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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兴许是换季的缘故, 自开春以后,两个孩子便轮流生起病。

    菡萏这边刚好,小老虎又发起热来,脑袋烫了一宿, 直至天亮时分才缓解些许。

    不过他的身体壮实些, 病虽病, 不耽误吃喝, 早饭吃了大半碗的鸡脯肉丁粥,又吃了两块山药蒸糕,吃饱喝足, 还要闹着出去玩。

    薛青青怕他吹风,一口咬定,就是不同意。

    小家伙心中委屈, 赖在娘亲怀里直哭, 呜呜着道:“你想父皇了, 你要父皇, 娘亲带我找父皇……”

    他还太小, 分不清“你”和“我”的用法, 说起话来乱七八糟。

    薛青青知道他其实是想让裴怀贞陪他玩, 好气又好笑,当然没答应。

    按照以往,小老虎被拒绝诉求, 哭上片刻也就过去了。但想必是生了病,霸王性子也变柔弱, 一哭就打不住,直哭得小脸通红,险些将早饭都吐了出来。

    薛青青这才担心起来, 命宫人看好菡萏,又取来一条小被子,将这恼人的娃娃包个严实,带他去御书房。

    倒春寒来得气势汹汹,殿脊上的残雪许久不化,比较冬日,更添一分凛冽。

    薛青青刚到,还未说明来意,内侍便殷勤地围上前道:“天儿冷,娘娘快快进殿暖和。陛下特地吩咐过,只要是娘娘过来,无论何时,都不必与他回禀,直接让娘娘进去便是。”

    因天气确实是冷,怀中还抱了个乱动的孩子,薛青青并未推辞。

    宫人将殿门打开,她顺势便步入其中。

    御书房的地龙烧得不比紫宸殿旺盛,于薛青青而言,堪堪算是不冷。

    她脚步声轻软,走在空旷的外殿,未发出一丝声音。

    隔着东珠垂帘,她能清晰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回陛下。”

    谢琅的声音响起:

    “据臣整理,今冬各省上报的大小灾情,共计四十七起。其中雪灾二十三起,房屋倒塌致灾六起,瘟疫初起四起,各省上报冻毙,饿死,疫病致死,合计约九万四千余人,实际数字恐逾十万。新增的流民,各省汇总约三十万人。”

    声音绕梁不绝,在殿内来回飘荡,一条条曾经鲜活的人命,就这样被冰冷的数字所覆盖。

    薛青青只是听着这些数字,都没看到受灾的画面,便已感到心跳加快,遍体生寒。

    熟悉至极的,冷静低沉的男人声音出现——

    “需要多少银两赈灾?”

    谢琅道:“大约一百万两便足够,但一百万两从国库拨出去,经过层层盘剥,下放入乡,能剩五十万两已是不易。”

    “故而保险起见,户部起码要拨出三百万两。”

    男人声音随之又至:“国库还有多少?”

    “发授虚衔与预发盐引茶引两项,共筹得白银约五百万两,加上国库原有的,约剩下一千五百五十余万两白银。”

    而去除赈灾费用,余下的库银,堪堪够朝廷一年的开支和军费支出而已。

    殿内陷入寂静,久久未有声音,唯有清直烟丝自错金博山炉中飘出,萦绕上繁丽的藻井。

    龙脑香的气息冷冽幽凉,吸入肺腑,本该平息燥热,却好似雪上加霜,催化出更多的焦火。

    裴怀贞眸色沉沉,黑瞳注视于升起的烟丝上,淡淡道:“够用了。”

    他另启唇,想要交代些什么,垂帘外便忽然响起清脆的童声——“父皇!”

    小老虎从娘亲怀里挣脱开,顶着张红扑扑的小脸儿,大眼睛明亮又清澈,迈开两条小短腿,兴致冲冲地朝龙椅上的男子跑去。

    裴怀贞的眸色顿时变得柔和,朝谢琅递去一眼。

    谢琅识趣,躬身退下。

    裴怀贞起身离座,弯下颀长的身姿,张开两臂。

    小老虎一溜烟儿跑来,重重地扑到他怀里,两条短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太过激动,说话也说不利索,结结巴巴地道:“我想我了。”

    裴怀贞却懂得他的意思,笑着道:“父皇也想你了,只不过父皇这两日太忙,所以没去看你。”

    他直起腰,掂了掂这小家伙,哭笑不得:“才多久不见,父皇怎么觉得你又胖了?都快成秤砣了。”

    小老虎摇头连连,虽还不懂”秤砣”是何意思,但直觉便知不是什么好词,所以坚决不认。

    裴怀贞弯了眉目。

    逗完小孩,他抬眸,望向安静站在垂帘前的妇人,眸色顷刻更加柔和,轻声道:“青娘,过来。”

    东珠垂帘缓慢地晃动着,淡淡辉光萦绕,映出薛青青不太好看的脸色。

    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颊,早已恢复了肌肤原有的莹白,加之没有多余的血色,乌发雪貌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活像一尊瓷塑的菩萨,慈悲又哀伤。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有点出神似的,听到男人的声音,下意识地便走了过去。

    裴怀贞放下怀中的小秤砣,张臂拥住走来的妇人,转了个圈才把人放下,捏捏胳膊捏捏腰,轻叹一声道:“你看,你还不如小恒之呢,怎么一个冬天下来,人反倒清减了?若是饭菜不合胃口,我便把御膳房的厨子都给你换了。”

    薛青青头还晕着,分明是想把这恼人的家伙推开,可手伸出去,摇摇欲坠的身体做出本能反应,她反倒将他抓紧了。

    “我不要。”

    薛青青拒绝得干脆,嗓音发涩:“劳民伤财的事情,还是少干些吧。”

    裴怀低下面孔,目光落在紧抓住自己手的柔软小手上。

    原本漆黑的瞳色,竟因这微小的举动而有了光彩,绽放出隐秘的欢喜。

    薛青青未留意他的神色,犹豫一二开口,声音有些沉重:“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

    她嗓音轻了些,认真道:“其实我身边,根本不必那么多宫人伺候,每日的餐饭也不必那般奢侈,顿顿都有燕窝。衣物做得多了,也根本穿不过来,都压在箱子底下了……”

    裴怀贞笑着,未等她讲话说完,抬眸瞧她,无奈似的:“青娘这是想为我省钱?”

    薛青青未反驳。

    “你的心是好的,可青娘。”

    裴怀贞叹道:“你节省下来的这点钱,若下放出去,只怕刚出京城的门,便已被盘剥没了。”

    自登基以来,他砍了那么多的贪官污吏,可盘剥之风依旧如火后野草,只消风一吹,便又野蛮生长起来,明面上虽未再出现大贪巨贪之辈,可细算下去,并不比过往强上多少。

    烂到根子里的东西,若想根除,定要割肉刮骨。

    放在以往,他兴许能不顾后果,将人砍了了事,管什么朝野震荡。

    可他既答应过青娘少杀人,便要说到做到。

    何况就当下而言,的确不能再生风波。

    柔软仁慈的妇人像面镜子,不仅让他看清了自己,也让他看清了时局。

    身下的这把龙椅,坐上去容易,守住却难,上位时的血腥作风,并不适用治理朝政。

    他若想不去重蹈前世覆辙,便必须要去顺应人心,而非一味让人心顺应自己。

    想到梦境里那个一身暴戾的独眼男人,裴怀贞只觉得反胃。

    竟然说他和青娘拜堂所穿的喜服恶心?那家伙算个什么东西。

    若他以后会变成那个人,他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那我能做点什么?”

    沉默片刻,薛青青主动问道,秀美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眸中满是担忧。

    裴怀贞轻揉妇人肩头,桃花眼里噙着笑,轻松的口吻:“你只要能好好吃,好好睡,与孩子们平安无虞,便是最大的功劳。”

    他抬起手,掐了把她细嫩的脸颊:“宫人照用,燕窝照吃,不必想着节省,也不必去为财政担忧。”

    话到此处,故意似的,裴怀贞语气突然变得苦涩,感慨起来:“你只需记得,你与孩子是我的底线,短了我自己的,也短不了你们的,纵是有朝一日,我要沦落到吃糠咽菜,也必会保障你们锦衣玉食。”

    薛青青平静的眼睫抖了一下,抬眸对上那双笑眯眯地,不怀好意的桃花眼,冷声道:“你故意的?”

    裴怀贞心知肚明,却还无辜反问:“故意什么?”

    薛青青咬紧了下唇,杏眸泛红,愤怒地瞪他。

    明知她受不了这种话,还故意去揉碎她的心。

    看似感人至深,可她听到耳朵里,便如同现代的孩子,最常听父母念叨的那句话——“你就一门心思学习,我砸锅卖铁也得把你供出去”。

    首先涌上心头的当然不是感动,而是浓烈的酸涩。

    要靠牺牲他人才能获得的好处,对心软之人来说,是不折不扣的酷刑。

    “好青娘,我不逗你了。”

    见妇人泫然欲泣,澄澈的杏眸里满是晶莹,裴怀贞终于慌了神,正色起来道:“方才那都是玩笑话,我说说罢了,你莫往心里去。”

    薛青青别开脸,一眼不想看他。

    裴怀贞摸起她的手,摊开在脸上,软语哄慰:“青娘,你打我两下。”

    “不行就骂我两句?”

    “好青娘,不要不理我,恒之见我把他的娘亲弄哭,该烦我了。”

    小老虎见爹娘抱在一起,不带自己,早就急了,张着小手也要加入。

    内侍的声音隔帘响起:“回陛下,礼部的人在外求见,等着与您确认祭祀事宜。”

    裴怀贞还未发话,薛青青先推开了他,躬身去抱小老虎,淡声道:“你忙,我带他先回去了。”

    裴怀贞不答应,手伸出去,欲挽妇人纤软的腰肢,软语撒娇:“怎么刚来就要走,我说我的,你们在旁听着便是了。”

    薛青青抬脸对他,指着自己仍在泛红的一对的眼圈,不悦地道:“你觉得我还能听得下去吗?”

    刚过年,离春祭的日子还远着,礼部提前筹办祭祀,除了天灾过多,还能因为什么?

    薛青青已经不想听到外面又死多少人了。

    对上妇人眼底的泪意,裴怀贞冷静些许,答应下来。

    薛青青弯腰去抓小老虎。

    会走路的孩子犹如滑鱼一般,捉到手里便溜走,只要他不愿意,你就别想能把他怎样。

    后面还是裴怀贞出马,一把将钻在御案下的“秤砣”掏了出来,接过小被子,裹春卷一般,将这不停乱动的小不点裹好,还给了薛青青。

    薛青青一边抱紧,一边对着哇哇大哭的儿子安慰:“哭什么呢,你晚上还能见到父皇,他又不是不要你了。”

    这话是当然是哄孩子用的。

    薛青青知道裴怀贞有多忙,近来几日彻夜不眠都是常事,晚间怎可能有空。

    连哄带骗的,她费了半天的工夫,终于将儿子带出了御书房。

    辗转夜晚时分,殿脊上的积雪融化成水,又被寒风吹过,结成冰凌,悬在抱厦。

    偏殿内,薛青青坐在榻边,柔声唱着童谣,手轻拍在孩子的身上,耐心地哄睡着。

    暖黄的灯影映着夜色,柔和的光晕,镀在妇人的周身。

    她早已褪去白日出门所穿的繁琐宫装,眼下只着简单的素色寝裙,外罩柔软的绸衫。胸前所绣的白色山茶花被撑开大片,极为素雅的颜色,却因渗透出的两片湿润,变得有些道不明的意味。

    两个孩子都已坚决不再吃奶了,乳汁沁出也毫无办法。薛青青算着日子,打算再过上半个月,便彻底将奶断了,省得每日湿着难受。

    如此想着,她再垂眸,孩子们便已沉沉睡去。

    “……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唱完最后一句,殿内融入静谧。

    薛青青给孩子们掖好被角,起身欲要回到寝殿。

    脸转过去,却在灯影起伏之中,看到了张年轻俊美的面孔。

    裴怀贞倚在檀木雕花鸟的座屏,眸光潋滟,神色柔和,唇角微微上翘。

    两条手臂放松地叠抱在胸前,似是已经看了许久。

    薛青青恍惚一瞬,没想到会看见他,起身缓步走去:“你怎么来了?”

    柔软的奶香气幽幽探来,不由自主,裴怀贞的视线下移,落在了盛放得饱满的山茶花上。

    “想孩子们了。”他咽了下喉咙,柔声回答。

    薛青青微微叹息了下,有些可惜似的:“他们刚睡着,你最多也就看看了。”

    裴怀贞点过头,走上前去,看向熟睡的两张小脸。

    灯影照耀在青年旖丽的眉目,多情含笑的一双桃花眼,竟是深邃得犹似古井一般,眼角像是燃了火,泛着反常的灼红。

    薛青青只当他是被政务压得过度疲惫,好心道:“你晚膳用了吗?”

    不自觉地,裴怀贞滚动了下喉结。

    “未曾。”他道。

    薛青青便顺势道:“小厨房里有我给他俩煮的肉粥,我去给你热一热,凑合垫垫肚子吧。”

    她转身朝寝殿走去,想取件厚实的披衣。

    裴怀贞未阻止,长腿迈开,跟在妇人身后,看着那截被长发遮住的柔韧纤腰。

    也是怪了,一直到看见她之前,他都没想要做那事的。

    “青娘。”

    身后的男人突然出声,好奇地询问:“在现代,小孩子们,会管娘亲叫什么称谓?”

    薛青青不懂他怎突然问起这个,也不藏着,随口道:“妈妈。”

    “妈妈?”

    年轻男人轻轻吐息,薄唇碰合在一起,嗓音出奇地低涩,将神圣的两个字眼,咬出了古怪糜丽的味道。

    薛青青听入耳中,微微蹙眉,觉得格外别扭,却并未留心,只惦记着去把饭热了,步伐加快了些。

    身后,男人的步伐同样加快。

    裴怀贞迈开大步,双臂伸出,将妇人缠入怀中。

    胸膛紧贴着妇人的纤薄的后背,他低头,唇畔细蹭妇人的耳畔,低涩微哑的嗓音,在她耳边一遍遍呢喃:“妈妈,妈妈……”

    “妈妈,我好饿。”

    “可是我不想吃饭,妈妈,怎么办?”

    第122章

    妈妈。

    妈妈……

    能是娘亲, 是“妈妈”。

    薛青青上一次被叫“妈妈”,还是在现代。

    下班回家的路上,她站在马路边上等红灯,一名两岁左右的小朋友跑过来, 奶声奶气的声音, 抱住她的腿, 喊她:“妈妈!”

    她刚警惕这是什么拐卖人口的新套路, 就见一名和她差能多打扮的女士走来,拉走了认错妈妈的小朋友,对她表示歉疚。

    在薛青青看来, “妈妈”一词,普遍是孩子对母亲的称呼。

    最少,也应该是小孩对大人的称呼。

    儿能应该是一个大人, 对另一个大人的称呼……

    ——

    “妈妈……”

    镂花红漆的月牙桌幢向云母墙, 窗外早春寒风掠过, 吹拂在小巧玲珑的檐铃上, 发出阵阵清脆地, 有规律的响。

    男人的嗓音灼热低涩, 声线像被最为粘稠的蜜糖泡透, 沙哑地如有砂砾打磨,每咬一个字,吐息里似都从冒出足以点燃整座殿宇的野火。

    “妈妈, 妈妈……”

    他一遍遍地叫着,迷离着, 渴望祈求着,绝对臣服的姿态。青筋迸起的手掌却完全包裹住妇人的后颈,固死住妇人, 让她纹丝能动,处于被他完全掌控的模样。

    “妈妈?”

    他笑,喘出粗气,手上收紧,指腹上的硬茧陷入妇人粉腻生汗的脖颈肌肤,问:“喜欢我这样叫你吗?”

    温暖了一个冬天的地龙,突然像是地狱里的红莲业火,赤足踩在地面上,如受轮回转世之苦。

    妇人的双足踮至最高,雪白的足面绷紧成线,玲珑秀美的脚趾,被迫承受全身的重量,充血成熟透樱桃的颜色。

    “能喜欢。”

    薛青青强挤出声音,抵住险些溃烂成泥的思绪,贝齿松开肿胀充血的红唇,咬字清晰:“你……你给我滚。”

    她发誓,世上再能会有比裴怀贞已变态,已疯魔的人了。

    他简直在把她所有的羞耻心揉碎一遍再摊开晾干,把她变成她而没见过的陌生样子。

    她能喜欢。

    她真的好能喜欢……

    “滚?”

    男人低低反问,嗓音已为低涩,笑得却格外愉悦:“如此想要我滚?为更我每叫你一声妈妈,你便自觉将双足掂得已高?”

    灼热的吐息自高处压下,萦绕在耳后,刺激着耳垂上最为细嫩的肌肤。

    薛青青想躲开,耳后的薄唇却张开,噙住了她嫣红欲滴的耳垂。

    “明明就是很喜欢。”

    锋利的犬齿抵在脆弱细嫩的耳垂肉上,能轻能重地咬着,带去酥痒的疼痛。

    “妈妈,你能诚实。”

    ……

    春二月,冰雪终有消融之势,万物回春。

    薛青青的小腹酸胀发痛,在紫宸殿连着休养五日,床都没怎么下过,双足稍一沾地,便软得难以支撑。

    正值郁闷之时,她收到了沈姝仪的拜帖。

    沈姝仪没再同以往那样,欢快犹如小鸟,自由自在地出入宫廷,找她薛姐姐说话解闷何。

    她依照规矩,正正经经地先向薛青青递上拜帖,阐述来意,恳求见面。

    谢青青自然无能答应。

    待等沈姝仪进宫那日,薛青青早早便备好了她过往喜爱的茶水点心,听说人已来到,迫能及待地命宫人将人领进门。

    片刻未过,便有一道熟悉俏丽的身影随宫人入殿,按照礼数跪地叩首。

    薛青青亲自将人扶了起来,任她而能爱奚落别人,也在这时忍能住嗔道:“你只是成了婚,又能是换了个人,生分给谁看?”

    沈姝仪梳着妇人发髻,抬起头后,眼睛亮晶晶的,翘起的嘴角压都压能住,连忙笑着解释:“我才没同姐姐生分,都说人成了婚便是大人了,我既是大人,便该有大人的样子才对。”

    薛青青摇头,柔声道:“你在别人面前做大人便是,在我面前还是以往那样,按你如更舒服行事。”

    沈姝仪笑着点头,神色一如出阁前开朗。

    二人落座以后,三两口点心下肚,沈姝仪便像打开了话匣子,把婆家大大小小的奇葩事情都说了一遍。

    譬如在外以家风清正著称的谢氏,背地里竟有数能清的鬼热闹看,什么叔嫂通奸,什么姐夫娶小姨子,脏的臭的藏得严严实实,只等嫁进门去,才大白于天下。

    沈姝仪笑嘻嘻说着,只当是讲笑话。

    倒是把薛青青听出了一身汗,能明白这是怎样个泥坑。

    纠结一二,薛青青终道:“谢琅对他家中之事,都是更态度?”

    沈姝仪咬了一口牛乳糕,没心没肺地道:“早在成婚第三日,到祠堂拜完他家的列祖列宗,他就带我搬到外头的别院居住了。这些小道消息,都是别院里的洒扫婆子告诉我的。”

    说到此,她还有些可惜,颇为痛心疾首地道:“姐姐你说,这要是和那乱七八糟的一大家子住在一起,每日该有多少新鲜能看?我想想都激动!”

    薛青青只觉得头疼,能知道该如何去提醒这傻姑娘。

    想来想去,也能过轻叹一句:“可见谢琅能让你掺那些浑水,是真心待你的,以后你只管听他的,莫去想太多。”

    沈姝仪重重点头,眼睛发着亮。

    只是没过多久,那眼睛里的亮光便别扭起来。

    沈姝仪低着头,小口地咬着糕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待等薛青青再三询问缘由,她才欲言又止,磕磕绊绊地道:“姐姐,我想跟你说个事,我想能通许久了,一直能敢与别人说。”

    薛青青点头,柔声道:“你只管讲,我听着。”

    沈姝仪看了眼周围,见宫人们都站得颇远,便将身子伸长,脸凑到薛青青耳朵根,声音压得极小,咬字清晰地道:

    “我怀疑……谢琅他能行。”

    简短一句话,让薛青青僵了身体,呆了神情。

    直缓了许久,她才正起神色,看向满面通红的沈姝仪,艰难地挤出一句:“此话怎讲?”

    沈姝仪认真道:“真要我说,我也能太确信,姐姐你先跟我说,夫妻之间正常的……该是几日一次?”

    能受控制地,薛青青想到了裴怀贞。

    可他与她,能是几日一次,应当是一日几次……

    想到被他叫“妈妈”的那夜,月牙桌都要散了架,她至今回忆起,小腿都在发抖。

    想了又想,薛青青顶着通红灼热的双颊,欲言又止,给出一个还算保守的数字:“差能多,两日一次。”

    沈姝仪睁大了眼睛,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拍着桌子,义愤填膺:“成婚至今,他与我一次都没有过!”

    薛青青连忙捂紧她的嘴巴,扬声将宫人都遣散出去。

    事后仔细询问沈姝仪,薛青青才知,最早而二人洞房花烛的那夜起,谢琅便以沈姝仪“年纪还小”为由,推脱与之同房。

    “我小吗?”

    沈姝仪气愤道:“和我同龄的闺秀当娘的也有了,我哪里小了,我看他分明就是借口!狡辩!他心里有别人!”

    薛青青未急于附和她,儿是思忖一二,询问道:“他可是与你分床儿眠?”

    能同房便算了,若是连床都能愿意睡一张,这个谢琅,怕是真有些问题在,能是身体,便是内心。

    活两辈子的老男人,果然还是嫁能得的。

    薛青青在内心叹息一声,后悔当初没从坚持阻止沈姝仪。

    “分床倒是没有。”沈姝仪回忆着,脸红了红,嘀咕道,“他每晚都要抱着我睡才行,搂得我可紧了,我都能好喘气。”

    “他睡觉还能老实,动能动便做噩梦,惊醒后抱着我又哭又笑,还总说胡话。”

    “说什么他已与陛下合作,今生定会避开所有灾祸,保护好我与孩子。姐姐你说他招能招笑?我和他才成亲多久,哪来的孩子?”

    说者无心,却在听者头脑中掀起一重巨浪。

    薛青青凝了神情,垂眸沉默良久。

    忽然,她抬眸,依旧是柔和娴静的神色,语气却沉了些许,恰似无意地问:“谢琅对你说,他已与陛下合作?”

    ……

    御书房。

    安排好赈灾事宜,选定赈灾大臣,待等群臣散去,已是日落时分。

    霞光穿过窗上云母明瓦,挥洒在年轻天子的面孔上,阖目养神时,天子纤长的眼睫随眉心跳动儿轻颤,阴影投在眼下,随呼吸儿浮动。

    正事忙完,裴怀贞开始回忆谢琅前世的经历。

    若他没记错,按照谢琅所说,沈濯死后,各方虎视眈眈,企图染指兵权,他为威慑诸多势力,会在朝堂大开杀戒,血溅金殿。

    还会在一次失控之后,失手错杀了王广……

    太荒谬了。

    裴怀贞想象能到,自己是有多“失手”,才从把王广杀了。

    今生今世,沈濯能会死,王广能会死,前世那个疯子一般的独眼男人,与他根本南辕北辙,毫无关系。

    裴怀贞冷嗤一声,只觉得能切实际。

    他正欲命内侍传召王广,鼻息之间,便莫名萦绕了股清甜的奶香气。

    多么熟悉的气息。

    仅是闻着,他便已经腰腹绷紧,唇齿发干。

    脑海中挥之能去的,皆是妇人柔媚的哭泣声。

    王广抛诸脑后,裴怀贞睁眼看去,正看到站在东珠垂帘后面,正在与他遥遥对视的温婉妇人。

    妇人身着淡色素雅的衣裙,乌髻微倾,耳上一对白玉耳珰,在修长白皙的脖颈间,轻轻晃荡。

    裴怀贞弯了眉目,桃花眼中满是潋滟水光,起身迎去,龙袍拖曳在金砖地面,声音清冽,大方询问:

    “怎么,妈妈想我了?”

    第123章

    早春傍晚的霞光, 柔和又绚丽,折入云母窗,被窗棂割碎成无数摇曳起伏的影。

    两道身影离得越来越近,冷白修长的手指拨开东珠垂帘, 彻底消除了二人间那点距离。

    东珠碰撞的脆响绕在耳侧, 男人多情噙笑的桃花眸, 对上了妇人冷淡的眼神。

    薛青青面色平静, 一如往常。

    她看着面前满目喜色的男人,音色淡淡地问:“裴怀贞,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裴怀贞眉心微跳。

    再观察薛青青有些过于冷静的神色, 他当即便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短短一瞬,如同算账一般,他将自己近来的所作所为, 全部复盘了个遍。

    最终, 心思凝聚在一件事情上。

    唇上笑意不减, 裴怀贞轻声询问:“可是有关谢琅重生一事?”

    薛青青瞳色微动。

    他能如此干脆的承认, 倒让她有些意外。

    她未语, 静静看着面前之人, 等着一个解释。

    裴怀贞将碍事的珠帘拨到一边, 手臂伸出,轻握住妇人纤细的手腕,轻柔地将人拉入内殿, 进入更为隐秘的空间。

    他眉头微拧,颇为懊恼后悔似的:“此事我也是知晓不久, 原本想早早告诉你,没想到事情接踵而至,我忙得厉害, 转头便给忘了。”

    认错认得坦然,表情亦十分真诚。

    薛青青却推开他的手,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珠帘晃荡在她身后,发出清脆的响,辉光衬出一张莹白如雪的沉静容貌。

    “裴怀贞。”

    她再次叫他名字,相比刚才,语气更加冷淡,已有严肃显现。

    “你当我是傻子吗?”薛青青瞳色凛冽,认真地道。

    欲要搂抱她的长臂僵滞在半空中,殿内陷入寂静。

    但也不过短短一瞬,那长臂便强势地揽紧在她的腰肢上,小心又紧张的力度,怕弄疼她,又怕她就此走了。

    “我错了。”

    裴怀贞当即倒戈,认错认得利索:“我方才没说实话,我不应该骗你。”

    他低了声音,有些哽咽:“我并非因为忘记,才没有告诉你,我是从开始就没打算告诉你。”

    “因为这件事太棘手,也太危险,我不想将你牵扯到其中。”

    “青娘,我知道你最厌烦的便是别人欺瞒于你,可这件事,非人一己之力所能控制,你参与进去,除了让自己不再快乐,忧心忡忡,我不知于你还能有何作用。”

    深情款款的一番话,配上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宛若倾情告白,认错也成了勾引。

    吃准了面前温软纯良的妇人,不能拿他如何。

    “可归根究底,此事我做得不对。”

    仗着有面具遮住丑陋的伤痕,裴怀贞愈演愈烈,眨眼时,刻意略垂了弧度,露出泛红惹怜的眼尾,软绵绵地咬字道:

    “但我有一个贪心的请求,我请你不要不理我。你心中若有怨气,尽管向我发泄,骂我打——”

    话音未落,一阵甜润的香气扑面。

    清脆的巴掌声,重重地落在他的脸颊上。

    讨怜声戛然而止,年轻天子的脸偏向一边,面颊上胀起五枚通红灼热的指痕,在玉白清隽的脸上,显得尤为显眼。

    薛青青盯着那五道愈发清晰肿起的指痕,心在胸腔狂跳,手上一片发麻的烧灼。

    不由自主地,她又想起了在梅花村的时候。

    那时他忙着要去争皇位,不辞而别之前,故意说话刺她,引导着她打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她后悔了无数个日夜,因为过于深刻,以至于她直至如今,她都还记得当时苦涩的心情。

    而如今这一记巴掌落下,薛青青却只觉得痛快。

    痛快过后,便是冷静。

    久没等到面前之人的反应,气氛又静得可怕,薛青青试探地抬眸,观察起裴怀贞。

    因被她打得脸偏向一边,从她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男人隆起滚动的喉结,以及微张开的,正在吐气的薄唇。

    想必是气血涌动,唇瓣也发红得厉害,显得格外艳丽,令人竭力克制,才能忍住亲吻上去的冲动。

    “是你说让我打你的。”

    薛青青理所当然地,将裴怀贞的沉默安静当成是在压抑火气。

    她的声音已恢复平静,顿了下,询问:“这就怒了?”

    东珠还在碰撞,脆冽凌乱的声响,宛若人在动情之后燥热的心弦。

    裴怀贞脖颈上的青筋微跳,缓缓转回脸,正面对着薛青青,嗓音低柔:“青娘,我不是怒了,而是……”

    噙笑的眼眸对着她,嫣红艳丽的薄唇轻轻翕动,比出口型。

    即便没发出声音,但薛青青依旧认出那两个字——…了。

    她那一巴掌,把他打出性致来了。

    全身气血齐涌头脑,一瞬间,薛青青感觉自己刚刚恢复过来的手掌,再度变得灼烧酥麻起来,且比方才刚扇完人时更加厉害。

    她已经分不清这种头昏脑胀的滋味是气是羞,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同这家伙共处一室了。

    无论对他做什么,对他说什么,都会朝奇怪的方向发展。

    再这样下去,定会重蹈覆辙。

    她不想再被…到小腹酸胀,好几日走不成路。

    珠帘乱飞,清脆声乱撞。薛青青逃出内殿,直奔殿门,如同身后有鬼追随一般。

    然未等她迈出两步,身体便被一股大力又拖回帘内,裙摆随身体拖动的弧度飞扬起来,活似朵盛开的鸢尾。

    “我是真心认错的。”

    面前是黑檀木御案,后背紧贴结实的胸膛,薛青青夹在两者之间,只能听着男人在耳边低语呢喃。

    “只要妈妈喜欢,妈妈想怎么打,便怎么打。”

    “我只会爽,不会疼。”

    “求妈妈打我。”

    臣服的姿态,强硬的姿势,将她控制在怀中,绝对掌控的肢体。

    无法避免地,薛青青又回忆起在月牙桌上的那夜。

    小腿无法自制地颤抖起来,她连说话声音都像极了那夜的黏软,再三咬字,才将字眼吐出红唇:

    “裴怀贞,你真是病得不轻。”

    耳边响起一声低笑:“哦?此话怎讲。”

    “没有人会喜欢挨打,你……”

    “我也不喜欢。”

    他轻柔地将话接过:“但是被自己心爱的女人打,这不一样。”

    裴怀贞设想了一下,若是他的乖乖青娘打在了别的男人脸上,他只会把她的手洗上十几遍,再把那个人的脸皮刮下来。

    所以,还好打的是他。

    雷霆雨露,俱是妻恩。

    “青娘,我喜欢被你打,这有什么可怕的?”

    他放柔声音,浅浅低语:“夫妻间的小情趣而已,就像每次我在后面,你不也很喜欢被我打?虽然你嘴上拒绝,可是我每次打的时候,你都……”

    薛青青捂紧了耳朵,试图将那些银靡的字眼隔绝在外。

    “我原谅你了。”她吐字颤颤,“你能闭嘴了吗?”

    事实上,薛青青从开始便没那么生气。

    她是怨他瞒她,可她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因为害她而瞒她,和为了她好而瞒她,是不能同样对待的。

    她打他,大部分原因,还是羞耻心作祟,受不了那句响了一整宿的“妈妈”,所以新仇旧恨一起算。

    谁知道赔了夫人又折兵,一巴掌落下去,还给他解锁了新吃法。

    早知道就烂在紫宸殿里了,过来这一趟干什么。

    “这就原谅我了?”

    耳后的男人声音低沉温柔,透着股可惜的意味:“如此轻易的么。”

    薛青青不假思索地点头,附加出条件:“但你从今以后,不能……不能再叫我妈妈了。”

    裴怀贞“哦”了声,顿时失去了庆祝和好的兴致,慢悠悠地道:“那我还是等着你再打我几巴掌吧。”

    薛青青:“……你这人怎么回事?”

    哭腔都有点被气出来了。

    她在现代是母胎单身,在古代也只有过亡夫一个男人,直至遇到裴怀贞,她两辈子见识过的花样,都被他言传身授出来了。

    薛青青简直不敢想,倘若裴怀贞是个现代人,他能玩儿成什么样。

    “怎么回事?”裴怀贞嗤笑,“这话应该我问妈妈才是啊。”

    手掌发力,调转妇人的身体,将她从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变成前胸贴着他的胸膛。

    “好歹是来自遥远开放的后世。”

    裴怀贞抚摸着妇人臊红的脸颊,观察着她眼底积蓄的泪意,眼眸微眯,笑盈盈道:

    “不应该在此事上有更多包容才是吗?夫妻关起门来的房中事,又没有第三人知晓,害羞苦恼个什么呢?青娘若喜欢,纵是叫我妈妈,又有何不好?”

    他顿了下,好似打开了个新思路,漆黑的眼仁都冒起亮来,语气陡然自豪:“你叫吧,只当是将我叫过的都还过来了,我会仔细听着。”

    薛青青顶着张通红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男人怎么能做妈妈,也只有这个疯子能想得出来。

    她一句不想叫,她只想这姓裴的赶紧闭嘴。

    鬼使神差地,薛青青脑海中灵光一现,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念头刚过,身体便已随之做出行为。

    她抬起手,一把将裴怀贞遮挡伤口的玄铁面具扯落下来。

    已经掉痂的深红色伤口暴露在晚间霞光下,活像朵开得颓败的花,落在男人精致玉白的脸上,显得狰狞又艳丽。

    裴怀贞愣在原地,失神许久,怔怔看着握在妇人手中的玄铁面具。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别开脸去,将伤疤藏在霞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之下,下颏的线条绷紧发僵。

    自此一言不发。

    第124章

    太阳落山, 绚丽的霞光收敛光线,夜幕悄然降临。

    殿内的余热散去,变得寂冷沉静。

    那个持美行凶,妙语连珠, 扮弱讨怜, 总以低弱姿态行强势之事, 将老实妇人逼至面红心跳的男人, 终于不再说话了。

    他肩上的织金龙纹被夜色融入,张扬的光泽变得内敛。

    整个御书房,空旷得如若无人存在。

    薛青青怔在原地, 手里攥着尚沾男人体温的玄铁面具,即将溜走的热气,明明趋近于无, 却好似灼热的火星, 丝丝缕缕, 烫在她的指尖。

    安静无声。

    这场面, 分明是她方才所盼望着的, 可真等降临, 她却不自在起来。

    终于“扳回”一局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 回忆方才的举动,薛青青自己也不知道,她怎会想到, 去把裴怀贞遮盖伤疤的面具摘下来。

    想完,她还真的就去那样干了。

    她明明心里清楚, 裴怀贞最是在意他那张脸。那道伤疤,也一直是他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儿。

    这种明知对方哪里伤口最疼,还偏往伤处踩的行为, 竟是她能做出来的?

    薛青青有些恍惚,原本对裴怀贞的羞恼与气愤,全转化成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羞愧。

    手里本该作为战利品的玄铁面具,成了烫手山芋一般,捏在手里不是,还回去也不是。

    她甚至希望裴怀贞能发火,或者趁此机会,继续对她撒娇讨怜。

    无论怎样,只要他能发出声音,打破这过于寂静的气氛,也打破她不断下沉的内心,就足够了。

    薛青青盼望着裴怀贞能出声。

    可半晌过去,殿内仍是安静得可怕。

    男人一言未发,只是背对着她,手臂抬起,宽袖滑落,露出一截冷白得无血色的手腕,手掌捂紧了脸上的伤疤,维持着这个有些僵硬的动作,没有转头看她一下。

    高大颀长的身姿,比薛青青高出那般多,可落在此刻的她眼里,突然便变得脆弱渺小。

    就像个小孩子。

    而她是欺负小孩的大人。

    说不上来的,薛青青有点惭愧。

    她下意识地轻了动作,冷硬的面具被她柔软细腻的手举起,轻拿轻放地安置在了御案上,未发出一丝声响。

    “东西我放这了。”

    动作轻,声音也轻,透着股很难遮掩的心虚,真把自己当成了刚做完坏事的人。

    她很想继续说话,说自己不是有意揭他伤疤,她也不知自己方才怎么了。

    可自尊心使然,薛青青并不能为自己方才的行为直接道歉。

    她想:坏人也是要面子的。

    所以她顿了顿声音,别扭地放轻语气,如同每一个想对小孩低头,却又不知如何低头的大人,淡淡地说道:“我回去了,你……”

    你别再生我气了。

    同样没能说出口。

    她总没有剥夺别人生气的权利。

    薛青青转过身,脚步轻得针落可闻,走向殿门时,裙裾拖曳在地面的声音窸窣清晰,沙沙的,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她的心也被一股莫名的情绪蚕食着,细细密密地发着酥麻的痒意,很是不痛快,又无法发泄出来。

    临近殿门,薛青青回过头,看了男人一眼。

    她本以为,在得知她将要离开时,他再是怨恨她,至少会转头看她一下。

    可是竟没有。

    他仍是维持着背对她的沉默姿态,像根本不存在她这个人。

    薛青青心里像被揉皱的湿帕子,凌乱中又打了个死结,更加拧巴得难受,以至于连那点愧疚,也在难受中催化成了凌厉的恼怒。

    她盯看着对方侧脸仍旧绷紧的下颏线条,愤愤地想:这是恨上我了?

    还是真就在意成那样,因为一道疤,连脸都不愿意对着她了?

    裴怀贞今年三岁吗?

    恼火压过了最后一点愧疚,薛青青回过头,毅然决然地出了御书房,做了两辈子的大人,如今竟近乎孩子气地想着:

    即便我伤了他又如何,分明就是他先惹我的,他自找的,怪不得我。

    这般想完,薛青青心里轻盈不少,凭空生出一股自在的洒脱出来。

    可这份洒脱,并未维持太久。

    当日夜里,紫宸殿檐铃被狂风扑得大响,雨点混合着拳头一般的冰雹,恣意敲击在琉璃瓦上,响声震耳。

    两个孩子被这怪声音吓得直哭,薛青青挨个抱在怀里,哄到半夜,才将两人哄睡。

    等到她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上榻,却丝毫没有困意。

    安神香点了,安神茶也喝了,唯一阻隔不了的,便是这铺天盖地的风吹雨打之声。

    声音嘈杂,搅乱了她疲惫平静的心绪。

    薛青青睁眼闭眼,都是白日里她揭下面具的瞬间,年轻男人脸上那副错愕又茫然的神情。

    他好像根本没有想过,第一个揭开他伤疤的人,竟会是她。

    那副表情,分明就是被亲密之人背刺伤害的震惊。

    见鬼的愧疚再度浮上心头,薛青青觉得,自己还真是不适合去做坏人。

    否则坏事做完,没等别人报复,自己先将自己郁闷死了。

    她呼出一口闷气,解开了束缚的胸衣,手细细按揉着闷堵的胸口,雪白的丰盈溢出指缝,随着力度加深,心中的憋闷也散去些许。

    白日里的羞恼,愧疚,恼怒,在夜深人静的磅礴雨夜里,化为了一声声无奈地叹息。

    薛青青闭着眼,只当那人就在自己的枕边,轻声地问着:“你为何如此在意那道疤呢?”

    分明影响不了外貌。

    “你为何就不能动脑子想想?”

    薛青青继续道:“你品性已经如此恶劣,若当真毁容,变得丑陋难看,我怎可能……”

    怎可能接受你的索取无度,任你次次尽兴。

    无论是在梅花村,还是在这紫宸殿。

    一颗心可以被爱恨嗔痴控制,被三纲五常束缚,肉身却只能被最原始的东西引诱。

    有感觉就是有感觉,没感觉就是没感觉,男女之间能够互相吸引着,去像动物一样与对方发生水乳交融的极尽亲密之事,总不可能是因为对方正直又高尚。

    只会因为此人虽百般讨厌,奈何生了副与自己天生契合的身体和脸,所以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薛青青突然觉得,自己看不懂裴怀贞。

    算计别人时,犹若比干心生七窍,轮到他自己身上,分明是些简单浅显的道理,便傻气得好似没生脑子。

    能睡他如此之久,她怎会轻易厌倦他的容颜?

    真是个不会转弯的人。

    殿外雨声渐大。

    薛青青尽力将这声音当成助眠的乐曲,辗转反侧至四更天里,终于艰难地入眠。

    睡得还并不安稳,白日里的种种,被割裂成无数个碎片,萤火一般闪烁着,在她头脑中来回闪现。

    似乎怨念未消,薛青青对着梦中背对自己的男人,呓语地咬出那个名字,喃喃地念道:“裴怀贞,你……”

    嗓音轻软,如若一股烟气,转瞬便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我怎么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笑,反问过去。

    梦境绵软如酥,残存的意识也如江南烟雨,朦朦胧胧,难以辨别出个真切。

    薛青青理所当然,以为是在做梦,声音也是梦里的声音。

    她迷糊着,用自认为的最为严肃正经的语气,认真地回答过去:“……你不可理喻。”

    “哦?我怎么不可理喻了。”男人又问,嗓音更柔,笑意更加明显。

    “你……你生我的气。”

    “我几时生你的气了?”

    这便要解释得更详细些,比如他从始至终留给她的背影,比如任她离开也没看她一眼,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记声音……

    薛青青是很占理的。

    但她实在太困了。

    盘问一个正在睡觉的人,便要做好对方随时能胡说八道,或是断片昏迷的准备。

    薛青青属于后者。

    迷迷糊糊地,她组织起的证据还存在口中,红唇刚要翕动,人便犹如中了蒙汗药,再无丝毫动静了。

    烛影晃在茜色软帐,妇人呼吸柔软,长睫轻颤。

    裴怀贞弯了眼眸,原本漆黑冷淡的瞳色,此刻汇聚柔意。他伸出手,轻落在了妇人堆积如云的柔软发丝上。

    “傻青娘。”

    指尖轻触着妇人乌黑柔软的发丝,裴怀贞低声道:“我没有生你的气,一点点都没有。”

    “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不好看的样子。”

    “那道疤,真的很丑。”

    他的声音渐渐发低,直至消失不见。

    静谧笼罩在殿内,昏黄的烛影轻柔在跳跃在年轻男女的周身,勾勒出一幅格外宁静的画卷。

    这时,内侍趋步而来,压低声道:“陛下,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男人的手依旧轻柔抚摸在妇人的发上,开口之后,声音却异常沉稳冰冷:“朕知道。”

    昏黄的光芒摇曳起伏,照见他身上的着装——烟墨色箭袖长袍,腰佩黑漆镶金革带,两条长腿被暗红色长袴包裹,脚踩阻隔雨水的乌皮靴,靴身收窄,勾勒出两条笔直有力的小腿。

    是一身要远行的打扮。

    裴怀贞显然也没有太多的时间逗留,揉完妇人的头发,便扯长锦被,将她的身子遮好,尤其遮在没有胸衣覆盖的饱满之处。

    虽说紫宸殿里都是宫女伺候,但想一想,还是有些不爽。

    裴怀贞莫名觉得,自己可能就是天生给薛青青当狗使唤的命,外面都火烧眉毛了,他竟然还惦记着明日会是谁,看光她的身体,为她穿上胸衣。

    想着想着,人就已经烦躁了。

    他倾身过去,似乎想抱一下熟睡中的妇人,可伸出的手略微犹豫,怕搅扰她的睡眠似的,最后又收了回去,改为替她掖了掖被角。

    雨势变得磅礴,冰雹砸裂琉璃瓦,颇有山崩地裂的征兆。

    薛青青被动静惊得醒来一瞬,睁开眼那刻,熟悉的龙脑香气侵入鼻息,清晰又强势。

    好像那人就在她的身边。

    她心中泛起希冀,转脸望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枕头,以及枕头外面,空旷得发冷的寝殿。

    心上绽开难以难说的复杂滋味,极难形容出口。

    薛青青怔怔盯着空荡的枕侧,过了片刻,实在难抵眼中酸涩,阖眼继续睡去。

    ……

    翌日,风停雨歇,天空却依旧布满阴云,无一丝光彩,云层之中,隐有闷雷轰鸣。

    薛青青一觉醒来,头昏得厉害,总觉得昨夜,裴怀贞应是来过。

    可若是来,为何又要走?这不是他的作风。

    薛青青有些想不通,待等宫人上前,伺候她穿衣梳洗,她随口问道:“陛下早朝下了吗?”

    她还是想去见他,想亲自问他昨夜是否来过,顺带将昨日没说出口的歉疚说出去。

    不论如何,仅因为了解对方,知道对方在意什么,所以哪痛往哪踩,刻意去揭开伤疤,这太过分了。

    “回娘娘。”

    宫人为她系着胸衣的颈带,回答道:“昨夜里宫里收到急奏,黄河决堤,冲垮了好几个省份。”

    “陛下没等到早朝,连夜带领工部,亲自前往救灾去了。”

    第125章

    黄河决堤。

    这四个字听入耳中, 薛青青直接白了脸色。

    刹那之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房屋被洪水冲塌,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被洪水冲刷过的田地变成盐碱荒地, 起码十年无法正常耕种。

    她再顾不得其他, 裴怀贞的身影也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那点男女间难言的复杂, 变得比沙砾还要渺小。

    她急不可耐地张口,询问宫人有关于决堤的具体事宜。

    而宫人也显然只了解表面,并不知具体, 磕磕绊绊,说不出个所以然。

    薛青青未再多问,直接传唤了伺候在裴怀贞身边的内侍。

    内侍来到, 满面堆笑道:“娘娘切莫担心, 黄河凌汛常年皆有, 是上游的河冰化了, 下游的河冰却还未化, 两相冲突, 因而引起的决堤。”

    “此决堤并非改道, 伤及不了多少人命,只是今年恰巧将粮道冲垮,事关北境将士粮草补给, 必须连日抢修,所以陛下才圣驾亲临, 监督进程。”

    薛青青听后,松了口气。

    她本以为能让裴怀贞亲自出马,必是黄河改道。

    凌汛虽也是不小的天灾, 但对比黄河改道,真的已算不幸中的万幸。

    天灾面前,人命不过是数字,可死几千上万人,和死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人,是绝对不一样的。

    可轻松不过瞬息,想到内侍那句“粮道冲垮”,薛青青的心,便再度提了起来。

    北境苦寒艰难,虽是开春,却仍然正值冰天雪地之时,此时朝廷粮草若不能及时抵达,能饿死多少将士,根本难以想象。

    薛青青立刻便懂了裴怀贞为何会连夜出发。

    这种事情,根本就等不得。

    他若不亲自到场监督,任由工部拖沓,粮道晚修一日,北境便多十分凶险。

    北狄已与中原结下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如今虽已苟延残喘,无进攻之力,可若趁边防微弱,举全族之力狠咬一口,于如今的朝廷,是十足的雪上加霜。

    薛青青不愿去把事情往最坏处去想。

    她只能掐紧掌心,维持冷静,去计算接下来赈灾的费用,要如何节省开支,才能让国库撑到明年的税收。

    “陛下说了。”

    内侍恭敬地接着说道:“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就额外辛苦娘娘了,待此事过后,他定会好好弥补娘娘。”

    薛青青听了,只觉得好笑。

    “辛苦我什么呢。”她喃喃道。

    她唯一的辛苦,无非是担心裴怀贞回不来罢了。

    灾民多了便是流民,流民多了便是叛军,他一个不被爱戴的皇帝,深入叛军之中,能否活着回来,都还是个未知。

    他若真死了,倒也清净了,可这江山又能交给谁呢?

    交给三皇子,好让他重蹈前世覆辙,将百姓献祭给权贵,再将权贵献祭给北狄吗?

    薛青青叹息出声。

    内侍欲言又止,只好笑笑。

    薛青青不懂内侍的笑容有何深意,只觉得有些奇怪。

    直至下午,摞成小山一般的奏折被两名内侍合力抬入紫宸殿,薛青青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

    “陛下说了,他忙于治水,分心乏术,政务无人帮扶,便一概由娘娘批阅,在这时期,娘娘可随时召见群臣,诸臣见到娘娘,亦如见到陛下。”

    内侍躬身,双手奉上一枚虎形符印:

    “这枚是能够调动阖宫三万禁军的军印,亦能调动沈濯沈大人手下的十万精兵。沈大人被陛下勒令留守京中,时刻守卫娘娘安危,供娘娘调遣。”

    薛青青身体僵在原地,怔怔听完这一番话,脑海中来回闪过的,唯有“疯了”二字。

    裴怀贞疯了。

    他这是在干嘛?

    交代后事吗?

    不过是去救济灾民,监督粮道修建,他真当自己回不来了?

    薛青青的眼睫不自觉地颤动着,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之中,几乎掐出血痕。

    她竭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对内侍冷声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搬来的,再搬回哪里去,我又不是他,做不了他的分内之事,他若不放心,便亲自回来料理。”

    说罢,她转过身,直接回了内殿。

    内侍哭丧起脸,唉声叹气:“娘娘明鉴,奴婢哪敢抗旨不尊,今日奴婢若尽数搬回,明日待等陛下回来,奴婢们一个也别想活啊。”

    “奏折和兵印,奴婢都给娘娘放在案上,批与不批,用与不用,全在于娘娘。”

    “奴婢告退——”

    殿门合拢,遮住了阴雨天里仅存的光线,殿内沉入更深的晦暗。

    一连三日,薛青青未动那堆奏折。

    奏折旁边,兵印已蒙上一层薄尘,亦未有幸等到她的垂青。

    第四日,天空依旧阴霾密布,雨声淅沥不绝。

    小老虎连着几日未见裴怀贞,到了吃午饭的时刻,竟破天荒地不愿意吃东西,还哭着闹起了脾气。

    薛青青抱起儿子,正要哄两句,宫人便在这时进殿,恭敬道:“回娘娘,谢侍读在殿外求见于您,想与您商议近来朝政。”

    “我不见,让他回去。”薛青青不假思索。

    “是——”

    小老虎哭得愈发厉害,被抱着也不老实,手脚挣扎着胡乱动弹,胡乱哭嚎着:“父皇父皇,我要父皇!”

    经他一闹,菡萏也哭着起来,喊着要“父皇”。

    薛青青这几日,本就在强撑精神,此刻听着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声,更是心如刀绞,恨不得闷头昏上一场,醒来裴怀贞便已回到皇宫。

    “等等。”

    她叫住宫人,声音疲倦:“让谢琅进来。”

    两个哭闹的孩子被宫人抱到偏殿哄慰,偌大的殿宇,顷刻便静谧下来。

    谢琅入殿后,还未行礼,薛青青便已启唇,开门见山地道:“我不想和你聊什么朝政,我只问你一句,黄河决堤,在你前世可曾发生?”

    声音依旧如往日温和,娴雅而柔软。

    可咬字已有尖锐的强硬。

    若是了解薛青青的人,便知道,此时若不再与她坦诚相待,她后面不会再出现一丝半毫的好脸色,亦不会再给对方任何后悔的机会。

    妇人话音萦绕于梁,谢琅继续躬下身,将未做完的礼数尽全,而后道:“回娘娘,未曾发生。”

    殿内陡然陷入寂静。

    不知过去多久,薛青青再开口,嗓音已然哽咽,略有颤抖地道:“还在变,是吗?”

    根本就不会轻易避过去,做再多努力,都会有一个接一个死局。

    谢琅语气从容:“娘娘不必忧心,一切自有——”

    “你与裴怀贞合作,我都知道了。”

    薛青青冷下声音:“你不必再同我说那些无关痛痒的宽慰之词,我只需要知道真相。”

    “我需要知道,裴怀贞,都准备做些什么。”

    ……

    傍晚时分,天色短暂放晴,天际红若火烧,妖冶诡谲之态。

    两个孩子哭了一个下午,此时筋疲力尽,撑着用过几口晚膳,便已昏昏欲睡。

    薛青青送走谢琅,照常哄睡他俩,哼唱过往常哼的童谣。

    小老虎哭得眼圈通红,眼皮肿得核桃一般,临睡着,还抓住薛青青的手,黏糊糊地求她:“娘亲,要父皇,你带我找父皇……”

    薛青青摸着儿子的头,柔声哄道:“再等等,父皇忙完便回来了。”

    小孩子不懂“忙完”是什么,也不懂大人为何总是在忙。

    但只要得到安慰,便会乖巧许多。

    守着孩子们睡着后,薛青青起身,离开偏殿,回寝殿。

    同样的路线,就在不久之前,她身边还跟着那个恼人的男人,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她躲他一下,他亲她一下……

    她如此恨那个人,想要远离那个人,可到最后,她与他,竟成为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对她说,不想让她知道他与谢琅的密谋,是因为不想她不快乐。

    她那时只当是他狡辩。

    直至听到谢琅所言之后,薛青青发现,自己的确,很难再去感知快乐了。

    她甚至都有些想不通,裴怀贞在接受自己前世万箭穿心而死,又悬挂城楼暴晒长达二十年,而今生也极大可能会重复前世结局之后,他究竟是如何还能做到每日情绪稳定,笑意盈盈地面对于她?

    他难道就不害怕,不惊慌吗?

    薛青青无法理解。

    从谢琅口中得知答案,只是解决了一个困惑,却也令她生出了更多的困惑。

    在众多的困惑当中,她唯一能确信的,便是裴怀贞,的确是在认真的筹谋,尽最大的努力,避开前世所有灾祸。

    不仅仅是避开他一个人的,而是所有人的。

    包括被她在意,被他怨恨的沈濯。

    甚至他第一个精心保护的人,便是沈濯。

    人世间不会再有如此复杂的情感。

    薛青青不到今日,亦想不到,在经历过梅花村被他利用抛弃,皇宫被他强行占有,在有过那些铺天盖地的恨与绝望之后,身边没有了裴怀贞,她首先感受到的,竟是孤独。

    何其可悲。

    何其可笑。

    她走入寝殿,目光掠过熟悉的一切,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出现那人过往在此与她一起的画面。

    烛影映着御案,满案奏折堆积如小山,虎形兵印闪烁寒光。

    说来奇怪,四日前,薛青青看着这堆东西,只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愤怒,好像透过这些东西,看到了那个她无法接受的结局。

    可如今,她的心情竟格外平和。

    那个曾经被她讽刺无心无肝,冷血无情的男人,都能做到如此地步。

    她总不能连他都不如。

    薛青青将眼尾的泪花擦干,走到御案后面,坐在了龙椅上。

    她手伸出,拿起一本奏折,摊开,认真品读每一个字。

    眼神从茫然,逐渐变得专注。

    ……

    黄河堤口,夜风猎猎。

    坍塌出的决口比预料中要大,冰凌混着泥浆,冲垮了将近三十里的堤岸,毁坏良田无数,受灾百姓数以万计,被冲毁的粮道断成几截,已完全无法运粮上路。

    “陛下。”

    工部侍郎趋步上前,分明寒风刺骨,他却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战战兢兢道:“裂口实在太大,粮道抢修还需至少十五日。”

    十五日,北境冰天雪地,将士们就是把战马剥皮吃了,也撑不到十五日。

    裴怀贞未语,乌皮靴踩在泥浆里,烟墨色的箭袖也早已溅满了泥点。

    除却被薛青青捡到的那日,即便是打仗,这位喜爱干净,偏好华美的天潢贵胄,也从未如此刻狼狈过。

    可他却似乎并不在意,两眼只是盯着被冲得溃不成军的粮道,冷声道:“再加两千人,昼夜轮替施工,五日之内粮道不通,你自己填进去补。”

    工部侍郎汗流浃背,连连应声。

    已近丑时,本该沉如墨汁的夜空,却铺满异样的紫红霞光。

    异象就眼前,裴怀贞清楚,灾害没有结束,眼下的决堤,八成只是开始。

    很大可能,遇到了黄河改道。

    ……又想杀人了。

    年轻天子眉心跳跃不休,眉宇间尽是烦躁。周遭近臣自觉退避三丈,生怕半句不好,先血溅当场。

    这时,两岸传来灾民的恸哭,男女老少的声音杂在一起,求着朝廷能给口饭吃。

    王广心颤不已,生怕身边的祖宗一个失控,先将百姓屠了,连忙吩咐下属疏散百姓,将人赶去别处。

    “开仓放粮是当地知府的差事,不去找知府哭,找我们哭有什么用?我们带的都是工粮和军粮,给他们吃了,这黄河还修不修了?”

    命令下完,王广随口抱怨。

    裴怀贞垂眸,望向聚集成群的灾民。

    其中有名妇人,头发散乱,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背上背了一个孩子,孩子们都很小,裹在破袄子里,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妇人身边无人照应,独自一个挤在人潮里,被人随意推搡着,走得很慢,边走边抹泪。

    “将朕的口粮支出来,分给老弱妇孺。”

    裴怀贞冷不丁道:“青壮男子编入民夫队伍,做工换粮。”

    王广听得怔愣,直等天子一记眼刀飞来,才猛然回神,连连遵旨。

    裴怀贞收回目光,再看向人群,便已不见那妇人。

    说来奇怪,他方才看着那素未谋面的妇人,脑海中跳出的,竟是薛青青的脸。

    决堤口处山东一带,算是平坦富庶之地,逃难便已如此艰难。

    裴怀贞后知后觉,突然很难想象,蜀地山峦接壤,千重大山犹如接天屏障。

    他的青娘,当初是如何带着两个孩子,越过那一重重的山,一步一步,走到了千里之外的北方?

    第126章

    春三月, 上巳日。本该是天色晴丽,百姓结伴出城祓禊的好日子,却终日被阴雨所笼罩,天色暗淡无光。

    紫宸殿。

    潮湿的雨气从四方渗透入殿, 蔓延开来, 无孔不入地散发着阴寒。御案上, 龙脑香气升出错金博山炉, 灼热烟丝驱赶着恼人的雨丝,浓郁的清冽气息扩散在空气中。

    案上奏折分为三摞,未批阅的, 已经批阅的,以及需要召见臣子再议的,条理分明。

    年轻妇人坐在案后龙椅之上, 身着锦缎郁金长裙, 外罩宝石蓝宝相纹宽袖衫, 乌发高挽成髻, 鎏金镶宝石的凤钗簪在髻间, 凤口垂下一颗通体洁白圆润的明珠, 随流苏缓缓轻晃。

    薛青青手提朱笔, 额角抵在握笔的手上,长睫闪动之间,困意如山峦倾轧, 淡淡胭脂,遮不住眉宇间的疲惫。

    烟丝萦绕中,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伸来,生有细茧的指腹落下,轻轻按揉在她的肩头, 为她缓解疲惫。

    紧随着,一张状若花瓣的薄唇贴在了她的耳边,唇角微微翘起,噙着含情的笑意,挑逗引诱着,细蹭起了她微凉的耳尖。

    “别闹。”

    薛青青轻斥出声,颇为严肃。

    得了训斥,那薄唇不仅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原本只是用唇瓣细蹭耳尖,闻声之后,竟轻启唇瓣,伸出软红的舌尖,舔舐在妇人敏感的耳垂。

    湿漉漉的,刺激的酥痒,从脆弱的耳垂上扩开,丝丝缕缕,蔓延到全身各处,激起颤栗。

    “都说了别闹。”

    薛青青恼羞成怒,别开了脸,动手朝男人推去。

    男人身形高大,却轻易地便被推倒在地。

    下一刻,轮廓模糊,化为一缕淡淡的清冽香气。

    薛青青睁开了眼睛。

    只见满殿空荡,暗沉的天光映过云母明瓦窗,淡淡阴影笼罩在干净的金砖地上。

    地上没有多余的身影,她眼下是奏折,手中是朱笔。

    不过是一场梦。

    薛青青眼色朦胧,神色迷惘,垂眸看着手下等待批阅的奏折,脑海中所萦绕的,却是梦中男人的手,以及那张作孽的唇。

    “娘娘,几位大人都在外面候着,等着与您商议重新丈量田地一事。”内侍入殿道。

    薛青青回过神来,眸色汇聚,道:“我知道了。”

    重新丈量全国田地,是她近来生出的想法。

    因为她发现,天灾无可避免,来了就得受着,可若是想将这些道难关度过去,唯二的破解方法,只有钱,粮。

    似乎是在古代穷了太多年,薛青青对钱格外敏感。

    她翻了过去的税收册子,发现早在先皇在位时,朝廷便已是入不敷出,粮食税收艰难。

    这显然不正常。

    所以她让谢琅下去暗访,最后发现有田的人不交税,交税的人没有田。

    开封的一个县,账面田亩五万亩,上报的实田却只有九千,其余四万多亩,全挂在致仕官员和宗室的名下,利用身份之便占据良田,一分钱不入国库,一粒粮不进太仓。以此为例,天下州县,大同小异。

    这才是导致局势崩溃的根源。

    而仅有的能够挽回局势的方法,便是取消官员与宗室的田产免税权利,重新丈量天下田产,按实际亩数重新收税。

    这当然是件极为得罪人的事情。

    在重新丈量田地面前,科举改革都显得无关痛痒,因为要得罪的已经不仅仅是读书人,还有所有贵族,所有官员。

    薛青青知道此事过于重大,不能盖棺定论,所以只是试探性地提出。

    可她没想到,她仅仅是流露出那个念头,便已引来群臣激烈抗争,每日三五成群地汇聚在紫宸殿外,只等见面她后,滔滔不绝地细数量田的诸多弊处,颇有田地一量,国破家亡的架势。

    薛青青初时,还愿意应付着听听,后面听得多了,便格外地烦躁难耐。

    偶尔被逼到极处时,她甚至会想:不如把这些人都拉去砍了,起码耳边能清净。

    清醒过来以后,她被自己吓坏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差一点点,就变成了裴怀贞。

    她分明如此痛恨他的残暴,可她竟险些成为第二个他?

    薛青青无比惶恐,再看那些奏折,心中便已涌上难言的幽怨。

    她觉得,这些奏折,那枚兵印,都是裴怀贞对她的报复。

    他就是要她坐在他的位子上,去看待他眼中的事物,逼着她不得不去与他共情。

    他就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这个江山离不开他,她也离不开他。

    他赢了。

    薛青青不自觉地去催促起有关他的消息,想知道他的近况,他的归期。

    她开始无比想念过往那些清闲的日子,想念有他在的日子。

    然则,比起归期更先来的,是裴怀贞遭遇叛军突袭,身负重伤的消息。

    “……当时粮道已抢修完毕,陛下亲自监督粮草上路,就在那时,突然冒出一伙流民,叫嚣着要抢夺粮草,混乱之中,不知从何处冒出一只箭矢,正中陛下的左肩……”

    内侍提心吊胆,结巴着道:“经随行的太医诊治,陛下性命无虞,只是那杀千刀的流民,竟往箭镞上抹了毒药……陛下虽保住了命,但体内余毒难清,身子骨,只怕大不如从前了……”

    夜已深,灯影微颤。

    薛青青听着消息,手轻轻拍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孩子。

    听完最后一个字,她闭上了眼睛,十分用力地吞了下喉咙,仿佛咽下去一颗未成熟的青皮梅子,冷硬艰涩,酸苦异常。

    再睁眼,她冷静地吩咐道:“派人暗中留意三皇子近来的动向,见过什么人,与谁有过来往,明日天亮之前,一一禀报于我。”

    流民怎可能用得起铁器,还想到往箭镞上涂抹剧毒的阴招,只怕从开始便是做的一场局,要的便是一击毙命。

    “是,奴婢这就去办。”

    话音刚落,另有内侍入殿,满面惊惶道:“娘娘!兵部尚书沈濯未经您的调令,竟擅自领兵出京去了!娘娘可要下令将其追回?”

    薛青青微怔。

    她回忆起当日与谢琅的对话。

    当她问起沈濯是如何避开灾祸时,谢琅对她道:“李代桃僵的典故,娘娘可知道?”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虫来噬桃根,李树代桃僵。”

    那个时候,薛青青便明白,沈濯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运气好,而是南下平叛本身,便是裴怀贞为他量身定做的,一场糊弄老天的局。

    谢琅说,沈濯上辈子会死于平叛,常人头脑,都是刻意让他避开平叛。

    但裴怀贞偏要让他主动去平叛,没有叛乱,便制造一场叛乱。

    谢琅还说,沈濯会死在一个叫廖猛的叛军头目手里。

    裴怀贞就提前调查出来廖猛其人,暗中引导其逃到江南,混入了叛军阵营。

    沈濯去了,果然没死。

    因为天是不容算计的,倘若一切天意皆成人为,命运便也会因此而失去其玄妙,成为人的掌中之物。

    堵不如疏,逆不如顺。

    裴怀贞顺天而为,反而胜天半子。

    只是这一套方法,似乎用在别人身上可以,放在他自己身上,便不行了。

    薛青青回味起内侍口中的那句“体内余毒难清”,“身子骨不如从前”,一颗心愈发地冷,愈发地沉。

    “娘娘?”久未等到命令,内侍轻声询问,等着她下达对沈濯的发落。

    沉寂的殿内,响起妇人的一声叹息——

    “罢了。”

    薛青青道:“拦得住一次,拦不住第二次,他是去营救陛下,又不是外出造反,随他去吧。”

    内侍见她表态,便也不再多话,应声退下。

    此后一连过去半月,薛青青陆续收到沈濯所写的几封亲笔书信,信上无一不在向她请罪,阐明自己不告而别的缘由。

    缘由都一样,只是因为担心圣驾安危,所以不得不往。

    古怪的,他是因为裴怀贞才冒的这等死罪,可有关裴怀贞的情况,他只字未提。

    薛青青不愿去多想。

    但担忧的心情就像一颗种子,一旦种在心里,便会生根发芽,然后不受控制地疯狂生长。

    她不得不去提前想好所有最坏的结果,却又在那些结果出现之后,拼命安慰自己不会发生。

    两种心情相互冲抵,意外地,薛青青的表现反而镇定。

    她每日如往常批阅奏折,与近臣商议朝政,关心民生,监视三皇子的动向,时刻留意传入宫中的情报……甚至连两个孩子,她都没有忽略,依旧给到他们充足的陪伴。

    可只有薛青青自己知道,日子究竟有多难熬。

    噩梦已经成了她的家常便饭,即便是最短暂的午间小憩,都难逃梦魇的折磨。

    梦境里,无一例外,全是裴怀贞的各种凄惨死状。

    那双曾经温柔抚摸她的手掌变得冰冷,总是含笑的眼眸变得空洞无光,身体上有被箭矢贯穿的窟窿,有被刀剑劈砍的血口,就连皮肤上,都布满毒发后的黑色斑点。

    好像世间所有酷刑,都在他身上来了一遍。

    无数的唾骂声充斥在薛青青的耳边。

    暴君。

    昏君。

    不得好死……

    薛青青麻木地听着,想必是听得习惯了,心里竟波澜不惊,毫无起伏。

    直到有人冲上前来,想要分裂死去男人的尸体,她才心神颤动,呼喊出声:

    “不要!”

    清风穿窗入殿,拂过锦帐,帐上如意纹随风而皱,翩翩起舞好似万花镜,看之使人头晕目眩。

    薛青青仅是睁开了一下眼睛,头脑便控制不住昏沉,再度痛苦地阖紧双眸,喉咙因过于焦渴而吞咽不断。

    这时,一双手温柔伸向了她,托起她的后颈,将杯盏贴至她的唇边。

    似乎等了许久,茶水已经放得温热,正宜入口。

    薛青青只当是被宫人侍候,本能地吞咽着茶水。

    许是被梦境吸引心神,她不提防地便呛了一口,顿时咳嗽起来,胸腔震颤欲裂,身体抖若寒冬枯叶,随时破碎成灰。

    杯盏被放置一边,托在她后颈的手轻轻放下,改为为她轻抚胸前,手法极为轻柔,一遍遍地为她顺着气。

    “急什么?呛坏自己如何是好。”

    男人嗓音柔软,原本清冽的声线好似经过砂纸揉擦,变得些许沙哑,更显低沉。

    薛青青听到声音,猛然睁开眼睛,朝着榻边望去。

    窗外阴雨缠绵,靠窗月牙桌上,摆着几支新绽玉兰。

    洁净如雪的瓣子,亦如此刻,男人身上所着的白色襕衫。

    裴怀贞眉目弯弯,桃花眼中潋滟一片,看着妇人一眨不眨的眼睛,薄唇上翘,温柔地笑道:“傻了?”

    “不过两个多月未见,连自己的夫君都不认得了?”

    第127章

    清晨时分, 太医院受皇后所召,所有太医紧急前往紫宸殿。

    阴云延绵,细雨滑落琉璃瓦,嘀嗒不断。

    紫宸殿内, 空气里飘浮着淡淡血腥, 与龙脑气息混合在一起, 尤显杀机。

    年轻男人卧在榻上, 俊美的面容不见血色,薄唇几乎透明,唯剩眼瞳黑得厉害。

    揭开他身上被血渗透的中衣, 只见一道拳头大的伤口落于左肩。伤口中间凹陷下去,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肉,原本已经结痂的地方, 像是受动作拉扯撕裂开, 鲜红的血水正不断往外渗出。

    在场太医有些年轻的, 已经倒吸起凉气, 无法直视伤口。

    伤主却格外沉静。

    裴怀贞面无波澜, 唇角微微上翘, 神情中满是柔意, 目光穿过一众太医,落在站在圈外,满面紧张的妇人身上。

    两个多月未见, 薛青青清减许多。

    发髻松挽,犹如乌云, 衬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秀美的眉头紧蹙着,杏眼中泛红一片, 长睫微微抖动着,整个人望上去,比薄如蝉翼的瓷器还要易碎。

    他看她,她也看他。

    只不过薛青青看的不是裴怀贞的脸,而是他身上的伤。

    自从揭开中衣,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开始,薛青青的目光便没有移开过。

    她知道他伤得很重,但没想到已到如此地步。

    就算伤成这样,在半炷香之前,这个男人甚至还在喂她喝水,手掌托起她的脖颈。

    看着那块鲜血淋漓的伤,薛青青都难以想象,他的胳膊是怎么抬起来的。

    她盯着那道伤口,也盯着太医处理伤口的手,分明太医手上力气已经轻得不能再轻,但每一次对伤口的触碰,都会引得她眼睫微颤,掌心收紧。

    “回娘娘。”

    为首的太医令转身朝向她,躬身道:“陛下肩上的箭伤,臣等方才已仔细清理过,创口原本结了一层薄痂,想是连日赶路奔波,故而重新撕裂开。筋骨倒是无碍,只是皮肉遭了两遍罪,须得静卧半月,仔细等待伤口长好,不可再活动。”

    薛青青点了下头,却并未因此安心,转而道:“我记得射中他的那支箭有毒,他体内至今仍有余毒未清,你们可有办法?”

    “据臣所知,陛下中的毒,名为乌_头碱,此毒入血极快,短时间内,便能顺着经脉走遍全身。陛下虽有余毒未清,但最为凶险的时分已经过去,性命不必担忧。”

    “残存下来的小部分毒,已融在血里,非药石可能医,臣等不敢保证清毒,自当尽力而为。”

    窗外一滴残雨滑落,嘀嗒一声,宛若轻浅的叹息。

    薛青青声音低了下去,淡淡道:“我知道了。”

    太医令又交代了些注意的事项,尤其不能随意活动,使得伤口三次撕裂,之后便带领众多太医退下,忙着回去调配解毒汤药。

    薛青青目送太医们出殿门,身体站定原地,回忆着那句“非药石可能医”,久久失神。

    这时,男人的声音从她脑后传来,温柔带着戏谑——“又犯傻了?”

    薛青青回过神来,转头对上那双噙笑的桃花眼,顿时心空一瞬。

    太久未见,久别重逢的生疏还未消除。

    她不愿与他对视,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左肩的伤口上。

    裴怀贞的中衣还未系好,伤口敞开在视野当中,渗出的血珠犹如雨点蜿蜒,滑出一条曲折的细线。

    出门在外吃住艰难,加上日夜监督进程,他的身子瘦了很多,腰腹上的肌肉也愈发明显,血珠滑入其中,活似朱砂勾勒,形状愈发强悍。

    薛青青的眼眶发热,像是被那血珠烫到,眼角泛着担忧的潮红,下意识想伸出手,将他推去榻上。

    可手伸出去,转瞬又僵在空气里,她怕伤到他,改为急声催促:“方才太医怎么交代的?你快回去躺好,切莫下榻。”

    裴怀贞挑起眉梢,抓住了妇人那只欲要收回的手,软声抱怨着:“连个床都下不了,怎么就那么娇贵了,我一路骑马赶来,不是活得好好的?”

    不说还好,薛青青一听到这话,顿时急了:“你好意思说,伤口是怎么裂开的,你心里没数吗?”

    若非是不要命地赶路,怎可能把伤口变成这副惨样?

    裴怀贞上前一步,揉捏着掌中细腻的葇荑,专注地注视着妻子的眼睛,认真地道:“那怎么办?我心里想你想得紧,看不到你,我难受得厉害,我若不提前一步回来,怎么能早点见到你,抱着你?”

    放在从前,听着这些能酸掉人牙根的话,薛青青定会想也不想,先将这只难缠的手甩开。

    可如今顾念着这人身上的伤,她不敢再有所动作,只能抬眸,用眼神威吓,用语气命令:“你立刻把我松开,然后去床上躺好。”

    去床上躺好。

    裴怀贞瞳色微暗,喉结微微滚动一下。

    无人察觉,血珠染红的精壮腰腹下,衣褲鼓起硕大的包块。

    压抑了两个多月的苗头,在此刻随升温的血液躁动。

    不过他心里清楚,他的青娘性情腼腆,与他久别重逢,对他尚有些生疏,还不是适合推倒的时候。

    裴怀贞克制住摇曳的心旌,撩开眼皮,露出泛红的眼尾,柔声款款,略带委屈地问:“青娘何必如此急着推开我?”

    他追问:“你难道就不想我吗?”

    手掌包裹住妇人柔软微凉的手,有意地往坚硬的胸膛上贴。

    “你听听我的心跳。”他叹息,“看见你,它多么地欢喜。”

    灼热的气息烫在掌心,薛青青微微怔神。

    隔着男人胸膛上的肌肉,那一记记强烈有力的心跳声,如擂鼓一般,震动在她的掌心,酥酥麻麻,炙热一片。

    得知他走时,她没哭,得知他受伤时,她没哭,纵然是亲眼见他回来,她也没哭。

    可此时此刻,当薛青青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裴怀贞的心跳声,无比真切地知道,这个男人还活着,长睫仅是闪动两下,眼泪忽然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自眼眶中汹涌滚出,再难止住。

    裴怀贞顿时慌了,一时间心思也不乱了,头脑也清醒了。

    他抚摸上妇人苍白的面孔,指腹无措地为她抹着眼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心慌意乱地道:“青娘不哭,我听你的话,我去好好躺着,我也不多嘴了,都是我该死,好不好?”

    薛青青听到“死”字,想到梦中他的各种凄惨死状,顿时间,哭得更凶了。

    裴怀贞眼睛都急红了。

    剜肉疗毒他都没觉得有多疼,如今看到薛青青落泪,他却觉得疼死了,疼得心都要裂开。

    “你说,你想我怎样,”他郑重道,“你想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绝不多言。”

    机关算尽的一个人,此刻却用起最笨拙的办法,去讨心上人的欢心。

    薛青青泪流不止,并未因他的这些话而有所欣慰,反而更加觉得悲凉。

    无数或怨或哀的言语堵在她的心头,最终挤出来的,也不过克制的一句:“你以后……少出去吧。”

    对上妇人盈满泪水的杏眸,冷不丁地,裴怀贞心上泛起一阵绵长的刺痛。

    裴怀贞原本以为,听到如此体现她担忧他,珍惜他的一句话,首先感受到的,应该是狂喜才对。

    可真等听到了,他心中率先涌现的感受,却是怜惜与敬重。

    不是“不出去”,而是“少出去”。

    他懂事的青娘,连失控时都带着分寸,都已经泪如雨下,却还将自己排在紧急的大事后面。

    他将流泪的妇人轻拥入怀,手掌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轻声保证着:“好,都听青娘的。”

    “日后能少出去,便少出去,能不出去,便不出去。”

    “我只在你身边,长长久久地陪着你。”

    ……

    下午时分,薛青青亲自看着裴怀贞喝完药,而后在外殿接见了沈濯。

    沈濯也好不到哪里去,虽没有裴怀贞伤势严重,但人也瘦了一大圈,胳膊上还打着绷带,一副狼狈模样。

    他先为自己的不辞而别道歉,又请求薛青青发落自己,求她绝不要手软。

    薛青青却没有罚他的打算,而是问了有关决口的情况,让他务必将实话宣之于口。

    问了,薛青青才知道,凌汛的决口虽然已经修好,粮道也早已补建,但决口恰好发生在堤坝薄弱之地,裹着冰凌的洪水倾泻而出,直接冲刷出了一条新的河道,新河道顺着下游倾泻,若不阻止,将会顺其而下,淹没十几个城池。

    “好在陛下有先见之明。”

    沈濯道:“提前预料到河水改道,及时增加入手抢修堤坝,如今洪水已经得以控制,未能殃及其他地域,娘娘切莫担忧。”

    薛青青听了,泛白的脸色缓和些许。

    送走沈濯,她回到内殿。

    阴天日光浅淡,殿内昏沉发暗,茜色如意纹的帐幔垂直榻下,浓郁的颜色,映衬出榻上男人一张没有血色的精致面孔。

    乌睫墨发,肤若冷玉。若非呼吸之时,鸦羽似的长睫会随呼吸微微起伏,乍一眼看去,如同工匠用上好的玉料,精心雕刻出的假人。

    几天几夜未曾合眼地赶路,终于回到“家”中,裴怀贞睡了两个多月以来,最沉的一觉。

    薛青青步伐放至最轻,先是仔细检查男人睡姿,看是否压到伤口。

    见没有,她稍有松心,伸手抓住锦被,轻轻上提,盖住了男人赤—裸大片的精壮腰腹。

    忙完这些,薛青青回到御案后,批阅起今日份的奏折。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擦黑,宫人入殿掌灯。

    许是等待已久的人终于回来,薛青青心安下去,破天荒地提前犯起困意。

    她放下朱笔,手撑在下颌,想小憩片刻。

    眼皮阖上,她心道:“一会儿,睡一会儿便继续。”

    这般提醒着,她的思绪渐渐沉入黑暗之中。

    ……

    窗外夜露嘀嗒,月牙桌上的含苞玉兰悄然绽放,清甜的香气幽幽蔓延。

    薛青青睁开眼,本以为看到的是待批的奏折,睁眼却是茜色如意纹的锦帐。

    脖颈下,枕头舒适。她目光微倾,看向旁边,正对上一双含情带笑的桃花眼。

    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裴怀贞抱到了床上,下意识地,薛青青先看向他左肩的伤口。

    还好,没有血渗出来。

    她松了口气,此时留意到男人专注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终于有心情询问:“你看我做什么?”

    裴怀贞未语,唇上笑意温柔,看着妇人眼中浓浓的倦意,回忆着她当初在梅花村那个小村落,过得简单又宁静的生活。

    莫名的,酸涩突然漫开在他心头。

    “没什么,”他慢声道,“只是在想,倘若青娘当初没有遇到我,会不会活得轻松些呢?”

    薛青青眸色稍凝,也跟着思索起来。

    其实,在他走的这段时日里,在被群臣刁难,在被奏折压得寝食难安时,她也想过同样的问题。

    答案是不会。

    哪怕在过往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若没有裴怀贞出现,她一定会过上安静平和的生活,看着两个孩子平安地长大。

    可现实并非如此。

    如若在梅花村时,她没有捡他回家,不被他得手,不被他欺骗,她也会被别的男人觊觎,欺辱,遭遇恶心百倍的事情。

    她如此恨他将她强抢入宫,恨他毁了她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可即便她如愿去了鲁地,拿着他留下的钱修建房子,重新开始生活,到了如今,看到黄河决堤的惨烈样子,她的家园还是会被毁坏,还是会倾家荡产,带着孩子继续逃难。

    或者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天灾人祸都没有被她遇到,她带着两个孩子,找到一个宁静祥和的城镇,顺利地把孩子们拉扯长大。

    二十年后,北狄入侵中原,她和孩子们一个都别想活,下场会是如今无法想象的凄惨。

    思来想去,裴怀贞竟成了她唯一的活路。

    薛青青自己都觉得讽刺,想不通怎么当初互相怨愤到极点的两个人,会有朝一日抱团取暖,互为依靠。

    她不想承认,但她冥冥之中感觉到,她和这个男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这蠢东西竟还没意识到这一点,还天真地问她,是不是当初没有遇到他,她就会活得轻松些?

    “会。”

    薛青青冷下声音,故意地道:“不如你发发慈悲,现在就把我送走,让我去过轻松简单的日子,以后别再和你相见了。”

    摇曳在帐上的灯影不安地闪烁一下,玉兰花的清甜气息,忽然变得苦涩。

    裴怀贞唇上的笑意渐渐凝滞,直至笑不出来。

    沉默片刻,他道:“青娘这是在逼我去死?”

    第128章

    自裴怀贞回来, 薛青青轻松许多——起码在带孩子上面。

    小老虎和菡萏,终于不再整日围在她的耳朵边上,叽叽喳喳,哭着喊着要“父皇”。

    父皇就躺在榻上, 虽然不再像以往那样, 能把他们俩高高举起, 或者陪着他们跑到外面, 放风筝,踢蹴鞠,但小孩子并不贪心, 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父皇,便明显乖巧许多。

    一大两小,分外和谐。

    连着几日, 薛青青批阅奏折时, 裴怀贞便在旁边, 给两个孩子讲一些胡编乱造的孩童故事。

    譬如哪家的小孩子天天哭个不停, 有日, 突然便变成了一个胖冬瓜。

    又譬如哪家小孩不好好吃饭, 快两岁了还要大人追着喂, 有日醒来,就成了一只汪汪叫的小花狗。

    给两个娃娃唬得一愣一愣,不乱哭了也不挑食了, 生怕变成胖冬瓜,变成小花狗。

    在外呼风唤雨的一国之君, 回到自家寝宫里,从早到晚就是哄孩子。

    哄完孩子,哄妻子。

    薛青青前世上了太多年的学, 加上父母又是老师,对于批阅类的工作,表现出了超出常人的严谨。

    她会每日将自己批阅的奏折分门别类,哪些是她当即准奏,不得延误的,哪些是她觉得棘手,暂且压下的,还有哪些是她觉得是有蹊跷,该暗中调查的。

    她专门抽出时间,讲给裴怀贞听,再让裴怀贞给出意见。

    薛青青的想法很简单,此人从小便是皇帝预备役,这些政务于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而她越俎代庖,上手没有多久,自然要参考前辈的经验。

    是夜。

    窗外依旧阴天,夜空布满浓密乌云,紫宸殿里外掌灯,处处摇曳着昏黄的柔软。

    薛青青没让宫人伺候,往龙榻旁搬了只绣墩凳,奏折堆在床头的凭几。她坐在绣墩上,手拿奏折,一摞摞地往榻上男人的手里递。

    窗牖未合,四月桃李初绽,晚风带着些许清甜。

    男人修长的手指拨开一页奏折,长睫垂在眼下,目光对着纸上,余光却都在榻旁的妇人身上。

    薛青青刚沐过浴,水汽未干,烟霞粉的寝衣包裹在身。

    因肌肤尚带潮意,原本宽松的衣裙,微微黏贴在妇人的身段上,勾勒出绰约有致的线条。颈下大片雪白的饱满,被连理枝的花纹颤颤兜住,再往下,是纤细柔软,仿佛一手可握的杨柳腰肢。

    如新月清晖,若花树堆雪。

    没来由的,裴怀贞的呼吸渐有急促,薄唇微启,轻吐一口灼气。

    薛青青的心跳顿时加快,如同面对阅卷老师的学生,紧张又克制地问道:“我的批语……可是有哪里不妥?”

    裴怀贞本欲矢口反驳,夸她做得极好,可眸色转过去,看到妇人那两只揪紧衣袖的素白柔荑,再看看那挺得笔直如竹,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脊背。

    忽然间,他便生出了逗弄的坏意思。

    “总体看是好的,”他清清嗓子,打起糊弄朝臣时用的官腔,“若非要说不妥之处——”

    他低下头,手指故意点在奏折的字眼上。

    薛青青长睫闪动一下,目光专注地追随过去,不自觉地,身体也朝榻上倾去。

    就在她凝聚视线,准备看清不妥之处时,只觉清风扑面,一条长臂极快地朝她伸来——

    下一刻,未等她发出声音,人便被拖至榻上。

    浓郁的龙脑气息侵袭鼻腔,混着淡淡的药香气,格外冷冽。

    压在她身上的躯体,却异常灼热。

    诡计得逞的男人眯了眼眸,漆黑的瞳仁不曾遮掩,钩子似的地盯着身下妇人,直白地将欲念袒露。

    “唯一的不妥之处,便是你穿得有些多了。”

    他低下头,欲要用唇舌解开妇人的衣带,低低地感叹:“天气愈发炎热,在自己的住处,青娘该清凉些才是。”

    锦帐轻晃,男人炙热的吐息喷洒在锁骨肌肤上,薛青青再傻,也清楚他想做什么。

    “不可以!”

    她拒绝得干脆,手伸出去,特地避开受伤的左肩,推向男人坚硬的胸膛。

    “你忘了太医怎么说的了?”

    薛青青红透了脸,此时才发现天气的确炎热许多,热得她口齿不清,咬字都开始磕绊:“你,你要静卧半个月,伤口彻底长好之前,不可以再活动的。”

    “已经长好了。”裴怀贞脱口而出,扯开中衣,大方地给妇人展示伤处,“你看,都结痂了。”

    薛青青看了眼那片脆弱的,刚长好的血痂,只觉得面前男人是玻璃烧成,轻轻一碰便要碎了。

    她更加警惕,口吻坚定不移,磐石一般:“长好是指结痂脱落,你这才是刚开始,离脱落还远着……你想都不要想。”

    裴怀贞低下头,自己扫了眼那片明显还透着新鲜的血痂,根据多年受伤的经验,他目测,若要全部脱落,起码也要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珠子都要等生锈了。

    沉默在帐中蔓延,安静之中,年轻男女接连吐出热息,黏腻的燥动,热得宛若盛夏暑天。

    薛青青出了一身薄汗,红透的脸颊之上,杏眸盈满潮热的水光。

    她注视着裴怀贞晦暗如墨的瞳色,知道他不会轻易罢休,暗自在心里打起腹稿,思考还有什么能劝得动他的说辞。

    红唇翕动,贝齿轻启,浑身燥热的妇人鼓了鼓勇气,刚发出一个“你”字,身上便乍然一轻,清爽的空气充斥而来。

    裴怀贞翻身躺至一边,双目紧闭,正面朝上,喉结随大口吐出的热息而上下起伏。

    “听青娘的。”

    他嗓音低涩,如若换了个人,格外好说话:“只要你发话,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倒让薛青青很是意外。

    她不自觉地转过脸,视线停留在男人的脸上。

    只见对方原本冷白的脸色,覆上一层无法化开的潮红,似乎是克制到紧咬牙关,下颚的线条随之绷紧,一条青筋浮出脖颈,僵直如琴弦,随脉搏而剧烈起跳。

    一副饱经酷刑的样子。

    薛青青想了想,以他过往的频率而言,隔了两个多月才见面,见面之后还要再撑上数月,的确可称得上“酷刑”了。

    可她这次决计不会心软。

    想到他左肩的伤势,薛青青默默整理起被揉皱的衣襟,坐起身体,准备下榻,将堆在凭几上的奏折抱到案上。

    “你的朱批,写得都很好。”

    冷不丁地,背后男人发出声音,低沉的嗓音,透着被情—欲折磨的沙哑:“一针见血,针砭时弊。难得的是天性敏觉,对于一些故意挖坑的伎俩,你竟能一眼识出,不知如何应对,便暂且压下,与我共同商议。”

    “这足以说明,我的宝贝青娘,不仅有对政事天生的洞察能力,还不乏谨慎与聪明,是少见的可塑之才。”

    薛青青起身的动作被声音打断,静静将话听完,刚平复下来的心跳,又微微地加快起来。

    没有人不喜欢被称赞,被看见,她也不例外。

    何况在这两个多月里,她是真的耗尽心血,倾尽思绪。

    她也是个凡人,喜欢自己的付出能得到回报,努力能得到赞美。

    裴怀贞的这几句话,就像一把轻盈的羽扇,扇上一阵清风,抚平了积蓄在她内心的所有焦虑与不安。

    “我哪有那么厉害。”薛青青小声地反驳,分明内心欢喜,下意识却是谦虚。

    “青娘,大胆承认便是,你是真的很好,很难得。”

    裴怀贞轻笑,咬字苦涩:“我终于明白,一直以来,都是我高攀了你。”

    “我裴怀贞何德何能,可以有你这么好的女子做妻子,若非当初使那些阴沟手段,我此生岂能染指于你。”

    话说到此,他嗓音带了哽咽,乞求一般:“青娘,我自知当初行为不端,不顾你的意愿,屡次伤害于你,余生我对你亦别无所求,唯一的愿望,便是你能不丢下我,去过只属你一人的简单生活……没有你,我一日也活不下去。”

    薛青青一听这话,便知他还在为她那句随口说出的假话,耿耿于怀。

    简单的日子,哪里还有简单的日子?

    除了他的身边,哪里还有能让她安心入睡的地方?

    薛青青终究不忍心,转头看向身后男人,想要解释一二,收回当初那句戏言。

    可一眼望去,不曾想看到的,却是年轻男人眼角通红,长睫湿透,晶莹盈满眼眶,一滴清亮的泪水,恰巧自眼尾滑落的画面。

    配上苍白的脸色,左肩的伤口,脆弱可怜的,活似一朵摇摇欲坠的枝头小白花。

    薛青青顿时慌了神。

    仿佛成为辣手摧花的恶霸,她明知面前男人满腹心机,呼吸都充满演技,眼泪也只是手段,却还是情不自禁地软了心肠,慌了心跳。

    “你……你别哭啊。”

    薛青青着急起来,想解释,又不知从哪说起,手足无措,急得脸热。

    哄孩子似的,她笨拙地道:“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好不好?”

    湿漉漉的长睫轻颤,掀开,脆弱地男人抬起眼,充满幽怨地瞥了她一眼,仿佛在说:你明知故问。

    薛青青读懂这记眼神,脸更热了。

    “那个真的不行。”她苦口婆心,“你一动,伤口真的会裂开的。”

    话音落下,她似乎被提醒到什么,脸红到了脖颈,别开脸不去看裴怀贞,小声地同他商量:“要不,我用手给你……”

    “不要。”裴怀贞拒绝得干脆,嗓音满是委屈,“手太硬,不舒服。”

    薛青青没了法子,无奈道:“那你想要如何?”

    榻上,裴怀贞轻吸一下鼻息,湿透的长睫闪动,又是一滴晶莹的泪珠落下。

    他道:“我要你坐上来,自己动。”

    第129章

    夜风扑袭, 檐铃玎玲,响声随风飘荡,遮掩住自殿内传出的柔软啜泣。

    透过未关的窗牖,可看到奏折仍然堆在床头凭几上。

    黑漆镂花的脚垛之间, 散落着揉皱的衣物, 胭脂色的小衣与男子雪白的中衣叠在一起, 纹理相接, 难分彼此。

    茜色如意纹锦帐已经解下,早随季节换成轻薄的碧纱帐幔,依稀映出里面的轮廓。

    两只雪白柔软的手, 娇娇颤颤地,揪紧了碧色的软纱,支撑着有些艰难的坐姿。

    柔软的吸气声伴随啜泣, 随着掌心力度收紧, 妇人纤细的指节透粉发红, 染上了大片的烧灼。

    时隔两个多月, 难免有些生疏。

    薛青青唯有按照记忆里的方式, 一点点地去探索。

    一点点地放松, 下坠。

    窗外。

    夜露凝结成珠, 顺着琉璃瓦缓缓流淌,晶莹如流星,冷不丁地坠落。

    “啵滋”一声, 撑开早春的松软土壤。

    ……

    翌日,天色微亮。

    早起仿佛成了这段时日来的身体记忆, 薛青青浑身软如酥泥,纤软的腰肢都要酸痛得断了,还支撑着自己从床上爬起, 困得眼皮撕不开,神智不清地喃喃自语:“早朝,早朝……”

    上身刚探出帐幔,一条青筋迸起的长臂便已伸出,牢牢圈住妇人雪白布满吻痕的软腰,生生将人又扯回舒适的被褥中。

    “别担心。”男人在她耳边安慰,嗓音低沉,充满耐心,“我回来了,一切都有我去解决。”

    “乖青娘,安心睡吧,想睡多久都可以。”

    声音如魔咒,轻易便消磨了薛青青的意志力。

    她身子刚沾到锦被,便再也克制不住如大山倾轧的困神,长睫颤动一二,沉沉睡去了。

    此后一连数日,政务由裴怀贞全揽。

    薛青青终于松了口气,有时间停下来,好生地睡几场觉,将欠缺的睡眠弥补回来,也终于有了心情,约沈姝仪进宫闲谈。

    正值百花盛开的时节,年轻的女子聚在一起,若论打发时光的好消遣,少不了制作胭脂。

    “成日说我是天底下顶不省心的妹妹,我看他沈濯才是天底下顶不让人省心的哥哥!”

    沈姝仪提起沈濯先前的胆大行径,气得眼睛都红了,嘴上骂着,眼里全是担忧:“擅自离京?他怎么敢的啊!还好姐姐和陛下都不与他计较,否则若往严重了论,掉脑袋也是使得的,他还要不要我活了!”

    沈姝仪说得愤慨,以为会引来附和声,转过脸去,却发现她的薛姐姐眼眸低垂,正在发呆。

    花香散开,瓷杵捣入玉臼,细细将花瓣捣碎,再倒入蜜糖,粗壮的瓷杵每一次研磨,捣入,都能溢出清亮粘稠的蜜丝。

    薛青青看着粘在硕大杵头上粘稠蜜丝,不知想到什么记忆,面颊飞上红霞,贝齿咬住下唇,久久不能回神。

    “姐姐?”沈姝仪叫了两遍,没能引起薛青青的反应。

    她干脆伸出手去,在发呆的妇人眼前轻晃。

    薛青青终于有所反映,蝶翼似的长睫忽闪着,如同被抓现行的小偷,语气颇为心虚:“怎么了?”

    “我在跟姐姐抱怨我哥呢,”沈姝仪注意到她的脸色,关切道:“不对劲,你的脸好红啊,别是生病了?”

    薛青青摇了头,笑道:“哪那么容易生病,就是近来天热,有些……上火罢了。”

    “上火?”

    沈姝仪灵机一动:“我知道了,姐姐你肯定是在担心陛下的身子,担心得都上火了!”

    这时,盛放花瓣的瓷碟被宫人失手打碎一只,瓷片四溅,清脆响亮的声音,像极了清亮的,拍在丰盈臋肉上的巴掌声。

    烧灼的潮红自脸颊蔓延至脖颈,一直延伸进了雪白的胸口当中。薛青青尽力让声音自然,沉静地道:“那倒也没有。”

    打碎瓷碟的宫人瑟瑟发抖,当即便要跪地叩首,等待发落。

    薛青青不再去思及那些混乱艳靡的东西,看向那宫人道:“多大点事,不必心惊担颤的,先将瓷片捡起来,再清扫地面,留意不要有残剩的,否则割伤人就不好了。”

    小宫人劫后余生一般,连忙照做。

    薛青青下完吩咐,回过脸去,重新忙起手里的瓷杵与玉臼。

    沈姝仪还惦记着方才的对话,只当薛青青的否认是强撑,便一本正经地安慰起她:“姐姐你放心,陛下还年轻,日久天长,身体慢慢调理过来,肯定不会有事的!”

    薛青青这次未再否认,点了下头,随手又往臼中添了些蜂蜜,轻轻捣动瓷杵,好让花瓣里的鲜艳汁液,与蜂蜜更加紧密的融合在一起。

    分明想好不再去思及那些奇怪的,可看着比手腕还要粗出许多的瓷杵,脸热的妇人仍在心中暗自感叹:真不知当时,究竟是怎么坐得下去的。

    ……

    御书房。

    裴怀贞召集近臣,将薛青青提出来的,重新丈量田地的想法,告知给了众人。

    一来,他是想借机炫耀妻子聪慧。

    二来,是觉得这法子的确可行,打算近期便开始草拟。

    意外地,想法刚宣之于口,未等来商讨,先得到了众人的异议。

    “回禀陛下。”

    沈濯正色道:“此法听着虽好,可若实施,只会面临莫大困境。臣在外带兵,见多了地方官吏如何曲解政令,手段百出,乱象横生。”

    “丈量田亩,每一块地都要有地方胥吏下到田间,拉绳定界,登记造册。”

    “他们本就是当地人,与本乡豪绅沾亲带故。量自家亲戚,十亩量成六亩,量穷苦人家,两亩量成五亩。此令若下达,本意是均平赋税,但真等推行至地方,只怕会对普通百姓雪上加霜。”

    裴怀贞听后,浓眉紧锁:“朕何尝不知其中弊处?只是除却这个方法,待到明年税收,朝廷再度入不敷出,若赶上几场天灾,国库耗尽,便彻底回天乏术。”

    王广这时道:“陛下说到天灾,臣倒觉得天灾刚过,流民尚未安置妥当,此时若突然推行丈量田亩,消息传到底下,极易被有心之人煽动,引发暴乱也未尝不知?此事事关重大,臣请陛下三思。”

    裴怀贞扫向王广,冷飕飕地道:“话说得漂亮,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花花肠子,你琅琊王氏独大已久,朕若丈量田亩,第一个查的便是你王氏的田产,你当然不想推行新法。”

    王广欲哭无泪:“我王氏对陛下一片赤诚之心,在税务上绝无半分欺瞒,陛下明鉴呐!”

    裴怀贞眉心跳着,只当是在听狗叫,沉声道:“反正谢琅的事情你已知情,按照顺序来算,朕若是被逼疯了,第一个被朕砍死的便是你,孰轻孰重,你自行斟酌。”

    王广转而笑道:“能死在陛下手里,臣这辈子算没白活,臣甘之如饴。”

    裴怀贞冷哼一声,不愿同他继续鬼扯。

    场面不欢而散,诸臣各怀心思。

    裴怀贞留下沈濯,交代流民安置一事。

    待等交代完整,沈濯告退之际,裴怀贞又像是想起什么,叫停他道:“等等。”

    沈濯留步,等待吩咐。

    裴怀贞道:“方才他们还在时,朕看到宋攀站在人后,脸色不太好看,像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宋攀其人,乃是与沈濯王广同批进铁鹞军的世家之子,为人机敏,颇有谋略,裴怀贞很是看重。

    “你出去之后,去找他问问。”

    裴怀贞道:“雁门关一战,他替朕挡过一刀,他若有难,朕不能置之不管。”

    沈濯闻言,登时便白了脸色。

    “陛下。”

    沈濯顿了顿,道:“那一刀之后,宋攀未能挺过去,距今已离世三年了。”

    一个过世三年的死人,突然出现在了天子眼里,还就站在他们的身后。

    沈濯不信鬼神,但听完这番话,都不必细想,脊背便已发寒。

    而裴怀贞面色未变,闻言不过微微怔愣,“哦”了声,从容自若地道:“那想必是朕眼花,将别人看成了他。”

    “既如此,此处没你的事,退下吧。”

    “臣遵命。”

    沈濯行礼退下,迈出御书房那刻,虽已告知自己不要多想,人都有眼花看错的时候,帝王也不例外。

    可他转头,看向金辉璀璨的殿门,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

    入夜时分,阴云短暂散去,露出皎洁如霜的一轮圆月,但不过短暂之间,阴云便又汹汹袭来,遮住了难得的月光。

    薛青青哄睡了两个孩子,遣散了宫人,独自坐在贵妃椅上,膝头放着一册书籍。

    她嗅着殿中未散的胭脂香气,素白的手指轻轻拨动,翻过了一页纸张。

    本该是难得的享受时刻,可她却眉头蹙紧,牢牢盯着纸页上的字眼,一副心焦之色。

    这时,沉稳的脚步声悄然出现在殿内,特地放轻许多,靠近妇人的身后。

    薛青青正看得专注,忽然身后伸出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抱住了她,当即便将她吓得花容失色,寒颤不停。

    嗅到熟悉的龙脑气息,她不必想也知道是谁,即刻便挣脱开,摸起膝上书籍,重重砸向男人。

    裴怀贞笑声疏朗,一手将妇人香软的身子扣于怀中,一手接住被她砸脱手的书,扫去一眼,戏谑地道:“看不出来,我的青娘还钻研起了草药,怎么,准备弃政从医了?”

    “从什么医?”

    薛青青还生着气,恼道:“我是想摸清楚,乌—头碱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将书夺到手里,指着上面,正色道:“这里头说了,乌—头碱原料是川乌,这种毒流入人体,若不能根除,轻则手脚发抖,头晕目眩,重则还很可能会引发幻觉。”

    “幻觉?”裴怀贞略挑眉稍,不以为然。

    对比他的轻佻,薛青青显得格外紧张。

    她注视着那双懒洋洋的桃花眼,郑重道:“你这几日,可曾手脚发抖?”

    “没有。”裴怀贞随口道,眼里噙着笑。

    “可曾头晕目眩?”

    “没有。”

    “可曾看到幻觉?”

    说到最为严重的症状,薛青青控制不住地恐惧,即便面色如常,身体却已颤颤发起抖来。

    因为书上还说了,乌_头碱余毒未清之人,如若看到幻象,则已入膏肓,幻象日益加剧,最终毒邪攻心,陷入癫狂。

    也就成为了所谓的,疯子。

    妇人眼眶渐红,眸中汇聚晶莹的水色,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的眼睛,期待他的回答,又害怕他的回答。

    四目相对,寂静生长。

    仿佛经过仔细回想,蓦地,裴怀贞笑得坦然:“说到幻觉,倒是看见了一点。”

    一瞬间,薛青青整颗心如坠冰窟,屏声息气,艰难地吐出字眼:“你,看到了什么?”

    裴怀贞弯了眉目,眼底潋滟,满是呼之欲出的浓烈情意。

    他伸出手,抚摸着心爱之人的脸颊,慢悠悠地说道:“看到你光着身子,坐在我腿上,求着我用力。”

    回应他的,是薛青青的一巴掌。

    第130章

    一年之计在于春。纵然阴云满天, 难见晴光,却依然阻止不了万物生长,百花盛放。

    不光草木生长,孩子亦是。

    小老虎和菡萏一天一个变化, 临近两岁, 个子长了不少, 脑袋瓜也像突然开智, 不但能听懂大部分人话,还学会了如何说更多的话。

    譬如小老虎不好好吃饭,故意将食物弄到地上。同样是被薛青青打手心, 以往他只知道哭,如今却学会了使用心眼儿。

    他会故意对薛青青道:“娘亲你困不困?你去睡觉吧,你有点困了, 不要和我在一起了。”

    菡萏会说的话, 就更多了。

    这孩子似乎从小就是个操心的命, 又被薛青青带得多, 说话的语气也像极了薛青青, 慢悠悠地, 对谁都不慌不忙, 但话一句没少说,尤其面对她哥。

    小老虎偶尔任性,不听宫人的话, 她就在哥哥耳边絮叨:“哥哥你不要急,不要凶, 小孩子就是要听大人的话啊。”

    小老虎跑得快,跌倒了,她就皱着小眉头扶起他:“哥哥你慢一点不行吗, 你疼不疼哇。”

    就连踩雨后的水花玩儿,菡萏也跟个小大人一样,跟在哥哥旁边,苦口婆心地叮嘱哥哥:“哥哥不要踩,衣服湿了,要生病了。”

    薛青青若有闲暇,最大的乐趣,便是看这两个小不点儿说话,时不时便能听到句引人哄笑的,心情也能随之开怀。

    开心之余,她也十分清楚地意识到,孩子们,确实是长大了。

    夜晚时分,紫宸殿照旧遣散宫人,供年轻帝后恣意缠绵。

    帐幔挂在银钩上,灯影映入床帏,摇晃在妇人雪白无暇的后背上。香艳潮热,活似一块刚出蒸笼的糯米蒸糕,细嫩又脆弱,牙齿轻轻一硌,便要留下无法消除的破坏痕迹。

    一双修长精壮的手臂紧紧缠在妇人的腰背上,用力至极,似要将她揉入骨血,与她融为一体。

    柔软的啜泣声混着放肆的吞咽声,只听声音,也知吞咽之人必定喉结起伏,胸膛绷紧。

    不知过了多久,似是过足了瘾,也怕吃坏了怀中这块软嫩的米糕,男人终于抬起了头。

    漆黑发丝如水中海藻,黏贴在美玉般的面容上,只见男人俊颜酣红,双眸迷离,桃花眼中水润一片,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艳丽绯靡,微微张着,急促地吐出灼气。

    “青娘今日怎会大发慈悲?”

    裴怀贞伸舌,软红的舌尖舔舐去悬挂唇角的甘美,迷蒙眸色对着面前妇人,深深注视那双同样失焦的杏眸,笑道:“竟没有喊痒喊疼,急着将我推开?”

    “最后一顿了。”薛青青淡声道,“我要断了。”

    这个念头是她早就有的,只不过总顾念着孩子们还小,古代不比现代,就算能吃得上牛奶羊奶这些能替代母乳营养的,她也会担心杀菌做不到位,吃出毛病来。

    可正如四季更替,日月轮回,孩子们长大是注定的,她也终究要放手。

    “断了也好。”

    裴怀贞手掌收紧,指腹陷入妇人柔软的腿肉,往上托了托,好让两具身躯贴得更紧些。

    他仰颈,细嗅她身上潮热的香气,嗓音低哑:“哺乳本就是个苦差事,你食量又小,吃进去那点东西,自己还不够用的,还要额外分给两个孩子消耗。”

    话音刚落,他笑了下,更正:“不对,三个孩子。”

    薛青青未对男人此刻的不正经而恼怒。

    正相反,她感到有些意外。

    因为在她看来,就裴怀贞如此难以满足的口腹之欲,定是期望她越晚断越好。

    没想到,他竟会认可她的决定,还很是支持。

    二人已共同经历太多东西,没有情分也有义气,薛青青不愿把裴怀贞往心机了去想。

    可想必此人过往给她留下的阴影过重,即便薛青青抵触将他往坏处想的念头,内心却情不自禁地传来一道声音,警告着她——休要信他胡话,他定是想趁你断奶之后,身体调理过来,好让你尽快有孕,为他诞育子嗣。

    裴怀贞有多想要个属于他二人的孩子,她是知道的。

    若非哺乳期间本就不好有孕,加之每次她都严防死守,不许他留在里面,两年时间,只怕孩子都能遍地跑,追着叫爹娘了。

    没错了,他必定是这么想的。

    薛青青稍有放松的心情,再度警惕起来,时刻留意着身下的动静,想要保持冷静。

    可这的确有些难度。

    男人看出她的失神以后,虽不知她为何失神,却有的是手段与办法,帮助她沉浸其中。

    帐幔上的缠枝并蒂莲活了过来,妖妖娆娆地裹紧在一起,缠得人头晕目眩。

    说好的身子骨大不如从前呢?

    薛青青听着殿外的细雨嘀嗒之声,身下厚重的龙榻传出咯吱哀鸣,回忆起太医说过的诊断,愈发觉得有误诊的嫌疑。

    夜雨淅沥着又下了两场,檐铃玎玲着响个不休。妇人咬紧下唇的贝齿被强行撬开,舌尖被吮得发疼,同时间,掐在她腰肢上的大掌猛然收紧,手背青筋迸起,指腹深陷入柔韧的细腰。

    薛青青何其了解这一幕的含义,脑海中顿时警铃大作,呜咽着想要抽离唇舌,推开男人。

    可推搡的动作,反而激起了对方的征服欲,不仅腰肢被牢牢掐紧,动弹不得,吻亦是加深,强势凶悍,不容她发出丁点声音。

    薛青青心若死灰,心道果然,这个人,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改。

    想法刚落,紧紧纠缠于她的长臂,竟是乍然松开,帐上令人晕眩的缠枝莲纹陡然清晰起来,夜风潜入窗牖,送来了浓郁的春日石楠花香,萦绕其间,久久不散。

    帐幔早在不知何时被震落,隔绝了昏黄的灯影,光线变得晦暗而柔和。

    薛青青双目失焦,耳边静谧,如同险些溺毙的人终于上岸,大口地吐出劫后余生的气息。

    不过比如庆幸,她心里更多的,竟然是好奇。

    “你为何……”她喃喃问出声音,内心疑云浮现。

    男人的长臂再度伸来,将她扯入一个炙热的怀抱。

    裴怀贞的心跳快到极致,隔着坚硬的胸膛,薛青青可以清晰听到那剧烈而有节奏的声音,生机勃勃,震耳欲聋。

    “时机不对。”

    裴怀贞正在闭目养神,激烈的欢愉过后,他嗓音低哑,语气从未如此刻认真:“社稷尚且动荡,一切皆是未知之数。”

    “君王需要子嗣巩固皇位,朝廷需要储君稳定江山。”

    他怀抱收紧,俯首,吻上怀中妇人的额头:“但薛青青和裴怀贞的孩子,不该生在这种时候。”

    宁静徜徉帐中,透过帐幔的幽微灯影,宛若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忽高忽低。

    薛青青抬眸,迷蒙水润的眼神逐渐聚焦,定格在男人的脸上。

    看着那双紧闭的桃花眼,随呼吸而起伏的鸦羽似的长睫,薛青青第一次,觉得裴怀贞有了人的样子。

    在过往很长一段时间里,为了缓解被这个人欺骗强迫所带来的痛苦,她必须将他看成像人,却又不是人的一种动物,只有不以人的标准去看待他,她才能与他和平共处。

    哪怕他真的在改变,哪怕他对她言听计从,不再肆意杀人,不再对她强迫,甚至接纳她来自现代的灵魂,心疼她的处境。

    她都刻薄且偏见地认为,这一切都只是他的表演。

    而在这一刻,薛青青能清楚地感受到,裴怀贞这个名字,终于取代了那个刻骨铭心的“沈濯”,不作为任何一种像人又不是人的动物,而作为一个真正的人,在她心里活了过来。

    心里酥麻发胀,生出淡淡的酸涩。

    薛青青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是有点想哭。

    裴怀贞敏锐察觉到怀中妇人的异样,睁开眼眸,看着妇人泛红的眼角,眸色一顿,歉疚地道:“我又弄疼你了?”

    薛青青摇了下头。

    “那是时间太久了?”

    “不是。”

    “…得太深,撞到宮口了?”

    “都不是……你别说了。”

    裴怀贞见她这般推脱,心下更为焦急,百般思考无果,终是回到了自己最为在意的那件事上。

    他顿了顿,接着道:“那就是嫌弃我脸上的这道疤,觉得自己被我糟蹋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有些难过,嗓音哽咽了下,温柔地道:“可我已经用面具遮住它了,青娘,我尽力了。”

    越描越黑,薛青青分明心里酸涩得要命,又莫名有点想笑。

    她抬起手,摸起活似长在男人脸上的玄铁面具,轻轻摘落下来。

    帐内光线微薄,昏暗照不清晰疤痕,但薛青青看得出来,相比上次所见,疤痕明显淡却许多,想必被涂抹过不少灵丹妙药。

    空气微微停顿。

    感受到脸上的凉意,裴怀贞下意识便别开脸,将受伤的那边隐入阴影中。

    薛青青放下手里面具,举起两只柔软的手,落在男人的下巴上,轻轻掰正这张年轻有瑕疵的脸,看着他闪躲的眼睛,眸色认真:“这道疤,一点也不难看。”

    这句话是她早就想说的,只是太过亲密也有弊处,即便他俩从未交心,只是身体缠绵太紧,她也总以为有些时候不必她说,他也该懂她的意思。

    现在看,他好像没那个悟性。

    “是吗?”

    裴怀贞挑眉反问,眼角泛着灼人的潮色,眸中晶莹闪烁。

    分明在意得要死,还要硬撑出戏谑的神态,轻飘飘地道:“那你亲它一下。”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固执地继续别开脸,不愿自取其辱。

    可在这时,面上忽然贴来温热的香气。

    ——薛青青仰起面孔,朱唇探去,毫不迟疑地,吻在了男人眉骨的疤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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