这滴水会在半日之内蒸发无影,化为水汽升入云中,再过几日,它又会随雨水落下,重回大地。”
“水化成雨,落在黄河里,便是河水,落在荒郊野岭里,便是溪水,落在皇宫的水井里,又回到陛下的茶盏中,便是茶水。”
“以此循环往复,无论时间如何改变,这滴水永远都只是一滴水,日升月落,朝代更迭,对它而言,都不过是一瞬而已。”
“千百年后,它改头换面,化为滔滔江水,亦或是化为潺潺溪流,其内里,永远都是这滴水。”
“穿梭光阴而不改其魂,水可以,人亦可以。”
“人之魂魄归于天地,聚则为魂,散则为气,聚散之间,便是如水一般,既是水,亦能如水穿梭光阴之间。”
裴怀贞眸色微动,饶起兴致。
连着考验了三日,见了上百人,终于让他见到了个有点真才实学的。
他盯着案上那抹渐干的湿痕,轻嗤一声,开口道:“倒是被你说中了三分精妙,但已散之魂不可聚,已去之人不可归,原来的肉身已毁,生魂回去,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做孤魂野鬼而已。”
“朕要的,不是生魂穿梭时空光阴。”
裴怀贞微微发笑,玉面黑瞳,龙袍加身,人间最尊贵的帝王,却在此刻满身执拗的鬼气。
他道:“朕要的,是将活人穿越千年岁月,送到指定的年月,地点,乃至于时间。”
道士愣住。
裴怀贞眯眸道:“你能懂便懂,不懂便退,不要打搅朕见下一个。”
内侍会意,当即便要请人出去。
道士却在这时道:“陛下所说的活人穿梭光阴,虽难,却并未毫无破解之法。只需借助天地日月之力,在此间与异世之间,打通一条甬道,待等时机出现,即可实现肉身穿梭。”
裴怀贞眉梢微动:“继续说下去。”
道士正欲张口,这时,殿门外传来嘈杂的声响,好似是众多内侍阻挠某人进入。
下一刻,殿门被猛然推开。
清亮的天光乍然涌入,挟雨伴风,将满殿压抑之气顷刻驱逐而出。
一道纤柔的身影站在殿门外,衣袂裙摆随风飞扬,好似随时乘风离去。
“青娘?”
裴怀贞眸光凝聚,看到那张熟悉至极的温婉面孔,下意识便已起身迎去。
薛青青粉黛未施,墨发松挽,脸色有些过于的苍白,身上单薄的披衣之下,隐约可见寝衣的颜色。
是双眼睛便能看出,她是着急赶来。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来找我了?”裴怀贞忘却所有凡尘烦恼,在这一瞬,心中唯有本能的欣喜。
他看着妇人,并不在意被人听见,笑道:“想我了?”
薛青青未回答男人的问话,也未迈入殿门,仍旧站在殿外,目光在殿内扫过一遍。
很快,她将视线落到道士打扮的老者身上,沉下声道:“他是谁?”
裴怀贞眉心一跳,这才想起眼下的不合时宜。
他转头,瞥了那老道一眼。
道士上前,恭敬行礼:“贫道乃龙虎山正一教门下,道号玄亮,应天象入京,受陛下召见,在此为陛下讲解道法,不想惊扰娘娘凤驾,贫道惶恐。”
薛青青一眼没再多看那道士,闭上眼睛深吐一口气,仿佛在竭力克制,此刻呼之欲出的愤怒。
再睁眼,她眼波平静,认真注视于裴怀贞:“你实话跟我讲,你身上是不是乌_头碱余毒发作,已疼到无计可施的地步?”
口中冰块的寒气未散,裴怀贞呼吸微滞,唇角上翘,轻笑道:“青娘何出此言?”
薛青青眼神复杂,分明无奈至极,流露的神色里,却带了丝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酸涩。
“我想象不到,”她嗓音颤着,微微哽咽,“除了这个,你为何会突然亲近道士,你以往从不信这些的。”
裴怀贞笑了下,硬装出一副坦然神情,却不敢看薛青青泛红的眼睛。
他移开目光,看向廊外雨色:“我近来读道德经,见其中有一言,治大国若烹小鲜。觉得其中自有玄妙在,这些道士,虽不涉朝政,却对天地之理有些见解。我召他们来,不过是想换个路子参悟,看能不能悟出些实用之策,好用在眼下的时局上。”
“裴怀贞。”
薛青青叫他名字,笑意发苦:“你可知你在不知何时,也沾染上了与我同样的毛病。”
“不说实话时,眼睛便心虚得不敢看人。”
裴怀贞眼睫微动,刻意证明一般 ,回过脸,看着妇人的眼睛,嗓音轻柔,安抚着:“青娘,不要多心,我自有分寸。”
“分寸?”
薛青青竭力压制住激动的情绪,尽力平和地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秦二世听信赵高指鹿为马,不到最后,他们哪个不觉得自己有分寸?”
裴怀贞略有怔神,唇上旋即泛起一丝苦笑,嗓音枯涩:“原来在青娘眼里,我已能与他们并列为伍。”
薛青青刚狠下的心肠,顷刻便被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击垮。
她摇着头,下意识地去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很担心你。
只是不想看你走了歪路。
她哽咽,眼神盈满晶莹泪意,充满希冀地看他:“不要信他们的话,好不好?”
“你若身体不适,太医院治不了,我就陪你到民间走访,寻找名医,上天入地也非要找到救命之法。你答应我,千万不要沉迷寻仙问道,服用丹药,好不好?”
裴怀贞对着妇人小心翼翼又饱含期待的眼神,只觉得喉中涌上一股腥甜,五脏六腑都要被看不见的利刃绞得粉碎。
可他却只是微笑,安抚妇人:“青娘,凡事我都能听你的,唯独此事,我希望你切莫干涉于我。”
薛青青呆住了。
耳边雨声稠密,她却觉得万籁俱寂,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看着面前男人,分明无比亲密之人,可不知为何,她竟感受到强烈的陌生。
薛青青再假装不了强撑而出的平和,声音陡然尖锐许多,近乎逼问地道:“你难道忘了你父皇的教训了吗,他最后是怎么走的,你都不记得了?”
“我与父皇不一样。”
裴怀贞眉梢略挑,自负的神情:“他找的都是些江湖骗子,我找的,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得道高人。”
薛青青顿时被气笑。
她以往在现代,三天两头便听到新闻上说,某地某人进了传销,被洗脑得六亲不认,谁的话都不听,家破人亡也要加入传销组织。
她那时只觉得夸张。
如今看来,只怕新闻还是有所保守。
“裴怀贞。”
薛青青声音苦涩,再度叫他的名字,仿佛用尽最后一丝余力,对他柔声道:“你就算不听我的话,不为自己着想,能不能也想想自己的身份,为天下百姓想想?”
“天灾不断,黄河决堤,天下有的是人流离失所,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线转机,你若就此沉迷修道,日后渐渐不问政事,百姓该如何是好?难道要他们自生自灭吗。”
“那就让他们自生自灭。”男人声线冷淡。
云层隐有闷雷响起,轰鸣一声,惊得薛青青遍体发寒,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男人。
裴怀贞迈出两步,靠近她,眸色温柔:“青娘,你从那般遥远的地方而来,远比我清楚,无论活得团圆美满,还是苟延残喘,人到最后,都不过是一堆白骨而已。”
“人生短暂,几十年在千年之中,渺小不过沙砾,我只是想趁我活着的时候,做我自己想做之事,不留遗憾而已。”
他盯着她的眼睛,认真询问:“青娘你说,我有错吗?”
字眼清晰灌入耳中,薛青青眼神里的光彩由明转灭,渐渐熄灭成灰。
她忽然很不明白,为何好好的人,会一下子换了一副面孔。
可紧接着,她就想通了。
他不本来就是这样吗?
在梅花村里对她百般讨好,为她流血受伤,弃她离去时也能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不是变了,他只是不装了。
愚蠢如她,竟然被迷惑过去,被他的那点好处收买,天真到以为他真的会为她改变。
薛青青再看裴怀贞,步伐便已不自觉后退,眼底重新浮现警惕。
裴怀贞察觉出她这明显的异样,下意识将手伸出,眉头皱紧:“青娘……”
薛青青避开他的手,后退的步伐加快,颤声摇头:“不要和我说话,不要靠近我。”
她以为他们俩是同舟共济,她以为他们想要的东西一样,以为都是在为更好的生活而努力着。
如今看来,都只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
看着男人明显慌张的表情,薛青青自嘲地笑了下:
“在过往的几个瞬间里,我竟然头脑发热,想和你这种人厮守到老。”
“真是可笑至极。”
话音落下,她未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头也未回。
雨丝斜入,被碧纱围屏遮挡在外,裴怀贞却感觉脸上湿凉一片。
“陛下……”内侍躬身上前,递上帕子。
裴怀贞视若无睹,淡声询问道士:“若要肉身穿梭时空,你方才所说的那条甬道,需要如何才能搭建。”
道士回答:“回陛下,甬道无形,需以有形之基建在天地之间,借天地之力沟通,这所谓有形之基,便是阴阳法坛。”
“好。”裴怀贞一口答应,“不就是建个法坛,地方你选,需要何物,全部报于内侍,他们自会为你准备。”
道士喜不自胜,跪下谢恩。
裴怀贞瞥向道士:”朕不指望你能一次成功,但你最好是有点真本事,若让朕知道你诓骗于朕,朕会立刻送你去见你的祖师爷。”
道士激动难忍:“陛下放心,贫道定不负陛下信任!”
裴怀贞目不斜视,始终看着薛青青离开的方向。
他的步伐本能地往前追逐,却又在短暂僵滞之中后退。
看着人影渐远,直至空留迷蒙雨色。
“都退下吧。”
他嗓音疲倦:“朕想一个人待着。”
……
时间过去两旬。
南平王起兵造反的消息刚传入京城,紧随着的,就是铁鹞军内部分裂,其中一支趁夜叛逃,投奔了南平王。
一时间,举国震荡。
当日夜里,王广急切入宫,直奔御书房。
见到天子,王广终究没能忍住语气,满是费解地道:“陛下明知会有今日,当初为何还要放虎归山?”
裴怀贞正在观览山川图纸,炭笔圈起南平王起兵之处地貌,闻言头也未抬,随手摸起果盘中的一枚沙棠果,扔给王广。
“果子烂了,就该早早剜出去,留在树上,只会让其他果子跟着腐烂。”
王广接住果子,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南平王只是抛出去的饵料,那支投奔他的叛徒,就是被剜出去的烂果子。”
“话虽如此,”王广咬了口果子,“可南平王一反,那些早就憋着想反的,也全闻味聚集,如今各处都在造反,烽火遍地,稍有不慎,局势便无法控制,实属一步险棋。”
“怕什么。”
裴怀贞打断他,波澜不惊道:“朕会御驾亲征,亲自砍下南平王项上人头,杀鸡儆猴。”
两日,只需再来两日,法坛便能建成。
他当然不会让青娘率先犯险,所以建成只是第一步,他要的是接着试验,直至万无一失,才能放心外出。
钱留下,后路留下,带上那些金子,即便她一无所有的回到现代,也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他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炭笔圈上一处适宜偷袭的山谷,裴怀贞凝眸分析,脑海中假设出战争场面。
这时,内侍匆忙入殿,哭嚎着道:“不好了陛下!皇后娘娘方才前往法坛,说法坛是不详之物,不得留存于世,她要亲手把……”
“把法坛给砸烂!”
第137章
“皇后娘娘!”
“娘娘留步啊!”
“此处是法坛禁地, 娘娘去不得啊!”
内侍焦急奔来,慌张地阻拦着。
薛青青目不斜视,眼中只有那座高坛,步伐丝毫没有犹豫。
夜色浓如墨汁, 头顶阴云密布, 雷声轰隆作响。
法坛设在了内苑最西侧, 八卦方位建造, 三层坛构成,坛心立着一根主幡,幡下设一张供案, 案上摆着香炉烛台等物。
法坛四周,插满二十八星宿道令旗,旗帜之间红线牵引, 红线每隔三寸, 便系有一枚铜铃, 铃身小巧玲珑, 薄如蝉翼, 随风而颤, 发出空灵的响声。
白日看这场面, 倒也有几分庄严神圣在。
可惜在夜晚,不论其他,单看那满坛红线与铜铃, 都像极了害人的祭坛,里外透着阴森妖邪之气。
若在以往, 以薛青青的胆量,看到这等场面,定是不管其他, 远离要紧。
可此刻,她的心中被一股无法熄灭的怒火填满。
人在愤怒时,勇气足以吓退鬼神。
法坛下,阶梯口,两盏羊角灯随风摇曳,昏黄的烛苗忽闪若鬼火,灯影高低错落。
薛青青拾级而上,衣袖被夜风灌满,吹得猎猎作响。温软纤薄个人,此刻看着,倒比那可怖的法坛更要令人胆颤三分。
她顺着阶梯,一路走到最高处,伸出脚,迈入法坛当中。
红线被扯动,线上铜铃齐齐大响,聒噪好似鬼哭。
薛青青无所顾忌,索性扯落红线,任由铜铃落地。
她的目光凝聚在那画满符文的主幡上,不假思索,直接动手去推。
夜风清冷,素白纤细的手伸至半路,蓦然被一只大掌攥住。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后,男人不怒不恼,只是低低质问着——“青娘,你在做什么?”
薛青青转过头,温婉柔弱的长相,在昏暗摇曳的灯影映衬下,竟显出了从未有过的偏执与疯狂。
“我在救你。”
她冷静地道:“裴怀贞,你疯了,竟然信一个道士的鬼话,在宫中公然摆设这种东西?你可知天子最忌深信鬼神之说,风声若传到外面,只会闹得人心惶惶,让时局更加动荡。”
说完话,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开了裴怀贞的束缚,固执地去推那面主幡。
裴怀贞展开手臂,环抱住她的身体,既要用力束缚住她,又不能太过用力,防止伤到她。
“青娘,”他轻唤她,嗓音微颤着,祈求道,“停手,够了。”
“哪里够?”薛青青反问,尾音拖起了微弱的哭腔。
哪里够了。
明明最难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明明一切都在朝好的一面靠拢。
裴怀贞没有死,沈濯没有死,朝廷有钱赈灾,国库发得起银饷。
她以为那些种种悲惨的遭遇,都是可以改变得了的,千万黎民也能幸免一场灭顶之灾。
可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在她对将来有所希冀的时候,便要对她来上当头一棒?
薛青青这些日子里想了非常多。
愤怒,埋怨,自怜。
她甚至想过再也不搅这摊浑水,带着孩子们一走了之,管以后天下大乱还是生灵涂炭,活就活,死就死,全部死了也干净,她不愿意再耗费半分心血,再也不愿去见到裴怀贞那张脸。
可是……好不甘心啊。
如同一个注定要输的赌徒,想的不是自保为上,买断离场,而是愣在赌桌上,反反复复,搜肠刮肚,回忆自己赔了多少本钱。
这种烂尾的结局,如何对得起她付出的心血,如何对得起她投注在裴怀贞身上的,已经难以收回的情感。
她怎么甘心。
薛青青很想哭,想闹,更想胡乱去捶打着裴怀贞,问他究竟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会突然沉迷于寻仙问道,毁了她对他,对以后的所有幻想。
可仿佛天生便欠缺些撒泼的天赋,薛青青的木头脑子转了又转,绕过所有绝望与崩溃,最后唯独坚定一个念头——我要与他死磕到底。
来日方长,他也只是刚刚开始不正常,她不信,她就不能将他掰回正路上。
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醒了薛青青的头脑,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念想。
她冷下声音,对抱住自己的男人道:“松开我。”
裴怀贞抱得更紧了。
当了二十年的太子,两年的君王,从不知低头为何物的男人,此刻双臂颤栗,嗓音亦是颤栗,被热毒催化得嫣红艳丽的薄唇,艰难地咬字出声:
“青娘,我求你,别闹了。”
薛青青权当自己没听见。
如同被惹急了的兔子,双手动弹不了,她便用脚去扯红线,踩铜铃,非要将这法坛弄个天翻地覆不可。
裴怀贞摁住她的脚,便管不了她的手,摁住她的手,便管不了她的脚。
无垠的夜空好似黑洞,有雨点陆续砸落下来,打湿了满地狼藉,红线与踩扁的铜铃叠在一起。
薛青青的手握到主幡上,眼见便要将其推落。
淅沥的雨声里,男人的吼声充满绝望,浓郁的血腥充斥在他的口腔——“薛青青!再闹你就回不了家了!”
一道银白的电光划破墨空,短暂照亮了漆黑的天地。
薛青青僵硬了身体,抬头看向裴怀贞,表情充满诧异。
银白色的电光平息,黑暗里,她呼吸急促,发出犹豫又茫然的声音:“……你,什么意思?”
裴怀贞的双手攥紧了她的肩头,咬字比较方才,更显沙哑艰难:“这个法坛,是连接当下与未来的甬道,青娘,我想送你回现代。”
“我想送你回家。”
人在震惊至极之时,反而显得平静。
薛青青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屏住,问:“为什么?”
为什么……
雨水顺着裴怀贞的鼻梁滑落,沁入唇间,融入腥甜的铁锈味。
尸体的腐败气息混着陈旧的龙脑香气,幽幽充斥在他的鼻息之间。
与他生了相同的脸,瞎了一只眼的男人,如孤魂般飘来,贴近在他耳边,低低发出笑声:“你要告诉她吗?”
“这可怜的女人,死了一个丈夫,又要死第二个。”
“你分明可以温柔的欺骗她,让她带着孩子回现代,过你难以想象的安稳生活。”
“你过去那般伤害她,犯下多少禽兽的罪行,她本就对你没多少情意,得知可以走,必定欣然同意。”
“等她走了,你再放心去死,不是很好吗?”
“你真的要伤害她吗?”
“你舍不得的。”
“所以,去欺骗她吧。”
银白色的电光再度亮起在漆黑如深渊的墨空,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的瞬间,照亮了妇人苍白无血色的脸。
她抬着头,痴痴地盯看面前男人,澄澈的眼瞳被雨水蛰红,天真的神态,固执地等着一个注定虚假的答案。
而谎言堆积在齿关,裴怀贞在这一瞬的光亮里,看到心爱之人袒露无疑的信任,坚固的心魔化为脆弱的沙堡,轻轻一推,便原地坍塌成灰。
他突然伸出手,将妇人裹紧在密不透风的怀抱中,不去看她的表情,笑着吐出一句:
“因为我就要死了。”
“青娘。”
“因为我对你撒了谎。”
“我体内的余毒,早就已经发作了。”
“过不了多久,我不是被体内的热毒折磨死,就是变成疯子,把自己杀死。”
似是不想放过这转瞬即逝的勇气,有些话,错过这个瞬间,他便再也无法再说出口。
裴怀贞顿了顿,接着道:“我必须在我彻底变成疯子之前,把你的所有后路都安排好。”
“因为比起死,我更害怕的,是我有朝一日连你都忘记,误杀了你。”
“所以在那之前,带着孩子们,离开我的身边,越远越好。”
接连落下的雨滴打湿衣衫,闷热的夏日夜晚,冷得薛青青浑身发抖。
她平复了不知多久,只觉得身体反复麻木,快将她变成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
她开口,声音好似变了个人,自己听着都陌生: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记得了。”裴怀贞笑道,轻松的姿态。
“很久了,是吗?”
“真的不记得了。”
他抱紧她,笑道:“青娘,不要再问,也不要再想,你只需要知道,你就快能回家了,你一直想回家的,不是吗?”
脑海被大片纯白闪烁的雪花填满,薛青青竟在一瞬中失去所有情绪,喜怒哀乐皆被高高抛起,久久不能落地。
她淡淡道:“你为何断定,我就一定能回家,而不是被送到其他的地方。”
“我会试,甬道不是单独方向,到了那边,只要用对方法,还可以回来。一次不成功,我就再试十次,十次不成功,我就试百次。”
“所以,你是准备把无辜的人扔进去,让他们试?”
“天牢里的死刑犯多得是,有这种重获自由的机会,他们争先恐后。”
“裴怀贞,你听着,我不想踩着别人的命回家。”
薛青青笑了声,苦涩到了骨子里:“我胆子小,害了别人,我怕有报应。”
“报应我来给你背。”
他口吻郑重,终于不再强撑那副虚假的轻松,毅然决然:“青娘,我只要你走。”
薛青青摇头,抽离的情绪始终无法着地,分明是该哭的时刻,她却笑出声音。
她道:“你休想。”
“那你想要如何?”裴怀贞沉了声音,严肃地问,“留下来,接着当小寡妇吗?”
薛青青张了张口,想随意说点什么,调侃回去。
可话到嘴边,飘离的情绪终于落地,铺天盖地的悲伤如洪水决堤,顷刻将她吞噬。
她哭得突然,连自己都不清楚,怎么眨眼之间,眼泪便流了满脸。
裴怀贞恍然醒悟,知道自己戳中了她心中最痛处,忽然比热毒更毒的愧疚涌上心头,急得他手足无措,连声安抚:“青娘别哭,我不该提这个。”
“别哭了,是我该死。”
如同被强摁水中的猫儿,薛青青炸开了全身的汗毛,忽然发出凄厉的呵斥:“别再跟我提那个字!”
崩溃之后,她软了声音,本能地抓紧男人的手,当惯了娘亲,语气也像极了哄孩子,温柔又小心:“我不走……我陪你一起。”
“我们一起想办法,天下名医那么多,不信遇不到厉害的。”
“裴怀贞,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我……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
幸福伴着锥心之痛。
裴怀贞被彻底击垮强撑的脊骨,人生第一次,哽咽到说不出话。
“我会好好对你的,真的。”
薛青青强忍住泪意,让语气听起来正经又可靠,“我会像过去那样,就像在梅花村那样,去照顾你,疼你……”
“爱你。”
一切言语都变得徒劳,裴怀贞唯有收紧怀抱,仔细贴着妇人柔软的身躯,感受她的香气与体温。
安静中,他启唇,笑声压住声音的颤抖:“青娘,你告诉我,爱是什么?”
薛青青沉默下去。
人无法去编织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
所以,爱是什么?
她想了想,道:“爱是欺骗,抛弃,后悔,不折手段的占有,伤害对方,不惜让对方伤心,哪怕相看两厌,玉石俱焚,也要和对方在一起。”
“不对。”
裴怀贞摇头,哽咽压不住笑声:“错了,全错了。”
有些东西他懂得的太晚,一步错步步错,直至如今后悔莫及,覆水难收。
“青娘,爱是奉献。”
裴怀贞捧起妇人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爱是慈悲。”
“爱是成全。”
第138章
不知是淋了雨的缘故, 还是一下子得知太多真相,身心承受不住,一起崩塌。
总之,薛青青病了一场。
初时只是有些风寒的症状, 咳嗽了两声。太医看过, 说只需卧榻修养, 吃两帖药便能好转。
可薛青青铁了心, 一口药不喝,连带着饭也不吃,无论早晚, 只要睁开眼,长睫颤了颤,泪珠子便往下落。
不过两日, 人便消瘦了一圈。
想必感情是场因果轮回, 昔日造的孽, 便是如今挨的刀。
裴怀贞除了哄着, 没有丝毫办法。
他亲自下厨房, 如当初在梅花村那样, 为她熬粥做饭, 再端到她面前,就差跪下求着姑奶奶咽下一口。
薛青青只当看不见,后背朝他, 后脑勺对他,连记眼神也不给他。
裴怀贞原本坚定如磐石的心肠, 被这软刀子割得没了形状。他费尽心思想把心爱之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总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第一步没迈出, 好好个人,先饿死在了自己的身旁。
除了妥协,裴怀贞别无他法。
“法坛不建了。”
殿外阴雨不断,殿内潮气蔓延。裴怀贞将燃了艾草的香薰球塞入被中,眸光看着妇人乌发堆攒的圆润后脑,柔声道:“我会从今日开始,派人在民间寻访名医。”
“青娘,我不把你送走。”
“我会努力活下来,和你一起。”
气氛安静,卧榻的妇人仍旧一言不发。
裴怀贞等得焦灼,倾身过去,轻轻翻过妇人的身子,想要与她面与面地说话。
哪知翻过之后,才看到薛青青的脸上,早已布满清亮的泪痕。
她本就在病中,脸色憔悴苍白,再顶着这满脸泪痕,落在裴怀贞的眼里,真如易碎的薄瓷,纸塑的菩萨,都不必上手,来阵风,便能将人吹散了。
“还哭什么呢?”
指腹轻轻拭去妇人面颊上的泪珠,裴怀贞将声音放到最轻:“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好吗?”
薛青青摇了摇头,许久未有言语。
过了片刻,她开口,气若游丝:“我饿了,要吃饭。”
裴怀贞顿时心生欢喜,低头在她湿漉漉的脸上亲了一口,端来碗碟,亲自喂她。
简单的清粥小菜,是薛青青以往喜爱的家常口味。
可想必是气虚力竭,口味也随这副身体的需求而变,薛青青吃了没两口,便蹙眉道:“太素了,我想吃肉。”
裴怀贞笑出了声,立刻吩咐宫人前往御膳房,端来几道精致的荤菜。
菜很快送来,摆盘精美,分别是一碟樱桃肉,一碗粉蒸排骨,一盅黄焖鱼翅,另有两道开胃的凉菜。
薛青青不必裴怀贞管,自己端起碗,小口地吃着。
裴怀贞本就乐意看她用膳,此刻更是看得入了神,愈发觉得他的青娘应是兔子托生的,否则怎连吃肉也像吃素,排骨咬在嘴里,都乖巧得像小白兔子啃萝卜。
真好看。
又想亲了。
但怕打搅到薛青青难得的食欲,裴怀贞忍了忍,克制住了。
吃过饭,过了有一炷香,裴怀贞连哄带劝的,给薛青青将药喂了。
药汤里想必有安神的成分,薛青青服下不久,便开始犯困,上下眼皮直打架,再撑不起一点精神。
裴怀贞为她盖好被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看着她像是睡熟过去,才欲收手起身。
一只柔软素白的手探出锦被,猛然伸出,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你去哪儿?”
薛青青睁着眼睛,澄澈的杏眸中,困神飞到天边,只剩强烈直白的不安。
“雨下得大了。”裴怀贞看着攥在袖上的小巧的手,轻声道,“我去将窗户关上。”
他怕雨声惊扰她的睡眠。
“宫人会关的,你不准动。”薛青青道。
裴怀贞笑道:“好。”
他眉梢略挑,故意似的:“那我去将奏折批了?”
“不可以。”薛青青蹙了眉头,手上力气愈发收紧,“你哪里也不准去,只能在我身边。”
这一瞬,裴怀贞当真觉得,男女之爱真乃世上顶为玄妙之事。
他早已做好堕入地狱的准备,却又因这简单的两句话,又被拉回了人间,渴望起所有鲜活的美好。
他重新坐下,握住妇人仍攥在他袖上的手,嗓音温柔,耐心地回应:“好,哪都不去,就在青娘的身边。”
薛青青这才安心下来,重新阖上眼。
可也不过安静了片刻,她便又睁开眼,长睫眨动之间,眼底闪烁着无法遮掩的挣扎。
她启唇,声音小小的:“我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
“青娘,我喜欢你霸道。”
裴怀贞揉着掌心柔软的手,温声道:“你大可再霸道一些,我会更喜欢。”
薛青青却难现方才的威风了。
太有良心也是种负担,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让内侍把奏折抬到这里,在我身边批阅也可以。”
裴怀贞弯了眉目,温柔应道:“好。”
“你如果坐累了,也可以上榻躺着,”薛青青说完,补充一句,“没有一定要让你上来躺着的意思……”
裴怀贞却如若收到军令的士卒,妇人话音未落,他便已经脱下外袍,倾身上榻。
被艾草薰过的锦被充满清苦气,混着冷冽的龙脑香气,本该是凛冽清冷的气味,却因两具紧贴的身躯,多了些许柔和的温情。
薛青青的身体被搂紧,男人的长臂环绕在她的腰间,宽阔的手掌轻轻拍在她的后背。
“放心,青娘。”
低沉的声音贴近在她耳边,喃喃轻语:“我今日哪里都不去,什么都不干,只在你身边,只陪着你。”
“安心睡去吧,我知道你很困。”
“睡吧,乖青娘。”
男人嗓音柔若四月春风,又如催眠童谣。
隔着衣料,薛青青听着那道沉稳有序的心跳声,仅是阖了下眼,思绪便沉入一片甜软的黑暗之中。
喜怒哀乐皆如小舟漂泊远去,只剩下无边无垠的放松。
难得的,她没再做噩梦。
却也做了个颇为古怪的梦。
梦里,薛青青身着现代的连衣裙,站在一个风景优美的公园里,身上披了件黑色男士外套。
在她面前,站了个没见过的小孩子。
小孩生得很乖,白糯糯,桃花眼,漆黑的头发与眼瞳。
就是不知去哪玩完回来,身上的运动衫脏兮兮,小手里抱了只虚弱的小奶猫,仰头看她:
“妈妈,我可以养它吗?”
薛青青乍然醒来,心跳快得出奇,下意识摸向枕边男人,却摸了个空。
已是深夜时分,殿内燃着起夜的绢纱灯,侍候的宫人站在床榻两侧。
见她醒来,宫人走上前,端茶奉上。
薛青青喉中焦渴,却顾不得饮茶,下意识问宫人:“陛下呢,陛下去哪儿了?”
宫人神色闪烁,吞吞吐吐。
薛青青心梢一颤,不详的预感汹涌而来。
她顾不得其他,起身下榻,鞋来不及穿,不管宫人阻拦,四处奔跑寻找,呼喊裴怀贞的名字。
深夜寂静中,隐约传来男人痛苦的闷哼。
薛青青循着声音,走出寝殿,到了一处空置多年的偏殿外。
禁卫林立,死守殿门。
薛青青向禁卫扫去一眼,单薄柔弱的身体,竟陡然腾出一股佛挡杀佛的气势,走上前时,无人胆敢阻拦。
她伸手,推开殿门。
只见里面光线漆黑,泼墨一般填满整个殿内,门推开的瞬间,燃在殿外的灯影如若利刃,劈入黑暗当中,割出一线光亮。
殿内正中间,摆了一把用料厚重,稳如泰山的黑漆檀木太师椅。
椅上绳索缠绕,五花大绑了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满身伤痕,鲜红血水渗出雪白中衣,苍白的脸上,双目紧闭,额上青筋急促病态地不停抽搐。满头漆黑发丝早已凌乱散落,被汗水浸透,黏贴在同样抽搐不停的胸膛肌肉上。
似是防止咬舌自尽,男人口中还塞了厚厚一摞布帕,撑得唇角欲裂,渗出鲜艳的血丝。
听到开门声音,他眼皮跳了跳,睁开眼。
看到愣在门外的妇人,裴怀贞布满猩红的眼底,缓缓浮现一丝清明。
但不过短短一瞬,清明便被翻涌的阴戾掠夺。
第139章
血腥蔓延, 夜色浓郁。
隔着两丈远的昏暗烛影,原本亲密无间的一双男女,此刻一个站在殿门外,一个捆绑在椅子上, 分明离得很近, 却好似有万水千山挡在中间。
这是薛青青第一次, 亲眼见到裴怀贞发病的情形。
在此之前, 她对乌头碱的余毒,只能凭借想象,去猜测它发作起来是何模样。
她知道他会看到幻觉, 会伤害别人,伤害自己。
可想象总归是想象,再是贴切, 也不抵现实里的匆匆一眼。
看着遍体鳞伤的裴怀贞, 薛青青头脑一片空白, 身体被活活钉死在原地, 再动弹不了一步。
而这甚至都不是毒性发作的现场, 仅是发作结束后的平静。
她无法想象, 究竟是怎样的自残, 能够给他留下这样的伤。
更无法想象,昔日如此自负之人,究竟是怎样的心境, 才能够接受这样狼狈不堪的现状。
“回娘娘,”禁卫在她身后, 战战兢兢,“此乃陛下亲口吩咐,命令卑职等人趁他还算清醒之时, 将他捆住,不准……”
薛青青抬了下手,制止了对方多余的解释。
“退下。”她哑声道。
禁卫离开,身后不再有声音,耳边一片空寂。
薛青青抬起活似灌铅的双足,迈过殿宇的门槛,走入其中。
长久无人居住的偏殿毫无生气,四处弥漫灰尘气息,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
而随着她的身影深入,柔软的香味萦绕开,短暂压住了腥甜的血腥。
也压住了男人眼底的漆黑阴戾。
猩红血丝消散,浮现眸底微弱的清明。
裴怀贞凝眸,定定看着走向自己的妇人。
平静柔和的眼神,让薛青青想到白日里,他躺在榻上,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哄她入睡的情形——
“哪都不去,就在青娘的身边。”
“安心睡去吧,我知道你很困。”
“睡吧,乖青娘。”
短短半日过去,翻天覆地。
薛青青好似平时头次学习走路,步伐格外笨拙艰难,用了许久的时间,才走到男人的面前。
她似乎该说点什么,以此打破这过于瘆人的死寂。
可薛青青张口,声音还未发出,眼泪便已滚落。
男人顿时慌了神色,想要对她说话,嘴角的肌肉被表情扯动,渗出更多的血。血丝流在苍白的下颏,活似裂开两道狰狞的伤口。
薛青青伸出手,指尖颤着,抓住那叠布帕,用力拽了出来。
一瞬间,灼热吐息伴着血气,被裴怀贞呼出唇齿。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睛看着薛青青,双瞳颤栗欲碎,沾血的唇角却扬起安抚的笑意。
“青娘,别哭。”他柔声道。
下一句,他便陡然沉了声音,严肃地交代:“然后立刻出去,别再进来。”
薛青青摇着头,不假思索地拒绝。
裴怀贞扯唇,尽量让笑容显得轻松:“乖青娘,我真的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爱是奉献。”
“爱是慈悲。”
“爱是……”
喉中涌上血水,裴怀贞咳嗽不停。
薛青青慌张地为他拍着后背,喉咙被泪水填满,发不出半个字的声音。
“青娘,算我求你。”
裴怀贞唇上的笑意不减,发声嘶哑:“立刻离开这里,不要再进来。”
薛青青看着他。
除却满脸的眼泪,她的表现其实很冷静,没崩溃,没有大喊大叫。
可她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五脏六腑被死死拧紧在一起,疼得她想呕吐,晕厥。
“好。”
她颤声道:“我出去,在外面等着你。”
裴怀贞终于释怀,眼底浮现欣慰的笑意,一如往日时分。
薛青青收回拍在他后背的手,姿态僵硬如提线木偶,动作难以连贯,几次转动脖颈,才成功转身,朝殿外走去。
爱是成全。
她迈出步伐,在心底默默补充他未曾说完的那句话。
裴怀贞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连脸上有道疤,都在意到要用面具遮住,不让她看到。
他怎么可能,怎么甘愿,让她看到他如此狼狈的一幕?
她曾对他承诺,只要他能不再把她送走,好好地去治病,她就会如以往那般去爱他。
她要成全他。
爱是成全。
薛青青每走一步,便在心中默念一遍这句话,生怕理智坍塌,又折返回到他的面前。
终于,她走到门槛之处。
眼见迈出脚步,身后却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等等。”
男人的嗓音冷淡低沉,声线一如往日,语气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薛青青当即停住,转头看去。
昏暗灯影照耀在裴怀贞的面孔,那双方才还闪烁光彩的黑瞳,此刻沉得如同粘稠浓墨,眉目分明与方才同样温柔,却透着股强烈的阴翳,渗出丝丝冷寒。
他的唇角依旧上翘,看着即将离开的妇人,温柔地道:“青娘,我反悔了。”
“我做不到把你赶走,放你独自难过。”
他轻叹,诚恳地说:“你回来吧。”
薛青青满心皆在难过悲伤之中,听到这句“回来”,如同拨云见天,满心皆是动容。
她三步并两步,回到男人的面前,正要问他是否饥饿,是否口渴,便听到男人命令似的道:
“现在,帮我把绳子解开。”
薛青青眼睫微动,看向男人的眼瞳。
透过那双漆黑的瞳仁,她终于感受到些许异样。
即便是在当初,被裴怀贞强抢入宫,二人最是你死我活之时,他也从未如此刻这样,用命令的语气对她。
“好青娘。”
男人察觉到她的迟疑,立刻换了语气,眼中流露明显的爱怜,脆弱可怜的模样:“这个绳子好疼,勒得我好难受。”
“求你快帮我解开吧,否则我就要疼死过去了。”
这一瞬,薛青青所有的理智,皆被本能的心疼所压制。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坚硬的绳索——
“不要解!”
同一个人,同一张脸,裴怀贞再启唇,眼底布满血丝,表情狰狞扭曲,大声地道:“青娘,别信他的鬼话,绳子解开,会死很多人!”
薛青青指尖一僵,愣在原地。
他?
这房中还有第三个人吗?
那句“绳子解开,会死很多人”,又是什么意思?
面对她不解的表情,裴怀贞的眉心狠跳不止,仿佛在压制什么破土而出的东西,来不及解释,咬紧牙关对她道:“青娘听话,现在就出去,不要再进来!”
薛青青不知所措,已经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
分明是同一个人,怎么能说出两种言语?
莫名地,她想到了梦中的独眼男人。
一瞬间,薛青青遍体冰冷。
她最后深深看了裴怀贞一眼,眼里的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步伐却不再犹豫,毅然地转身奔向殿门。
在她耳后,传来男人哀求的声音——“青娘!救救我,我身上好疼……”
“青娘,你不是说过,你会像在梅花村那样,疼我,对我好的吗。”
“你不是说过,你会爱我的吗?”
薛青青的步伐陡然停下。
“青娘不要管!”
嘶吼声几乎掀翻殿宇,裴怀贞含血呵斥:“捂紧耳朵!跑!”
强势的声音像是只大手,推搡着她往前走。
薛青青下意识地照做,捂紧双耳,迈出殿门。
“青娘!回来!”
“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你说话不算数吗?”
身后,男人的声音变得哽咽,脆弱如被母亲丢下的稚子——
“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妈妈……”
同一个人,同样的声音,薛青青的身体,头脑,魂魄,活似被两只大手拉扯,要将她生生扯成两半。
她顶着煎熬,反复回忆那句“绳子解开,会死很多人”。
薛青青用力捂紧耳朵,咬紧齿关,逃命一般,不再回头。
夏夜炎热,露水滚烫。
薛青青却遍体冰凉,呼吸都透着寒气。
她回到紫宸殿,冲到榻上,被子裹紧哆嗦的身体,久久无法平复。
回忆着方才的诡异场景,薛青青终于明白,裴怀贞这样一个不惧天地鬼神的人,为何会突然胆怯到宁愿让她回到现代,与他再不见面,也要坚决地逼她离开他的身边。
这不是简单一句“我陪你一起”,便能扛过去的劫难。
他是真的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变成她梦里看到的,那个毫无人性,杀人如麻的疯子。
真等到那时候,她后悔了,想跑都来不及。
再回忆自己先前的想法,以为只要寻遍天下名医,总能换来一线生机,薛青青只觉得天真至极。
那时的她,根本没见过裴怀贞发病的样子,根本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
这种眼睁睁地看着最熟悉的人,身体里逐渐被另一个陌生的灵魂代替,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随时能把一个活人逼得窒息。
被子下面,薛青青抱紧了自己,却依旧无法消除身上的寒冷。
求生的本能涌入到她的心头上,对那个独眼男人的恐惧,快要压垮她的身体。
这时,她感受到掌心的异样。
薛青青低头,看到紧握在手里的一叠布帕。
帕上沾着未干的鲜血,是裴怀贞嘴角上的。
她帮他拿掉之后,就一直攥在了手里。
分明满心恐惧,可看到这东西的瞬间,薛青青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他口中没了东西阻隔,是否会咬舌自尽?
下意识地,薛青青脑海中出现偏殿之内,裴怀贞满嘴是血,孤零零死在椅子上的场景。
泪珠滚出眼眶,恐惧与颤栗如影随形。
求生的本能挟迫着她,逼着她去保全自己的生死。
可看着这摞帕子,想着那个人的脸,想到他孤单死在绳索里的画面……
薛青青将眼泪擦干,掀开被子,决然地下了床榻。
不管怎样。她心想,即便是妖魔附体,鬼怪夺舍,她也不能看着他毁了自己。
最起码,她要把这帕子塞回他的嘴里。
薛青青发着抖,怕到不能再怕,手里的帕子却握得死紧。
她走向殿门,强行平复下来思绪,手朝殿门伸去。
可未等指尖触碰上去,殿门便自己打开。
门外,血腥弥漫。
男人身形高大,站在殿外,如山峦一般,遮挡住了所有夜色。
他唇上噙笑,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形状,温和地打量起面前妇人,最终,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布帕上。
“怕成这样,还要过去,青娘就如此担心他么?”
话说出口,他懊恼地笑出声音:“不对,说错了。”
“就如此担心我么?”
第140章
熟悉的声音, 熟悉的面孔。
却让薛青青的恐惧,在这一瞬之中达到了顶峰。
她的头脑陷入麻木,双足犹如扎根在地面。
全身僵硬了半瞬,才想起来, 自己是谁, 出来干什么, 站在面前的男人, 又是谁。
她不做犹豫,转身便要逃离,紧握在手里的布帕, 也在慌张之中掉落在地,布帕展开,猩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比之更加触目惊心的, 是薛青青的脸色。
她脸颊上的所有血色, 在此刻消失殆尽, 变成了白瓷一般。
恢复知觉的头脑, 来回盘绕着的, 都是裴怀贞吼出的那句话——“绳子解开, 会死很多人。”
所以, 她会是第一个死的吗?
这个问题还未在薛青青的心头落下,身后便有只长臂伸出,冷色窄瘦的腕骨轻易便揽过她的腰, 不费吹灰之力,将她生生拖了回去。
身体抵着充满血气的坚硬胸膛, 她再抬眸,便对视上一双漆黑阴翳的瞳孔。
“跑什么?”
男人笑着,潋滟含情的桃花眼, 弯成温润可亲的形状,纵然满身是伤,里外衣物都被血迹浸透,他却浑然不觉,唇角依旧上翘,轻声询问着:
“乖乖,我会吃了你吗?”
多么熟悉亲昵的称谓。
除了那个人,世间再没人叫过。
可薛青青心里无比清楚,眼前这个人,不是裴怀贞。
壳子还是那个壳子,里面的芯子,却已经换了。
还在现代时,她便听说,人在患上精神类疾病之后,往往会性情大变,甚至变成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连他们自己的家人,都无法去与他们建立正常的沟通。
也正因如此,精神病人砍伤砍死自己家人的新闻,总是屡见不鲜。
薛青青倒宁愿裴怀贞变得完全陌生,她也能完全把他当成精神失常。
可这个亲昵的称谓,这种感觉,总是给她一种直觉——他还是他,却不是现在的他。
蓦然之间,梦境中的独眼男人,再度出现在她脑海。
“为什么不说话呢?”男人笑问,“那日在法坛上,你不是很能说吗?”
“你说过,你会照顾我,疼我,爱我……”
“你还说过,你要给我生个孩子的,你难道都忘了?”
男人的目光随话音下移,落在妇人柔软平坦的小腹上,噙笑的眼眸微眯,似乎真的有些好奇,若是里面真的有了自己的种,会是多么有趣。
薛青青对这种明晃晃的凝视反感至极,身体不断挣扎,既躲不掉,她干脆抬眸与他对视。
她迎着那黑眸,冷淡地说道:“你不是他。
男人微笑:“哦?那你说说,我与他的区别在哪?”
薛青青抿了唇,不想顺着他的话去回答。
“青娘自己也说不上来,对吗?”
男人手上微微施力,扣紧了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毕竟我就是他,他就是我,青娘如果聪明一点,就该把我当成他。”
他轻嗤,蔑视的口吻:“我倒真有几分好奇,那所谓的男欢女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滋味,竟能让他如此食髓知味,皇位都不想要,一心给你做狗。”
“青娘,就现在,把你给过他的东西,通通都给我。”
低涩发哑的嗓音在耳边萦绕,带着隐隐的杀气与胁迫。
薛青青却听得不明所以,不懂这疯子在索要什么。
她都给过裴怀贞什么“东西”?
狐疑充斥在眼底,未等她问出声音,便感觉压面一股热气,冷冽的龙脑味道混合浓郁的血气,顺着男人炙热的舌头,全部强势进入了她的嘴里。
——毫无章法的吻技,只会横冲直撞。
薛青青挣脱无果,索性含住那柔韧的舌头,狠狠咬了一口。
闷哼声溢出男人的鼻腔,二人的唇齿在这刻分离,薛青青终于能够呼吸。
她吐出口中血丝,不假思索,趁机迈开大步,朝殿门奔去。
宫人们早已退守殿外,十五六岁的姑娘,个个脸色苍白,显然是将方才的场面尽收眼底。
薛青青自身难保,却在此刻放轻声音,本能地安慰:“别怕,我没事的。”
只这一瞬,她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重新拖回殿内。
“哐!”地一声巨响,殿门被重重关上。
殿内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沾血的衣袍散落一路。
茜色纱帐拖拽在地上,遮掩住了榻上景象,只从缝隙之中,露出年轻男人精壮宽阔,伤痕叠加的后背。
“有意思。”
男人轻嗤:“还镶珠子,你俩挺会玩儿啊?”
薛青青正面朝下,被大手牢牢按入被褥,看不到后背的情形。
但只听声音,她便知晓已到哪一步。
箭在弦上,覆水难收。
同一副身体,耳鬓厮磨了多少个日夜,她早已适应裴怀贞的全部,她知道,只要顺从,她便不会面临多少疼痛。
可是,太憋屈了。
她一直以为她能在此事上渐有沉浸,是因为裴怀贞的脸和身体。
如今看,根本不是的。
即便身体还是那个身体,可一想到里面的芯子已经换了,她便感受到说不出的屈辱。
万般恶心涌上心头,薛青青斥出声音:“你给我滚!”
“滚?”
男人笑问:“往哪里滚?”
他伸出手,布满硬茧的中指按压过去:“往这儿滚么?”
鼻息溢出柔软的嘤咛,薛青青启唇咬紧了锦被,压抑住了剩下的声音。
“可怜见的,这便有了感觉?”
男人叹息:“都被调成什么样了,想必是终年不得歇息。”
“你放心。”
热毒流经四肢百骸,男人的手背迸起青筋,握紧雪白的纤腰,掌心烫得惊人,紧贴腰上凝脂般的肌肤:“我不是他,不会弄在外面。”
“你的肚子这般窄小,一次便足以受孕。”
“到那时候,你便有的是时间休息。”
“青娘你瞧,我对你,是不是比他对你更好?”
帐内热得犹如蒸笼,薛青青浑身被烫得发抖,肌肤弥漫出浓郁的粉腻,如全身涂抹胭脂。
她撑起仿佛化开的意识,趁着还有力气,转脸朝着背后的人骂去。
骂完,对方却仿佛更加兴奋,手掌抓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面孔,俯身便要索吻。
对着这张俊美熟悉的脸,薛青青想到脸下是一个早该死去的人,便感到无比的恶心。
趁着薄唇压下之前,她死死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堵在唇上的窒息感觉并未出现。
倒是响起一记粗沉的闷响,像是手掌握紧成拳,下了死手,冲着皮肉骨骼重重来了一下。
温热的鲜血溅在她的后背,顺着腰窝流淌,质地缓慢。
“狗杂种,亲个没完了?”
在她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方才还低哑充满欲气的嗓音,此刻变得冷硬狠厉,杀气腾腾:
“她看不上你,感觉不出来吗?”
“我说过,再来就同归于尽。”
“你当你爹我在逗你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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