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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圣驾遇刺的第三日, 刑部传出消息,说刺客已经招供。

    但与往日受不住严刑拷问,从而供出主使的刺客不同。

    此次的刺客一口咬定,没有任何主使。

    他之所以会行刺皇帝, 仅是因为他想要复仇。

    却又对复仇的缘由只字不提。

    直到定下罪名, 在行刑当日, 斩首前夕, 当着行刑台下众多百姓的面,刺客忽然破口大骂——

    “骂的什么?”

    日光斜入紫宸殿,被镂花槛窗筛成细碎的金斑, 落在薛青青的膝头。

    她坐在贵妃椅上,手里捏着针线,正在缝一件用料柔软, 适合孩子贴身穿的小衣裳。

    宫人吞吞吐吐, 小声地道:“那刺客, 骂陛下草菅人命, 弃雁门关三万百姓于不顾, 害得满城血流成河, 说陛下残暴不仁, 自有天收,还说……”

    宫人打住了声音。

    薛青青抬眸,温和地看向宫人。

    宫人深呼一口气, 继续道:“说所有活下来的人,都是靠牺牲那三万人才换得的安稳, 所有人都该去死,去给那三万人赔罪,北狄就该踏平中原, 把所有中原人都杀干净……”

    说到此处,宫人按捺不住,打抱不平:“依奴婢看,此人当真恶毒至极,自己不幸便算了,怎还想将所有人都拖下水?”

    薛青青垂眸缝着衣裳,长睫覆在眼下,投下两块宁静的阴影。

    她轻声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换做任何一个人,看着亲人死在自己的眼前,只剩自己从那人间炼狱逃出来,安能不恨?”

    而且这样的人,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薛青青断定,此事过后,民间必定再起风浪。

    滔天的恨意只会如野火燎原,一点点吞噬掉眼下还算太平的生活。

    借着明亮的光斑,她将丝线咬断,温声吩咐宫人:“小厨房的锅里,有我炖给孩子们的山药排骨汤,盛出一碗来,我要带去御书房。”

    宫人欲言又止,劝道:“奴婢听说御书房里聚着不少老臣,正在劝陛下针对雁门关一事下罪己诏,娘娘这时候过去,只怕不是时候。”

    “正因不是时候,才一定要去。”

    薛青青说着话,看着小衣裳上面,绣着的一朵鲜红的凤尾花。

    原本喜庆的颜色,此刻却像极了人血,格外刺眼。

    “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她沉声道:“我只希望,无论是谁,都不要再继续失去生命了。”

    ……

    秋日天色多变,出紫宸殿时还晴空万里,待到走到御书房外,天上便忽然聚满阴云,天色倏然暗下,仿佛大雨将至。

    薛青青站在殿门外,隔着敦厚的金丝楠木门,能清晰听到里面的吼话声:

    “又是罪己诏,为何你们总想让朕下罪己诏?朕究竟何罪之有?”

    “朕用雁门关一役换举国多年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社稷得以喘息。如此桩桩件件,到了你们口中,便成了朕的罪过?”

    “眼下政务积弊,国库空虚,若非朕提前把北狄一次打服,真等到他们挥师南下的时候,朝廷拿什么去挡?是拿你们满口的仁义道德,还是拿脖子上那个蠢钝如猪的脑子!”

    “若非朕高瞻远瞩,你们今日便会被北狄人扒光衣服当狗骑!你们的子孙会被他们当做箭靶虐杀,妻女会沦为他们的玩物,你们应该跪下来对朕感恩戴德,而不是站在这里,教朕什么叫仁义!什么叫德行!”

    “朕告诉你们,朕真正的罪过,便是没有在登基第一天,把你们这帮固执己见的老东西全砍了!”

    话音落下,薛青青听到长剑脱鞘的声响,冷冽清脆,令人寒毛直竖。

    “既然找死,那朕就成全你们!”

    昔日梦中血腥画面骤然袭来,薛青青仿佛又看到那个瞎了一只眼睛的暴君,杀光身边所有人,最后自己也死在叛军的箭簇下。

    她双瞳骤然缩紧,双手不受控制,直直推向殿门。

    殿内。

    锐利的剑刃定格在半空中,离那直言敢谏的臣子只有不到两寸的距离。

    裴怀贞被门开声搅断思绪,皱眉看向门口,想看清楚是哪个不要命的。

    却看到一抹温婉熟悉的身影。

    妇人身着藕荷色衣裙,近粉类白的淡雅颜色,衬得脸色也更加莹润细腻,乌黑的长发挽成简单的云髻,素簪固定发丝,露出衣襟上方的一小截雪白脖颈。

    脖颈两边,耳垂上各挂一只珍珠耳铛。

    珍珠小巧,光晕柔美,随着妇人的步伐而轻晃,与白腻的肌肤相映成辉。

    腹内的怒火尚且未消,裴怀贞的心先软了下去,眼中唯有那抹温婉身影,本能地放柔了声音:

    “青娘?”

    声音落下,未等妇人回应,他自己先回神,立刻便将受伤的那边脸转到一边,不让薛青青看到丑陋的疤痕。

    同时竭力去平复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看起来凶很。

    有这道伤疤就已经够难看,再搭上可怖的神情,只会把他的青娘越推越远。

    裴怀贞这般懊恼地想着,一边放轻声音,温和地去问:“青娘何事找我?”

    薛青青自宫人手中接过提盒,似丝毫未被场面吓到,嗓音淡淡:“我给你做了汤,山药排骨的,对伤口恢复有益,要尝尝吗?”

    裴怀贞眸底有光彩闪烁,眉目间的戾气倏然散去大半。

    他撑住面上的威严,扫了地上的几人一眼,冷声道:“看在皇后的面上,朕今日不大开杀戒,都给朕滚出去。”

    群臣忙不迭起身退下,其中另有两个义愤填膺,还想同天子继续争辩的,被同僚们捂住嘴,硬是给拉出去了。

    众人临走,不约而同地对薛青青俯身行礼,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薛青青点头回应,心中唯有叹息。

    其实,他们也没有错。

    雁门关一战太过有悖人性,纵然活下来的百姓都算占了便宜的,但兔死狐悲,谁都觉得保不好哪一日,自己便会是下一个。此等氛围下,民怨只会日渐积压,终有一日爆发,酿成无法收场的局面。

    下罪己诏,不过是最简单的认罪方式,让天下百姓看到帝王的真心悔过,虽不能将民怨根除,但能缓解一时。

    但不巧,裴怀贞怕是这历代以来,最不愿低头认错的皇帝。

    薛青青走上前,将提盒放在御案上,正欲揭开盖子,一双大手便抢先伸来,一手布膳,另只手落在她的肩头,稍使力气按去,她便支撑不住身体,直直地往后坐去。

    男人的大腿坚硬无比,坐上的瞬间,便能清晰感受到年轻肌肉的回弹。

    薛青青身下是裴怀贞的大腿,身后是他的胸膛,全身上下,都被他身上的气息包裹。

    而他应是沐浴不久,身上尚有淡淡清冽气息,干净舒适。

    仅凭味道,很难教人想象,方才那个挥剑砍人的暴君,会是他。

    “我用过饭来的,这是专门给你带的,你吃便是。”

    软烂的排骨肉递到嘴边,薛青青摇头拒绝,起身想走,腰肢却又被宽大的手掌按个结实。

    “就吃一口,只当是陪我了,好不好?”

    因二人是前后坐,怀中妇人无法看到他脸上的伤口,裴怀贞的心情放松许多,说话的声音故意透着委屈:

    “你我都多久没有一起吃顿饭了,我就这点要求,青娘也不愿满足我么?”

    薛青青闻言,心中默默地想:还不是你觉得自己丑了,羞于见人,故意躲着我。

    但她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犹豫着启唇,含住了他喂来的肉。

    “真乖。”裴怀贞笑得愉悦,终于放开了妇人,专心用起膳。

    御案上都是堆摞如山的奏折,其余便是文房四宝,一只描金刻纹的墨玉笔山。

    薛青青起身时,目光随意地一瞥,恰好便落在了笔山旁边,一串晶莹剔透的白玉珠子上。

    应是羊脂玉的质地,珠子通体纯净无暇,仅是看着,便足以想象得到,那触及升温的细腻玉肉。

    “喜欢么?”

    男人的声音温柔响在薛青青耳后,比较方才,更多了些略微的低哑,透着丝丝灼热。

    薛青青只当这是寻常的玉串,也未留意他语气里的异样,摇了摇头。

    倒不是不喜欢,而是她用不着,首饰已经够多了,不必再添这一件。

    裴怀贞咽了口汤,笑道:“不喜欢也无法,你与它会常常见面的。”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薛青青没听太懂。

    她也并未上心,倒是将御书房环视一圈,恰似无易地提起:“怎么没见谢琅?”

    裴怀贞的脸瞬间便沉了。

    但也不过是一瞬,他便恢复了神色,玉箸夹起一块山药,心平气和地道:“谢侍读身体不太舒适,在家修养,要过几日才能上值。”

    薛青青听到这话,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总觉得哪里不对,旋即问道:“谢琅他哪里不适?”

    裴怀贞咀嚼的动作渐慢,原本还算明亮的眼底,渐渐浮上阴翳。

    即便已经得知全部真相,知晓青娘也是为了他的性命,才愿意与谢琅联络。

    但这一口一个“谢琅”的,听着可真是令他不爽。

    谢琅,谢郎,谢家爹娘可真会给孩子取名字,这不是变着花样占人便宜吗?

    早知他也改个名叫裴琅,便能日日听青娘喊他“裴郎”。

    薛青青并不知裴怀贞心里都在乱想什么。

    她等上半天,没等来他的回答,心中越发紧张,强作镇定地试探道:“谢琅他,是生了什么重病吗?”

    裴怀贞轻轻笑了,口中山药咽下,唇齿间满是软糯的甘甜,似是十分愉悦,闲适随和。

    他眉梢微挑,懒懒道:“青娘亲我一下,我便告诉你。”

    薛青青蹙了下眉,并不纠结,直接朝他走去。

    然而,待到妇人身上的香气逼近,都不必等她垂脸亲他,仅仅是她将目光望向他。

    裴怀贞便匆忙别开了头,无法用正脸面对妇人。

    第112章

    薛青青回到紫宸殿, 已是午后时分。

    阴沉的天色终是不堪重负,淅沥落起雨点。

    她坐在窗下的贵妃椅上,看着青灰色的阴云,想到生病告假的谢琅, 越想越有些不安。

    若非要形容这种不安, 便好比士兵临上战场, 转头一看, 发现说好要与你并肩作战的战友不见了。

    薛青青自知不是什么聪明人,连胆子都比寻常人要小一些。

    她做不到仅凭谢琅几句对未来的预判,便能有条不紊地想出所有应对的策略, 并且冷静得实施。

    谢琅不在,她不敢轻举妄动。

    秋雨停了又落。

    薛青青想了又想,交代宫人, 让仔细留意着御书房的动静, 比如每日是谁在御前当值。

    这一留意, 便留意了足足七日。

    七日过后, 薛青青终于听到谢琅当值的消息。

    她并不犹豫, 带上孩子, 以孩子想念圣上为借口, 去了御书房。

    时值深秋,空气里已经隐飘霜寒之气。

    漫长的秋雨过后,日头灼目而刺眼, 顺着殿宇的廊庑顺势折入,降下一片浓烈的金辉。

    少年自殿门出来, 松青色的官服包裹着过于清瘦的身姿,背影虽依旧挺拔,却能明显看出, 人已瘦了一圈。

    秋风略有刺骨,谢琅敛了衣袖,转过身,正看到携子走来的年轻妇人。

    他俯身作揖,声音沉稳:“臣谢琅,见过皇后娘娘。”

    薛青青站定原地,打量着谢琅的脸色。

    只见对方眼圈发青,两颊微陷,脸色白而无光,的确是一副病容。

    “谢侍读不必多礼。”

    薛青青道:“我听闻谢侍读这阵子身体不适,不知是何缘由?”

    谢琅直起身,双手依旧作揖,端正恭敬的姿态:“不过些许风寒,有劳娘娘挂心。”

    薛青青点头。

    她不露声色,悄悄松开了袖中牵着孩子的手。

    两个孩子得了自由,当即成了脱线的风筝,追逐着跑去一旁。宫人们忙作一团,只顾着去拉那两名小祖宗。

    无人留意,薛青青走到谢琅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严肃了语气道:“后日里,便是南平王夫妇长子的满月宴,你意以为,该如何阻止这场宴会?”

    她记得清清楚楚,昔日御花园交底,在他向她罗列的前世经历里,南平王就是在儿子的满月宴上,结交了在京的多名重臣,私下秘密往来。

    那些人在裴怀贞手下,只能仰其鼻息,惊惶度日。在南平王手里,便成了救命稻草一般,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诚意,为南平王出谋划策,拥护他东山再起。

    也是从谢琅口中得知,薛青青才确认,南平王的瘫痪,从一开始就是装的。

    他从来不是什么善类。

    前世在裴怀贞死后,南平王登基初期,的确做了两年明君。

    但也不过仅仅两年而已。

    两年以后,他便开始沉溺享乐,甚至效仿起了早已死去的太上皇,沉迷寻仙问道,每年斥万金炼制丹药。

    朝政,民生,皆被抛诸脑后。

    一面是权贵当道,世家独裁。

    一面是国库空虚,军费拖欠。

    乃至于各地暴乱四起,朝廷下令军队镇压,各地总兵不仅抗旨不遵,反而揭竿而起,当起了叛军头子。

    乱象持续多年,北境无人镇守,最终北狄南下,屠戮中原,直捣京城,酿出华夏大地百年浩劫,汉人几乎绝迹。

    薛青青没经历过那些。

    但她仅是想了想那些血流千里,哀鸿遍野的场景,后背便已沁出冷汗。

    她的语气急了些,催促谢琅:“你快决断,我也赶紧暗中安排。”

    而对比她的焦躁,谢琅却神情自若,面上无一丝紧张。

    “此事,娘娘无需过问。”谢琅简单说出一句。

    薛青青一愣,眉头微蹙,仿佛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谢琅继而补充:“臣是说,既然无论怎样干涉,都无法改变它原定的轨迹,不如先顺其自然,观察其中规律,以不变应万变,再为以后打算,见招拆招。”

    薛青青沉默片刻,道:“真的不必去做点什么吗?”

    “不必。”

    薛青青思忖一二,总觉得谢琅说的话有点不切实际,但也并未多说什么,点头道:“好,听你的。”

    谢琅颔首,对她行礼:“臣还有事在身,先行告退。”

    “你自便。”

    秋阳灼人眼瞳。

    薛青青看着谢琅的背影,回忆着他方才所说的话,说话时的神情,总觉得有些古怪。

    她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

    但直觉也只是一种感觉,并不是最终的答案。

    那一丝不对,并不能让她扩大成对谢琅的怀疑。

    薛青青原地思忖片刻,没想通,转身去找孩子,想回到紫宸殿。

    宫人却在这时提醒:“娘娘,您不是来找陛下的吗?”

    薛青青这才想起来,还有裴怀贞没见。

    虽说她本就不是为了他来,但话已说出口,演戏演到底,总要应付上一场的。

    她牵着两个孩子,朝殿门走去。

    守门的内侍见是她,忙不迭将门打开,堆笑迎接。

    薛青青迈入殿门,首先闻到的,便是熟悉的龙脑香气,混合着书墨气息,其中还隐约夹杂一丝酒香。

    东珠垂帘缓慢摇晃,被秋阳照耀,映射出溢彩流光。

    一帘之隔,年轻天子俯首案牍之间,烟丝遮住了华服上的花纹,只隐约窥见面色冷淡,眉头微拧,目光直直对着手中奏折。

    听到多出的脚步声,天子抬头望去,看到妇人温婉的面孔,顷刻便已弯了眉目,眸中冬雪消融,起身迎接:“青娘?你怎么突然来了。”

    东珠被大手拨至一边,声音清脆悦耳,胡乱跳窜。

    男人三步并两步,眨眼便已步至妇人身前,高大的阴影投落到她的身边。

    薛青青抬眸,对上一双满含柔色的桃花眼。

    她的目光却偏向一边,被覆在侧脸眉骨上的面具吸引。

    面具应是玄铁质地,凛凛闪烁寒光,仿佛量身而做,覆盖在裴怀贞的脸上,无比贴合他的骨相轮廓,正如第二层皮肤一般,将那条伤疤遮得分毫不漏。

    他是真的很在意那条疤。

    薛青青心上微微发酸,看着密不透风的面具,想问这般戴着,是否过于闷热。

    可没等她问出声音,孩子们的笑声便出现在殿内。

    小老虎和菡萏先后跑进来,围着裴怀贞要抱。

    裴怀贞扬起笑容,把两个孩子轮流抱起来,抛沙包似的,向上抛着玩儿。

    看得薛青青心惊胆战,两个小的倒是咯咯直笑。

    放下来了,还扒着裴怀贞的大腿撒娇:“玩儿!还要玩儿!”

    “父皇好!”

    一句“父皇”,听得裴怀贞笑容满面。

    听得薛青青有些发怔。

    她从没教过孩子们叫裴怀贞父皇。

    但想必是宫人引导,早在不知何时起,孩子们便已习惯叫这个男人“父皇”,也俨然将他当成了生身父亲。

    尤其是小老虎,天生的捣蛋鬼性格,又精力旺盛,真淘气起来,也只裴怀贞能治得住他。

    于幼小的他而言,所有关于“父亲”二字的理解,全部来自于裴怀贞。

    对陆放并不公平,薛青青知道。

    可她眼下并不打算,对个一岁半的孩子,强调何为亲生和非亲生,何为生父和继父,那样太残忍了。

    而且两个孩子并没有改姓,依旧姓陆,随着长大,无需她说,他们自己也会知道身世。

    “青娘在想什么?”

    男人温柔的声音如细丝,悄然绕在薛青青的耳后。

    薛青青回过神来,还未启唇,身体便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当中,下一刻,人便被拦腰抱起。

    “陪完孩子,便该陪孩子的娘了。”

    裴怀贞笑着,抱着妇人回到帘内,坐回龙椅。

    当着孩子的面,虽馋得厉害,他却未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深嗅着妇人身上柔软甜香,解着连日来积攒的相思之苦。

    裴怀贞原本还要纠结,要不要戴着面具去见薛青青。

    不去?他想她想得厉害。

    去,在他眼里,这面具也没有好看到哪里,无非是换了种丑法,远比不得他原本容貌的万分之一。

    没想到,在他纠结之时,人便自己送上门了。

    可见应是天意,他与青娘合该相见。

    “我刚刚在想……”

    薛青青不想被孩子看到,推搡着男人的胸膛,急忙说道:“想南平王给自己的嫡长子办满月宴,要不要送点东西过去,送什么好?”

    话说出口,她以为会引起裴怀贞的注意,或者使他稍有不悦。

    毕竟他讨厌那个弟弟讨厌得天下皆知,她却热络得想去送礼,他不高兴也是应该。

    可裴怀贞只低低“嗯”了一声,面不改色,依旧痴迷地嗅着她颈间香气,随口一般道:“你若想送,便在库房里随便挑几样,不必亲自过去,到了后日里,遣人送到含光殿便是。”

    薛青青:“含光殿?”

    若她没记错,含光殿是宫廷重要宴会时所用到的殿宇,而南平王,原本是准备在宫外的私宅举办满月宴。

    裴怀贞趁妇人失神,放肆地在她耳垂轻咬一口,轻笑:“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金枝玉叶,天潢贵胄,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他如此落魄,连给孩子办个满月宴,都只能在宫外的破宅子里举办?”

    他顿了下,再启唇,笑声有些发冷:“母后若知道,只怕又要心疼她的宝贝小儿子了。既如此,还不如打发去含光殿,也给宫里添点喜气。”

    男人怀抱收紧了些,指腹陷入妇人柔软的腰肢,下意识地想要抓紧怀中妇人,将人永远据为已有。

    “青娘觉得,我这个决策如何?”他噙着笑意,注视妇人眼睛。

    薛青青眼底闪着光亮,脱口而出:“很好。”

    她原本还在想,要不要听谢琅的话,不去插手这件事。

    若是她最终没听谢琅的话,仍是选择阻止那场宴会,又该如何阻止,用什么样的办法阻止?

    可没想到,裴怀贞仅动了下念头,便已将她的纠结解决。

    南平王能笼络朝臣,是因为私宅隐蔽,便于掩人耳目。

    但如果是在含光殿,在裴怀贞的眼皮子底下,那就不一样了。

    君命不可违,南平即便再是不想,也只能乖乖听话。

    薛青青悬着的心,安稳地落了下去。

    为掩饰激动,她视线随意落在御案上,打量着案上陈设。

    摊开的奏折一旁,放置着一只琉璃酒盏,盏中剩着半杯颜色泛红的酒水。

    酒盏旁,依旧是那架墨玉笔山。

    只是笔山的一边,不见了那串细腻温润的羊脂玉珠串。

    薛青青眼梢轻跳,盯着曾摆放玉串的地方,好奇地想:去哪了?

    她看着桌案,裴怀贞便看着她。

    即便有纤长的眼睫遮掩,他却依旧能看到,妇人眼中深深流露出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想到如此温吞老实的妇道人家,为了保住他这一条命,竟试图去理解人心的弯绕,插手复杂的政斗,裴怀贞心底,泛出数不尽的怜惜。

    同时又骂了一遍谢琅。

    那个活了两辈子的老东西,成日套着一张年轻皮囊装嫩,救国不找他这个关键之人,竟将主意打到了他的青娘头上。

    若非留着此人还有用,裴怀贞早就想砍了他。

    一张龙椅,二人抱得亲密。

    却各怀心思,各有打算。

    两个孩子跑来,见父皇抱着娘亲,便闹着也要抱。

    菡萏往薛青青怀里钻,小老虎便去闹裴怀贞。

    小家伙抓住龙袍的下摆,一点点地扭到了裴怀贞的膝头。

    似乎第一次坐得这般高,小人儿兴奋得不得了,好奇地看来看去,看见离得最近的酒杯,小手一伸,就想尝尝味道。

    似乎母亲对自己淘气的孩子天生具备警觉,裴怀贞都没反应过来,薛青青先一把举起了酒盏,对儿子严词拒绝:“小孩子不可以饮酒!”

    小老虎急得很,伸长手便要去够。

    薛青青一不做二不休,果断地仰起脸,将酒水一饮而尽。

    浓烈的酒气,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咽下去时,难喝得像有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喉咙。

    薛青青眼泪险些被呛出,咳嗽着道:“好了,这下你想喝也没有了。”

    小老虎伤心得哭了,跑去一边独自难过。

    菡萏追上去,不停地喊“哥哥”,想要抱抱他。

    留下年轻的一男一女。

    裴怀贞看着妇人瞬间灼烧通红的脸,沉默一二,道:“青娘,这是鹿血酒。”

    薛青青仍在咳嗽,抬起眼睫,露出水润一片的眼底,不解道:“怎么了?”

    她好歹和猎户过了两年日子,鹿血的功效她怎会不知,就是滋补止血而已,于人体并无害处,喝多了最多上点火。

    裴怀贞看着妇人澄澈的眼瞳,哑然失笑:“你以往饮用过吗?”

    “没有。”薛青青实话实说。

    身体没病没伤,谁会喜欢喝这东西。

    就连裴怀贞会喝,薛青青都觉得,他应该只是想加快伤口愈合。

    她不作他想,接着咳嗽。

    裴怀贞凝视着妇人噙在眼角的泪花,咳得通红的鼻尖,粉腻冒汗的脸颊,眸色微暗。

    一手将她手中的酒盏拿走,放到案上。

    另只手则放在她的胸口,一遍遍抚摸着,为她顺着气。

    “回到紫宸殿以后,夜晚别同孩子一起睡,记得把所有宫人都支出去。”他轻声道。

    薛青青看着他,剧烈的咳嗽过后,嗓音微微发哑,绵软无力:“为什么?”

    裴怀贞抬眸,视线从她的胸口,移落到她的双瞳。

    四目相对,男人眯眸,冷硬的面具衬着美玉般的容貌,薄唇不点而朱,眼瞳幽深似墨,清冷如谪仙人的好面相。

    他笑:“因为你会求着我…死你。”

    第113章

    御史台。

    密室之中, 火把映照,红木四方桌上泡着一壶清茶,茶烟袅袅,遮住了墙上可怖的刑具。

    桌下, 跪了一名中年男子。

    男子头颅深埋, 瑟瑟发抖, 脚边散落着一只不大的樟木箱子, 箱子里面是各式珠子,大小不一,质地细腻, 打眼望去,便知价值不菲。

    茶盏重落桌面,王广冷声呵斥:“从实招来, 你姓甚名谁, 是何身份, 出入宫廷有何图谋!”

    他今日离宫, 突发奇想, 走了素日没走过的玄武门, 恰好便看到有名小内侍鬼鬼祟祟出来, 身边还带着个同样鬼鬼祟祟的中年男子,明显的宫外人打扮。

    王广当即便觉得不对,命人将男子带走, 亲自审问。

    “回,回大人……”

    男子抖若筛糠, 战战兢兢地道:“小人名为何六,乃是名大夫,七日前奉陛下旨意, 被专人带入宫中……”

    “满口胡言!”

    王广未等人说完,怒不可遏道:“太医院里养了那么多的太医,陛下不用他们,专门到宫外找人请你?你说谎话也不过过脑子?”

    “何况你自己看看,你箱子里的这些东西,像是大夫该有的吗!”

    王广冷扫那些珠子一眼,阴测测地道:“莫不是个胆大包天的贼,秘密与内侍里应外合,入宫行窃?”

    男子惊慌不已,高呼道:“小人冤枉,大人明察啊!”

    这时,始终沉默的沈濯出声,不疾不徐道:“你实话实说,将入宫的目的交代出来,若你果真无辜,我们自不会错怪了你。”

    男子吓得涕泪横流:“二位大人,小人没有撒谎,小人真的是大夫,只不过……”

    这人结巴一下,小声地道:“小人的手艺不在治病救人,而是专擅植珠之术……”

    王广听了,眼带困惑,看了眼沈濯。

    沈濯摇头,同样不解。

    “何为植株之术?”

    “回大人,所谓植珠……”男子冷汗涔涔,将头埋得更低,声如蚊蚋,“便是将玉珠埋入男子…物皮下,待伤口愈合,珠面隐于皮肉之下,呈突起之状。行房之时,此物便能辗转研磨妇人……”

    男子越说越虚,几乎听不见声音:“……便能使其欲生欲死,痴缠不放。”

    耳朵与嘴巴相比,最大的坏处,便是不能闭合。

    乃至于当后悔听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气氛陷入静谧,久久无声。

    这时一名侍从入内,走到王广身边,贴耳道:“回大人,经属下调查,此人的确是被陛下所召。”

    王广脸色仍旧僵着。

    他像是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再度严肃对那男子道:“将你方才所言,再说一遍。”

    植珠……便是将玉珠埋入男子…物皮下,待伤口愈合,珠面隐于皮肉之下,呈突起之状。行房之时,此物便能辗转研磨妇人……便能使其……”

    “好了别说了!”

    王广揉搓着脸道:“滚出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还有你要记住了,出了这道门,此事你若敢声张出去,你全家性命不保。”

    “不敢不敢,小人不敢!”

    男子提起箱子,逃命似的踉跄退下。

    转过身后,便听身后传来那年轻高官的感叹——

    “我的菩萨啊。”

    “这还是我那英明神武的陛下吗?”

    ……

    凉夜露浓,月色幽冷。

    湿气侵染窗牖,将殿内氤氲成朦胧一片。靠窗月牙桌上摆着只花瓶,花瓶里插着两支木芙蓉,露水穿窗落在花瓣上,打得花枝轻颤,瑟瑟可怜。

    帐幔拢着雕床,空气中飘着鹅梨香。

    望不到头的长夜静谧中,隐约可听到,帐内传出的柔软呼气声。

    薛青青睡不着。

    分明已是深秋,凉夜寒天,她却觉得好似在过夏天,被子厚,帐子也厚,闷得她透不过气。

    尤其身体深处。

    热气随着血液,变成迭起的潮汐,一波连着一波,鼓胀着,躁动着,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酸,胀。

    情不自禁,她又想起了裴怀贞那句恶劣至极的话——“因为你会求着我…死你。”

    当时她怎么回应的来着?

    不记得了,好像是打了他一巴掌。

    后来出御书房,回到紫宸殿,她照顾两个孩子吃饭睡觉,转眼便将那句话忘了。

    连带着那半杯满是腥甜的鹿血酒,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至此刻,薛青青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杯鹿血酒,难道真的那么厉害?

    她明明就喝了小半盏……

    回忆起那腥甜浓烈的滋味,薛青青喉咙干得厉害,像含了一口炒熟的沙子。

    她侧过身,想坐起来倒杯水,身体却软得没了形状,分毫难以动弹。

    水红色的亵裤被汗水浸透,成了炫目的艳红,皱着乱着,快能拧出汁子来。

    薛青青想喊宫人。

    可嘴张开,能发出的,唯有一下接一下的火热喘息。

    绝望袭来,当初赶上地震,都没让薛青青萌生大难临头。

    可眼下捱着这无穷尽的黏热苦楚,她垂下头,绝望地想:完了,只怕今夜要死在这里了。

    念头刚落,突然之间,帐幔被一把扯开。

    灯影明灭交叠,晃在腥香氤氲的床第,照见了一只握在帐上,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

    裴怀贞站在帐外,身着一袭白色襕衫,腰束绦带,襟怀微敞,洁白的喉结微微起伏。

    不知沐浴过,还是被露水打湿,他身上带着一股明显的潮湿凉气,犹如清泉一般。

    连带着面容,也如清泉雅润,白日里被帝王威严压制住的斯文劲儿,此刻显露无疑,似笑非笑地盯着榻上妇人,活似半夜幽会人妻的青涩书生。

    连带着脸上那枚玄铁面具,都变得别有一番味道。

    不像是遮伤,倒像是助兴。

    “我说的什么来着?”

    裴怀贞弯了桃花眼,“好青娘,你一定会求着我,把你往死里…。”

    清冽的嗓音,粗鄙的字眼。

    薛青青喉中溢出一声柔软的闷哼,仿佛无法控制这副使用多年的肉身,忽然小腹痉挛,大股湿热汗水渗出,空气飘浮着腥腻的甜味。

    她呼着气,恨恨地剜向男人那张温润斯文的面孔,红唇轻启,声音软得出奇:

    “你给我滚。”

    裴怀贞松手,帐幔垂下。

    幽暗的光影,裹挟着青春正盛的年轻男女。

    一个从容自若,一个满身火热。

    薛青青很想站起来,把他强硬地推走,可仅仅是动了下那个念头,想到男人身上肌肉的坚硬,她已经软得无力的腿,便无意识地绞紧了锦被,雪白的足弓紧紧绷住,十个玲珑通红的脚趾蜷紧,松开,再蜷紧……

    一根微凉修长的手指,落在了她的眉目间。

    裴怀贞垂着手,任由中指沾满妇人眉间香汗,缓缓往下流连,顺着秀挺的鼻梁,小巧的鼻尖,落到饱满嫣红的唇瓣上。

    指腹忽然用力,轻轻一按。

    “我若就这么滚了,岂不是害惨了你?”

    他轻笑。

    唇瓣凹出一枚指痕,薛青青经这一按,险去了大半性命,只觉得头脑轰然变得滚烫,意识似被岩浆覆盖。

    迷蒙之中,她张口,噙住了男人的指尖。

    湿热的唇舌犹如暴雨过后的软滑春泥,大地一般宽容敦厚,接纳指腹上久握兵器留下的硬茧,温热细腻的皮肉,坚实粗砺的骨骼。

    裴怀贞敛去了笑意,原本从容自若的面色,突然便变得紧绷起来,额角的青筋抽动不停,潋滟的桃花眼暗如浓墨,再无一丝戏谑。

    他抽出手,倾身吻了下去。

    如同即将渴死的人终于找到水源,薛青青知晓男人的恶劣,却无法推开他。

    不仅没推开,她还抱紧了他。

    这一刻,莫说她与他还有夫妻之名,就是她另有夫婿,与他萍水相逢,背着所有的谴责与谩骂,她也必须得到他。

    好像病入膏肓之人,用力地吞咽着唯一的解药,而她用力吞咽着他的唇舌,抛却一切,不顾所有。

    薛青青脑海中仅存的一个念头,便是要他,要他……

    裴怀贞却停了下来。

    强行分离唇齿的滋味并不好受,他吐出一口灼气,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伸手扯开帐幔,让灯影渗入床帏。

    借着幽微的昏黄,他看向面前妇人。

    体如酥泥,奄奄一息。

    不对劲。

    他想过鹿血酒能勾出她的兴致,但眼下这种状况,显然有些过了,远远超出了调情的界限。

    她身上烫得反常,他不敢再继续。

    这哪是喝了半盏鹿血酒,吃催—情药,只怕也不过如此了。

    小臂上充血的筋络快要炸开,裴怀贞强行克制住,转头对殿外暴喝:“来人!”

    殿门推开,宫人垂首入殿,不敢抬眼:“陛下有何吩咐?”

    裴怀贞伸手摸向妇人额头,感受到炙热的温度,眼中欲念退去大半,只剩浓浓担忧:

    “传太医。”

    “是。”

    少顷,太医带到。

    帐幔低垂至地面,遮住了榻上全部景象,只露出妇人一截通红的腕子,脆弱不盈一握。

    太医隔帐诊过脉,恭敬道:“回陛下,鹿血酒乃至阳之物,娘娘体质素来温弱,虚不受补,以至气血冲撞,内热壅滞。可先用巾帕凉敷消热,臣再开几帖清热降火的方子,娘娘服下之后好生静养,当无大碍。”

    帐内,天子轻叹一声,似是心中重石落地。

    “朕知道了,退下吧。”

    太医走后,帐幔重新挂上银钩,窗牖大开,放入清凉的夜风。

    宫人依太医嘱咐,端来凉水巾帕,想为薛青青擦身消热。

    裴怀贞却未假于人手,把宫人们都赶了出去,独自留在殿内,剥去妇人全身衣物,为她悉心擦拭身体。

    冰凉的帕子更换三遍,薛青青的意识终于复苏。

    她眼睫轻颤,还未睁开眼,便听到耳畔男人嘲讽的笑声。

    “我的乖乖青娘,你让我怎么说你?”

    “半杯鹿血酒,就把你调成这样了?”

    “这没出息的劲儿。”

    薛青青默默别过头去,将脸埋入枕头中,只将通红的耳根露再外面。

    观察到她这细微的动作,裴怀贞笑得更加厉害,嘲笑道:“怎么,这就不好意思了?”

    “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同刚认识时那般。”

    “真是奇了怪了,这都一年多了,青娘怎么还是这么敏感。”

    裴怀贞看着妇人可怜可爱的鹌鹑样子,摇头叹息,反省起自己:“是我的错,日后一定努力耕耘,让青娘早日——”

    他话音未落,怀中忽多出一抹软白身躯,还未来得及愕然,唇上便被凶狠地堵住。

    齿关被强行撬开,妇人灵巧的小舌滑入他的口中,凶蛮地追逐着他的舌头。

    待到他沉入其中,情不自禁地回应之时,对方又倏然抽身,留他独自凌乱,意犹未尽地吐着热息。

    灯影映在妇人潮红的面孔上,澄澈的杏眸被病气搅得凌乱,变得有些反常的阴翳,竟破天荒地,露出点素日从没有过的凶光。

    薛青青本就虚弱,强吻裴怀贞,更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却不肯倒下,支起摇摇欲坠的身体,软得能滴出水的嗓音,学着他的语气嘲讽回去:

    “都一年多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敏感?”

    第114章

    夜风入窗, 灯影浮动,软颤颤地摇曳在金砖地上,绦带叠在白色襕衫,压着湿漉漉的水红色亵衣。

    月牙桌上的白玉观音瓶被风搡过, 颤然坠地, 摔得满地瓷片, 声响刺耳。

    妇人纤白的手指收紧, 深陷入柔软的缠枝牡丹被面中,方才还略有力度的嗓音,此刻破碎不成形, 颤颤地闷哼出字眼:“不……不对,什么东西……”

    一只大手从她脑后伸来,强硬地捂紧了她的唇齿。

    “别管。”

    胜负欲被激起, 裴怀贞冷冷斥出一句。

    不哄也不停。

    ……

    烛影不知何时熄灭, 窗外的天色由暗转明, 变成淡淡的兰花色, 如雾朦胧。

    薛青青在满身黏腻中醒来, 嘴里一股苦味。

    她头脑滞涩得厉害, 顿了顿, 才想起是在昨晚…到一半,宫人将药煎好。裴怀贞将药晾凉,含了满口, 嘴对嘴喂给了她。

    想必是药起了作用,薛青青体内那股犹如燎原的火势, 变成了一场油润的春雨,春雨降落在地,被松软的土壤吸饱, 生长出绿草如茵。

    难道的安宁,如同风雨之后,终于迎来的平静。

    这种时刻,很适合继续睡眠。

    薛青青也的确很想再睡着。

    可身上束缚的感受太过强烈,男人两条修长有力的胳膊如同藤蔓,缠绕在她身上,不足以令她窒息,却也足够使她强烈不适。

    薛青青忍着困意,缓慢睁开了眼。

    帐幔依旧挂在银钩上,兰花色的天光渗入镂花窗牖。

    男人双目紧闭,呼吸均匀,鸦羽似的长睫随呼吸浮动,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抿,依稀可见唇上清晰的咬痕。

    看着那枚咬痕,薛青青的脑海开始发热。

    头脑热,身上便更热。

    她抽出酸软的手,想将箍在身上的手臂推开。

    可感受到她的力度,手臂反倒收得更紧,更将她整个人都搂进了怀里。脸贴进一个坚实的胸膛,近在咫尺的,便是强劲有力的心跳。

    薛青青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了男人的声音——“不准走。”

    低沉发涩的嗓音,带着彻夜餍足后的慵懒,像一块吸饱了蜜水的酥点,黏到了人心坎里。

    薛青青蹙了眉,难耐地吐出一字:“热。”

    紧缠的双臂松开些许,却也没有完全放过她,臂弯依旧若即若离,蹭着她腰间肌肤。

    丝丝晨风拂过床帏,薛青青感受凉爽,身子利索许多。

    不自禁地,她的目光落在了裴怀贞的眼眸上方。

    那只玄铁面具,他连睡觉都没摘下来。

    下意识地,她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面具。

    却仿佛天生能感知到异样一般,裴怀贞眉心微跳,紧随着睁开了眼。

    “怎么了?”他问道,同时微微别开脸,避开了妇人欲要触碰面具的手。

    “你不热吗?”

    薛青青顿了下,接着道:“拆完线的伤口不能捂,捂坏了,会再次烂开的。”

    “不妨事。”

    裴怀贞只淡淡回了句,一副没放在心上的样子,眼睛都未睁开。

    薛青青蹙了眉,正准备再劝两句,腰间的长臂便又重新收紧,将她拥入怀中。

    男人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对着她的鼻尖。

    呼吸缠绕,淡而柔的兰花色氤氲开。

    裴怀贞睁开了眼,眸光潋滟,噙着笑意,柔情似水。

    他盯着妇人的眼睛,低低询问:“昨晚上,舒服吗?”

    薛青青被问得头昏脑涨,脑海中顿时被那些羞耻的画面填充满。

    她瞬间便不再去想面具了,双手推向他,口中愤愤挤出一句:“无耻。”

    裴怀贞不顾推搡,仍是搂着她,只不过略抬起了脸,俯首在她耳畔道:“这一夜,青娘喂得我好生痛快。”

    “你也很痛快吧?”他发笑,气息薄如烟丝,顺着妇人的耳道,往身体深处绕,传遍每一次皮肤血肉。

    仿佛在回味着什么,恶劣的男人轻嘶一声:“必然是痛快的,否则怎能濆成那样?”

    薛青青急得睁圆杏眸,忘记了顺从欲望并不羞耻,本能地去为自己的失态辩驳:“那还不是因为……”

    “因为什么?”

    不等她将话说完,裴怀贞逼问过去,潋滟的桃花眼微微眯着,玉白色的脸上尽是调侃神色,愈发像只没安好心的,喜爱欺负无辜妇人的坏狐狸。

    薛青青哑口无言。

    被这样戏谑的眼神看着,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心虚无力。

    她别开了脸,后脑对着男人,耳根像烧热的晚霞,索性将话说开:“你……你实话回答我,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裴怀贞凑过脸去,顺口噙住了她一口嫩白的颈肉,反道:“你猜?”

    薛青青轻嘶一声,快要哭了。

    感受到她的哭腔,裴怀贞松开了那块被吸吮得通红的可怜肌肤,懒洋洋地道:“我说过你会与它再见面的,你忘了?”

    冷不丁地,一串细腻温润的羊脂玉珠串,浮现在了薛青青的脑海。

    当初第一眼看到,她只觉得那串珠子颇为好看。

    如今再想起来,她竟双腿止不住发软,腰肢不自禁地痉挛。

    “不疼吗?”她转过头去,看着男人道。

    裴怀贞眉心微跳。

    他以为还会听到一句“无耻”。

    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

    如同邀功行赏的孩童,他皱起眉头,压住上翘的唇角,幽幽怨怨地道:“疼,可疼了。”

    “所以青娘要好好犒劳我,不能让我白受这个罪。”

    薛青青听出他话里的意味深长,剜他一眼,再度扭头背对了他。

    “无耻。”她重复。

    裴怀贞笑出声音,凑上前贴紧了她,软声哄慰:“好青娘,我逗你呢。”

    “一点都不疼,跟蚂蚁咬一样。”

    混不吝的腔调,极易将人蛊惑过去。

    薛青青却敛了眼睫,沉默起来。

    与生俱来的同理心,像种恶劣的基因病。

    就像走在街上,遇到乞讨的流浪汉,明知对方的存款可能比自己的还要多,却仍是忍不住想掏出单薄的钱包,奉献出那点可怜的同情心。

    薛青青明知身后男人诸多可恶行径,那些被辜负被强制的记忆如影随形。

    可面对他故作轻松的回答,她却在内心想:唬人罢了,怎么可能不疼呢?

    “为什么要弄这个。”

    兰花色的光线更浅了些,云层里翻出一缕鱼肚白,妇人的声音也显得苍白。

    裴怀贞凝眸,漆黑瞳仁渐渐凝缩,视线汇聚在薛青青后颈的,一粒秀气的小痣。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想要吃死了她。

    脸不好看了算什么?

    他还能让她爽不是吗。

    除却他,还有哪个男人能做到这一步?

    他就是要让她发抖,颤栗,欲罢不能,痴缠成瘾。

    他要她离不开他,哪怕是离不开他的身体。

    “我觉得你会喜欢。”

    裴怀贞笑道,声音温软,透着讨好的意味。

    薛青青脱口而出:“我不喜欢。”

    珠子不仅会挤压,碾磨,还会在原有的…上面增量。

    对于原来的他,她都已经很勉强了,何况是现在的。

    裴怀贞“哦”了声,尾音拖得软而绵长,愉悦地将话接过:“那我喜欢。”

    他笑:“我喜欢看到青娘翻出眼白,口涎拉丝的样子。”

    薛青青捂紧耳朵,昨夜强吻他的勇气早被一次性消耗干净,受不了这些挑逗的言语:“你不许再说了!”

    身后男人可恶但听话。

    被她斥了一句,笑了声,真就没再说了,只将她揉进怀里,胸膛紧贴她的后背,静静抱着她。

    宁静的气氛未维持多久,殿门外响起内侍小心的声音:“陛下,时辰到了,该上朝了。”

    裴怀贞启唇,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声音,透着浓烈的烦躁:“天还没亮。”

    “回陛下,如今天儿冷了,太阳出来得迟。”

    鼻息间斥出一口闷气,裴怀贞:“朕知道了,进来吧。”

    帐幔被他随手扯下,遮挡住了妇人未着寸缕的身体。

    殿门被悄然推开,薛青青隔着帐子,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以及盥盆落在盆架上的细响。

    紧随着,柔和的烛影缓缓亮起,渗入罗帐当中。

    裴怀贞坐起身,听到身下的“咯吱”响声,顺口道:“床榻该换了,今日我让工部的人过来,再新打一张。”

    薛青青的身体蜷在锦被中,包得严实,只露出一点雪白细腻的肩头,上面叠满吻痕。

    “还能睡的。”她脸埋枕中,小声说道。

    裴怀贞听着声音不对,转头便看到一副鹌鹑样子的窝囊妇人,顿时觉得好笑,手掌伸去,揉着她乌黑柔软的发丝,揶揄道:“这几日能睡,再过几日便睡不成了。”

    “害羞个什么?你我感情和睦,应该引以为傲才是。”

    去你的引以为傲。薛青青在心中恼道。

    床榻都能睡散架,传出去她还要不要见人了。

    裴怀贞揉完妇人的头发,又揉揉肩膀,揉揉胳膊,揉哪里,都觉得手感极好,喜爱异常。

    直至内侍催促,他才拧紧眉头,不情不愿地下了榻,更换朝服。

    帐幔掀开又放下,光亮忽明忽暗。

    薛青青睁开眼,杏眸对着帐幔,透过上面的卍字彩绣纹,能瞧见一抹隐约的高大轮廓,周遭内侍环绕。衣物上他的身时,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玉带束出劲窄腰身,环佩玎玲作响。

    她听着这悦耳的脆响,不自觉地,眼皮便有些发沉。

    整宿几乎没睡,她不懂,裴怀贞究竟哪来的精神,竟还能去主持朝堂。

    她现在只想睡觉。

    渐渐地,薛青青的思绪沉入漆黑当中。

    半梦半醒间,脸颊被一堵温热噙住。

    “吧唧”一声,她被亲了响亮的一口。

    年轻男人的声音传入耳中,温柔得出奇——“青娘,我走了。”

    薛青青“嗯”了声,鼻音黏糊得化不开。

    大手又揉了两把她的头发,恋恋不舍似的,转而又摸了摸她的脸颊。

    过了有好一会儿,脚步声才响起,由近及远。

    感受到身影的远去,薛青青掀开眼皮。

    视线朦胧中,她只看到一抹华贵挺拔的身影走向殿门,晨曦沐浴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头上的冠冕。

    五彩玉串成的十二旒随步伐晃动,溢彩流光。

    晨风灌入他宽大的衣袖,鼓出形状,金丝织成的龙纹被撑开,栩栩如生,好似即将腾云驾雾。

    步伐迈出,男人身影消失在殿外,薛青青也沉入了睡眠。

    紧随着,她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站在高耸的城门下,正在抬头朝上望去。

    门上,悬挂着一具枯骨。

    枯骨宛若经受许多年的风吹雨打,蛛丝一般悬然欲坠,颤颤摇晃。

    终于,一阵北风刮过,枯骨坠落在地,稀里哗啦,摔成一堆难辨手脚的骨架。

    早已破烂的华服覆在骨架上,像临时搭建的荒冢,潦草得看不清原本颜色。

    透过磨损,仔细看去,才能看出一点,早已失去光泽的龙纹。

    第115章

    “回皇后娘娘, 这件是鎏金福禄寿长命锁,当作孩子的满月礼,最合适不过。”

    “这件是牙雕的百子图,寓意人丁兴旺, 多福多寿。”

    “这件是掐丝镶红宝石的璎珞圈, 做工精巧, 上面这颗宝石, 满京再找不出第二颗。”

    殿内充斥珠宝玉石的华光,一只只锦匣捧在宫人手中,使人目不暇接。

    女官站在匣前, 挨个讲述匣中之物。

    薛青青坐在玫瑰圈椅上,手旁是一盏斟上不久的桂圆茶。天凉了,茶的热气格外明显, 丝丝缕缕, 往空气里扑, 像有了形状。

    她身着荔肉色的衣裙, 颜色淡淡, 神情也淡淡, 长睫覆着杏眸, 素手支着侧颊,许久未有动静。

    沈姝仪坐在她对面,见状伸出胳膊, 轻轻拉了下她的手,笑道:“姐姐, 你走神了?”

    薛青青反应过来。

    脑海中那堆枯朽的骨架被茶烟冲淡,变成一抹若有若无的男人轮廓。

    她抬眸,看着少女娇俏的面孔, 终于想起自己在忙什么。

    送南平王嫡长子的满月礼,她拿不定主意,恰好沈姝仪入宫找她,便让姝仪随自己一起挑选。

    没想到,自己却是不认真的那一个。

    薛青青未提及失神原因,笑意恬静,问沈姝仪:“你觉得哪样合适?”

    沈姝仪想了想,道:“我觉得那副百子千孙图挺好,有寓意,让人瞧着心里欢喜。”

    薛青青点了下头,附和她的说法。

    小孩子满月宴,本就是大人的人情往来,金银珠宝是很好,但在这些天潢贵胄眼里,都是司空见惯的东西,还不如送个有寓意的。

    “就送百子图。”薛青青做下决定。

    女官闻言,将百子图放下,交由紫宸殿的宫人收好,其余之物合上匣盖,送回内库。

    乌沉的盖子合上,遮住了玉石的辉光,连带房中光线都暗淡了三分。

    沈姝仪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那只装有璎珞圈的匣子,相比其他物件,多看了许多眼。

    薛青青将女孩的神色收入眼底,对女官道:“那只红宝石璎珞也留下来。”

    “是——”

    女官取过锦匣,双手捧奉。

    薛青青接过匣子,未作停留,顺势放到了沈姝仪的手旁。

    沈姝仪愣了愣,明眸下意识便已睁圆,困惑地眨巴两下:“姐姐,你这是……”

    薛青青笑道:“既喜欢,便拿去戴。”

    沈姝仪顿时连连摆手,着急忙慌道:“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薛青青摇了头,并不认可她的看法,柔声道:“再贵的东西,放在匣子里面吃灰,那也是死的,只有佩戴在喜爱它的人身上,才能让它物有所值,不枉费工匠的一番心血。”

    沈姝仪仍是摆手,虽很喜欢漂亮的亮晶晶的石头,话却坚决:“不行姐姐,我真的不能收,我哥哥教过我的,无功不受禄,如果我收下,他回头得知,一定会很生气的。”

    话音落下,女孩转而笑道:“不如等到我嫁人的时候,姐姐再把它给我,就当是给我添嫁妆了。”

    薛青青笑了,点头道:“那样也好。”

    也因提到婚事,薛青青思忖一二,温声询问:“谢琅其人,你哥哥如何打算?”

    说她自私也好。

    即便知道谢琅也不容易,但站在沈姝仪的立场上,她并不希望这单纯的姑娘嫁给他。

    十几岁的女孩子,和一个重活一世,满腹深沉谋算的男人,这两人从认知上,便是不对等的。

    薛青青都想象不到,谢琅但凡遇事不当人,沈姝仪能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可别提了。”

    沈姝仪雀跃的神色消沉下去,手指扣弄着袖口的绣纹道:“我哥哥说谢琅初入官场,便深得陛下重用,必然德才兼备,乃是不可多得的栋梁苗子。还是要先观望着,不能轻易放弃这门亲事。”

    薛青青闻言,未反驳,沉默一二,喃喃道:“你哥哥自有他的考量。”

    沈姝仪撇着嘴巴:“他有他的考量,我都懂,我知道他也是为了我好。可我连那个谢琅的面都没见过,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怎么放心地去和他过一辈子?”

    “我不关心什么前程不前程的,我只希望我日后的夫君是个好人,能够一心一意地疼我,真心为我好……”

    沈姝仪想了想,举了个恰当的例子:“就像我哥哥对我那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薛青青听着这话,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谢琅对她交代的前世种种大事。

    承平五年,温氏坐大,蓄意谋反。事发,是年秋,阖族伏诛。

    承平六年,江南起暴乱,兵部尚书沈濯奉旨平叛,中道遇刺,薨于行阵,享年二十有七。

    “我听说成婚的时候,妹妹要被哥哥背出家门。”

    沈姝仪双手托腮,少女的烦恼说来便来:“出嫁以后,规矩就多了,娘家不能说回便回,我自己的亲哥哥,突然便成了外男,需要避起嫌来了?说不准,那就是哥哥最后一次背我了,我到时候一定会哭得很凶很凶的。”

    她眼睛酸了酸,鼻尖红了一片,好像已经身临其境,真情实感道:“真希望在我离开家门之前,哥哥能先一步成家,身边有个知冷热的陪着他,不然他就太可怜了。”

    薛青青想到沈濯的结局,尽力藏住眼里的苦涩,强颜欢笑:“希望如此。”

    晌午一起用过饭,薛青青送走沈姝仪,遣退所有宫人,独自留在殿内。

    天气愈发寒凉,宫人们知道她不耐冷,提前将手炉备好,供她取暖。

    薛青青初时还很是无奈,觉得宫人们对她仔细过了头。

    如今却正好派上用场,可以用来温暖她早已冰凉的双手。

    午后的秋阳绚丽得刺眼,大剌剌地穿入殿门,更胜夏日三分。

    照在身上却是冷的。

    薛青青握紧手炉,头脑快速转动,如同计算一道精密难懂的数学题,不敢掉以轻心。

    忽然,一双冷白修长的手,握在了她的两边肩头。

    薛青青被吓得不轻,身体猛然颤动了一下。

    转过头去,却看到一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

    她恼得厉害,想也没想,举着手炉砸去。

    裴怀贞也不躲,胸膛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喉中溢出一声闷哼,不像疼,倒像舒服到了。

    他将手炉随手放到一边,俯下身姿,双臂缠在妇人腋下,对待发脾气的小孩子般,将人扯拽到怀中。

    “我错了,真错了。”

    年轻天子连朝服都没换,赖着妇人撒娇讨饶:“好青娘,你打我,咬我,只要能解气,怎么样都可以,实在不行——”

    他蹭着她的颈窝,鼻尖抵着她跳动的脉搏,闻着她身上的甜香,慢条斯理道:“你再如昨夜那样,浇得我满身都是?”

    薛青青又气又羞,快要昏过去。

    裴怀贞作完恶,欣赏着妇人飞了满脸的红霞,薄唇上翘,笑得心满意足,矮身坐在椅上,大腿托着妇人圆润的臀,怀抱收紧,认真哄了起来:

    “好了,不逗你了,跟我说说看,方才都在想什么,竟连我走至身后都没觉察?”

    薛青青本就不能将实话全盘托出,加之正在气头上,别开脸不对着他,冷冷吐出一句:“没什么。”

    裴怀贞知她还在生气,更加软磨硬泡,喋喋不休:“没什么又是指什么?是在想你远在现代的家人吗?”

    薛青青:“没有。”

    她现在自顾不暇,以后的事情还说不准,哪里有时间去怀念从前。

    “那是在想什么呢?”

    “青娘你告诉我,我要知道,我想知道。”

    “是想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薛青青被缠得没了脾气,索性将话说得半真半假,对他道:“我在想沈姝仪。”

    “想到她这般伶俐的姑娘,婚姻大事都不能自己做主,有些感慨罢了。”

    裴怀贞点了头,脸上的戏谑被正经取代,显然在认真地听着。

    他细品着薛青青的话,询问道:“在青娘所处的现代,年轻男女又是如何婚嫁的,不会有长辈插手吗?”

    薛青青实话实说:“有插手的。”

    比如她爸妈,两个规规矩矩的老古板,但在她研究生毕业以后,突然恨不得每个月给她安排八个相亲对象,因为她属兔,还美其名曰狡兔三窟,挑男人如同买菜,不多去几个菜摊对比,怎知道如何择优挑选。

    “但大多数,还是自由婚配恋爱。”薛青青客观道。

    “自由?”

    裴怀贞略挑眉梢,显然起了兴致:“有多自由?”

    薛青青想了想,举了个最简单的例子:“未婚男女可以正大光明地共同居住在一起,过得如同夫妻一般,若觉得性格不合,磨合不来,大可随时分开。”

    裴怀贞眸色凝聚,由衷好奇:“两方家中长辈怎会同意,天下男子负心居多,女方若遭辜负,岂非要肝肠寸断?”

    “……嗯,因人而异。”

    薛青青淡淡道:“现代女子大多有自己的工作,有独立住宅,不与父母住在一起,可独自远行,亦可呼朋唤友,失去一个男人,至多消沉一阵儿,心情好了,若是想,就再找个新的,新的不好,那就再换。”

    裴怀贞微微发愣。

    他看着面前妇人。

    秋日艳阳如此明媚,绚丽的光线给妇人柔美的面孔镀上一层薄辉,使得本就恬静的神情更加祥和,犹如一副山水画卷。

    薛青青太温吞了。

    也太柔弱,太善良。

    以至于,裴怀贞有许多次,都下意识地将她归类为弱势当中,无论是在当今,还是在她口中的现代。

    他偶尔甚至会有些自以为是,觉得异世再好,她在那里,也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员,怎抵得过在他身边,被他供上高台,受万民朝拜。

    “青娘当初,也如你话里说的这般么,”裴怀贞再启唇,嗓音莫名添了哑涩,“有自己的事做,有自己的住处,还有一帮朋友,能够到处走动,过得自由自在?”

    薛青青微怔,没想到他会问她这个。

    她回忆起自己过往的生活,想点头说是。

    可还没等她动作,便有内侍躬身入殿。

    内侍面色仓惶,小心回禀:“陛下,出事了。”

    “刚得来的消息,先前京城镇压的请愿士子当中,有一个名叫廖猛的小头目,颇通拳脚,避开了重重抓捕,逃到江南一带,眼下正在煽动当地豪绅,集结民兵,联手对抗朝廷新政,声称……称动摇科举根基者,天下共诛之。”

    秋光蛰入眼瞳,也击碎了裴怀贞眼底那点,平生头次生出的,接近于脆弱的神色。

    黑瞳凝缩成冰冷无光的色点,年轻天子俊颜覆霜,冷笑一声,连道三个“好”字,陡然启唇斥道:

    “传朕口谕,派遣兵部尚书沈濯,即刻领精兵三千,南下平叛,以正国法!”

    第116章

    子时, 冷月高悬。

    沈濯自军营点兵归来,快马回到家中。

    他先找到妹妹,交代好自己要走多少时日,忙碌什么, 让她不要担心。

    而后进了卧房, 整理起要带的行装。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他收拾好, 便要重新赶往军营,只等天一亮,便领兵南下平叛。

    这时,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爷,有贵客登门见您,眼下正在花厅等待。”

    沈濯闻声一愣, 狐疑道:“贵客?”

    这么晚了, 还能有什么贵客找上门。

    何况在这京城, 能被他沈濯府邸之人称为“贵客”的, 怕只剩下龙椅上那位了。

    沈濯虽困惑, 却不敢耽误, 当即便应声道:“我知道了, 这便过去。”

    他将换洗的贴身衣物简单叠好,打好包袱,只等从花厅回来, 直接带上东西离开。

    花厅。

    烛影渗过绢纱灯罩,映在黑漆百宝嵌花鸟挂屏上, 投下闪耀的金辉。

    沈濯迈入门槛,一眼便看到一抹女子站在堂内,背影窈窕, 着宫装梳双髻,俨然一副宫女打扮。

    沈濯更加狐疑,出声询问:“敢问姑娘是?”

    女子转过身,露出一张温软清丽的面孔。

    沈濯眸色下意识发亮,脱口而出:“青妹?”

    但紧随着,如梦初醒似的,沈濯眼里的亮光暗了下去,俯首行礼,口吻也端方恭敬:“臣沈濯,见过皇后娘娘。”

    薛青青在来的路上,想过许多说辞。

    骗,劝,威逼利诱。

    等到方法用尽,大不了把实话说出来,信与不信,全凭沈濯自己。

    但等见到沈濯,薛青青一想到这样一个年轻有为的大活人,寿命尽然即将走到尽头,她竟难以说出半点废话。

    薛青青启唇,开门见山:“沈大哥,南下平叛,你若去了,必死无疑。”

    ……

    夜幕下,长安大街空旷静谧,少有行人。

    一架青布马车从沈府角门上路,沿着街面,驶向宫门。

    玄武门下,禁卫林立,来回巡逻。

    一只素白的手伸出车厢帷布,将皇后令牌递给负责登记时辰,查验身份的内侍。

    内侍验过牌子,忙令禁卫开门,又将牌子双手递还,满脸堆笑:“姑姑辛苦,大半夜的还要出来走动,待姑姑回去,有劳您替咱几个,向皇后娘娘问声好。”

    车厢中人未说话,只”嗯“下一声,音色温软,只听声音,便知是名温婉女子。

    马蹄徐徐进门,踩踏声清脆悠扬。

    进了门,车马由内侍牵去御马监登记。

    薛青青从车上下来,转乘小轿,到了紫宸殿外。

    自经历过刺客潜入听风馆,紫宸殿的禁卫军又拨了两番人手,里外围满三层,将殿宇圈得密不透风,铁桶一般。

    而要想回到紫宸殿,还要出示一遍令牌。

    好在天色足够暗,薛青青又穿着宫女的衣服,再给禁卫十个胆子,也没人想得出来,这宫女竟是皇后假扮。

    故而验过牌子,禁军扫了薛青青一眼,未作他想,点了下头。

    进入紫宸殿,已是半炷香后。

    侍候的宫人早被薛青青支开,殿内空荡一片。因怕被人察觉,她走前还连灯都吹灭,放眼瞧去,满是漆黑。

    薛青青关上殿门,背靠门上,回忆来回两趟,接受盘查的场面,出了一身冷汗。

    今日可真是豁出去了。

    若非仗着有皇后令牌,若非知道裴怀贞每夜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起码会忙到子时三刻,光是冲着那些禁卫腰间光闪闪的长刀,她都不会轻易冒这个险。

    薛青青舒出一口长气,劫后余生般放松,抬手解开头上的宫女发髻。

    发髻散开,如墨般的长发披散下来,摇晃在纤腰后面,绰约生姿。

    她亥时出的门,此时满打满算,应当只有子时二刻,尚有一刻时间。

    短暂平复过快的心跳,薛青青迈开脚步,走向床榻,欲要更换衣物。

    黑暗之中,蓦然响起男人温柔的嗓音——

    “回来了?”

    薛青青走着路听到这话,整颗心险些跳出喉咙,本就酸软的小腿更加没了骨头,双足踉跄一下,径直跌坐在地。

    黑暗中,坐在榻上的男人站起身,高大的身姿格外沉寂,缓步走至榻边的竹节莲花灯台。

    他取出火折子,轻吹一口气,活似一声哀婉的叹息。

    红色的火点在漆黑中闪烁,侵燃在微凉的烛芯。

    柔和的烛影悄然绽开,昏黄温润的光亮,驱散夜色,照耀在男人清冷的侧颜上。

    裴怀贞身着近日常穿的白色襕衫,绦带束出劲窄的腰身,一身安静的书卷气,脸上的玄铁面具却又格外肃冷,油然生出一股与温润相悖的肃杀之气。

    薛青青看清人脸,下意识地感到安心。

    可安心不过片瞬,她旋即紧张起来。

    即便强作镇定,杏眸却不自禁地闪烁着,口齿也有些磕绊:“你……什么时候来的?”

    烛苗从微弱的一缕,变为跳跃的火焰。

    “我想一想。”

    裴怀贞沉吟一二,自喉中溢出一声轻嗤,心不在焉地道:“差不多,就在你从沈濯家中出来的时候。”

    薛青青怔住。

    下意识急促的呼吸,在安静中显得有些刺耳,她缓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都知道?”

    裴怀贞眼睫微动,漆黑的眼仁幽幽转动,将视线落在妇人温软的脸上。

    他唇上噙起一丝笑意,反问过去:“知道什么?”

    明明有光亮映照,男人双瞳的颜色却仿佛更黑了些:

    “知道我的妻子,夜晚离家出走,夜会其他男人?”

    薛青青蹙了眉,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仿佛变成抛弃丈夫,出去鬼混回来的花心女人。

    她本能地为自己辩驳:“不是这样的,我去找沈濯,只是为了叮嘱他几句话。”

    事实上,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向裴怀贞开口,让他留下沈濯,朝中武将众多,换个人去,说不准便将劫数破了呢?

    可薛青青也清楚,以他的性子,不论她是何理由,只要她开口是为沈濯求情,原本沈濯天亮才出发,她说完以后,八成要改成连夜启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给她留下的阴影,若想消除,只怕不止十年那般简单。

    “实话便是如此。”

    薛青青想说点软话,可想必直肠子不懂拐弯,强撑着开口,下意识便是一句:“你若是不相信,那我也没有办法。”

    烛苗燃得明亮,裴怀贞的额角青筋乍然抽动了下,肉眼可见的恼怒。

    他不语,缓步走向妇人。

    高大的身影遮住烛光,投下一片黑暗,笼罩在妇人纤薄的身躯上。

    隔着空气,薛青青都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袭来的寒意。

    如同感受到天敌靠近的食草动物,薛青青本能地想要后退。

    可深秋的地面寒得像冰,冷得她半边身子都是麻木的,纵然想动,腿上也毫无力气支撑。

    余光里,男人眼见便要步至她的面前。

    龙脑气息裹着沐浴过后的清冽味道,霜雪一般,冲击而来。

    薛青青知道,沈濯从一开始,就是裴怀贞心上的一根刺。

    就连她在宫内与沈濯说话,身边当着无数宫人内侍,他都要在暗中观察着,不容许她与沈濯有丝毫的僭越。

    此番出宫夜见沈濯,他又会有什么反应?

    暴怒,发疯,还是索性将她杀了?

    想到那个最可怕的答案,不知为何,薛青青反倒有些释怀。

    都随便吧。

    她将谢琅上一世的经历说给沈濯,竭力劝他不要南下,换来的却是对方无奈的笑声。

    他只当她在说胡话,半个字也不信,铁了心要南下平叛。

    从裴怀贞当初层出不穷的意外便能看出,沈濯这一去,几乎难逃一死。

    沈濯死了,便是将一切拉回原地,剩下的,也将会滚滚而来。

    裴怀贞变成疯子,三皇子篡权夺位。

    异族入关,大开杀戒,中原会迎来尸横遍野的百年浩劫。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薛青青觉得,自己尽力了。

    想想也是,仅凭一己之力,怎么可能去抵挡王朝的兴衰起伏?

    早死晚死,都是差不多的,早一点,兴许还能少遭些罪。

    一瞬间,薛青青万念皆空,脑海中唯有一片茫茫空白。

    在庞大的历史洪流面前,她觉得自己就如同一只可笑的蚂蚁,穷尽全部力气,也只有被碾压成灰的命运。

    薛青青闭上了眼,等待着面前男人的暴怒。

    等了半晌,耳畔却响起一声轻叹。

    下一刻,一只大掌揉上她的头发,无奈又温柔。

    “好了,不逗你了。”裴怀贞叹道,“把眼睛睁开。”

    薛青青犹豫地,缓慢睁开了眼。

    烛影轻轻颤动,摇曳在她的眼底,映出男人满是不悦,却毫无办法的神情。

    裴怀贞俯身,将吓成鹌鹑的妇人拦腰抱起。

    感受到她身上的冰凉,他皱眉道:“你身上的肉莫不是死的,冷成这样都不知道爬起来?”

    薛青青抬眸望去,明明面对着的是张熟悉的脸,眼神却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怀贞,”她开口,怀疑他被夺舍,“你……”

    “我懂你的心思。”

    裴怀贞冷不丁开口,声音仍是不悦,却满是安抚的意味:“你去找沈濯,只是站在朋友的身份上,担心此遭凶险,怕他有去无回,所以想让他向我推脱,换其他人去平叛,对吗?”

    积压在薛青青心底深处的话,被三言两语挑个明白。

    薛青青懵懵地点头,“嗯”了声。

    裴怀贞走向床榻,感受着怀中妇人凉得过分的身体,开始懊恼自己将她抱得晚了,语气不自觉地又沉下去:

    “从我白天说让沈濯去平叛那刻起,你的脸色就没有好看过,那个时候我就猜到你要干什么。”

    “你真当自己的伪装术足够高明,竟能骗过里外的禁卫军?”

    裴怀贞嗤之以鼻。

    还不是他事先下过命令了。

    “所以懂了吗,才一开始便是我默许的。”

    “话说回来,我的小青娘,你气人也真有一套。”

    “你知道我干坐在这里,等了你多久吗?”

    “你再晚回来半刻,我管你和他沈濯清不清白,我直接冲过去把你弄走,再把他剁成肉糜,还南下平叛?都给我见鬼去吧。”

    “你差点就要把我气死你知道吗?”

    薛青青低着头,安安静静的,直到头顶急促的声音停下,才小声地询问:“那你想怎么办?”

    一句话,又把裴怀贞气得牙痒。

    他大步迈开,将妇人丢入柔软的床褥中,欺身压下,凶狠地咬住那张可恶的红唇,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直到妇人喘息艰难,意识恍惚,柔韧的长舌终于从她口中撤走,拉扯出数根湿润的银丝。

    “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灼热吐息喷洒在薛青青通红的耳尖,年轻男人笑里带着苦涩,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

    “青娘,我喜爱你的善良,若非你的善良,你当初又怎会对躺在烂泥里的我,施以援手?”

    “可我又恨极了你的善良。”

    在今晚之前,裴怀贞一直以为自己于薛青青而言,是特殊的,不一样的。

    毕竟青娘是如此担心他的性命,在乎他的安危,甚至不惜与天相争,改变他的命数。

    他天真地以为,他与青娘终于已经修好,他与她,终于能重新开始。

    可如今看,不是这样的。

    薛青青,不是在乎他的性命,而是在乎所有人的性命。

    深秋的夜里那么冷,那么黑,她可以为了沈濯,毅然决然冒险出宫。

    他是皇帝又能怎样,她根本不怕他,不怕他立下的规矩,不怕他制定的条例。

    在那个被称之为“现代”的世界,她自力更生,能养活自己,有自己的住处,可以五湖四海地云游,不依靠任何人,自由自在地过活。

    在此间世界,她能够抵住被天道碾压的恐惧,为身边所有人争取一线生机。

    他的青娘,从来都不是弱者。

    她是他见过的最厉害,最勇敢的女子。

    多么好,这样的女子是他的妻子。

    多么坏,他的妻子并不把他当成丈夫。

    都说人在娘胎里便长了心脏。

    裴怀贞活了二十二年,却是在最近的日子里,才感受到心口下血肉的疯长。

    他好像终于有了心。

    可伴随第一次心跳,他感受到的第一种滋味,竟是强烈到令他落泪的酸涩。

    第117章

    翌日, 天亮。

    同一天里,南平王为嫡长子庆贺满月,在含光殿大办宴席。

    沈濯则领三千精兵,南下镇压暴乱。

    辗转过去小半月。

    眼见即将入冬, 御花园里凋零一片, 枫叶红如火烧。

    可深秋的萧瑟气息, 并未传入紫宸殿。

    地龙已提前试火, 金砖地上热气氤氲,殿内温暖如春。

    窗下的月牙桌上,细颈白瓷瓶里斜插几支新开的鹅黄腊梅, 清香浓郁,沁人心脾。

    两个孩子用膳用得早,晌午刚到, 吃过东西, 便被宫人抱着午睡去了。

    由此一来, 饭桌上便只剩下两个大人。

    裴怀贞换过朝服, 着一袭皦玉色常服, 衣上并未有华丽的纹路, 宽袍仙逸, 露出窄瘦冷白的腕骨。

    他盛出一碗燕窝鸡丝汤,轻放到薛青青面前,对上妇人那双一眨不眨的澄澈眼瞳, 不禁笑道:“不好好吃饭,看我能看饱不成, 我就那么好看?”

    下意识地,他伸出手,指尖触碰了下早已戴习惯的玄铁面具。

    薛青青未留意男人这细微的动作, 闻声回过神,这才低头看向面前碗碟,拿起白瓷勺,舀起一勺汤水,递送到口中,吞咽下去。

    “在想什么?”

    裴怀贞看着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眉头微挑,故意似的,懒洋洋地启唇:“想沈濯吗?”

    薛青青抬眸,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对,我看着你的脸,心里想的是沈濯。”

    裴怀贞心梢一跳,分明是自己拱起来的火,但话听到耳朵里,可真是令他不快极了。

    他立即讨饶,满眸笑意盈盈,夹菜放入妇人的碗碟:“怪我胡说,冤枉好人,青娘莫与我一般见识,来,将这口菜吃了。”

    薛青青不再理他,低头专心用饭。

    可若细论起,他也的确没冤枉她。

    她确实有想沈濯。

    都半个月过去了,江南还未有消息传来,沈濯是死是活,尚且未知。

    都说死不可怕,等死才可怕。

    薛青青的心悬着,不上不下,既想得知沈濯的消息,又怕得知沈濯的消息。

    而且不仅沈濯,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怀疑,裴怀贞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否则在她偷偷出宫,去见沈濯的夜里,他怎能轻而易举地便猜出来,她去找沈濯,不是因为与他有染,而只是作为朋友,不想眼睁睁地看他去赴死。

    裴怀贞猜得有些太精准了。

    若是关乎家国存亡的大战,他能猜到她为沈濯的性命担忧,那还好说。

    可镇压一帮草台班子叛军,对铁鹞军出身的沈濯来说,多一句关心都是小题大做。

    裴怀贞知道她的想法,应该感到可笑和不切实际才对。

    可他竟然理解了她。

    这还是裴怀贞吗?

    除了被别人夺舍,薛青青想不出别的原因。

    再有可能,便是他已知道谢琅的上一世经历,预见了所有人的结局。

    可这样想,也是不通的。

    既然已经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他又为何,要纵然沈濯南下赴死?

    薛青青越是想,越觉得心里的疙瘩解不开。

    碗里热气氤氲眼睫,她小口地啜着勺子里的汤,长睫盖着眼瞳,轻轻忽闪,看不清眼底神色。

    忽然,她抬眸,同样的话,对身旁的男人说去:“你看我干什么?”

    裴怀贞已盯了她有好一会儿,闻言眯了眼眸,眼神更加潋滟柔情,轻声道:“好看,爱看。”

    他以往便喜欢看她进食。

    只不过在以前,看着她两腮鼓得圆润,口含食物的样子,他会忍不住想:这张小嘴,若是能含点别的,便更好了。

    不知不觉,脑海塞满画面,想象着被她包裹吞吐的模样。

    可如今,他看着她吃饭,就仅仅是看着她吃饭而已。

    没有想那些奇怪的,仅是她吃饭本身,便已经足够使他愉悦。

    若是能多吃几口,他会更加愉悦。

    裴怀贞自己都想不通,有朝一日,他竟会对一个人吃饭喝水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展现出深厚的喜爱。

    她不必是逢迎他,不必学其他人讨好他,只要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好吃好喝,舒舒服服的,他便感觉心中流淌一股暖流,浑身舒畅。

    这种滋味很新鲜,以前没有过。

    他很喜欢。

    “你这样盯着我瞧,我要吃不下去了。”薛青青无奈地道,当真要放下瓷勺。

    裴怀贞立刻挪开了视线。

    可不能与她有联接,他便浑身难受。

    眼睛不黏过去,他便垂眸为薛青青夹起菜,轻声细气,温柔地叮嘱道:“多吃些,看你瘦的。”

    “天气越发冷了,吃胖些,好扛过冬日,少生些病。”

    “不然别人以为我养不起你,把好好一个漂亮妇人,养成了面黄肌瘦的皮包骨头。”

    你才面黄肌瘦,你才皮包骨头。薛青青在心中默默反驳。

    等低下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食物,她一愣,突然觉得,裴怀贞现在有点像她妈。

    说话语气像,做的事情也像。

    薛青青其实没那么饿,看着堆成小山的食物,她有点发愁。

    但她不喜欢浪费食物,所以还是提起玉箸,小口小口地喂给自己。

    裴怀贞见她愿意吃,开心地弯了眼眸,愉悦道:“青娘真厉害,要是把这些吃光,那就是最厉害。”

    薛青青:”……“

    更像她妈了。

    二人用过午膳,孩子们也已睡醒。

    裴怀贞陪着两个小的玩了会儿,便要回御书房。

    似乎是怕自己骂人时吓到她,他已经有意地不在紫宸殿批阅奏折,只等忙完才回来。

    临走,裴怀贞命宫人把孩子抱到一边,对着薛青青好一通搂抱,摸摸胳膊捏捏脸,柔声对她道:“政务繁忙,我今晚会晚些回来,青娘早些休息。”

    薛青青点了下头。

    这一点头,便好似又点进了裴怀贞的心坎里。

    搂搂抱抱俨然不够,他掰着她的脸,低头在她脸颊亲了响亮的一口,心满意足:“我的青娘真乖。”

    薛青青受不了他这黏糊劲儿,在内心期盼他能快点走,目光下意识地便落在殿门上。

    裴怀贞看出她眼中的急切,不禁感到好笑,拉起她的腕子贴到唇边,亲了亲道:“好了,知道你烦我,我这下真要走了。”

    轻松的口吻。

    内心却隐隐泛起一股失落。

    裴怀贞不知道,他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青娘主动留他的那天。

    片刻后,圣驾前往御书房,带走许多随行内侍。

    殿内陡然空旷许多,除了侍候的宫人,便是两个踩着毛毡打闹的孩子。

    仅仅放松一瞬,薛青青的心情,便又不受控制地低落下去。

    裴怀贞只要没政务,都会与她待在一处。

    在御书房里待得越久,便说明要处理的政务越多。

    眼见凛冬将至,一个冬天下来,还不知要冻死多少百姓,若是再赶上天灾,粮食绝收,饿殍遍野,紧接着便是瘟疫横行,一村一镇地死绝。

    而若薛青青没记错,对于处于周期末尾的王朝,最不缺的便是天灾。

    这种境况下,民怨会积压到顶点,而后便是爆发。

    薛青青不敢想后果,每想一下,嘴里便要发出一记叹息。

    菡萏注意到她心情的异样,把哥哥晾在了一边,小跑到薛青青跟前,张开两只小手,奶声奶气道:“娘亲,抱抱。”

    薛青青顿时笑了,将女儿抱在了怀里,给她轻轻唱着歌。

    不知不觉,心中便又积蓄了少许的力量。

    纵然摸着石头过河,也要振作起来,走一步是一步。

    她怎能接受身边的生命,一条接一条逝去。

    她怎能接受,这片土地上所有幼小的孩子,都活不到长大。

    ……

    子时三刻,夜沉如墨。

    空气冷得厉害,即便紫宸殿烧着地龙,仍能听到殿宇之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帐内熏了安神香,薛青青却仍旧睡得艰难。

    她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太多,一会是高悬在城门上的枯骨,一会是沈濯被马革包裹的尸首,一会又是沈姝仪伏在兄长尸体上,悲痛欲绝的泪眼……

    好不容易,迎来了丝丝困意。

    半梦半醒间,殿门又被推开,一道身影迈入殿中,脚步声特地放得极轻。

    可即便如此,那人还是担心发出声响,便没让宫人近前侍候,自己亲自宽衣解带。

    薛青青眼皮正沉,听着衣物摩擦发出的细响,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后背朝外。

    锦帐被掀开,龙脑香的气息侵袭过来,床褥塌陷一块,被窝的一角也被掀开。

    紧随着,她腰间一紧,身体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男人身上有些凉,带着寒夜里的凛冽冷气。

    他好像生怕冷到她,不敢用手触碰她的肌肤,只将脸埋入她的后颈,深深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慢慢的,男人的身子热了起来。

    动作也变了味道。

    薛青青迷迷糊糊,感觉到后颈肌肤上的酥痒——他在吻她。

    不对,在咬。

    极轻地咬。

    薄唇吸吮,齿尖轻抵,舌尖舔舐,刻意地去激起肌肤的颤栗。

    察觉到他的意图,薛青青想到那些被研磨的记忆,极致的欢愉与痛苦交织在一起的滋味,让她不堪去回想。

    “不要,”她喃喃出声,吐气柔软,“困……”

    灼热气息又贴至她耳畔,裴怀贞吐字低哑:“不必你动,事后有我擦洗。”

    他保证:“我会快一些。”

    薛青青想阻止,已是来不及了。

    他将手掌的虎口卡紧她的腰,直接从后面……

    窗外,寒夜悠长。

    月牙桌上的腊梅花在腥腻中浸糜了一整个时辰,原本清冷的香气融化又升温,成了教人口干舌燥的奇异气味。

    薛青青软得没了筋骨,嗓子哑了,翻过来覆过去的,头也早就晕了。

    体力耗尽,头脑中乱七八糟的东西皆飘到天边,唯剩困意格外强烈。

    她艰难地翕动被吻得肿胀的唇瓣,低低呓语:“裴怀贞,你个骗子……”

    红唇未合,温热再度堵来,清冽的茶水灌入她的口中,滋润干燥的喉咙。

    喂她喝完水,薄唇终于松开了她。

    残剩的一丝意识里,她能感受到身上被巾帕轻轻擦拭而过,黏腻被去除后,肌肤如吸饱水分,莹润又清爽。

    薛青青筋疲力尽,身体又感受到舒适,几乎瞬间昏睡过去。

    男人低涩的声音响在她耳边,透着些许的委屈:

    “用完我就睡,你有心没有?”

    “真是当坏女人的好料子,薛青青,我错看你了。”

    一句接一句,倒豆子似的,也不嫌累。

    委屈过后,语气逐渐认真起来,未有过的郑重:

    “青娘,我们要好好的在一起。”

    “一切麻烦都由我来解决,我只要你无忧无虑。”

    “还有,你虽是现代人,耳濡目染的是开放的风气,可来了我们这边,便得入乡随俗。”

    “今后我随便你和谁来往,管他沈濯还是王濯,谢琅还是陈琅。”

    “但你须记住,我们这边,不兴换男人。”

    第118章

    冬月末, 兵部尚书沈濯南下平叛大获全胜,班师回朝。

    消息传入京城时,薛青青正在紫宸殿廊下,与宫人们围炉烤火。

    她近来心情总是消沉, 难得有点雅兴, 亲自烤起栗子。

    听到“平安”二字, 妇人恹恹的眼眸陡然焕发神采, 烤好的栗子握在手里,烫也忘了。

    直到宫人掰开她的手,将火炭似的栗子拿走, 她才察觉疼痛,低头望去,掌心已通红一片。

    “你说什么?”

    薛青青抬了脸, 未施粉黛的面孔, 在氤氲的热气里, 显得有些激动, 隐隐发红:“再说一遍。”

    报信的宫人笑道:“娘娘没听错, 沈大人平叛顺利, 现已平安归来, 如今已走大半路程,估摸再过两日,便能抵达京城。”

    薛青青眼瞳定住, 心跳声一下快过一下,头脑恍惚发晕。

    沈濯回来了。

    沈濯平安回来了。

    这两个月来, 她辗转难眠,食不下咽,害怕沈濯会走上他前世的老路, 在平叛时殒命身亡。

    而后带动所有的劫难,一个连着一个,所有人都逃不过原有的命运。

    尤其是裴怀贞。

    他终究会长成她梦里那个杀人如麻的疯子,最后失去一切,被吊在城门上,经历无数个风吹日晒,成为一堆枯骨。

    再从城门上掉下去,由枯骨变为零碎的骨架,被野狗啃食。

    她无一日不在后悔,后悔在沈濯出发的当日,没有再过多坚持,把他留下。

    薛青青甚至都不敢去想,听到沈濯死讯的那日,她会是什么反应,裴怀贞会是什么反应,沈姝仪又会是什么反应。

    那个可怜的姑娘,年纪小小便失去了双亲,如今又失去了唯一的哥哥,往后余生,她该如何走出这种悲痛?

    可好在,沈濯活着回来了。

    薛青青无法用言语去诉说此刻的心情。

    她好像终于看到期盼已久的一线生机,看到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中原大地幸免于一场血难。

    身体在不可自抑地哆嗦。

    眼眶发烫,有点想哭。

    “沈大人若是回京,首先便会入宫面圣。”

    宫人们皆知皇后与兵部尚书乃是结义兄妹,见皇后神色动容,只当是担忧义兄,纷纷劝道:“届时娘娘不如先到御书房,借着陪伴陛下,也与沈大人相见。”

    主意是好主意,薛青青却摇了头:“不必,知道他平安,我心中便安稳了。”

    见面是缓解想念的方式,她这些日子里,日夜想念的是沈濯究竟是死是活,而不是沈濯这个人。

    知道他是活着的,于薛青青而言,便已经足够了。

    心放回肚子里,人也变得轻盈。

    薛青青咬了一口烤熟的栗子,感受绵密的栗子肉在舌尖化开,忽然感觉有丝丝凉意扑面,转头望去,看到廊外飘舞的莹白。

    如棉絮一般,极轻极软,缓慢飞落。

    薛青青看怔了神,喃喃道:“下雪了。”

    这难捱的一年,终于要过去了。

    ……

    两日后,明德门大开,满城百姓夹道观望,迎接将士归朝。

    人潮涌向两侧,街面畅通无阻,快马载着风尘仆仆的主将,一路入了宫门。

    御书房外,天子站立廊下,亲自相迎。

    沈濯快步上前,跪地行礼:“臣沈濯,幸不辱使命。”

    裴怀贞扶起他,温声道:“进去说话。”

    御书房内宫人遣散,只留君臣二人。

    不知是在商议何事,足过了有两炷香,殿内才传出天子低沉威严的声音——“奉茶。”

    内侍鱼贯而入,奉上当年新贡的太平猴魁。

    茶烟袅袅,清香四溢。

    “你立了功,直至年后之前,朕不会再给你差事,好生在家休养一阵。”

    裴怀贞举盏,瘦削的手腕冷白如玉,脸上的玄铁面具也像沾了温润,即便遮住一侧眉骨,难掩骨相里的优越精致。

    沈濯颔首行礼:“臣多谢陛下体恤。”

    虽只有短短两月未见,不知为何,沈濯却觉得,天子变了。

    年少时的裴怀贞,如同精雕玉琢过的美玉,流光溢彩,却锋芒毕露,映出的光泽也是冷的,人却靠近,只会被扑面的冷冽蜇伤。

    如今的他,仍是美玉,却是一块收入椟中的美玉,微小的瑕疵并未减低他的华贵,反倒增添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烟火气,映出的光泽也是柔的,暖的。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便是当了二十二年的人上人,这位天之骄子,终于在今天有了“人味”。

    沈濯思考原因,脑海中不知为何,竟映出一道温婉清丽的身影。

    是因为她吗?

    “官位你升无可升,朕也不知如何嘉奖你。”

    裴怀贞慢声道:“你自己说,你想要什么。”

    沈濯郑重道:“回陛下,能为陛下效力,是臣身为臣子的本分,臣并无所求,只愿能陪同陛下共度难关,跨过所有劫数。”

    一番话,只君臣二人能够听懂。

    裴怀贞点了下头,欣慰道:“朕知你忠心。”

    话罢,他将茶盏放下,语气放轻些许:“该说的都说完了,你刚回来,想必家里人正在等你,朕不多留你,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陪家人好生吃顿饭。”

    他轻叹口气,似是感慨:“经历得多了,朕如今才知道,没有什么,是比人之间的那点真情最为要紧,若能得到真心相待,便该及时珍惜,切莫辜负。”

    “臣谨记陛下教诲。”

    临退下,沈濯反复斟酌,终究开口:“不知皇后娘娘近来可好?臣妹经臣叮嘱,自臣走后便闭门不出,静心在家,想来对娘娘思念甚切,若能得知娘娘近况,臣也好将消息带给臣妹。”

    这一个月来,沈濯心中就像拧了个疙瘩,睁眼闭眼,总是回忆起薛青青那双无奈的眼睛。

    他很想告诉她,他信她的话。

    他没有当她在胡说。

    殿内陷入悠长的静谧,针落有声。

    忽然,天子启唇——

    “沈爱卿,你今年多大?”

    裴怀贞眼梢抬起,看似随意地问道,指腹缓缓摩挲着茶盏上的细密雕文,手背上的青筋悄然鼓起,暗暗浮动。

    沈濯一愣,张口道:“回陛下,臣今年二十有三。”

    裴怀贞沉吟道:“二十三了,比朕还要虚长一岁。”

    “你与朕年少相识,一路搀扶走来,情分自比他人深厚。如今朕有青娘贤妻在侧,又有一双儿女绕膝,见你孤单着,心中总不是滋味。”

    裴怀贞笑了,桃花眼弯得亲和,好心地道:

    “不如朕亲自给你指一门贵女,趁年前休沐,早点将婚事给办了?”

    第119章

    “成婚?这是好事啊。”

    小老虎白日里跑跳得多, 入夜早早便睡下,脸蛋埋在柔软的被褥中,睡得红扑扑热腾腾,活像只小圆苹果。

    菡萏在外玩时吹了风, 有些受凉, 晚间吐了一回, 喝了太医开的药, 没吃多少东西,睡觉也不能睡,沾榻便哭。

    薛青青只能抱着, 在殿中来回踱步。

    走了有近一炷香,怀中娇儿方缓慢入睡,小脸紧贴着娘亲饱满的胸脯, 小手还不自觉地往上抓。

    地龙烧得热, 薛青青纵然只着单衣, 也难免出了一身薄汗, 声音也沾了汗水的香热, 带着微微的哑意, 一只手轻轻拍在小菡萏的后背上, 顺口继续道:

    “沈大人早到了娶妻的年纪,何况姝仪就要成婚了,他能早日成家, 到时也没那么难过。”

    裴怀贞坐在靠案的玫瑰椅上,华贵的发冠去除, 乌发自然地垂在腰间,愈发像个斯文书生。

    他眸中噙笑,正在手剥一颗蜜柑。

    白皙修长的手指撕开柑橘皮, 清香散在空气中,被地龙的暖意烘开,愈发馥郁。

    剥好,他直起身,朝妇人走去,指尖捏着橘子瓣,递向吐着热息的红唇,温声道:“我亦是这般所想。”

    薛青青含住橘肉,细细咀嚼着,任由甘甜的汁水滋润喉咙。

    “只可惜,”裴怀贞轻叹,“他竟说他一心只有公务,无心婚配。”

    他撕下第二瓣橘子,将上面的细软的白色筋络撕下,再度递向妇人。

    过于甘甜的柑橘好比蜜糖,第一口是惊艳的,多吃便要发腻。

    薛青青只咬了半口,便蹙了眉,显然吃不下去了。

    她道:“兴许只是缘分没到罢了,你也别多此一举,等到他自己遇着喜欢的,你再出面,给他做主赐婚便是了。”

    裴怀贞并不勉强她将剩下的半枚吃完,也没丢弃,顺手便将剩下的橘子填入自己口中。

    他品着甘甜的汁水,越嚼,越觉得有股甜润的口脂香气。

    不自觉地,裴怀贞的目光落在妇人被汁水滋润过的,嫣红的唇瓣上。

    他笑,眼瞳却黑漆漆的:“话说出去是很好听,可他若喜欢你,我也做主?也赐婚?”

    薛青青低下头,用额头碰了碰菡萏的额头,感受到没那么烫,心中松了口气,面不改色地道:“我是没什么意见的。”

    裴怀贞的脸顿时沉了下去:“薛青青?”

    嘴里的橘子汁瞬间不甜不润了。

    薛青青抬起脸来,杏眸中满是澄澈的担忧,腾出一只手,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垂眸看了眼孩子。

    何其无辜的表情。

    衬得面前男人像个无理取闹的流氓。

    裴怀贞气得深吸一口气,眼角都红了,偏还不能发作。

    便将剩下的蜜柑一口气都嚼了,企图食补降火。

    薛青青没管他,感觉菡萏差不多睡沉了,便走向床榻,将这软趴趴的小东西轻轻放下,安放在了小老虎的旁边。

    抱这半天,她的胳膊早就酸了,维持着一个动作尚且感觉不到,此刻活动起来,竟是疼得无法动弹。

    薛青青轻嘶着凉气,想要上手捏按。

    可她仅仅是动了下念头,便有一只大手凭空伸来,结有细茧的指腹,落在她的小臂上,轻轻揉捏着。

    薛青青抬眸,恰好看到男人低头时,两扇垂敛的长睫。

    这就不生气了?她心道:倒是怪好哄。

    虽然她并没有哄。

    习武之人手劲大,又懂穴位,做起按摩来,比常人要得心应手。

    薛青青没推脱。

    气氛就这般静谧着,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足过了有半炷香,薛青青感觉到小臂的松软,方轻声道:“好了。”

    裴怀贞没有立即停手,又给她多按了几下,才缓慢打住。

    按摩是个苦差事,揉捏半晌,他的手也有些僵硬,伸展开时,手背上的筋络轻轻跳了一下。

    不由自主地,薛青青的目光,被那根鼓胀的青筋所吸引。

    脑海中出现了一根差不多模样的,粗热的青筋。

    却并非是长在手上。

    她的脸莫名发红,灼热一直延伸到了耳根,又漫上雪腻的脖颈。

    欲盖弥彰似的,她弯下腰,去为两个孩子掖盖被角。

    即便没回头,她也能感觉到身后有道炙热的视线,正在幽幽地,盯着她弯下的腰肢。

    耳根更烧了。

    硬着头皮掖完被子,手收回,薛青青顺带去摸了把菡萏的额头。

    同时,另只手去摸了下自己的,两相对比,觉得差不多是正常的,才启唇,舒出一口长气,短暂地安心下来。

    男人的轻笑响在她身后。

    裴怀贞感慨道:“凭你这份细心,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

    薛青青头也未回,嗓音淡淡,故意呛他似的:“既是吃我的奶长大的,那便是我亲生的。”

    裴怀贞“哦”了声,尾音拖得慵懒绵软。

    温热的柑橘香气萦绕在二人之间,烛台上的火苗恣意地跳动着,丝丝缕缕,明明灭灭。

    他的声音柔了些,音色便显得哑涩,低低笑道:“如此说来,那我也是你亲生的?”

    薛青青的身形顿了下,转头剜他一眼,红唇张出形状,当即便要骂出声。

    裴怀贞眯眸,桃花眼弯成勾人模样,慢悠悠地竖起一根食指,立在唇前,比她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垂下眼眸,扫了眼榻上的两个孩子。

    一如她方才的动作。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薛青青咬紧下唇,一时竟拿他没了办法。

    可旋即地,她便将素白的手攥紧成拳,重重地锤了一下他。

    妇人的手柔嫩无力,于自幼习武,常上战场的人而言,好比一团棉花。

    裴怀贞却自喉中溢出一记闷哼,仿佛被锤得疼了。

    顺势地,他抬掌,包裹住了那只作完恶,欲要收回的葇荑。

    再一用力,妇人便不受控制地倒来,被他抱了满怀。

    二人离得太近,气息也融合到了一处,龙脑香,柑橘香,甜香……使人发晕。

    薛青青的思绪混乱,绵软起来。

    待等回神,她抬眸,才想怒视过去,男人的面孔便已压下,温热的薄唇,堵在了她的唇上。

    蜻蜓点水一般的吻。

    裴怀贞亲得并不专注。

    眼睛睁着,桃花眼笑着,明目张胆地观察着妇人的反应,不像是在疏解欲念,倒像纯粹的逗弄。

    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没事也要找事,挨打也甘之如饴。

    她推他,他就松开怀抱,她甩他的手,他便放手随她。

    但他并不远离她。

    相反,他直勾勾地盯着她,走向她。

    她步子小,往后退一步,他便跟半步,退两步,他便跟一步……

    他并不束缚她。

    但他只要一低头,便能亲到她。

    她退一步,他亲一口。

    二人如同狼兔对峙,一方警惕满满,一方不紧不慢。

    殿内响满亲吻的清脆声响。

    不知不觉间,两道步伐便从孩子们的寝殿,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再次唇齿相依,裴怀贞凝眸,注视着妇人因恼意而发红的脸,原本平静的心潮散发出丝丝燥意。

    不禁地,他开始有意加深这个吻。

    可还没等长舌探入,他便被用力地推搡开。

    “等等……”

    薛青青蓦然睁圆了两只杏眸,被亲得嫣红的唇瓣微喘急气,唇间还拉扯着清亮的水丝。

    活似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兔子,她转头望去,观察着周围,沉下声音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裴怀贞佯装谨慎地拧紧眉,舌尖舔舐去唇上的水渍,随着她的目光望去,而后舒展眉梢,懒洋洋地道,“没有。”

    他再度低头,想继续未完成的吻。

    薛青青却索性直接避开了他,目光直直锁定离得最近的两扇窗牖,坚定自己的直觉,抬手指去道:“动静便是从那后面发出的。”

    裴怀贞顺着她,假模假样地听了一耳朵,又沉吟一二,假模假样地附和:“这样一说,还确实是有点异样。”

    “会不会是刺客?”

    薛青青的声音有些抖。

    上次遇刺的经历,给她留下的阴影太大了。

    裴怀贞略挑眉梢,装作狐疑道:“要不,去看看?”

    薛青青吞了下喉咙,点头。

    裴怀贞笑了,抬腿准备过去。

    却发现这傻女人直愣愣地抬起腿,放着他这个武功高强的男人不用,自己支着摇摇欲坠的小身板,走向窗牖。

    明明很害怕,却本能地走在最前面。

    灯影映跳在裴怀贞眼底,里面满满的,全是妇人柔弱又勇敢的背影。

    娘亲。

    裴怀贞在心底痴痴唤道。

    灯影晃得厉害,照耀在窗牖的华美纹理上。

    越到窗前,古怪的窸窣声越是清晰。

    薛青青攥紧了手,掌心沁满细汗。

    即便知道紫宸殿外满是禁军,能出现刺客的可能性低之又低,但还是想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真是刺客,都能蹲到这里了,喊禁军也没有多少意义。

    禁军没用,但裴怀贞有用。

    他应该还能向上次那样,把人拿下吧?

    大不了他再出点血……问题应该不大。

    这般想着,薛青青屏住呼吸,抬高手,一把推开了窗牖。

    寒风卷挟漫天鹅毛大雪,在一瞬之中涌向了她。

    洋洋洒洒,灯影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纯净的洁白。

    万物皆是银装素裹。

    地龙烧得太热,寒风与大雪扑面,却只感到痛快。

    薛青青看得呆了。

    她没有想到,连日来那薄薄一层的细雪,会突然积攒成云,于半夜时分,趁凡人猝不及防,成堆地飘向人间。

    如同初见世面的小孩子,薛青青被景色所惊住,站在原地,杏眸里盈满亮光,激动到近乎局促。

    裴怀贞站在她身后,心想:这破雪有什么好看的。

    年年都下,大差不差。

    但又一想,蜀地似乎不是能下大雪的地方。

    他眉梢微跳,心底泛出一丝微妙的柔软,忽然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生怕惊扰到此刻,沉浸雪景当中的妇人。

    窗外,大片的纯白还在飘落,皎洁如同月亮碎屑。

    薛青青上一刻还双眸明亮,痴痴望着漫天雪花,下一刻,不知想到什么,眼底转而又有心酸浮上,动手便想将窗牖合拢。

    这时,一只冷白可媲美雪色的手伸来,抓住了眼见被她合上的窗牖。

    “青娘既喜欢,为何不多看片刻?”裴怀贞柔声询问。

    薛青青唇瓣翕动,眼中闪过悲色,似乎想说些什么。

    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默默摇了摇头,不愿多言。

    “不要去想这场雪会冻死多少人,压塌多少房屋。”

    裴怀贞认真道:“你没有看到,便不要去提前忧愁。此时此刻,它落在你的眼前,便只是一场雪,它的美丽没有罪,沉浸欣赏它的青娘,亦没有罪。”

    薛青青全身定在原地,僵了许久。

    她抬眸,自重逢以来,第一次正眼去看裴怀贞。

    裴怀贞摸了把她的脸,感受到冰冷的触感,柔声道:“太冷了,我去给你取件披衣,夜还长,你想看多久,我都陪你。”

    他松开了握在窗牖上的手,转身去为妻子找御寒衣物。

    短暂寂静中,仿佛经过了漫长的拉扯。

    那原本要合拢的窗牖,被冻得微红的素手握住,重新推开。

    寒风涌入,漫天雪花纷沓而至,轰轰烈烈,势要裹满整个世间,下到天荒地老。

    美丽是它,残酷是它。

    被欣赏赞咏的是它,被唾骂厌恶的还是它。

    可雪就是雪,不以人的意愿停止或融化,好或坏,人在乎,雪不在乎。

    此时此刻,观雪的人,也尝试着不去在乎。

    薛青青伸出手,柔软掌心顶着寒风,接住了一片雪花。

    感受到融化在掌心的丝丝凉意,她新奇地观赏着,眼底亮晶晶的,全是欣喜。

    她终于不再去做母亲,而去做一回,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姑娘。

    ……

    年关将至,因是太后丧年,宫内并未张灯结彩。

    但并不影响紫宸殿里的热闹。

    北地过年,上至皇亲国戚,下至黎民百姓,都离不开饺子。

    薛青青一早起来,亲自挑选食材,调馅,和面,与宫人们一起忙碌。

    包了约有半个篾盘,沈姝仪也如约而至。

    厚重的毡帘隔绝寒气,薛青青走到殿门处迎接,一眼便看到沈姝仪满身的雪沫子。

    “这是摔倒了?”

    薛青青连忙为她掸雪,无奈道:“多大个姑娘家了,走路还不当心,摔出个毛病来怎好?”

    沈姝仪嘿嘿傻乐,把怀里几支开得鲜红的腊梅递给她,邀功笑着:“我来时经过御花园,见里面的红梅开了,听说姐姐殿里还没有,便想借花献佛,顺手摘上给姐姐送来,哪曾想,花是借到了……”

    她撇着嘴巴,气鼓鼓道:“就是惹恼了宫里的土地神,刚出御花园,便让我摔了个狗啃泥。”

    话说得生动,逗笑了一圈宫人。

    薛青青也忍俊不禁,将花交给宫人,仔细地插放起来。

    接着便另找了身颜色娇嫩的衣裳,忙给沈姝仪换上,生怕身上的残雪化成水,冻得她生病。

    换过衣裳,薛青青便领着沈姝仪落座,教她包起饺子。

    若换以往,沈姝仪定然兴致满满,旁人跟她说一句话,她能连答三句。

    不知为何,今日却安静得反常。

    好几次,薛青青同她讲话,她都要愣上一愣,才能反应过来,将话接上。

    薛青青心思微动,想到过了年,便是她与谢琅的婚期,料到她是在为嫁人发愁,思忖一二,柔声道:“你若实在不想嫁给那谢琅,我便再与你哥哥说上一说,若不能退婚,便将婚期延长些,到时候再想法子。”

    沈姝仪先是欲言又止,接着红着脸低下头,小声地道:“他兴许……兴许也没那么不好吧?”

    薛青青:“啊?”

    手里的饺子都忘了捏了。

    这时,负责领沈姝仪入宫的宫人走上前,憋着笑意,对薛青青贴耳道:“回娘娘,沈姑娘在御花园外跌倒时,恰好谢侍读经过,扶了姑娘一把。”

    薛青青听完,再看向沈姝仪羞红的脸色,心中顿时明了。

    沈姝仪并不知心思暴露,还在结结巴巴地找补:“不,我的意思是,我哥哥既相中了他,便自有我哥哥的道理,我……我听哥哥的。”

    薛青青未言,想到谢琅那张连呼吸都透着心眼子的脸,在心底轻叹口气,面上却附和:“听他的也是好事,这世上最不会害你的,便是他了。”

    沈姝仪红着脸点头。

    薛青青见事成定局,便也不再操心了。

    少女怀春是夸父逐日,心思一动,必要至死方休,谁也别想拉回来了。

    ……

    御书房。

    年底群臣述职,齐聚帝王门下,连带着内侍们也忙作一团,进进出出,添茶倒水。

    东珠垂帘内,年轻帝王慵坐龙椅,手持几道奏折,对着群臣挨个念完,道:“下这一场雪,国库起码要轻一半,灾情过去,年后又会有一大帮流民需要安置,朕想不出来办法,便由你们来想,这些钱该从哪里出。”

    吏部侍郎陈善拱袖上前,字正腔圆道:“臣认为,该提前征收春税,以解国库燃眉之急。”

    裴怀贞被气笑,本想把奏折砸过去,想了想,又忍住了,改为用奏折点着桌面,温声道:“百姓秋天交粮,冬天挨饿。春天本是借种子,种庄稼的时候,你们当官的再来一道春税,老百姓还活个什么?”

    “你爹娘给你取名为善,不料却养出个活阎王?”

    场面一时鸦雀无声。

    裴怀贞扫过满殿噤声的臣子,越看心里越烦,沉声开口:“沈濯,你此趟南下平叛,可有什么发现?”

    沈濯应声出列:“回陛下,臣沿途所见,商贾之家资财百万,田连阡陌,却勾结地方胥吏隐匿田产,有税不交。”

    裴怀贞轻嗤一声,眸光扫向众人:“都听见了?钱有,只是没进国库。”

    王广闻言,当即出列道:“那还不简单?不如由臣率一队人马南下,抄几个为富不仁的商贾,家资充公,还怕国库没钱?”

    裴怀贞头更疼了,瞥他一眼:“你是土匪吗?”

    “贪官污吏,抄便抄了,那是他们罪有应得,商贾若不犯王法,无错无证便去抄家,朝廷与强盗何异?只会闹得人心惶惶,百业萧条。”

    他转脸,转向队列末尾的一人:“谢琅,你说。”

    谢琅不慌不忙,拱手道:“臣有两策。”

    “其一,挪出几个虚衔散官,明码标价,向富商大贾出售,只给品级衣冠,不给实权差遣,于朝廷不过多几份俸禄,却能解眼下之急。”

    “其二,便是官盐私授,提前将明年盐引,茶引发卖,以折扣作抵,向大商号筹借一笔国债,待秋税入库,朝廷分批偿还。”

    话音落下,满堂惊诧。

    “这成何体统?哪有朝廷带头卖官的?”

    “就是,这让天下百姓怎么看待?朝廷名声堪忧啊。”

    裴怀贞眼皮都没抬,将奏折往案上一摔,发出一记刺耳闷响。

    声音顿时静了下来。

    他道:“就按谢琅说的办。”

    都火烧眉毛了,还管什么名声。

    若非没有先例,他这个皇位都想卖了了事。

    裴怀贞自己也想不通。

    以往当太子时,他心里宛若缺出一块窟窿,只有皇位才能填满。为了补那个窟窿,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只要能夺得皇位。

    可如今,他那块空缺的窟窿,已被其他之物所填满。

    原本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帝位,在如今的他看来,颇为鸡肋。

    有娇妻幼儿在侧,谁想天天对着一帮能气死人的老头子?

    想到这两策若在朝堂推行,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裴怀贞的头疾都要复发,恨不得这便杀几个人泄愤。

    这时,殿门开启,内侍悄然入殿,手中提有食盒,趋步上前:“回陛下,皇后娘娘听闻陛下与诸位大人正在议事,感叹辛苦,特地包了饺子,派遣宫人送来,来给陛下与诸位大人解乏。”

    换脸一般,裴怀贞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竟对内侍招手:“拿来给朕看看。”

    内侍躬身上前,揭开食盒,将里面的两碟饺子取出,摆在天子眼下。

    似是刚出锅便送来,如此冰天雪地,饺子竟还冒着丝丝热气。

    热气氤氲开,侵入裴怀贞的眼眶,温暖了他的全身。

    铺天盖地的烦恼,突然便不存在了。

    他看着面前这两碟秀气的饺子,想象得到,他的青娘是如何调馅和面,如何亲手包制,想象得到她神色专注时,微微颤动的眼睫。

    而这样浸满她心血的吃食,竟要他与他人分享?

    “都散了吧。”

    裴怀贞咳嗽一声,正色道:“临近年关,想必诸位爱卿家中忙碌,妻儿急需依仗,眼下决策已定,天色不早,朕就不多留你们,都回去,与妻儿共度佳节。”

    第120章

    年后开春, 沈姝仪婚期将近。

    退朝以后,群臣陆续走出宣政殿,穿红着紫的朝廷大员,汇入人流之中, 亦如游鱼一般散开, 并无多少威严。

    王广穿过人流, 举起手中笏板, 照着沈濯的官帽便来了下子,待等对方回头,他狐疑道:“我上朝时便看出你不对劲, 别人嫁妹都喜气洋洋,你倒好,哭丧个脸做什么?”

    沈濯扶正官帽, 沉默片刻:“你没有妹妹, 你不懂。”

    辛苦抚育的鲜花, 突然被人连花带盆地端走, 能愿意便怪了。

    更为要紧的, 是自从知晓谢琅乃重生之人以后, 沈濯就已经彻底打消了把妹妹嫁给他的念头。

    管你天之骄子, 文曲星转世,两辈子加起来比他妹妹大了几十岁,那就是不行, 他沈濯只要想到这一点,心里就别扭, 膈应。

    可太阳打西边出来,当他提出退婚的想法——沈姝仪不干了。

    他那原本一口咬死不愿嫁入谢家的好妹妹,突然便转了性子, 对那谢琅非嫁不可了。

    “谢琅是谢琅,谢家是谢家,哥哥也说了,君子出于小人之家,并非君子之过。如今哥哥怎么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小嘴叭叭,说得沈濯哑口无言,又不能把实话说给她听,只能把苦闷憋在心里。

    看着一日日到来的婚期,他只觉得心如火煎。

    “我是没妹妹。”

    王广道:“可我一个成了婚的,还能没你这个老光棍懂?人人都有这一天,七仙女也要思凡,哪有藏着姑娘不让婚配的,你想开些便是了。”

    沈濯听着那句“老光棍”,原本就不快的心情,更添了些许阴霾。

    “想不开也不行,”沈濯故作感慨,颇为苦恼地道,“陛下已向我提前说好,婚礼当日,他会微服前去赴宴,届时圣驾亲临,我必是要撑起十二万分精神的。”

    王广听得一愣,顿时急了:“陛下也去?”

    “你开什么玩笑话?”

    “我成婚时陛下都没去,他谢琅一个初入官场的翰林侍读,没阅历没品级,成个婚凭什么能惊动陛下?”

    沈濯听着这酸言酸语,转过身,面向王广施施然一作揖:“抱歉王大人,舍妹与皇后娘娘情同姐妹,皇后若去,陛下必去无疑,此乃情理之中,非沈某所能左右。”

    话罢,他直起腰来,轻飘飘地一句:“你想开些便是了。”

    ……

    正月初九,宜祈福,宜嫁娶。

    兵部尚书嫁妹,嫁妆摆满整条长安大街,凡百姓围观,皆发喜饼喜果,领着孩子过去说吉祥话的,还能得到红包。一时间,满京沸腾,喜气洋洋。

    是夜,皓月满天,星辉明亮。

    喜宴结束,乔装打扮过的宫廷禁卫,簇拥着一架青帷油壁的马车,沐着月色,缓缓驶向宫门。

    与进门便要转轿的惯例不同,这架马车一路未停,畅通无阻,沿着宫径,一直驶到紫宸殿的外面。

    内侍奔走上前,井然有序,搀扶下来喝得醺醉的年轻天子。

    天子却推开众人,一味往身边的妇人身上靠,犹如没了骨头一般,缠上了便不撒手。

    喝醉后的人,比清醒时还要沉上几分。

    薛青青根本推不开,只能任由这比她高出一截的男人赖在身上,在内侍们的帮忙下,兔子叼狼一般,把人一点点弄回了紫宸殿。

    正月仍旧天寒地冻,殿脊上堆积着未融化的冬雪,哈气成冰。

    薛青青下马车时,还感觉到些许寒意,待将这高大的男人搀扶回殿,卧到榻上,她竟出了一身薄汗,眉眼间都亮亮的,冒着股潮热的香气。

    她将身上御寒的衣物都解了下来,只着单薄的雪白中衣。

    褪去衣物,未将气喘匀,她转而吩咐内侍:“去端盏解酒茶来。”

    内侍应声退下。

    回过脸,她看向榻上正醉得不省人事,浑然不觉的某人。

    因是微服赴宴,裴怀贞未着帝王服制,只着一袭花青色的襕衫。

    偏墨蓝的颜色,衬得他肤色更为玉白,腰间未束张扬的玉带,只着简单的绦带,细细的一根,悬悬一系,收出劲窄结实的腰身。

    脸上的玄铁面具,本该给人以冷硬的气场,却生生被这满身书卷气给压了下去。

    乍看上去,竟是温润有礼,极为斯文的一人。

    甚至在白日里,他还被谢氏府上的小厮错认,以为他是谢琅在翰林院的同僚,一口一个“郎君”地唤着。

    他就也不戳破,别人当他是谁,他便演谁,和和气气的样子,天生的文人气韵。

    而此刻,那张斯文的脸布满灼热的酣红,长睫颤若蝶翼,脆弱摇摇欲坠,薄唇也被灼热波及,涌上来股素日从没有过的,如若涂抹胭脂一般的艳丽。

    他抿着唇,似是感到不适,眉峰微皱,吞咽着喉咙,喉结不停滚动。

    对着这张脸,极少人能够维持理智,很难不去趁醉做点什么。

    薛青青想到一路搀扶过来的辛苦,心想:这时候若打他一下,他定是发现不了。

    想法落下,她攥紧素白的手,照着那堵胸膛,泄愤似的来了一下。

    轻嘶一声凉气,昏睡中的男人缓缓掀开了眼皮。

    “青娘……”

    裴怀贞低唤出声,潋滟的桃花眼里满是委屈,可怜兮兮的看向身旁妇人,吐字低哑,微微哽咽:“何故打我?”

    “原来你还能睁开眼。”薛青青不咸不淡地道。

    打这一下,害得她又出了半身薄汗,鬓边发丝贴在雪白细腻的颊边,随着呼吸而起伏着。

    裴怀贞软哼一声,眼神愈发软了,绕在她脸颊脖颈的发丝上,流露出人只有在极信任对方时,才可流露出的童稚之态。

    他手伸出去,拉住薛青青欲要收回的手,温声软语,十足的委屈:“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早就答应过你不饮酒的,只是今日特殊,他们实在劝得狠了,我也无奈。”

    并没有无奈。

    他就是故意的。

    如同刻意引起大人关注的孩子,他就是想看青娘同其他妻子一样,对喝了酒的丈夫生气,规劝。

    如今目的达到,虽挨了打,裴怀贞心里却是舒坦的。

    他拉着妇人柔软的手,摊开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上,柔声央求道:“不行就再多打两下,打这里。只望青娘打完,能够不再生我的气。”

    薛青青却将手抽走,没再拿他撒气。

    她并非内心扭曲的病态之人,做不到专以打人取乐,方才对他的那一拳,也未使出多大力气,能使他醒来,实属她意料之外。

    “你在这躺着,我去问问解酒茶怎么还没送来。”

    对着这张看似斯文无辜的脸,她打骂皆成奖赏,不如离远些。

    这时,大手伸来,握住了她的手,也拉回了她欲要离开的身体。

    裴怀贞的嗓子被酒气填满,低哑发涩,轻得不能再轻,带着浓烈的温柔,以及淡淡的哽咽。

    说梦话一般,他近乎恳求地道:“青娘,你我也成亲吧。”

    薛青青困惑地瞥他一眼,好像没听懂他在什么。

    裴怀贞注视着妇人的眼睛,潋滟的眼底满是酸涩,喃喃说道:“我也想着新郎礼服,看你穿着大红嫁衣,在宾客见证下三拜高堂,结为夫妻。”

    以往他看不上这些场面。

    觉得麻烦,拖沓,甚至于恶心。

    因为在他看来,大婚当日,当着众人的面拜堂,就等同于昭告天下——晚上我要扒下人皮,化身为畜生,去压在另一个人身上,如同动物一样交_配,还要努力一次即中,好应上那句“早生贵子”。

    太恶心了。

    他怎么可能做到。

    可他偏偏还就想去做了。

    就在今日,当他看着新人拜堂的时候,他就已在忍不住地幻想,倘若站在堂中的人,是他与青娘,该有多好?

    他从不知道,原来穿着大红色的喜服,与心爱之人站在一起,接受四方的祝贺,是件如此甜蜜幸福之事。

    他好想要。

    好想好想要。

    “青娘……”

    面色酣红的男人喃喃低唤,眨动着潋滟的桃花眼,唇瓣细吮着妇人的掌心,一遍遍地祈望:“我想和你成婚,想和你拜堂,你这么好,这般温柔,这般善良,定然会满足我的,对么?”

    薛青青面无波澜。

    她只当他在说醉话,没答应也没回绝,抽出手道:“你还是早些睡吧。”

    ……

    许是美酒作祟,当夜里,裴怀贞罕见地做了个美梦。

    他梦到自己心愿成真,与青娘身着大红喜服,在梅花村的小院里拜堂成婚,周围宾客满堂,欢笑不断。

    而正当拜完天地,送入洞房,他伸出手去,想要去妇人头上的盖头揭开之时,场景却陡然揉皱在一起,转瞬变化为另一番天地。

    殿内金砖光可鉴人,映出悬绕空中的华丽藻井,二十八星宿镇守其间,蟠龙盘绕周围,鳞爪分明,血口大张。

    藻井之下,一名男子高居须弥台,身下龙椅闪烁凛冽寒光,身上的龙袍有些旧了,多了陈腐之气,如同久居地下的黑漆棺木。

    裴怀贞看不清对方,却知此人生了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唯一的不同,便是对方有一只眼睛,是瞎的。

    “你这是穿的什么东西?”

    龙椅之上,独眼男人打量他身上的大红喜服,浓眉拧紧:“真是恶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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