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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八月十五, 按照惯例,要宴请五品以上的官员入宫赴宴。

    中秋前夕,宫人询问薛青青,今年夜宴要办怎样的规制。

    薛青青一无所知, 下意识地, 想将问题抛给裴怀贞。

    四下找不到人时, 她才恍然想起来, 她似乎有些日子,没有见到裴怀贞了。

    他早在不知何时搬入了御书房,虽偶尔会派来内侍, 把孩子们带去玩上半天,但并未与她见面。

    自从被他强带入宫,他二人分开的日子并不算多。

    即便是在当初约定好, 不能打搅她的两个月里, 他也按捺不住, 百般试探着要与她接触, 如这般安安静静的, 还是头一回。

    薛青青感到了丝异样。

    不过这丝异样, 极快便被轻松覆盖。

    不必应付他, 只带着两个孩子生活,这种清闲日子她求之不得,高兴还来不及。

    乃至于派人去御书房, 主动询问裴怀贞夜宴的规制,薛青青其实是有点不情愿的。

    担心这一问, 直接把人问到了面前来。

    不过最终看来,这个担忧有些多余。

    裴怀贞并没有如往日那般,听到有关她的一点风吹草动, 便急不可耐地跑到她面前。

    他只托宫人给她带了句话。

    “今年中秋不设宴会,青娘随心而过。”

    宫人将话转达时,薛青青还在看夜宴的菜肴单子。

    紫宸殿内的陈设皆随季节变动,廊下的湘妃竹帘换做茜红软烟罗,秋日灿阳穿纱而入,投下一片朦胧起伏的软影。

    妇人手指纤纤,素白如青葱,指腹轻点在菜名上,闻言微微一怔。

    “还有别的话吗?”她问宫人。

    “回娘娘,没有了。”

    异样感再度漫上薛青青的心梢。

    裴怀贞不仅安静过了头。

    话也少得过了头。

    这还是他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狐疑溢开在心头,薛青青想不明白,干脆不再过多思忖,转而长舒口气,将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京官五品以上的官员数不胜数,宴请本人的同时,还要将家眷包含在内,由此一来,每家每户多少人,要准备多少席位,席位如何排列,在哪个宫殿设宴,殿内是否装得下如此多的人,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问题。

    一宿夜宴办下来,不亚于打一场仗。

    而现在,这场仗不用打了。

    薛青青的心情,有点像死里逃生。

    她只觉得轻松。

    这种轻松,一直持续到了中秋当日。

    清晨时分,她下意识去摸两个孩子,手却摸了个空,睁开眼,枕旁空空如也。

    小孩子精力充沛,睡得早起得早,早在她还在熟睡时,便爬起来出去玩了。

    “中秋佳节,娘娘今日想要如何安排?”宫人上前询问。

    对着偌大空荡的宫殿,薛青青一时失言。

    若是在现代的家里,难得放假,她应该会睡个天昏地暗,醒来刷会手机,然后空着肚子去找爸妈要吃的,好吃的没要着,被塞了满口爸妈单位发的五仁月饼。

    若是在梅花村的家里,倘若陆放没死,他应该一早便会杀鸡杀鸭,烧水褪毛,热气氤氲整个院子,她在旁边打打下手,两人商议晚上都做哪几道菜。

    但她如今不在任何一个家里。

    身边宫人环绕,也不需要她去忙活什么,只要她一句话,自有人为她准备。

    可薛青青是真的,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心上空空落落,无悲无喜,头脑中也空白一片。

    沉默半晌,薛青青抬起脸来,问向伺候的宫人:“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做月饼?”

    她其实没那么想做,但她觉得,自己总要做点什么。

    否则这漫长时间,该如何去打发。

    宫人们愣上一愣,受宠若惊般:“奴婢们,可以吗?”

    薛青青点头,神情柔和:“有何不可?”

    于是说做便做,她选好月饼要用到的食材,宫人取来放好,摆满了整个偏殿。

    方才还空荡沉寂的寝殿,陡然便热闹起来。

    伺候在薛青青身边的宫人,大多为十六七岁的女孩子,都是良家子出身,经过极为严苛的筛选,才能到她跟前伺候。

    在这个朝代,没有到了年纪便放出宫这一说,入了宫,便等于一辈子见不到家人,老死也在宫里。

    薛青青脾气温和,说话永远轻柔,宫人们伺候久了,尊敬她,却并不恐惧她,眼下做着月饼,说着话,不自觉地,便聊到了各自的家中情况。

    提到家里人,女孩子们一个个都红了眼眶,不知今生是否还有团聚的那日。

    有年纪小的宫人,吸着鼻子,好奇地问薛青青:“娘娘,您怎没向陛下请旨,将家人接到宫中过节呢?陛下如此宠爱您,定会一口答应的。”

    旁边的宫人顿时急了,用手肘去碰那小宫人,使起眼色。

    薛青青并不在意似的,神色未改,依旧淡淡地笑着,轻声道:“离得太远,接不过来的。”

    “那朋友呢?家人若不在,有朋友也是好的,娘娘有人陪伴,奴婢们心里也高兴。”

    薛青青想了想。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若说朋友,除却沈家兄妹俩,能称得上的,唯有李大娘,还有梅花村的其他嬢嬢们。

    说是朋友,可其实经历北上一路相依为命,在薛青青眼里,她们已是她的家人了。

    若当初清明雨中,没有裴怀贞拦截马车,她如今应该还是与她们在一起,在外地扎根,互相照应,重新生活。

    而不是如现在这样,自雨中一别,她就再也没见过她们。

    还有小黑,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薛青青摇了摇头:“也离得太远。”

    宫人们安静下去,没人再问了。

    晌午时分,第一锅月饼出炉,香气飘满紫宸殿。

    小老虎和菡萏闻着味儿回来,急着要吃。

    薛青青掰开月饼,吹了半天的热气,一人一半,给了两个小不点。

    月饼馅料都是剁碎的果仁果脯,蜂蜜调味,对大人来说有些甜了,对小孩子却正好。

    两个娃娃第一次吃月饼,只觉得惊为天人的好吃,也不淘气不乱跑了,抱着月饼乖乖啃起来。

    薛青青想到南平王妃刚生完孩子,单独分了一份月饼,让宫人送去。

    说是送月饼,其实是送补品,月饼盒子里,装的鱼胶燕窝比月饼还多,足够吃到出月子的。

    有宫人对此不解,觉得她们娘娘对待南平王妃也太好了些,二人分明从未有过交集。何况陛下还明摆着厌恶南平王夫妇,娘娘这般,不是在跟陛下对着来吗?

    薛青青未解释,看着津津有味啃月饼的小老虎,想到自己坐月子时的光景,内心觉得,即便是有天大的恩怨,也不该牵连到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身上。

    何况谋刺的罪名落实,温氏一族秋后处斩,不论男女老少。

    南平王妃因为嫁了人,逃脱一死,可在这种局面下,活着又比死了好受多少。

    薛青青叹息着,又亲手分出一份月饼,准备遣内侍出宫,送到沈家,也给沈姝仪尝尝鲜。

    正忙碌,殿门外,不知是哪名宫人尖叫一声,惊恐大喊:“狗!哪来的狗!快点将它赶出去!仔细冲撞了娘娘!”

    殿门外果然响起犬吠声,呜呜叫唤着。

    薛青青放眼望去,隔着宫人匆乱的身影,看到一只黑滚滚的大狗。

    似乎被月饼的香味吸引,黑狗舔着舌头,四处嗅来嗅去。

    薛青青呆呆看着那只狗,愣了一愣,如梦初醒一般,惊喜地喊道:“小黑!”

    黑狗顿时睁大了眼睛,耳朵尖高高竖起,辨别出声音的方向,一溜烟地冲了过去。

    半年未见,小黑还是一眼便认出了薛青青,尾巴都快摇断,兴奋地往她身上扑。

    薛青青不停抚摸狗头,眼眶顷刻红透,像是与老友重逢,哽咽着一直问:“你怎么来了?是谁把你带来的?”

    “你……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殿外传来一道中年妇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蜀地口音——

    “还不是我喂得好噻!”

    薛青青抬头望去,正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呆若木鸡,痴痴唤出声音:“李大娘?”

    李大娘身后,更多嬢嬢出来,七嘴八舌的蜀地方言顿时炸开锅。

    “眼里只有你李大娘,我们几个老辈子就看不到哦。”

    “以前哪个经由你的不记得了噻?”

    “瓜娃子,怕是把我们几个忘球了!”

    声音出来,薛青青眼中滚下泪珠,好像又成了当初那个刚没了丈夫,可怜兮兮的小寡妇。

    她顶着满脸的泪痕,踉跄地走到妇人们的面前,想问她们许多话,张口却只能发出哭声。

    李大娘搂住薛青青,像搂住自家闺女那样,心疼得不行,嘴里的安慰却直白粗糙:“哭什么,两个孩子看着呢,多大的人了,快收收,我们大家不都好好的?”

    薛青青却听不了劝,眼里的泪水愈发汹涌起来,后面索性哭出了声音,简直要将这辈子的泪都流干了。

    其他嬢嬢也安慰起薛青青,还把带来的节礼拿给她看,五花八门的东西,腊鸡腊鸭腊肉,晒干的鸡纵菌,笋子干,鱼腥草……拿她当小孩子哄。

    “莫哭喽,好吃的整给你吃!”

    宫人们乱作一团,要看着孩子,要递擦泪的帕子,还要去拉那只正在偷吃月饼的狗。

    无人留意殿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抹玄衣金纹的高大身影。

    茜红色的软烟罗经风拂动,亦拂起男人华丽的衣袍。

    裴怀贞眸色晦暗,定定看着哭成泪人的妇人。

    长久养成的习惯,让他把薛青青看做自己的所有物,纵然安慰,也该是他来安慰她,怎轮得到外人?

    他本能地迈出步伐,迫不及待推开所有人,将妇人拥到怀中,抱紧她,抚摸她,指腹陷入她柔软的腰间,任由她的泪水打湿他的衣襟,承接住她所有悲伤。

    可在这时,谢琅说过的话,蓦然回响在裴怀贞耳中。

    如同被无形的铁链捆绑,裴怀贞一把攥紧发痒的手。

    手背暴起青筋,身形定在原地。

    他逼着自己,将迈开的脚步,缓慢地收回。

    第102章

    紫宸殿。

    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 摆满了各色山货。腊肉的香气,菌子野菜的香气,浓郁地漫延开,给这冰冷华丽的帝王居所, 无形中增添不少烟火气息。

    薛青青仍是哭个不停,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 一颗未落, 另一颗便掉了下来,身边曾与她一起共患难的妇人们,将她围在中间, 轮着抱她,安慰着,用朴素的道理劝她, 帮她止住眼泪。

    小黑吃饱了月饼, 吧唧着嘴巴, 在她脚边毫无戒备地翻肚皮, 摇尾巴。

    孩子们在大人堆里钻来钻去, 好奇地看看这个, 看看那个, 想跑时,又被嬢嬢们搂进怀里,捏捏胳膊捏捏腿, 感慨都长这么大了。

    薛青青泪眼朦胧,看着身边的一张张脸, 只觉得好似做梦。

    这些温暖琐碎的温情时刻,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时间能在这刻定格。

    可她抽噎着眼泪, 稍稍清醒过来以后,下意识却道:“你们都来我身边了……家里头怎么办?”

    中秋佳节,她倒是团圆了,可怎好去拆了别人的团圆。

    李大娘用袖子给她擦着眼泪,闻言叹息道:“想他们干什么?那帮老的小的,又都不是吃奶的娃了,离了家里女人就活不了了?若在家连个节日都过不好,说出口都嫌丢人。”

    薛青青破涕为笑,总是萦绕淡淡哀思的眉宇,终于拨云见天,眼里的泪光也陡然明朗,衬着秀美的眉眼,寒天绽放的腊梅一般,显现出了与年纪相符的青春俏丽。

    人一多,做的那点月饼便不够分。

    嬢嬢们风风火火,用着自己带来的食材,重新调馅,和面,重新做起了月饼。

    薛青青还专门派宫人去御书房,问了裴怀贞一嘴,能否借用一下御膳房。

    宫人回来得极快,像是刚出殿门便折返,对薛青青道:“回娘娘,陛下说了,皇宫是娘娘自己的家,御膳房是娘娘自己的厨房,用与不用,皆随娘娘心意,没有借字一说。”

    薛青青点过头,也没多想宫人为何回来得如此之快,转而便去捡地上的山货,准备往御膳房送。

    嬢嬢们也分成两拨人,一拨与薛青青一起做月饼,另一拨则去了御膳房,忙活着张罗晚饭。

    欢声笑语,伴着升空的饭菜香气,将肃冷的皇城渗透包裹。

    转眼夜间,日沉月升,一轮皎洁玉盘镶嵌墨空当中。

    清辉如水,缓缓流淌,泼洒在巍峨的皇城上空,给这华美牢笼难得增添些许诗情画意。

    紫宸殿内,菜香酒香环绕,说笑声久久不断。

    小老虎和菡萏吃了一肚子好吃的,撑得肚皮浑圆,嘴角尽是油光。

    薛青青给他俩各自喂了一枚山楂丸子,带着洗完澡,便让宫人抱着睡觉去了。

    小黑也吃饱喝足,随意找了个角落,盘着身子呼呼大睡。

    嬢嬢们吃喝都在兴头,借着酒劲,又开始话起家常,回忆起当初北上逃难,初到京城,纷纷感慨不已。

    “那时幸亏有青娘。”

    不知是谁提起道:“当时人人都穷得叮当响,饭都吃不上,哪里有地方住,还是青娘一声不吭地租下了屋子,让我们大伙有个睡觉的地方,不然都得睡大街去。”

    “就是,我还记得那时冷极了,水都能冻结冰,若非青娘在,恐怕咱们得冻死一半人。”

    “多亏了青娘了。”

    薛青青也饮了酒,虽没喝多,双颊却在发烫,咬字却跟着发飘,摆着手不让她们说,喃喃自语:“举手之劳而已,出门在外,本就是互相帮忙……”

    李大娘也道:“都是一个村的,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青娘拿我们当自己人,我们也拿青娘当自己人待,客气什么。”

    嬢嬢们纷纷称是,端着杯子又喝起酒来,话茬换来换去,最后又说到自家的那点鸡毛蒜皮上。

    跟屋头老汉儿又吵了几顿架,为儿女操了哪些心,多叮嘱两嘴就被甩脸子。

    骂着骂着孩子,嘴硬心软的嬢嬢又把舍不得吃的糕点踹进袖子,嘴里念叨:“这个好,给我家幺儿带回去。”

    有嬢嬢不敌酒气,歪地打起瞌睡,睡着了还喃喃自语,挂念着家里孩子,着急回去给孩子做饭。

    热闹声中,薛青青悄然离席,步至殿外。

    月光照耀,清辉萦绕,汉白玉栏杆被月光镀上银光,光洁如雪,触及生凉。

    薛青青扶上栏杆,掌心触碰到凉意,迎面夜风吹来,吹散了她脸上的些许酒气。

    她仰面,看着月亮。

    隔着千年光阴,变化沧海桑田,唯独这一轮月亮,与在现代时的没有分别。

    看着月亮,妇人眼眶渐红,鼻尖发起热。

    薛青青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分明那么多人,那么热闹。

    可随着时间流逝,她越是在人群当中,越感受到了无法抑制的孤独。

    就好像,无论如何欢闹,她都无法真正融入其中,她与这个世界,始终都有一层看不见的薄纱阻碍。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薛青青对着高悬于天,孤寂万年的月亮,喃喃道:“爸妈,你们在做什么呢,你们那边也是中秋夜吗,你们看到的……也是这同一轮月亮吗?”

    一滴泪水自她眼角滑落,转瞬即逝。

    就在这时,男人低沉的嗓音自她身后传出——

    “想家了?”

    薛青青眼睫轻颤,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月光皎白若雪,男人屹立光下,衣袍上的金丝龙纹在月下溢彩流光,眼眸晦暗,看不清眼神,唯有如玉的面容,在昏暗里显得轮廓深邃,薄唇不点而朱,俊美不似凡人。

    二人有些日子没见,对着那张脸,薛青青怔了怔。

    回过神后,她别过脸,指尖擦拭眼角泪花,没有回话。

    沉默中,裴怀贞走向她。

    薛青青本能地后退。

    可男人却没有如以往那样,见她后退便气急败坏,上来便强势地抱住她,将她揉入怀抱中。

    他甚至都没有走到她面前。

    仅仅停顿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与她维持着距离。

    中秋的月亮,亮得骇人。

    隔着流水一般的清辉,裴怀贞能清楚看到,薛青青悬在眼角的清亮泪痕。

    如同本能反应,他想向她伸出手,去摸一摸那湿润的痕迹。

    可刚有抬腕的趋势,他眉心便倏然跳动,无形当中,仿佛另有一道更为强势的力气,将抬起的手腕生生压下。

    裴怀贞面色如常,不将内心的惊涛骇浪现出原形,注视着妇人,声音淡淡:“真的没有办法,让你与家里人通信吗?”

    薛青青听着他的话,默默摇了摇头。

    她看着月亮,想必是酒气灼烧心魄,迷失心智,竟被勾起了尘封已久的倾诉欲。

    第一次,薛青青启唇,对裴怀贞说起自己原本的世界,声音轻若细丝,隐在月下:

    “通不了的,太远了。”

    异地可以高铁,异国可以飞机,可隔着这千年的光阴,她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饮入腹中的酒水蒸腾变烫,随着气血上涌,化作泪水,再度濡湿妇人的眼角。

    只是这一次,泪意来得格外强烈,无论薛青青如何去擦拭,眼角始终湿润。

    裴怀贞将全部力气沉到双足,克制到眸底发红,逼着自己停在原地,不去靠近妇人。

    “青娘,”他轻声道,“振作些,若你父母知道,定不希望你如此难过。”

    薛青青“嗯”了声,随着抹泪的动作,肩头轻轻颤着,活像朵细梗的小花,脆弱不堪采撷。

    “多谢你。”

    薛青青道:“特地把李大娘她们找来,陪我过这个节日。”

    裴怀贞眸色凝聚,盯着她仍在轻微颤动的双肩,嗓音温和:“应该的。”

    他顿了顿,接着张口:“当初本就是我把你们分开。”

    薛青青的肩膀停止颤动。

    若她没有听错,她方才在他的语气里,似乎感受到了一丝丝的……愧疚?

    她抬起脸,狐疑地看向面前男人。

    许是多日未曾见面,她竟在这人身上,感受到了丝丝陌生。

    薛青青打量起裴怀贞的脸。

    高鼻薄唇,桃花眼,乍看清隽的斯文皮囊,隐在温润下的败类味道。

    没变,人还是那个人。

    那他是吃错什么药了?

    薛青青联想到他近期种种异样,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没有留意到的,却又想不出是什么。

    一阵夜风吹来,带着秋日的凉意。

    冷不丁地,薛青青打了个喷嚏。

    她仍是夏日的打扮,素裙薄衫,雪白肌肤若隐若现,在夜风中打着哆嗦。

    裴怀贞不再犹豫,大步走上前,脱下外袍,披在了妇人的身上。

    他比她高出太多,外袍显得过于大了,拖曳在地面很长一截。

    习惯使然,薛青青弯腰提起衣袍下摆,不愿弄脏。

    颈下大片雪白聚拢成峰,呼之欲出,温热的香气与酒气混合,也沾了酒的媚性,丝丝缕缕缠绕开来,缠到裴怀贞的身上。

    直缠得年轻男人呼吸发沉,小腹发紧。

    禁欲多月见此场面,便如同饿了许久的野兽终于寻到一块肥肉,贪欲与食欲都是本能的反应,无法压制。

    理智仅仅是一瞬的中断,裴怀贞便已伸出手掌,扣紧妇人纤软的后颈,迫使她将头脸高仰。

    他急切地俯首,毫不迟疑地,吻在了那张温热的,微张的,散发着香气的红唇上。

    如若久旱逢雨,枯木逢春,裴怀贞被这一吻弄得后脊酥麻,全身血液猛然涌动沸腾,小腹内的火焰愈烧愈烈,隐有燎原失控之势。

    他手收紧,吻加深,等不及撬开妇人齿关,想要索取更多。

    这时,谢琅的声音宛若闷雷,轰然响在他脑海——

    “世上所有攻心之术,无外乎投其所好四字。”

    “陛下若真想与娘娘破镜重圆,重修旧好,首先要做到的,便是给她想要的,改掉她不喜的。”

    “至于娘娘不喜陛下哪些行为,想必陛下比微臣清楚。”

    “请陛下切莫因小失大,一时忍耐,方能换得长久圆满。”

    对……圆满……

    理智总算占据上风,裴怀贞紧皱着眉,松开扣在妇人后颈的手。

    极为缓慢艰难地,将唇从那张蜜糖般诱人的红唇上移开,把连在二人唇稍的清亮银丝咬断。

    “抱歉,青娘。”

    他喘息粗热,嗓音哑涩,想随意说点什么,为自己的行为开脱:“我……”

    然则,仅仅一字发出,那红唇便自己寻来,主动贴在了他的唇上。

    裴怀贞身体顿时僵硬,头脑中炸开极为绚丽的大团烟花。他大睁着眼,震惊的视野里,是妇人纤长轻颤的眼睫。

    如此秀美,如蝶翼一般,亦如蝶翼脆弱,使得他不敢呼吸,以为是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明月高悬。

    夜风凝滞。

    远处飘来桂花的浓郁甜香。

    周围一切嘈杂声音,皆淡了下去。

    唯有温热的两片唇,贴在一起,相偎相依。

    酒力已将薛青青的理智揉碎,巨大的孤独让她如坠冰潭。

    她凭着记忆,灵巧地撬开男人的齿关,邀请着他与她勾缠,忘情地沉溺在这如露水短暂的欢愉里,不再管前尘恩怨。

    她太想父母,太想家,也太寂寞,太寒冷。

    她不想再去猜测面前男人又在怀有什么鬼胎,背地里又有什么算计,只知道他身上很烫,唇舌甚软。

    而她急需一场放纵,汲取一些许温暖。

    第103章

    酒过三巡, 李大娘吃酒吃得头晕眼花,反应过来,才发现不见了薛青青。

    “青娘?青娘?”

    她手撑着站起来,四处找了一番, 走出殿门, 询问起宫人:“你们见青娘了吗?”

    宫人们面颊红透, 纷纷摇头, 磕磕绊绊地道:“娘娘吃醉了,去……去歇息了。”

    李大娘点点头,也就不再多想, 回去与老姊妹们接着扯家常。

    桂花浮玉,夜凉如洗。

    一滴露水自瓦当滴落,砸在悄然夜放的墙角小花, 柔嫩纤细的花蕊, 溅了一身淋漓水光, 露水又顺着花茎流入松软土壤, 转瞬便被土壤吸收, 一滴不落。

    夜风吹过, 扑上偏殿。

    偏殿紧闭的隔扇门发出激烈急促的响, 如若大浪之下的一叶扁舟,卷入无边无际的潮水当中,在浪潮抛上浪尖, 再被压到低处,反复无数次。

    直至大开大合地晃了有百八十下, 随着一记重响,隔扇门终于趋于平静。

    然而不过转瞬,响声便又开始, 且比方才更加猛烈疯狂。

    ……

    翌日,历来勤政的天子,罕见地早朝迟到。

    文武百官等得心焦,好不容易等到姗姗来迟的九五之尊,可还没等群臣上奏,对方只匆匆询问几句,便决绝退朝,直奔紫宸殿。

    当天,紫宸殿寝殿紧闭,从太阳升起,到明月攀墙,叫了七次水。

    如此情况,连着过了三日。

    第四日,早朝过后,谢琅被传召入御书房。

    祥云镂雕,蟠龙环绕的龙椅上,年轻天子身着朱殷色常服,玉带束出劲窄的腰身,胸膛宽阔,长腿踩着六合靴,双手随意地翻阅着奏折,手边摆着暹罗国进贡的一只黄铜兽形香炉。

    香炉似是往年之物,兽眼上的宝石脱落一颗,露出底下斑驳的红漆。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裴怀贞眼角泛红,神情愉悦,就连说话时,唇角都在不自觉地微微上翘。

    一副欲望餍足之后的慵懒样子,桃花眼愈发多情潋滟。

    与数日前脸色发黑,眸色阴沉的暴戾模样,截然相反。

    谢琅站定,注视着那只缺了眼睛的兽形炉。

    他前世被杀时,已近不惑之年,乃是三个孩子的爹。

    若非北狄入侵,国破家亡,妻子孩子皆死于异族铁蹄之下,他已是能做外祖的年纪。

    半生的阅历,足以让他一眼看出,一个年轻的男人,究竟是天性暴躁,还是欲求不满导致出的暴躁。

    若欲求不满,夫妻自然不和。

    而皇后薛氏与当今圣上的那点恩怨过往,在京城权贵圈中,早不是什么秘密。

    “回陛下。”

    视线自兽形炉上收回,谢琅心想:这么好看的眼睛,瞎了一只,还真是可惜了。

    他垂首,语气不卑不亢:“臣别无所求,只想常伴陛下左右,为陛下排忧解难。”

    裴怀贞挑了眉梢,饶有兴致:“你岁数不大,野心倒是不小。”

    如今回想,裴怀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有朝一日,他竟会病急乱投医,听信一个毛头小子的话。

    可还真让他赌对了。

    能考上状元的人,头脑确实有些东西。

    “回禀陛下。”

    谢琅道:“臣在陈留守孝三年,已是耽搁不少年华,臣若按部就班在翰林院熬资历,安能熬到能替陛下分忧的那一日?陛下英明神武,能留在陛下身边效劳,观瞻陛下风采,是臣一生所愿。”

    滴水不漏,却又足够坦然,野心也表露得不引人反感。

    殿内静了下来。

    裴怀贞凝眸,打量着面前这年轻人。

    聪明归聪明,可这谢小郎君的聪明,在他看来,怎么品,都不像是一个初入官场的年轻人的聪明。

    更像是一个已经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的聪明。

    看着他,裴怀贞忽然笑了一声,仿佛了然了什么东西。

    他沉吟一二,开口道:“好,你既有这份心,朕自然要成全了你。从明日起,你便兼任翰林侍讲,在御书房行走,专为朕排忧解难。”

    谢琅跪地叩首:“臣定不辱陛下使命。”

    ……

    李大娘出宫之时,将小黑留了下来。

    薛青青当然是高兴的,但更高兴的,是两个孩子。

    孩子们俨然将黑狗看作新的伙伴,每日走哪带哪,话都说不利索的年纪,已经开始学着遛狗了,偶尔还会因为谁跟狗的关系更好而打架,让人哭笑不得。

    此时正值中秋过后,御花园中菊花绽放,清香沁人。

    薛青青走在花丛,耳边是两个孩子清脆的笑声,小黑汪呜的叫声,身边是叽叽喳喳的,像小鸟一样活泼的沈姝仪。

    说话之间,沈姝仪挑选了一朵开得最好的霞色菊,朝薛青青抬起手,想要为她簪到髻上。

    可还未来得及簪下,一眼望去,沈姝仪便惊讶道:“方才我便觉得哪里不对,眼下一看,姐姐你的脸色怎红得这般厉害?都快赶上我手里的花了。”

    薛青青心梢微动,摸了摸脸,迟疑道:“有吗?”

    沈姝仪重重点头,满面严肃,手背贴在她的额头。

    感受一二,沈姝仪更加诧异:“奇怪,这也不像生病啊。”

    薛青青将额头上的少女柔荑摘下,柔声道:“好了,不必担心我,想来是身上穿得厚了,热出汗来也在所难免。”

    沈姝仪点点头,不再多想。

    二人又赏了会儿花,因小老虎和菡萏玩得实在热闹,沈姝仪克制不住,跑过去看孩子逗狗了。

    薛青青步上凉亭,亭下溪水潺潺,少女和孩子的笑声脆如银铃。

    不自觉地,她揉起了自己仍在酸软的腰。

    目光随意地落下,恰好放在了亭中的石桌上。

    桌上摆着一只玛瑙碟,碟中是摆放整齐的几个石榴。

    石榴已经熟透,裂开了长长的大口,饱满的石榴籽裸露在外,鲜红如宝石,汁水丰盈。

    注视着这鲜红的石榴籽,薛青青的思绪,又被带到了八月十五的当夜。

    空荡漆黑的偏殿内,从殿门,到墙面,再到桌子……红木圆桌晃得快要散架,桌上浑圆的石榴滚落在地,摔出一片鲜红的籽。

    一只大手抓起那些籽,攥在掌心,鲜艳的汁水挤出指缝,滴落在妇人宛若凝脂的后背上。

    接着,手的主人俯首,将脸埋入后背,舌尖把通红酸甜的汁水卷入口中,大肆吞咽。

    甜腻的香气弥漫开,萦绕在薛青青的鼻息之间。

    分明四下开阔,清风徐来,她却没由来感到一股燥热。

    她晃了晃头,想将乱七八糟的画面都甩出脑海。

    就在这时,亭下传来动静。

    薛青青垂眸望去,正见几名内侍抬着一大块青石料,沿着荷花池岸搬运,另有几个匠人蹲在池畔,用麻绳丈量着什么。

    一道年轻身影背对凉亭,身着松青色文官袍服,手持一卷图纸,不时抬手指向荷花池畔几处破损,对着匠人指挥。

    薛青青瞧着那背影,想起昔日曲江宴上,那个少年老成的状元郎。

    她对宫人轻声道:“你悄悄过去问问,看那边是干什么的。”

    宫人去了片刻,回来禀道:“回娘娘,那位是翰林院新任侍讲谢琅谢大人,谢大人今日向陛下提议修缮园中几处旧损,陛下准了,他便亲自带了工部的人过来勘查。”

    薛青青心中狐疑。

    御花园的修缮历来是工部的分内事,再怎么排,也排不到一个翰林院侍讲来管,这谢琅突然来此,是有什么目的?

    她目光落在亭下那道松青色的背影上。

    又移向花丛中正蹲着逗狗的沈姝仪。

    忽然,心中有数了。

    他二人虽早已定婚,却从未见过面,姝仪不喜欢谢氏,连带着对谢琅好感寥寥,但反过来想,谢琅也不见得就对姝仪没有试探之心,借着御花园修缮,光明正大的见上她一面,他起码知道未来的妻子是什么样的长相性情。

    没错了,这谢琅醉翁之意不在酒,打着修缮的名义,实际是为偶遇自己的未婚妻。

    这样一想,薛青青顿时觉得通了。

    转眼,修缮完毕。

    谢琅并未与匠人一同离去,而是手持缮册,径直行至凉亭阶下,隔着三步之遥站定,垂首行礼:“臣谢琅,见过皇后娘娘,园中需修缮之处已勘察完毕,缮册在此,请娘娘过目。”

    薛青青见他主动找来,愈发坐实了猜测。

    随手接过缮册,她翻开扫了两眼,见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每一处破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所需石料的尺寸都算好了,这细致程度,实在不像出自一个少年之手。

    薛青青合上册子,温声道:“谢大人办事果然利落,不过你走错地方了,姝仪眼下不在我这边,而与孩子们一起逗狗,她性情开朗,谢大人若想见她,可以大方上前,她定然不会与你为难。”

    “臣没有走错。”

    谢琅垂着眼,声音沉稳:“臣要找的,唯有皇后娘娘一人。”

    薛青青听到这话中的弦外之音,支开贴身的宫人,打量着谢琅镇定的神色,道:“人都走了,谢侍读有话直说便是。”

    谢琅迎着薛青青怀疑的目光,忽然躬下身去,深叩一礼,压低声道:“臣恳求皇后娘娘,救出含冤落狱的温氏一族。”

    第104章

    一截柔韧的竹枝探入亭檐, 笔锋形状的叶片,翠绿发亮,轻轻晃动着,投下阵阵凉荫。

    这种凉荫, 放在夏天, 还有几分清爽, 可放在秋季, 便是纯粹的清冷了。

    薛青青定定看着谢琅。

    她是个不爱与人对视的性子,少有直视他人正脸的时候,若是有, 无外乎两种情况。

    一是愤怒,二是费解。

    “谢侍读。”

    亭外雀啼清脆,薛青青话说出口, 仍然怀疑自己听错, 顿了顿, 仔细确认, 才继续:“你借着修缮的名义来到御花园, 就是为了找我向温氏求情吗?”

    谢琅拱手:“娘娘冰雪聪明。”

    薛青青险些被气笑。

    既是因这谢小郎君坦然的态度, 也因这老气横秋的, 活似是长辈在夸赞晚辈的语气。

    “我有些好奇,”薛青青道,“你为何会想插手温氏, 又为何觉得我就能救得了温氏?”

    谢琅头又压低一寸,恭敬道:“回娘娘, 温家三百余口是死是活,于臣个人而言并无利害关系。”

    “但于当下时局而言,温氏绝不可杀。”

    “温氏虽跋扈, 却从未染指兵权,未结党谋逆。”

    “太后已死,温延臣已死,温家群龙无首,对陛下没有任何威胁,京城温氏若因蒙冤灭族,地方上的温氏宗族,军中旧部,朝中门生,只剩一条路。”

    “便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薛青青眼波微颤,看待谢琅的眼神正色起来。

    谢琅微微抬起头,深邃的目光,望向石桌上,那碟像极了鲜红人血的石榴籽。

    “其二,新政初行,陛下若此时大开杀戒,杀的还是自己的母族,那些对朝廷观望的士子,只会为暴政所惧,不敢为朝廷效力,科举改革形同虚设,辛苦付诸东流。”

    “其三,南平王还活着。”

    “南平王不仅是陛下的嫡亲弟弟,还是温氏仅剩的血脉,且南平王妃亦是出自温氏,那些被逼反的温家残党,全都会于暗中蛰伏,养精蓄锐。”

    “待有朝一日,时机成熟,他们会如过江之鲫,成群聚到南平王身边,助他举旗谋反。”

    “而天下百姓,也会为推翻暴政,对南平王翘首以盼。”

    话音落下,亭内久久无声。

    薛青青攥紧了颤抖的手。

    她对现状的惶恐不安,却又理不清缘由,无法用言语表述的感觉,全被眼前少年一一道破。

    她怕的就是这些。

    裴怀贞要如何发疯她不想去管,可他的所作所为,若关系到她和孩子们的性命,她便不得不管。

    内心掀起惊涛骇浪,薛青青表面未露声色。

    她竭力克制住起身质问的冲动,抬眸直直看着谢琅,指甲陷入掌心,尽量让声音冷静:“说得吓人,可你怎知道的如此清楚?”

    只要他能对她交代清楚自身底细,这个忙,她便一定会帮。

    “回娘娘——”

    谢琅顿了顿,果断撒谎道:“臣自幼留心朝政,擅长推演。”

    亭中秋风掠过,竹枝窸窣发响。

    薛青青点了下头,看似认同,掐入掌心的指尖却渐渐放松。

    “你说的道理,我都能听懂。”

    薛青青温声道:“既然我能听懂,那陛下自然也能听懂,你若执意如此,坚信自己是对的,便自己去找陛下,而不是让我一个女人家出头。”

    “臣并非没有想过。”

    谢琅回忆起前世,暴君因瞎了眼睛而发疯,一日诛杀百名官员,莫名感到脖子发痒。

    他吞了下喉咙,尽量不去想那些血腥画面:“可陛下只听您的话,臣别无他法。”

    “娘娘身为一国之母,此事若置之不理,后果绝非只关乎温氏一门,陛下可为娘娘压下满朝非议,立娘娘为皇后,在陛下那里,娘娘的话,比满朝文武加起来,还要有用。”

    “臣请娘娘考虑。”

    字字有力,掷地有声。

    薛青青“哦”了声,没有任何波澜,淡淡地道:“话说得好听。”

    “可事情我去做,危险我担着,你却对我连最起码的真诚都做不到,你要我如何相信你?”

    自幼留心朝政,擅长推演。

    裴怀贞登基只在这两年,他谢琅却在陈留老家守孝三年,既远在陈留,又是怎么留心朝政的?

    薛青青轻叹:“你走吧,我不会再帮助任何一个对我有所隐瞒的人。”

    亭中长久地寂静下去,唯能听到风穿花丛的细响。

    谢琅自知机会已逝,却并未流露不甘,默默站定片刻,拱手行礼:”叨扰娘娘,臣于心有愧。”

    “臣告退。“

    话音落下,脚步声起。

    薛青青随手剥下一颗石榴,放入口中,目光望向亭外景色,寻找在花丛中嬉闹的孩子们。

    脚步声响到亭下,却又忽然停住。

    谢琅的声音飘来,淡而平静——“倘若臣说,臣是重生之人,娘娘会信吗?”

    齿尖刺破果皮,丰盈的汁水溢开在舌尖。

    薛青青却品不出酸甜。

    “离温氏抄斩还有不足三日。”

    谢琅道:“温氏覆灭以后,陛下会因事外出。过程当中,他会被温氏残党所派的刺客行刺,性命无碍,但会被刺伤一只眼睛,此后永久失明。”

    “这便是臣对您最大的真诚。”

    隔着秋风翠竹,谢琅对亭中妇人拱手:“欺瞒娘娘,是臣有罪。但臣仍是希望,娘娘能够重新考虑,即便只是为了陛下。”

    话罢,他转身离去,留给妇人思考的时间。

    竹叶翩然而落,似下一场大雨。

    薛青青久未回神,直到口中石榴汁水融化,徒剩余味的酸苦。

    换做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古代人,此刻都只会将谢琅的话视作玩笑。

    可薛青青不是古代人。

    这世上离奇之事,她首先便已经历,其余即便再是离奇,她都只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重生?

    薛青青竟丝毫不觉得荒谬。

    ……

    入夜,月如弯钩,星斗满天。

    紫宸殿内燃着一对绣球纱灯,投到地面一片袅袅清影,风过时,满殿光影荡漾,旖旎生辉。

    薛青青看着帐顶,上面繁密的缠枝纹路,层层叠叠,仿佛将她的思绪也缠了进去,头脑中渐渐空白,不顾当下。

    薄唇咬在她的肩头,潮热的吐息缓缓上移,萦绕在她的耳畔。

    “这种时候不专心?”

    泄愤似的,他咬在了那颗通红的耳珠上,细细舔舐着,嗓音是被情潮泡透之后的哑涩:“告诉我,在想什么。”

    薛青青酥痒得厉害,转脸别开那张作恶的唇,顶着湿漉漉,红通通的耳朵搪塞:“没什么。”

    “青娘,说吧,你说出来,我高兴。”

    薛青青回忆起谢琅说的那些话,心道:真说出来,你绝对不高兴。

    似是感受到妇人的拒绝,裴怀贞眸色变暗,猛然塌腰。

    妇人雪藕般的手臂陡然脱力,娇颤颤地,攀上了男人健硕的臂膀。

    春宵苦短,再顾及不到其他,唯有沉浸当下。

    “不好了娘娘!”

    殿外忽然出现宫人的声音,惊慌失措道:“小主子突然哭醒了,浑身发烫,还一直干呕,谁都不让抱,太医们也没办法……”

    薛青青一听,便知是小老虎又闹积食了。

    若非是她自己亲生亲养的,她也不敢想,怎么会有小孩子既挑食,又食欲旺盛,又容易吃饭积食。

    心中挂念着儿子,薛青青强忍住呼之欲出的奇怪声音,对宫人道:“知道了,我这便过去。”

    她扬起手,在男人的肩膀拍了一下。

    裴怀贞会意,牙关收紧,强忍住猛烈跳动的颈间青筋,起身放她。

    如升空的风筝断线折坠,妇人仰面,颈线拉得修长优美,红唇溢出一丝凉气。

    昏暗潮热的帐幔内,响起男人的低笑。

    “还以为就我舍不得呢。”

    “看来青娘也很贪恋?”

    薛青青没理会,穿衣下榻。

    裴怀贞随着下榻,穿起衣服。

    薛青青留意到身后动静,转头看他一眼:“你做什么?”

    面上情潮未退,裴怀贞眼角泛着胭脂红,眼底润得能掐出水,雪白中衣半遮胸膛,乌黑发丝散落身前,垂眸看人时,容貌艳得吓人。

    “当然是陪你一起了,”他嗓音慵懒,“多一个人,也能早点把孩子哄好。”

    哄好了,早点回来继续。

    薛青青知道他想说什么,没理他。

    腰肢却颤了颤,小腿随之发软。

    待抵达偏殿,小老虎哭得正凶,菡萏被哭声惊醒,跟着一起哭个不停。

    菡萏只肯薛青青抱,小老虎哭得浑身发烫,只闻味道,分不清长相,被裴怀贞抱在怀里,也没有多大的反抗。

    就是哭到中途,终于吐了出来,呕吐物正中男人胸膛。

    宫人们吓得白了脸,裴怀贞却面不改色,将孩子交给宫人,随手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身上,顺势交代:“只换衣服,别给他洗身上,会着凉。”

    烛苗跳跃在织花灯罩中,男人站在光下,漆黑深邃的瞳仁,难得被照得清亮。

    薛青青看着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丝嫌弃。

    可是,并没有。

    那双桃花眼温润如常,情潮散去,倒有了身为人父才有的柔软。

    薛青青也是头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起裴怀贞的眼睛。

    细节到每一根纤长的睫毛。

    蓦然间,谢琅的话轰然响在她脑海中。

    “温氏覆灭以后,陛下会因事外出。”

    “过程当中,他会被温氏残党所派的刺客行刺。”

    “性命无碍,但会被刺伤一只眼睛。”

    “此后永久失明。”

    第105章

    难捱的一夜过去。

    薛青青到底没有为温氏求情。

    回忆谢琅说的种种, 她总归都有一丝犹豫。

    这一丝犹豫,并非是不相信对方的话,也并非是不想救裴怀贞,而是她已经足够了解裴怀贞。

    这整件事情实在太过荒诞, 若说出口, 必定需要重新编造, 否则谢琅必死无疑。

    因为营救温氏, 抛开所有复杂,所关乎到的,无非是权利二字。

    裴怀贞乐于接受她利用他的权利, 做成她想做的事情。但绝不会允许她受他人“蛊惑”,从而再去利用他的权利。

    可编出一个原因,还要编到足以令裴怀贞动摇的地步, 并非一件容易事。

    撒谎这件事, 薛青青真的太不擅长, 又轻易便会被他一眼看穿。

    于她而言, 这是一桩需要深思熟虑, 再三斟酌, 才能开口的苦差事。

    ……

    晨时, 旭日东升,雾色散尽。

    阳光照耀殿脊,一排脊兽威风凛凛。

    紫宸殿廊庑下, 宫人忙于洒扫,内侍牵出小黑遛弯, 小黑兴奋地摇着尾巴,时不时发出两声汪汪犬吠。

    殿内,烟丝漫出错金博山炉, 燃了整宿的绣球灯轻轻摇晃,残烛散发最后一点余热。

    龙榻上,一条雪白的胳膊探出帐幔,腕内痕迹格外明显,斑驳的齿痕与吻痕轻重交叠。

    槛窗外,雀声啁啾,宁静安详。

    就在这时,那胳膊陡然抽搐不已。

    帐内,薛青青猛然睁开眼睛。

    不知梦到什么,她整个人几乎弹坐起来,全身汗如雨下,白腻的胸口大起大伏,历来温柔平静的杏眸,此刻盛满了恐惧与惶恐。

    宫人发觉异样,端茶上前,柔声安抚:“娘娘怎的了?身上出了好多的汗。”

    薛青青两耳嗡鸣,听不到身边人在说什么,脑海中全是梦中画面。

    她梦到了裴怀贞。

    却又好像不是裴怀贞。

    若要表达仔细,便是那人生了张与裴怀贞一模一样的脸,有着与裴怀贞一模一样的身份……

    但却比裴怀贞更加残暴。

    他杀了所有反对科举改革的人,杀了所有劝他恢复诗赋的人,又杀了所有为温氏求情的人……

    到后面,已经不需要任何理由,谁在早朝时与他对视上,谁便会被他当场处决。

    人人都怕他,人人都想杀他,又都不敢杀他。

    梦境最后的画面,是叛军兵临城下,宣政殿外剑拔弩张,弓箭手稠密如云。

    而那个身穿龙袍的身影,不仅没有丝毫胆怯,反而徒手拧断了叛军的脖子,瞎了的那只眼睛凹陷成空洞,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则燃烧着一种亢奋的,近乎妖异的光。

    他在血泊中大笑,对着空荡荡的殿宇大笑,对着所有叛军大笑。

    薛青青在梦中缩在角落,旁观一切,不懂他为什么笑,只觉得浑身发毛。

    潜意识里,她知道自己在做梦,所以怕归怕,并没有生出太多惊悚。

    直到那人在扔掉叛军的头颅之后,甩掉手里的血,忽然转过头,撩开眼皮,用那只猩红的独眼死死盯向她,笑着询问:“你又是谁?”

    “娘娘?娘娘?”

    殿中阳光充斥,薛青青身上异常冰冷。

    无论宫人如何呼唤,她都不言不语,双目发直。

    有宫人道:“别喊了,还是赶紧传唤太医吧!”

    “不如先去禀告陛下!”又有人道。

    不知是被哪个字眼所刺激,薛青青的眼神陡然聚焦,全身大肆地颤抖了一下。

    她转过脸,望向离得最近的宫人:“陛下在哪?”

    声音哆嗦,如若身处冰窟。

    宫人被她的声音吓到,喃喃道:“回娘娘,陛下刚下早朝,眼下正在隔壁正殿……”

    薛青青未等对方说完,起身下榻,头也不回地奔向殿门,身姿带起一阵清风,摇晃了挂在榻边的绣球灯笼。

    正殿外,内侍云集,苦口婆心劝薛青青回去。

    薛青青不是个容易失态的人。

    恰恰相反,前世受过的规训刻在骨子里,即便她再是穷困潦倒,她也不允许自己出丑。

    而在此时此刻,面对阻挠她的内侍,她竟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她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梦中血腥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无数双手,争夺着她的所有注意,好像把她的魂魄也拉进了梦里,让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满脑子都是针对裴怀贞的疑问。

    ——他此时在做什么?

    他又杀人了吗?

    他的眼睛,瞎了吗?

    薛青青快要溺死在可怕的幻觉里。

    而唯一能让她醒来的方法,便是让她亲眼看到那个人。

    看到那个人的眼睛。

    人生第一次,薛青青顾不得自己是否会弄伤别人,用力地推开内侍,用身体撞开了殿门。

    一记闷响落下,殿门大开。

    金砖映出纤长人影,殿内寂然无声,官员肃然站立,面朝御案,背对殿门。

    御案之后,年轻天子身着朝服,金丝龙纹衬出一张灿若玉石的脸,高鼻薄唇,眸若桃花。

    裴怀贞抬眼,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了强闯入殿的年轻妇人身上。

    妇人身着软白的寝裙,乌发披散,呼吸急促。

    晨光从门外倾泻而入,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勾勒出纤薄的肩颈,和仍在微微发抖的脊背。

    上一刻,裴怀贞满脑子还都是政务。

    几个老臣揪着朱雀门外的请愿士子大做文章,说着“民意不可违”,逼着他恢复诗赋,气得他头疾隐隐复发,差点想要杀人。

    退朝后,他连朝服顾不得换,先召集重臣,向户部尚书询问秋税收缴的进度,又批了刑部有关温氏抄斩的折子,还要调整下半年的税收,忙得脱不开身,又有点想杀人。

    而在此刻,看到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妇人。

    裴怀贞突然就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科举,税收,温氏,通通给他去死。

    他只要他的青娘。

    寂静中,殿门落下又回弹,哐当发响。

    官员们皆被吸引注意,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把头低着。”

    天子威严的声音飘下御阶,龙袍拂过地面,腰间环佩交错碰撞,玎玲发响。

    裴怀贞大步迈开,走向薛青青,肃声道:“都把今年上半年的政绩在心里捋清楚,等会朕会挨个过问,若有纰漏之处,休怪朕翻脸无情,不懂体恤下属。”

    官员们顿时没了转头的心情,个个屏声息气,搜肠刮肚回忆起上半年的政绩。

    秋日的气息泛着清冷,漂浮在空气里的飞尘也格外清晰,旋转着飞舞着,充斥在年轻男女的周围。

    薛青青神飞天外,还未完全清醒。

    直至高大的身影走到她面前,潋滟的桃花红充斥笑意,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她的眼睫才终于有了眨动的弧度。

    注视着裴怀贞那双完好的眼睛,一点点地,薛青青感受到身体恢复知觉。

    知觉回来,理智亦然回归。

    对着这满殿官员背影,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有多不妥。

    薛青青吞咽了下喉咙,试图发出声音,解释自己出格的行为。

    可没等她启唇,男人便脱下身上的朝服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

    “穿得这般少,不怕着凉?”

    裴怀贞柔声说着,上手将外袍裹紧。

    看着妇人苍白的脸色,他眉头紧皱:“脸怎么白成这样,是没睡好吗?”

    不对,他记得清清楚楚,照顾完孩子以后,他洗了个澡,到了榻上格外卖力,她是在余韵中昏睡过去的。

    裴怀贞眸中略起困惑,探寻地看着妇人温软的面孔。

    四目相对。

    男人的眼神太过柔和,饱含情意。

    与梦中那只猩红可怖的独眼截然不同。

    薛青青注视着这双眼睛,激烈起伏的心绪,终于从梦中回归。

    “我有话对你说。”她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都愣了愣,似没料到仅因为一场梦,自己便会变得如此干脆。

    裴怀贞眉梢略挑,起了兴致,等待着妇人开口。

    似乎民生社稷,远没有妻子此刻要说的话重要。

    但薛青青扫过满殿官员,转而又小声道:“你先忙,我等你忙完再说。”

    她转身想走,裙摆摇曳之间,露出一双玲珑的赤足。

    白得反光,晃得裴怀贞眼晕。

    不自觉地,他视线往下,定睛瞧去。

    秋日不比夏日,早晨的地面早已凉如寒冰,妇人雪白小巧的双足踩在上面,冰得更加发白,足尖都没了血色。

    裴怀贞眉心一跳,抓住妇人泛凉的手腕,将人拦腰抱起,顺手撩起披在她身上的衣袍,盖在了那双可怜的赤足上。

    “都退下。”他冷声道,没有任何前缀。

    官员们领命,如临大赦,整齐鱼贯而出。

    裴怀贞抱着怀中妇人,转身折返,迈上御阶,坐上龙椅。

    仿佛习惯使然,他下意识分开妇人的腿,让其跨坐在自己身上。

    很熟悉的姿势,令人浮想联翩。

    裴怀贞这才想起来,似乎还从没和青娘在龙椅上来过。

    眼下倒很合适。

    没有人打搅。

    她身上寝衣又柔软,一剥即落。

    “人都走了,青娘可能说了?”

    裴怀贞笑得柔款,威严的龙袍压不住眸中潋滟春色。方才还提朱笔批奏折的手,此时便已牢握于妇人的腰肢上,指腹悄然收紧,隔着软薄的衣料,任由细腻的肤肉溢出指缝。

    薛青青神色怔愣,全然不知这衣冠禽兽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看着眼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她脑海中全是梦境中那个阴森可怖的人。

    ……不,不能称之为人。

    比起人,梦境里的那个,更像被某种怪物夺舍,被杀戮支配的鬼。

    回忆起那只猩红的独眼,那记看向她的眼神,以及那句沾满血腥,笑容扭曲的“你又是谁”,薛青青直至此刻,全身都还在发抖。

    冷不丁地,薛青青抬眸与裴怀贞对视,毅然地开了口:

    “你能不能放过温氏?”

    裴怀贞眉心一跳,只当自己听错,刚起的旖旎心思顿时消散大半。

    他笑意敛下许多,对着妇人澄澈的眼瞳,有些不解地问:“为什么?”

    第106章

    为什么?

    因为谢琅说了, 温氏一族被诛之后,你会被刺客弄瞎一只眼睛。

    实话梗在喉头,薛青青对着那双温柔询问的眼眸,硬生生地给咽了下去。

    “因为……”

    她下意识想咬紧下唇, 却又克制住, 抬起头来, 尽量让自己去直视裴怀贞的眼睛。

    对视之中, 男人眼眸微眯,握在纤软腰肢上的修长手指缓缓移动,摩挲在妇人寝裙的料子上, 隔着衣料,感受着逐渐升高的体温。

    离得太近,裴怀贞的胸膛, 能清楚感觉到薛青青过快的心跳。

    对上那双澄澈的杏眼, 都不必细瞧, 乍扫上一眼, 便能看到里面一眼能望穿的, 佯装的镇定。

    怎么就老实成这样。裴怀贞心想。

    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了, 撒谎都没学会么?

    而薛青青还在认真想着理由。

    她并不知, 自己费力维持的坦然镇定,在面前男人的眼里,如同一览无余的白纸一张。

    终于, 她眼波定了定,下定决心般, 果决地开口道:“因为我觉得他们太可怜了。”

    “那些斩首的名单里,不仅有老人,还有两岁大的孩子, 我……于心不忍。”

    “何况温氏自身难保,怎会在这种关头谋刺圣驾,我觉得事有蹊跷,还有需要斟酌的地方,若案子就这么定下,最后杀错了人,岂不是放过了凶手?”

    薛青青说完最后一个字,仿佛刑满释放的囚徒,终于垂下了硬撑的眼睫,长睫投下的倒影,像两把精致细密的小扇子,遮挡在眼下。

    一番话,真诚得近乎傻气,挑不出别有用心之处。

    殿内安静无声,能听到错金兽炉里香灰断裂的轻响。

    薛青青静静等待裴怀贞的反应。

    无论如何,这件事太大了。

    她觉得,以他多疑的性子,不仅会拒绝她,可能还要追问个仔细,问她是不是被温氏的人暗中收买。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裴怀贞什么都没有说。

    待他终于启唇,也不过是淡淡“嗯”了一声。

    “我知道我的青娘善良,”他轻声道,手掌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嗓音也淡淡的,“善良是好的。”

    “只是刑部已经把处决的折子递上来了,两日后便是行刑的日子,这个时候让我收回成命,既不好给其他人交代,也显得我朝令夕改,没有定性。”

    声音实在太过柔款,以至于不像拒绝,倒像是好生商议。

    态度却是清晰的。

    他并不打算接受她的提议。

    薛青青也懂了他的意思。

    她撒谎本就心虚,听他这么说,更加觉得自己不占理。

    人在不占理时,通常有两种反应。

    一种是将不讲理贯彻到底,索性直接胡搅蛮缠,撒泼打滚让对方答应自己的要求。

    另一种则化身成战战兢兢的含羞草,都不等对方有多么雷霆的反应,只被人用手指头摸一下,便收紧了所有叶片,再也不露头了。

    薛青青,显然不是前者。

    她低下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裴怀贞失笑,手臂收紧,将妇人的上身整个揽入怀中,胸膛紧贴着她柔软的胸脯,手掌包裹住她冰冷的裸足,传递着掌中温热。

    “生气了?”他柔声道。

    薛青青:“没有。”

    声音闷闷的,不是谎话。

    她没有生气,她只是有点疲惫。

    单站在她个人的立场,的确很难说出什么令人信服的理由,因为她和温氏没有丝毫关联。

    大道理说出来是很好听,可裴怀贞每日上朝,面对着的是很多历经两朝的朝廷元老,又有什么样的道理,是他没听过的?

    把谢琅供出来,更不可取。

    在谢琅的视角里,因为经历过,所以杀温氏会引发很多可怕的后果,比如温氏残党,比如天下人拥立南平王。

    可此时此刻,在裴怀贞眼里,杀温氏,不过是下的一道旨意。

    温氏他都不放在眼里,更不说什么温氏残党。

    至于南平王,他更是嗤之以鼻。

    裴怀贞太年轻,也太强大,这种人是不会否定自己的。

    他会一直以为,自己的做法全部都是对的,时运会永远站在自己这边。

    而命运的莫测之处,便在于蛰伏在平静下的汹涌,掩盖在华丽下的腐坏,所有细微的裂痕,终有一日,会酿成有迹可循的巨大缺口,一旦崩坏,足以改天换地。

    “那是怎么了?”

    裴怀贞轻声询问,额头抵着妇人的额头,与她呼吸交汇,轻轻试探:“青娘如此慌张地跑来寻我,不至于便是因为这点小事,难道就没有别的吗。”

    他再度打量她的穿着,看着软薄寝衣布料下,隐隐透出雪白肌肤。

    如此匆忙。

    裴怀贞噙笑:“比如,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

    薛青青打了个寒颤,一时竟怀疑他有读心术。

    “没有做噩梦。”她故作镇定,双手扶在他的肩上,想要借此站起来,“我有点困了,我要回去接着睡觉。”

    包裹在她裸足上的大掌紧了紧,另只手则握住她的腰,将她又生生按了下去。

    “就这么光着脚走回去?”

    裴怀贞挑着眉梢问,表情比听到她为温氏求情还要严肃。

    “离得近,地面也没有那么凉。”薛青青睁眼说瞎话。

    裴怀贞未置可否,而是直接替她做了决定——他双手托住她的臀,使她将腿缠在他的腰上,起身维持这个面对面怀抱的姿势,抱着她往外走去。

    朝服的玉带上镶嵌许多宝石,质地坚硬,硌在妇人柔软的小腹上。

    意识到他要干什么,薛青青的脸顷刻红到耳根。

    “你把我放下来,”她气愤不已,咬字都磕绊,“你若让我这般出去见人,我今日便咬舌自尽,再不活着!”

    裴怀贞笑出声音,流露出罕见的少年气。

    “这不是穿着衣服吗,”他懒洋洋地道,指腹收紧,捏了一把,“有什么好怕的?”

    薛青青哆嗦了一下,不语,双臂环住他脖颈,仰头咬在了他的脖子上,下口从未有过的凶狠。

    裴怀贞倒嘶一口凉气。

    被咬的肌肤酥麻涨热,妇人唇的软,牙齿的利,两种滋味交织在一起,让他瞬间头脑充血。

    而罪魁祸首还丝毫不觉,自以为很厉害,咬住了便不松口。

    裴怀贞忍耐得眉头直跳,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薛青青,松口。”

    薛青青不管不顾,只当没听见,一味撒着火气。

    “再咬…你了。”

    怀中柔软的身躯一颤,那作恶的两排贝齿顿时松开,再不敢了。

    裴怀贞还有点失望。

    少顷,将妇人送回偏殿。

    裴怀贞回到正殿,重新召集了大臣。

    却一个字都没能再听进去。

    全身感官,皆聚集在脖颈,那枚酥痒发疼的齿痕上。

    ……

    酉时日落,霞光满天。

    胭脂色的软红折入窗牖,映照在朦胧半透的苏绣屏风上,将细密针脚所绣的雪白玉兰染红一片,多了几分未有过的糜丽。

    两个孩子用过晚膳,精力正盛,被宫人领出去玩闹了。

    薛青青独自卧榻,双目发直,盯着屏风上的绣花,脑海中反复出现的,都是昨夜梦中那只猩红的眼睛。

    她试过重新睡着,短暂遗忘那些可怖的梦境,可努力一天,尽是徒劳。

    放不下。

    过了明日,便是温氏一族斩首的日子。

    她耳边反反复复,都是谢琅的那句——“温氏覆灭以后,陛下会因事外出。过程当中,他会被温氏残党所派的刺客行刺。”

    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在说,只要不杀温氏,就不会有那个刺客出现,裴怀贞也就不会瞎了一只眼睛?

    破解之法就在眼前,却无法实施。

    薛青青面色平静,内心却犹如火煎,分秒都是挣扎。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裴怀贞无论是瞎了疯了还是死了,对她都没有好处,他完了,紧接着便是她和孩子。

    这种明知大厦将倾,自己却只能等着被埋在废墟之下的感觉,远比死更折磨人。

    可对于裴怀贞而言,还有什么,是足以动摇他的决策,让他临时收回成命,不顾满朝非议的?

    薛青青想了又想,将主意打在了自己的身上。

    时至今日,她仍旧不相信他对她能有几分真心,无非是不甘和占有作祟。

    但二人冷战许久,近来才有所缓和。

    人对于失而复得的人事物,往往是不容再次失去的。

    薛青青抬起手,摸到发髻上的一根簪子,稍用力,将簪子拔了下来。

    她垂眸看去。

    簪子不算锋利,但抵在脖子上,看着足够唬人。

    薛青青有点无奈。

    她无论生活在古今,都不喜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行径,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要用上了。

    心情正复杂着,殿门被忽然推开。

    脚步声响起朦胧的屏风上,映出一抹高大挺拔的剪影,与淡雅的玉兰相叠,人花映衬,另有一番雅趣。

    薛青青的手颤了颤,将簪子收拢在掌心,翻了个身,后背朝外,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愈发清晰,靠近床榻。

    男人清冽的声音响在耳后,透着十足的温柔——“我听宫人说,青娘一天都未曾用膳,可有此事?”

    薛青青未转头,只闷声道:“我没胃口。”

    她故意将话说得留有余地。

    因何而没胃口,要如何才能有胃口,都是能引导向同一个问题的。

    身后男人却笑了声,并未顺着她的话,提起她想谈论的那件事,而是轻轻叹息道:“怪了,我倒是挺有胃口,可惜忙了一天,至今未来得及用膳。不如我这便传膳,青娘赏个脸,陪我简单用一些,可好?”

    薛青青没想到他会将话绕过,一时不知如何周旋,便仍用后脑勺对着他,并不理睬。

    软霞笼罩殿内,包裹在妇人赌气的背影上。

    单薄的锦被盖在腰处,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茂密乌发掩着雪颈,模糊的侧颊上,探出微红的一点耳尖。

    裴怀贞被甩了脸子,并不恼,反而很是愉悦。

    他走过去,坐下,双手承托起妇人的腰背,将人轻轻扶起,面向自己,柔声款款:“好青娘,别同我置气,我知道你在难受些什么,可温氏一族——”

    话未说完,裴怀贞瞳色微变。

    只见妇人眼眶通红,本就澄澈的杏眸蓄满泪水,纤长卷翘的眼睫忽闪着,仅是眨动一下,一颗豆大的泪滴便掉了下来。

    明晃晃地一大滴泪,顺着脸颊掉落,砸入了颈下精致的锁骨窝中。

    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分明打湿的是薛青青自己的肌肤,裴怀贞却眉心微跳,仿佛灼伤的是自己。

    “温氏不杀了。”

    霞光摇曳在地面上,裴怀贞冷不丁地开口。

    薛青青愣了。

    原本预备流出的泪水凝结于眼眶,呆呆地闪烁着晶莹光泽。

    见她不说话,裴怀贞只当她是不信自己,眉头微拧,当即扬起声音:“来人。”

    内侍趋步进殿,等候吩咐。

    裴怀贞毫不迟疑:“传朕口谕,温氏行刺一案存有疑点,着三司会审,重新彻查,原定两日后处决暂缓执行,待案情水落石出,再行定夺。”

    “是,奴婢这便前往传旨——”

    内侍退下,殿内恢复静谧。

    裴怀贞回过脸,看着妇人被泪水斑驳的脸,伸出手去,指腹轻柔地擦拭她脸上泪痕,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怜惜:“你看,我已经放过温氏了,不哭了,好不好?”

    薛青青仍未回神。

    她鼓足了毕生勇气,才准备上演一出以死相逼的戏码,没想到“一哭二闹三上吊”,才只占个开头,事情便解决了?

    悄无声息地,薛青青松开了攥在掌心里的簪子,自己抹起眼泪,不再哭了。

    裴怀贞见她不再落泪,心情跟着回缓,再提议:“与我一起吃些东西?”

    薛青青点头,格外温顺好说话。

    裴怀贞抱住她,轻轻笑道:“这才是我的好青娘。”

    他转身吩咐宫人传膳,回过身来,倾身欲要上榻。

    薛青青只当他又要做,下意识便往里躲,慌张地道:“不成,我身上还疼着……”

    裴怀贞捏了把她的脸,无奈道:“想什么呢?你空着肚子,我不会逼你干那事,我只是想抱抱你。”

    听他这般说,薛青青将信将疑,渐渐收回警惕。

    裴怀贞上榻卧下,将妇人一把拽入怀中,手掌揉捏着那小巧的肩头手臂,只觉得满怀香软,一天的疲倦就此消散。

    不自觉地,裴怀贞闭目养神,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渐渐的,面上香气覆盖,眼皮上传来酥痒的触感,如羽毛轻轻拂过。

    裴怀贞未掀眼皮,抬手抓住妇人那只捣乱的手,笑道:“青娘近来似乎格外钟情于我的眼睛,既爱看,又爱摸。”

    薛青青道:“你若不想我摸,我便不摸了。”

    “想想想,摸吧,随便摸,摸哪里都可以。”

    握在腕间的掌心松开,薛青青再度放下手,柔软的指腹,轻轻落在了男人的眼皮上。

    感受着温热圆润的眼珠,谢琅的话,如同魔咒一般,重复出现在她耳边。

    “温氏覆灭以后,陛下会因事外出。”

    “过程当中,他会被温氏残党所派的刺客行刺。”

    “性命无碍,但会被刺伤一只眼睛。”

    “此后永久失明。”

    同样的话,早上回忆起,薛青青感到极度地恐惧与担忧。

    而此刻回忆起,她只觉得没由来的放松,宛若劫后余生。

    既然刺客是温氏残党所派,眼下温氏已相安无事,是不是就已经将局面改写?

    裴怀贞的眼睛,是不是已经保住了?

    裴怀贞并不知此刻薛青青的想法。

    他闭着眼,唇角微翘,感受着眼上的轻柔触感,整颗心也软得没了形状。

    想到近来二人除了在床上交流得多,实际并未说过多少话,又想到妇人方才所掉的眼泪,裴怀贞软下的心肠又起了皱,苦涩得难受,非得补偿点什么才舒坦。

    “我最近忙,对你稍有忽略,是我的不是。”

    裴怀贞道:“再过几日便是秋狩,按惯例,天子要携带百官,前往上林苑围猎走兽,为期半月。”

    他的语气更柔了些,手掌揉捏着妇人圆润小巧的肩头,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人,有些试探地向心上人提议:

    “我带你一起去,还有孩子们,咱们一起到山间散心,赏一赏风景,青娘觉得可好?”

    第107章

    因秋日山间寒冷, 离秋狩还有不少时日,裴怀贞便已着手,亲自为薛青青挑选起御寒衣物。

    宫人将各式裘衣摆满了偏殿,肉眼看毫无瑕疵的皮毛, 落在裴怀贞眼里, 便处处都是毛病。

    “这件毛尖发灰, 衬得人气色寡淡, 不要。”

    “毛针长短不齐,远看倒罢了,近看粗糙得很, 哪里配得上皇后。”

    “这件倒是够柔软,可惜毛根发硬,贴身穿着扎人, 皇后皮肤薄, 穿不得这种。”

    挑选了大半个时辰, 没一件能让裴怀贞满意的。

    他眉头紧皱着, 后又想起什么似的, 眉头舒展开来, 交代内侍道:“朕记得库房里有一件只取狐狸腋下毛所做成的狐白裘, 去把那件取来。”

    “回陛下,那件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遗物,封在箱子里头, 这只怕是……”

    “管谁的遗物,朕要你拿, 你便拿。”

    “奴婢遵命。”

    内侍趋步出了殿门,开关门时,带起一阵微风, 吹到立在槛窗下的珍珠穗绣缠枝纹的绢纱宫灯上,烛影渗纱而出,摇曳满地潋滟辉光。

    薛青青坐在灯旁的贵妃椅上,目光也因朦胧的光影恍惚。

    她看着男人充满兴致的背影,忽然唤他名字:

    “裴怀贞。”

    轻轻淡淡的三个字,引得男人稍愣了下神,转头望她。

    因是即将就寝的时辰,裴怀贞早已褪下华贵常服,只身着雪白中衣,外罩一件银鱼色织金纹的缎袍,面料在灯下,闪着流光溢彩的细闪,亦将俊美的眉眼,衬得更加顾盼生辉。

    他对她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青娘等等,就快挑到合适你的了。”

    他只当她是等太久,有些烦了。

    四目相对,对比他的欣喜,薛青青的神色有些过于平淡。

    看着他的眼睛,她轻声道:“我不想去秋狩。”

    灯影微滞,殿内顿时静得厉害。

    寂静中,薛青青顿了顿,接着说:“我也不想你去。”

    裴怀贞的笑容发僵,变得有些难看,片刻之后,他调整过来神色,柔声询问:“为何?”

    秋狩之于他,可有可无。

    可他期待着与青娘一起走在山间,身边围着孩子们,一家人说说笑笑,就同每一户普通的人家一样。

    这个画面,他已憧憬许久了。

    疑问传入薛青青耳中,她垂眸,长睫覆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为何?

    又要开始编理由了。

    可谎话又不是装在罐子里的水,斜个口便能出来,编也是需要时间的。

    憋了半天,薛青青也只憋出毫无气势的三个字眼:“没心情……”

    “哦?”裴怀贞尾音拖得绵软,语气带笑,“为何没心情?”

    这下薛青青真编不出来了,眼观鼻鼻观心,盯着椅下游离的灯影,双手攥紧衣袖。

    就在妇人沉默的间隙里,裴怀贞屏退宫人,款步走到薛青青面前,弯下腰,坐在了她的旁边。

    殿内只剩他二人,静得更加厉害。

    凭几上摆着只羊脂玉观音瓶,瓶内斜插了两朵开得大团的垂丝菊。

    花香清冽,带着秋日特有的霜雪气息,充斥在二人的周身。

    裴怀贞握起妇人的手,轻轻揉捏在掌心,观察着她的神色,柔声道:“青娘,你这几日,可是有事瞒我?”

    薛青青眼睫微动。

    感受着贴在手背的温热掌心,她犹如老虎吃天,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没等她回应,裴怀贞沉吟一二,道:“其实即便你不说,我也已经猜得差不多。”

    薛青青愣了愣,抬眸看向他,眼里有迷茫,也有一丝丝事情败露,不知如何收场的惊恐。

    而裴怀贞面色自若,唇角上翘:“那个谢琅,与青娘你一样,同是异世之人穿越而来,对吗?”

    薛青青懵了。

    薛青青:“啊?”

    “我早在任命他为翰林侍读时,便已初见端倪。”

    裴怀贞看她惊讶的样子,只当她是未料到,他能发现得如此之快,遂气定神闲地继续道:此人只有十字开头的年纪,却过于少年老成,懂得的东西太多,已远超出书上所授,倒像是经历过另一段人生。”

    尤其是在教他如何与青娘重归于好时,经验之熟稔,宛若娶妻多年之人夫。

    “当时我便认定,此人绝不简单,八成与青娘你一样,同为异世之人。”

    这也是裴怀贞在得知,谢琅借着到御花园修缮的由头,却借机与薛青青攀谈,而没有将他大卸八块的原因。

    他的青娘独自一人待在这世道,身边若能出现个老乡,于她也算是慰藉。

    也幸好,她这老乡致力于帮助他夫妻二人修好,否则即便是有这层关系,他还是会将他大卸八块。

    至少在当下,纵然得知谢琅此人并不简单,裴怀贞也没有将他抹除的心思。

    “青娘放心。”

    他笑了笑,压低声音:“我一定会为你二人保守好这个秘密,不让任何人得知。”

    薛青青听得呆住。

    她忽然感觉,裴怀贞都不必生在现代,他只要稍微接触些现代的思潮,就凭这个包罗万千的头脑,想必比自己这个现代人,还能接受新鲜事物。

    “不是你想的这样。”薛青青蹙了眉头,张口欲要解释。

    裴怀贞眼眸微眯,只当她还在遮掩,轻笑着反问:“那又是怎样?”

    薛青青磕磕绊绊,思考该从何处捋起。

    谢琅不是异世穿越而来,而是重生而来。

    他上辈子见证了你是怎样一步步把自己作死,所以才会在今生助你规避风险。

    谢琅说你在温氏灭族后外出,会被刺客弄伤一只眼睛,再也无法复明。

    虽温氏安然无恙,但谁能保证没有个万一?

    你就非要外出秋狩吗?

    就不能在御花园里逗逗狗吗?

    内心的话很多,薛青青却顾及着谢琅那条小命,一句也没有莽撞地说出口。

    她被满肚子的实话憋红了脸,急得站了起来,用起了无赖但好使的办法,睁大了两只杏眸道:“你别管那么多,总之……总之我就是不想你去秋狩,我就是不许你出皇城,没有任何原因!”

    从未无理取闹过的人,连耍赖都像被逼急的兔子,分明说着狠话,眼神却闪烁个不停,脖颈与脸红成一片,热得生出薄汗。

    灯影慢悠悠地晃着,缠枝纹映在金砖地面,凌乱如起伏的心潮。

    看着向来温软的妇人发起脾气,裴怀贞眼底闪烁光彩,唇上的笑意愈发灿烂。

    “好青娘,”他欢喜得不行,鼓励着,“再跟我凶一个。”

    薛青青气得语无伦次,简直想要骂他。

    可当她再想努力地挤出一两个过分的词时,男人便陡然站直身体,阴影将她笼罩,冷冽的龙脑香气混着花香气息,将她缠绕包裹。

    下一刻,吻便压了下来。

    薛青青被亲了一个趔趄,身体向后退去。

    仅一步开外,长臂便已环住她的腰背,将她重重带入怀中。

    灯影晃得厉害,窗外渐有雨声出没。

    凭几被晃动的贵妃椅所怼,几上的花瓶摇摇曳曳,瓶中的鲜花娇娇颤颤。

    夜幕低垂,男人上身的剪影映在窗纸上,侧颜轮廓分明,鼻额精致,薄唇微张,吐气有些急切。

    窗檐颇高,看不清其他,只见他随手扯掉身上衣物,露出块垒清晰的腰腹。

    雷声穿过云层,秋雨磅礴而下,揉皱窗上剪影。

    “不去了,哪里都不去了。”

    升温的花香气息里,男人炙热的掌心,包裹住妇人纤软的脖颈,隔着指腹薄茧,细细感受底下跳动的脉搏,生命的鲜活。

    裴怀贞看着妇人涨红的腮,迷蒙的眼,以及噙在眼中的,死死忍住的,又摇摇欲坠的泪,咬字轻柔,与…对比鲜明:

    “什么秋狩冬狩,我都不去了,就待在皇宫里,陪你。”

    他俯首,吻上她眼角的泪。

    ……

    拂晓时分,窗外大雨平息,窗内偃旗息鼓。

    薛青青困得撕不开眼,伏在男人的胸膛上,像一尾伏在岸边的鱼。

    头脑凌乱得如同煮沸蜜糖,黏软得朝四周化开。

    她自己也回忆不清,上半夜是怎么开始的。

    只记得似乎在说话。

    说的什么?

    哦对,在说谢琅……

    不受控制地,薛青青又回忆起谢琅的话,回忆起那个可怕的梦,还有梦里那个可怕的人。

    仿佛心有余悸,她撑起绵软的思绪,启唇,发出汗津津,又软得无力的嗓音——“裴怀贞。”

    纤腰上的手掌收紧,男人柔声回应:”嗯?”

    “你做个好人吧。”薛青青涩声道。

    “青娘眼里的好人,是什么样?”

    “……心怀悲悯。”

    一切善意的源头,都源自于悲悯。

    揉在妇人腰上的手掌愈发轻柔,男人低低地“嗯”了一声,满是倦意,不像是答应,也不像是否定,更是陷入昏睡之前的随口应下。

    薛青青亦不放在心上。

    她没指望过能从根上改变他,方才所说的话,也不过是头脑不清时的冲动使然。

    意识沉入绵软的黑暗,耳畔变得悠远而安静,连殿外嘀嗒雨声,都像隔着一层高墙。

    恍惚中,她仿佛听到男人低沉的呢喃:

    “青娘,我不懂何为悲悯。”

    “但我会记住你这句话。”

    “我愿意学。”

    薛青青已与睡着无异,闻声也发不出动静,只浅浅地留心一遍,转而熟睡过去。

    翌日,雨过天晴。

    薛青青自沉睡中醒来,身上酸软得厉害,眼皮也沉得难耐。

    宫人上前奉茶,头深低着,不敢往凌乱的榻上瞧去。

    薛青青咽了两口茶水,喉中舒适许多,轻声问宫人:“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眼下已至午时,小主子们刚刚用过午膳,正在外面玩耍。”

    薛青青点过头,心安下去,人也懒懒地趴回了枕上,顺口又问:“陛下还没下朝吗?”

    自从重新睡在一处,裴怀贞每次下朝,都会回到紫宸殿料理政务,他骂人的声音大,常常她没睡醒,先被他的动静吵醒。

    今日倒是安静。

    “回娘娘。”

    宫人道:“昨夜里落了场雨,把皇陵西北角冲垮了一块,陛下今日一早便过去了,未曾上朝。”

    如同寒风袭身,薛青青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她缓慢地睁开眼,眼底满是未能回神的迷茫,怔了怔,不确信地道:“所以,陛下此刻是在外面?”

    “回娘娘,正是。”

    困神烟消云散,薛青青彻底清醒过来了。

    宫人看出她脸色不对,有些不安地唤道:“娘娘?”

    薛青青摇头,先在心中把自己安慰一遍,继而冷静下来,轻声道:“我没事,你退下吧。”

    温氏已经安全,秋狩也已经避开,还能有什么危险存在?

    再说秋狩深入丛林,易给刺客可乘之机,可前往帝陵一路,要途径街市,官道,周遭开阔,禁卫如山,连只苍蝇都难以近他身侧。

    刺客就是生了翅膀,也无法飞到他的身边。

    这样一想,薛青青又稳下了心神。

    “等等。”她出声叫住宫人。

    宫人回头,她想了想,仍是交代道:“遣人出宫一趟,让陛下早些回来,就说……我身子不舒服。”

    这种宫斗剧里才有的争宠戏码,她竟在这种关头用上了。

    薛青青苦笑都没了心情。

    小心驶得万年船,不看着裴怀贞全须全尾地站在她面前,她绝不掉以轻心。

    “奴婢这便去办。”宫人领命褪下。

    床榻上全是彻夜不休留下的痕迹,满满的,充斥着裴怀贞的气息。

    薛青青受不了这股强势的气味,只觉得他就在她身边没走,越躺头脑越乱。

    她干脆起身更衣,到了外面,陪伴两个孩子。

    寝殿外,雨后的水洼处处皆见,小老虎和菡萏踩着鹿皮小靴子,在水洼里来回追逐,笑声清脆如银铃。

    薛青青陪着玩了没一会,便被溅起的雨水打湿衣裙,吓得宫人匆忙催她更衣,生怕她着凉生病。

    薛青青笑道:“一点雨水而已,哪里就有那般娇弱了,不碍事的。”

    兴许是心情开阔不少,她内心的阴霾散开,对裴怀贞的处境也没那么悲观了。

    可能就只是个巧合呢?

    帝陵里面装着先帝,帝陵塌了,他不去看,百善孝为先,读书人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糟心事已经够多了,自然不能再新添上一件。

    他过去看看,再回来,仅此而已。

    温氏即已安然无恙,按道理,他本就该避开这场灾祸才对,没理由又凭空生出个刺客,就为了夺他一只眼睛。

    薛青青长舒一口气,紧张的心渐渐安放回原处。

    她也踩起水洼,逗着两个孩子,拍拍手道:“快来追娘亲。”

    两个娃娃欢天喜地,追着她跑个不停,笑声久久不断。

    过去有好一会儿,薛青青与孩子们玩得正欢,方才被她派去的宫人忽然走来,直直跪在了她面前。

    未等她发问,宫人颤然开口:“回娘娘,方才宫外传来消息……”

    “陛下出事了。”

    第108章

    御书房。

    秋风打落殿前梧桐叶, 残雨顺着殿脊滑落,嘀嗒发响。

    殿门外禁卫林立,围成铁桶一般。群臣聚集成群,个个愁眉不展, 冲着殿门唉声叹气。

    直至薛青青赶到, 这帮人才有了点多余的反应, 纷纷转身, 对着薛青青拱袖行礼:“臣等见过皇后娘娘——”

    薛青青顾不上对这些人喊平身,一双眼睛直直落在殿门上。

    隔着紧闭的隔扇门,她隐约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音, 似是太医在诊治伤势,但是很轻,几乎无法察觉在说些什么。

    “陛下如何了?”薛青青启唇问道。

    话音刚落, 殿门从里面打开, 宫人鱼贯而出, 手里端着盥盆。

    薛青青侧眸望去, 一眼便看到盆里染得通红的血水。

    刺目的红, 和她梦境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薛青青面白如纸, 浑身的血液在此刻凝固, 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分明就在方才,她还在着急他的情况,想知道他伤得如何, 可当看到这盘血水之后,突然之间, 她就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倘若一件事情,无论如何阻止,都会发生, 那从别人口中,重复得知发生时的场面,也是一种残忍。

    她感觉得到,裴怀贞的眼睛,保不住了。

    他最终会和梦中的暴君一样,杀了所有人,毁了自己。

    而她与孩子,也注定要被他所连累。

    “回娘娘。”

    王广心有余悸,捏了把汗道:“陛下上午自帝陵归来,路上遇刺,眉骨上挨了一刀,伤势颇为凶险。所幸未伤骨头,性命无碍,眼下太医正在里面诊治,娘娘切莫担惊受怕。”

    薛青青愣了下,细品着这段话,原本暗淡如灰的眼眸,陡然间焕发出异常明亮的光彩。

    “你说眉骨……”她咬字磕绊,激动得说话都难以连贯,“不是眼睛?他没伤到眼睛?”

    沈濯在这时道:“刺客的确险些伤了陛下的眼睛,好在事发之时,恰巧娘娘遣来传话的人赶到,陛下当时分神,侧头往传话人那边看了一眼,刺客的刀偏了寸许,伤了眼睛上面。”

    薛青青手捂心口,长松一口气。

    气息呼出,她全身的力气活似被瞬间抽走,赶来时步伐尚且稳健,此刻听闻裴怀贞的眼睛安然无恙,她竟双腿酸软,险些栽倒过去。

    “娘娘!”众人惊呼,宫人及时扶住了她。

    沈濯原本伸长的手,被王广悄然打了回去。

    薛青青眼前阵阵发黑,未留心这些,靠着宫人,气若游丝:“我没事。”

    她并不信佛,但她此刻,真的很想说一句“菩萨保佑”。

    因为太过幸运,所以非要谢点什么,才足以表达心情。

    过了有一会儿,薛青青缓和过来,看向殿门。

    她再开口,声音仍有些颤栗,问出了那个困扰她的疑问:“你们这么多人围着,刺客是如何得手的?”

    沈濯道:“刺客假扮成告御状的穷苦百姓,在陛下从帝陵归来的官道上拦路喊冤,陛下信以为真,命人将喊冤者带到御前,打算亲自过问,待等刺客跪到近前,便从怀中摸出短刃,刺向陛下。”

    王广接过话:“不瞒娘娘,此事臣到现在都觉得邪门,陛下是什么人?莫说告御状了,平日里哭谏的请愿的,他哪个稀罕理过?偏偏今日命人专门停了车驾,想要亲自过问。”

    “这可真是怪了。”

    “就是说啊,陛下何时这么有悲悯之心了?”

    王广的话得到其他人的附和,纷纷讨论起来。

    而薛青青呆立在原地,好不容易亮起来的眼睛,又被打回了灰暗的原形。

    她的头脑嗡鸣不已,昨夜睡梦之中,朦胧听到的男人呢喃,变得无比清晰,再度浮现在耳朵里——

    “青娘,我不懂何为悲悯。”

    “但我会记住你这句话。”

    “我愿意学。”

    分明雨过天晴,却好似又降一场大雨,独独笼罩在薛青青的头顶,浇得她遍体冰凉。

    “都给朕滚出去!”

    殿门内,陡然传出一声天子的暴喝,带着汹涌难平的滔天怒火。

    声音刚落,殿门便再度打开,众多太医从中出来,个个汗如雨下,神色仓惶。

    王广着急道:“这又是怎么了?”

    为首的太医官道:“陛下面上的伤口颇深,若不缝针,只怕难以愈合,可陛下不让我等缝针,说是……会留疤。”

    后面的纵然不说,在场人也都知道。

    肯定是这帮老头多劝了两嘴,因此触犯天威,扫地出门。

    “陛下!”

    王广顾不得其他,扬声劝道:“您就听臣一回劝!让他们把伤口缝上吧,男人脸上有疤又如何?多威风啊!”

    沈濯亦是苦口婆心:“陛下,伤口久不缝合,极易导致化脓伤风,臣恳求陛下以龙体为重,准允太医入殿缝针。”

    二人前后将话说完,换来殿中暴怒的一声:“再多说一句!朕把你们都砍了!”

    场面顿时安静,再无人敢多说一句,只是长吁短叹。

    安静中,一道柔弱的身影走上前去,素手抚上殿门,轻轻叩响。

    “谁!不要命了!”

    年轻男人的暴喝声如雷贯耳,沙哑的声线扭曲破碎,只听声音,足以想象中他此刻表情,该是何等的狰狞。

    “是我。”薛青青轻声道。

    门内声音顿时平息,化为一片死水般的冷寂。

    薛青青再开口,依旧是轻柔的语气,商议着道:“让我进去看看你,可以吗?”

    殿内男人发出声音。

    分明是同一个人,可方才还滔天的怒火,能使所有文臣武将发怵的暴喝,此刻便已经哽咽颤抖,摇摇欲坠:“不要……”

    “青娘,不要进来。”

    “算我求你。”

    薛青青其实是庆幸的,毕竟瞎了的眼睛,变成一道无伤大雅的伤疤,这怎么看,都是赚到了。

    可当她听到裴怀贞哽咽的声音,听到他说的那句“求你”,她的心梢,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尤其她心里清楚,若是抛开那些玄之又玄的因果注定,只从表面看去,他的确是因为她,才会上刺客的当,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好,我不进去。”

    面对着殿门,薛青青轻声道:“你不要紧张。”

    殿内再无声音,只隐约听到极轻微的吸气声音,如若哽咽。

    又过半晌,群臣尽数散去,沈濯和王广也先后退下,忙于公务。

    傍晚时分,眼见进去布膳的宫人被赶出来,内侍愁眉苦脸,对薛青青哭诉:“娘娘您看,这都一天下来了,陛下不吃不喝,身上还带着伤,这怎么能行呐。”

    薛青青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转眼,夜幕已至。

    御书房毫无亮光,静谧宛若兽巢,安静却充满杀机,令人不敢涉足。

    薛青青轻轻叩响殿门,等待片刻,未得到里面人的回应。

    大约是睡着了。

    试探完,心里有了底,她将殿门小心地推开,准备侧身进入。

    一旁挑灯的宫人哆嗦不停,眼泪都要出来。

    薛青青见状,取过灯杆道:“我独自进去便是,你在外面等着。”

    “娘娘……”

    薛青青挑着灯,只身进入门里,身影被灯光拉得更加纤细单薄。

    殿门内,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柔和的灯影漫溢开,照见满是狼藉的地面,散落着破碎的茶盏,处处躺着飞崩的瓷片。

    薛青青留意着脚下,当心踩到东西,一边借着灯影,绕过屏风,目光穿过御案龙椅,抬眸往龙榻上望去。

    明黄色的帐幔低垂至地面,精密的绣纹在光下闪烁流光,只见祥云缭绕,龙纹鳞爪分明,华贵不失威严。

    一条手臂自榻上垂落,衣袖遮住结实精瘦的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腕子,及一只修长匀称,却布满血迹的手。

    视线对上血迹的那刻,薛青青晃了下神。

    她当即便能想到,那是他最开始受伤时,手捂伤口所留下的血渍。

    在看到这只手之前,薛青青一直觉得,只要眼睛不瞎,怎么伤都是小伤。

    直到看到那么多的血,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并非什么小伤。

    裴怀贞白天的暴戾,是有缘由的。

    她轻轻舒出口气,走上前,站定在帐幔边缘。

    接着伸出手,拨开了遮掩的帐幔。

    软黄跳跃的灯影如潮水漫开,照见了一张年轻苍白的脸。

    即便薛青青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当目光触及那道伤口时,她仍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间一道鲜红的伤疤,自他的眼皮上方斜斜裂开,贯穿整个眉峰,直入鬓角。

    伤口已被太医清理过,但血水依旧连续渗出,米粒大的血珠沿着额梢滑落,没入墨发当中,活似一笔落偏了的朱砂,正在这张脸上轻挑地作画。

    这种伤,落在寻常人的面孔,已是足以称作“毁容”的程度。

    可落在裴怀贞脸上,意外的,薛青青并不觉得难看。

    他生得太过精致,这样一道疤放在他的脸上,不仅没影响容貌,反而增添了几分……凌虐的美感。

    这个狡猾暴虐,狐狸一般,精怪一样,总是恣意作恶的年轻人,其实比起欺负人,更适合做,被欺负的那一方。

    奇怪的念头转瞬而逝,薛青青的目光凝聚在这道伤口上。

    她不在乎这道伤会不会留下疤痕,她更关心若再这样放任不管,由着伤口这样流血下去,会不会许久难以愈合。

    古代没有抗生素,这种伤若是发炎,烂脸算轻的,重则是能要命的。

    经历过今日,薛青青对裴怀贞,生出了点微妙的感受。

    她觉得他能活下来,主要也是因为有她在其中努力。

    若没她允许,他便把自己作践死,这也是对她的不尊重,不是吗?

    灯影颤颤地晃着,将伤口照耀得格外鲜艳。

    薛青青伸出手去,隔着半寸空气,虚虚地触碰着那道伤口,思考该如何劝他将伤口缝合。

    这时,似是感受到亮光浮动,青年的眼皮猛然跳动一下。

    裴怀贞睁开眼,神色警惕,黑眸中布满杀意。

    本能反应一般,他伸出那只血迹斑斑的手,一把掐住妇人柔软的脖子,强拖至榻上,翻身压至身下。

    第109章

    天翻地覆之间, 灯杆自妇人柔软的手心脱落。

    偏圆的竹骨素绢灯笼坠落在地,蹴鞠一般滚了两圈,灯笼里的烛苗明灭起伏两遍,熄了下去。

    对薛青青而言, 比黑暗先来的, 是剧烈的窒息感。

    男人习武多年的双手好比铁钳, 攥在她纤细的颈子上, 虎口卡在她的喉咙,力道之大,竟让她瞬间感到头晕目眩。

    帐顶那些繁复的龙纹, 金线绣成的鳞爪,在黑暗中扭曲成模糊的阴影,一层一层地压下来, 像将整座宫殿的重量堆叠, 全部压在她颈间脆弱的骨头上。

    耳边模糊一片, 什么都听不真切。

    唯有年轻男人急促的, 充满杀意的粗喘。

    那一刻, 薛青青真心觉得, 压在自己身上的, 根本不是个活人,而是个茹毛饮血的野兽。

    求生欲望使然,她本能地想去掰开颈间手掌。

    可二人力量悬殊实在太大, 她的这点力气,无异于蚍蜉撼树。

    她只能用力地启唇, 用喉咙里仅剩的一丝空气,艰难发出声音:“裴……怀贞……”

    黑暗中,妇人微弱的声音如若蚊蚋, 几不可闻。

    却令男人的身形猛然一顿。

    手臂上的筋脉大肆跳跃,杀意被爱意强行克制,攥在妇人脖子上的手掌渐渐松开。

    裴怀贞哑声轻唤,语气惶恐颤然,透着丝不确信的迷茫,仿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青娘?”

    回应他的,是妇人犹若死里逃生的大口呼吸。

    大量新鲜空气涌入肺腑,薛青青被呛得咳嗽,咳得身体蜷缩成一团,满脸眼泪纵横。

    她太过难受,感官如被掐断,顾不上周围的动静,只用余光察觉身前的阴影消失,男人似是下了榻。

    清冽的水声过后,身影又回到了薛青青的身边。

    方才还欲图夺她性命的大掌,此刻轻柔地落在了她的后背,顺着脆弱的脊骨,一遍遍地抚摸着,为她顺气。

    另只手,则将杯盏贴到她的唇边,小心地喂她喝水。

    薛青青咽下几口水,又缓了好一会儿,那股濒死的窒息,终于散去不少。

    她浑身脱力,再动弹不得分毫,身上薄汗淋漓。

    一双有力的双臂环绕住她,将她拥入怀中。

    与过往每一次用力地拥抱她,似要将她揉入骨血的力道不同,这一次,裴怀贞丝毫力气没有使,力度轻得,像怀抱一尊易碎的薄瓷。

    他俯首,下巴轻抵在薛青青的额头。

    身体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一连过去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无声中,薛青青感觉到脸上湿润的凉意,如同雨点坠落。

    她以为是裴怀贞的伤口裂开,血珠滴了下来。

    可用指尖擦拭时,却没有闻到丝毫的血腥。

    “裴怀贞。”

    薛青青叫完他的名字,顿了下,稍微轻了些声音:“你哭了?”

    地上散架的灯笼重新散发微光,里面熄灭的烛苗又燃烧起来。

    一点点幽微的火星,薄而柔弱,轻轻地摇曳着,淡淡的昏黄影子,氤氲上床榻,照耀在青年的眉目上。

    白皙如玉的一张脸,伤口鲜红,眉似浓墨,纤长的睫毛犹如鸦羽,湿漉漉地凝结成簇,颤颤地覆盖在眼下。

    晶莹的水色,便自那片阴影下,倏然滑落下去,转瞬即逝,灿若流星。

    “青娘。”

    裴怀贞吞了下喉咙,想将怀抱收紧,又不敢施加力气,隐忍着语气道:“我方才,差点就杀了你。”

    他手臂发抖,脸上的泪水又多了两行。

    从未有过的恐惧似要将他吞噬。

    他无法想象,如果他真的失手将薛青青杀了,他该怎么办?

    他还能活得下去吗?

    裴怀贞被前朝那帮老东西骂了数不清多少回,骂来骂去,换汤不换药,无一例外都是“残暴”二字,令他嗤之以鼻。

    无论是当初为了登基杀手足兄弟,还是为了巩固皇位大肆屠戮异党,他都从不觉得自己“残暴”。

    他不过是做了正确的事情。

    换个人坐在他这个位置上,不见得能比他仁善多少。

    但在此时此刻,第一次,裴怀贞感受到了自己的可怕。

    他怎可以,差一点点,杀了自己的妻子?

    灯影柔软地晃着,薛青青抬眸,看着男人脸上的泪。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他哭。

    早在他还是“沈濯”时,便三天两头地掉眼泪,或是骗她心软,或是利用于她,满是虚情假意,心机叵测。

    而自从做回裴怀贞,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哭。

    怪突然的。

    “也是我太心急了。”

    薛青青的喉咙还有些哑,吐字艰涩发软:“没有把后果想清楚,便贸然进来找你。”

    她只想着他正在睡觉,身上又负着伤,应该不会轻易发现她,却没有想到,像他这种人,在他睡着之时靠近他,面临着的危险,是比他醒着的时候还要翻倍的。

    他都无需清醒,只凭借睡梦中的条件反射,便能杀死所有靠近他的危险。简洁干脆,如若饿狼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无论是谁,都不可能逃出生天。

    “心急?”

    裴怀贞听薛青青说完,泪还没干,口吻先正色起来,不自觉地皱眉道:“外面发生何事了?”

    就薛青青这个任人搓扁揉圆的性子,能把她逼得不顾危险,独自进来找他,裴怀贞下意识想到的,便是他的青娘挨欺负了。

    “可是谁找你的不痛快了?”他问得着急,问题一个接一个,“你把他的名字报给我。”

    薛青青摇了头。

    她目光向上,顺着高挺的鼻梁,潋滟的眼睛,视线不自觉地,往那道眉骨上的伤口凝视去,温声道:“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也没有人找我的不痛快。”

    “我进来找你,是因为我担心你,所以想过来看看你。”

    担心你……

    想来看看你……

    晃动的光影如夜光杯里装满的美酒,甘美令人眩晕,澄澈不失柔情。

    照见了年轻男人眼底,清晰可见的欢喜。

    可不过转瞬之间,在意识到妇人向上抬的视线,在望向何处之后,他眸色立刻变得紧张,抬手遮挡住那道伤痕,转头将脸别向一边。

    “别看,”他咬字短促,透着慌乱,“不好看。”

    “好不好看的不重要。”

    薛青青蹙眉道:“当务之急,是先把它缝合起来,否则这样下去,不会长好的。”

    “会好的。”裴怀贞道。

    方才还凶悍可怖的男人,此刻如同一个固执的孩子,嗓音微微哽咽,不死心地喃喃自语:“会好的……”

    殿内气氛凝结,久无声音。

    静谧漫延在二人之间。

    薛青青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以前也有过你这样严重的疤,只不过没长在脸上,而是在小腿上。”

    记得好像是上小学时,骑自行车摔的。

    她天生就与灵活两个字没什么关系,除了在学习上还算跟得上,其余干什么都木木的,反应也慢半拍。

    别人骑自行车,看到坑直接就能躲开,她还要反应一下。

    就愣那一下,摔了个大跟头,小腿还恰好被石头割到,添了道十几厘米的伤,血一直淌。把她爸妈吓得破天荒两个人一起请了回假,陪她到医院检查,缝了好多针。

    “想知道怎么摔的吗?”

    妇人的声音轻柔,淡淡的,带着引诱的意思。

    “你把头转过来,对着我,我就告诉你。”

    话音落下,烛影都多了些旖旎味道。

    男人未动声色,唯有长睫投下的阴影起颤。

    裴怀贞回忆着妇人那两条光洁如玉,毫无伤痕的小腿。

    在她身上,就没有他没看过没摸过的地方,小腿上有伤没伤,他自然知晓。

    可他同样也知晓,青娘说谎的技巧极为拙劣,说出的话是真是假,他一眼便能看穿。

    真的有伤存在。

    只不过伤的不是这具身体。

    不是这具,便只能是另一具。

    她在主动,对他提起她的过往。

    这个诱惑对裴怀贞来说实在太大,他没有办法拒绝。

    过了有许久,仿佛经历过一场极为壮烈的内心搏斗,裴怀贞稍微侧过脸,面对了薛青青。

    却是拿的没有受伤的那一半脸,另一半脸,仍是隐在阴影中,鲜红的伤痕被阴影遮挡,欲盖弥彰。

    薛青青没跟他计较他这点小心机,再次回忆起前世摔倒的窘事,填充上诸多细节,静静讲给他听。

    烛火燃烧得欢快,光影愈发得亮了。

    穿越多年来,首次跟人提及现代生活,薛青青有些打哏,偶尔要需要仔细想一想,才能继续说下去。

    慢慢地,她的话越说越顺,透露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窗外夜色愈发浓郁,秋夜寒露嘀嗒坠落。

    裴怀贞初听时,眼底尚有迷惘之色,如听天书一般。

    慢慢地,当他克制自己根深蒂固的眼界与观念,开始尝试去理解薛青青所说的“另一个世界”,他的眼底便越来越亮,震惊难以自抑。

    “所以在青娘生活的地方,灯能无火自亮,车能无马自跑?”

    “早晨从京城出发,傍晚便能抵达蜀地?”

    “病入膏肓之人不必等死,开上一刀,便能把坏掉的脏器换掉?”

    “两个人隔着千山万水,拿一块名为手机的方板,便能面对面地说话闲谈?”

    裴怀贞激动地问,满眼皆是新奇,活像个初出家门的小孩子,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薛青青愣了愣,没想到他能记得如此仔细,而且能将她的长篇大论,概括成简单几句。

    她点头:“是这样,不过我已离开许多年,家乡的变化应该更大,远不止于我口中所说这般。”

    听她说完,裴怀贞心梢狂跳,只觉得如听天方夜谭一般,设想一下那些画面,迟迟无法回神,感觉唯在梦中能够出现。

    不可避免地,裴怀贞好奇道:“青娘所处的后世,与眼下相隔多久?”

    薛青青目的达到,故意没讲,卖起关子道:“你让太医给你缝合伤口,我就告诉你。”

    宛若一语惊醒梦中人,裴怀贞转开脸,又将受伤的眉骨藏入阴影中,轻轻自语:“缝针会留疤的,很难看。”

    世人皆受皮囊所惑,纯良的妇人也不例外。

    裴怀贞靠着这张脸,从薛青青身上得到过太多好处,以至于无法容忍这张脸上有丝毫瑕疵。

    如今的这点温情已是千金难换,而这点摇摇欲坠的好,是放是收,全凭她自己是否愿意。

    他害怕,变丑以后,青娘会更不喜欢他。

    连同如今对他的这点温柔,也吝啬残忍的收回。

    更害怕,她有朝一日受够了他脸上这道丑陋的疤,转头便看上别的小白脸。

    小白脸他可以杀,她看上几个他便杀几个。

    但对于已经对他厌倦的看不上他容貌的妻子,他丝毫办法也没有。

    毁容和死亡一样,都是覆水难收的东西。

    让他变丑,还不如让他死了。

    薛青青并不知,面前男人都在胡思乱想什么东西。

    她佯装疲倦的打了个哈欠,没有任何哄他的意思:“既不想知道,那我就回去睡觉了。”

    刚要假装起身,她的手腕便被紧紧握住。

    “我缝。”

    裴怀贞掌心发烫,手背鼓起的青筋上下起跳。

    他依旧维持着只用侧脸对她,不让她看到狰狞的伤疤,齿关咬紧,别扭无奈地重复:“我缝就是了。”

    “缝完之后,你要接着同我说你的家乡。”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第110章

    翌日上午, 薛青青传见了谢琅,地点依旧定在御花园的六角凉亭,周遭内侍环绕,禁卫林立。

    亭内, 茶烟袅袅, 宫人退避亭下。

    步入深秋, 天气萧瑟, 松柏愈显苍翠,碧绿枝叶簇拥成团,从亭子上往下望, 活似一大片浓稠的云,只是瞧着,便使人心情舒畅。

    薛青青的心情并不舒畅。

    她呷下口温热的茶水, 顾不得去品味茶香如何, 抬眸看向对面之人, 开门见山道:“为何温氏已经保了下来, 却还是有刺客出现?”

    薛青青加重语气, 像是质问。

    可还未等到谢琅回答, 她仅是看到对方云淡风轻的表情, 便感到没由来的古怪。

    微怔一瞬,薛青青反应了过来,秀美的眉头顿时蹙紧, 无法理解地道:“你早就知道?”

    见她看穿,谢琅也没有隐瞒的打算, 颔首道:“不错,臣的确早有预料。”

    薛青青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她无法理解,谢琅既然早就知道无论温氏是保是杀, 都会有刺客现身,为何不早早提醒她?

    薛青青的眉头蹙得更紧,脱口而出:“你既早就知道,怎么不——”

    “娘娘,臣斗胆插嘴,”谢琅恭敬道,“臣敢问娘娘一句,今年为承平几年?”

    裴怀贞是去年冬登基,薛青青想也未想:“承平二年。”

    谢琅抬了眸,冷冷清清的一双眸子,安静地注视着人时,无形中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回禀娘娘。”

    他道:“在臣的过往的经历中,陛下清算温氏,乃是在承平五年。”

    薛青青闻言,不由一愣。

    前世清算温氏在承平五年,今世清算温氏却在承平二年,分明还是那个人,还是同样的节点,却提前了整整三年。

    她心中逐渐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却不敢去相信,迟疑地问谢琅:“你的意思是……”

    谢琅沉声道:“在变。”

    “它没有固定的轨迹,只有一个不变的走向。”

    “便是让陛下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所以才会状况百出,才会有一个又一个看似巧合的原因出现。

    不杀温氏,便要去秋狩。

    不去秋狩,便逼你去帝陵。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将人逼往相同的死路,直到步至原来的轨迹,重复注定的命运。

    谢琅从温氏一族提前下狱开始,便预料到了这种诡异的变化。

    没阻止,是因为想尽力一搏。

    好在,结果是好的。

    虽然依旧没能躲过这场刺杀,但起码眼睛已经保下。

    且谢琅有种直觉,破解之法,应该就是在对面的妇人身上。

    秋风袭过,茶香散开。

    薛青青收了收衣袖,却仍是感觉到了强烈的寒意。

    即便她是穿越来的,本身就自带离奇,但听到谢琅的这些话,她还是无法克制内心浮现的荒唐之感。

    这些事情,已经超出了她过往的认知与观念。

    但薛青青隐隐又有种感觉。

    ——她似乎,已经无法再全身而退了。

    即便硬着头皮,她也要在这条路上走到底。

    否则便是天塌地陷,死无葬身。

    “上一世,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冷静下来以后,薛青青低声问道:“是什么让你非要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有什么不得不做的理由?”

    谢琅未语,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写下一行字。

    薛青青垂眸看去,正看到横平竖直的“国破家亡”四字。

    她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握紧手中茶盏。

    掌心剧烈地打着颤,她顿了顿,竭力维持声音的平稳,接着问:“所以,他死之后,是谁登上的皇位,导致的如此局面。”

    谢琅写字的手愣了下,接着将水渍抹除,眸光凝聚,温声询问道:“娘娘为何认为,亡国之君另有他人?”

    以当今圣上的行事为人,若说亡国之君,只怕无人比其更占其风。

    薛青青道:“能考中状元的人,自然不是傻子。”

    她轻扫谢琅一眼,语气虽温吞,却有些讥讽地意味,仿佛在反击他对她的轻视。

    “我并不觉得,你在经历过你所写的那些之后,还会竭力保下一个导致你种种悲惨的罪魁祸首。”

    “只怕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死了,才会有你写下的这四个字。”

    “所以你才会暗中筹谋,企图改写上一世的命运。”

    秋风过亭,卷起沙沙声响,衬出过于安静的气氛。

    安静中,谢琅起身。

    他俯身,对薛青青深揖一礼:“娘娘之聪慧,谢某钦佩。”

    “我不需要你的钦佩。”

    薛青青锁紧眉头,眼中只有对风雨欲来的担忧。

    “我只要你把你上一世所经历的,完完整整地跟我说一遍,不得有分毫隐瞒。”

    她想了想,放出一句自以为凶狠的话:“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

    出御花园,已是午后。

    薛青青回到紫宸殿,正赶上孩子们在殿外玩耍。

    小老虎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把小弯弓,手里还攥着几根配弓的小木箭,箭簇平整无尖,还用棉布包住缠了一圈,格外安全。

    见到娘亲,小老虎急着炫耀新玩具,照着薛青青便来了一箭,正中她的膝盖。

    行完凶,臭小子咯咯直笑,还想再放第二箭。

    菡萏这时跑来,照着小老虎就是一拳,凶巴巴道:“你欺负娘!你坏!”

    小老虎玩具也不玩了,急得便要跟菡萏打架。

    眼见两个祖宗又要扭起来,薛青青赶紧将两个小人分开,挨个搂住哄了好半天,才把两人哄得重归于好。

    小老虎满心只有玩,心情好起来,便又到处乱放弓,一点都记不得方才的不高兴。

    菡萏本就玩得累了,钻进娘亲怀里不肯走,不停打着哈欠。

    薛青青将菡萏抱到偏殿,坐在榻边,温柔哄睡着怀中娃娃。

    午后秋阳绚丽,被镂花的窗棂分割成斑驳的小块,娉婷袅袅地映在金砖地上,明亮又不失温柔,是独属于秋日的光线。

    薛青青轻轻拍着怀中女儿,口中喃喃哼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

    她哼着歌,目光落在游离的光斑上,神情柔美,安静。

    脑海中却全是久久无法消散的血腥。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天子作降虏,公卿如牛羊。

    谢琅对她说的那些话,全部被头脑加工为具体的场景,充斥在她全部的视野中。

    华丽的殿宇化为废墟,变为一片雾茫茫的红色血海。

    鲜活的人命变成白骨,漂浮在腥臭的血水当中。

    薛青青茫然地看着眼前一切,只觉得如若身处人间炼狱。

    而这,竟然是不久之后的将来。

    正当她沉浸在这可怖的幻想时,通红一片的血色中,出现一道高大的人形轮廓。

    与场景结合,说是索命恶鬼也不为过。

    薛青青被那身影吓到,全身哆嗦一下,护着孩子便要往一边闪躲。

    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扣住肩膀。

    她正欲尖叫,男人温柔的嗓音便灌入耳中——

    “青娘?”

    异常熟悉的声音,如若一线亮光,穿破重重幻象,将受惊的妇人拉回现实。

    薛青青气喘吁吁,再抬眸,无边无际的血色便已散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俊美的脸。

    即便眉上多了一道狭长的伤疤,丝线将伤口缝合得有些狰狞,也丝毫未减他半分昳丽,反而增添了肃冷的威仪。

    “我没事。”

    薛青青不想被看出异样,仅匆匆与之对视一眼,便低下头,移开了视线。

    握在她肩头的手掌微有些抖。

    裴怀贞开口,嗓音苦涩:“青娘,我的脸吓到你了,是吗?”

    薛青青当即摇头,重新抬眸看去,认真道:“没有,真的只是我在想事情而已,你……你不要多心。”

    昨夜缝完伤口以后,她又给他讲了许多现代的事情,还把自己穿越来的现代年份交代了一遍,就差把自己的身份证号报给他了,好不容易,才减轻了一点他对脸上伤疤的抵触。

    没想到,仅过去一夜,就因为她方才那一个闪躲的动作,又把一切推回原点了。

    薛青青越想越觉得心焦,着急地道:“你放心,在我眼里,你有没有这道伤,并没有太大区别的。”

    斑驳的光点落在男人的脸上,给纤长的眼睫镀上柔和的光晕,美好若蝶翼。

    裴怀贞点了下头,像是信了妇人的话。

    受伤的那半边脸,却始终没有朝向她。

    薛青青性子软,说不出伤人的话。

    被针缝过的伤口狰狞若蜈蚣,裴怀贞自己看着都恶心,更遑论尤其喜爱他容貌的妻子。

    他收回落在妇人肩上的手,虽被光笼罩着,整个人却黯淡下去,毫无生气。

    薛青青只是用眼看着,都能感受到他身上压抑的失落。

    安慰的话已经说了太多,她知道起不了什么作用。

    想了想,薛青青故意提起道:“对了,今日多谢你。”

    裴怀贞终于起了一丝反应,眼睫动了动,抬眸望向她:“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与谢琅见面。”

    薛青青知道,这对于正常人来说,只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但放在面前男人的身上,已经算是惊天动地的转变了。

    想当初她与沈濯见个面,他还要提前弄她一身痕迹,使她难堪至极。

    和当初比,如今已算莫大的进步了。

    “难得青娘能碰到个家乡人”

    裴怀贞唇上噙笑,语气柔和,却依旧不拿受伤的脸面对她,说话时,甚至刻意转过身去:“与他说说话,你也能开心些。”

    薛青青故作轻松道:“我是挺开心的。”

    她原本还想仔细解释谢琅并非穿越之人,如今却觉得,将计就计未尝不可,起码借着这层“老乡”关系,能方便以后与谢琅见面。

    不出意外,她与谢琅,接下来还有得是面要见。

    “青娘,你开心就好。”

    裴怀贞的神色愉悦了些,音色更加温柔,仿佛由衷替她高兴:“你开心,我就开心。”

    一句话,又让薛青青五味杂陈。

    爱过恨过,差点被他逼死,也差点把他砸死。

    薛青青没想到,兜兜转转,到了最后,她竟会希望裴怀贞能坐稳这个帝位,好好活着。

    “御书房还有政务要忙,夜晚我就不过来了。”

    裴怀贞抬手,将手里新打磨出的小木箭拿出来,放到桌案上,道:“这是给恒之的,放在这里了,天黑之后,你与孩子们早些歇息。”

    “青娘,我走了。”

    薛青青却忍不住出声:“等一下。”

    裴怀贞顿住步伐,微微侧过脸,看向妇人。

    薛青青咬紧下唇,像是纠结了好一番,才艰涩地挤出一句:“铁鹞军,最近如何?”

    裴怀贞瞳光微动,略挑了眉梢:“一切如常,照旧在营中操练,青娘怎么突然过问起他们了?”

    薛青青忙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莽娃子……顺口问问。”

    裴怀贞打量着她,轻笑:“若是担心李蒙,青娘可随时传他入宫,你姐弟二人好生叙旧。”

    薛青青小声道:“那倒也不必。”

    裴怀贞没再说什么,又嘱咐了她两句好生用膳,早些歇息,便迈出长腿,步出紫宸殿。

    人走以后,薛青青终于长舒一口气。

    看着裴怀贞的背影,再想到谢琅所说的话,她想到了一个成语——螳臂当车。

    她就是那只螳螂,妄图挡下如洪流的命运。

    可是,怎么可能呢。

    才只是开始,薛青青便感觉到如山一般的重量倾轧下来。

    她低头,看着菡萏熟睡的小脸儿,在心中无奈地倾诉:幺儿,娘亲该怎么办呢。

    ……

    御书房。

    兽炉吐烟,东珠垂帘悄然摇晃。

    烟丝缭绕中,年轻天子背靠龙椅雕满繁密花纹的椅背,头面轻仰,闭目养神。

    眉骨上,经过缝合的疤痕已经结痂,颜色不再那么鲜红刺目,却因被针缝合的原因,更加扭曲粗砺,触目惊心。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瘦的少年身影出现,步入内殿。

    “陛下。”谢琅俯身行礼。

    龙椅上,年轻男人“嗯”了声,懒散的腔调,眼睛未睁:“谢爱卿来得正好。”

    他随手拿起摊开在案的一卷典籍,随意地递去:“朕方才翻看论语,看到其中一句,没看太懂,特地标注出来,等你来给朕讲讲。”

    谢琅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抬头道:“回陛下,此为论语的八佾篇,陛下所标注的君事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是说君王以礼待臣子,臣子便该以忠诚回报君王。”

    “哦。”

    裴怀贞笑了声,额角青筋抽动,连带着狰狞的伤疤也微微起跳,更加显得可怖。

    他喃喃沉吟:“原来忠君的道理,谢爱卿自己也是明白的。”

    “眼下,便是你忠君的时候。”

    “朕要你把今日对皇后所说的妖邪蛊惑之言,完完整整地跟朕说一遍,不能有分毫隐瞒。”

    “否则,朕不会放过你。”

    谢琅面色一凛,当即下跪:“臣一心只为陛下与娘娘修好!臣与娘娘所言,皆是在求娘娘体恤陛下辛苦,臣焉有胆魄蛊惑娘娘?臣求陛下明鉴!”

    裴怀贞睁开眼,隔着缭绕烟丝,看向这自己一手选出来的状元郎。

    猜测着,这厮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变的。

    早在昨夜,从青娘口中听完那个被称之为“现代”的异世后,他便断定,这谢琅绝非异世之人。

    虽现代乃当今之延续,但毕竟是两个世界,一个后世之人,即便天资再高,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把策论经史,学到足以考中状元的地步。

    而他的青娘,竟如被迷了心窍一般,三天两头地要传见于这假货,甚至与这厮促膝长谈,久久不散。

    他俩才认识多久,究竟有什么好说的?

    裴怀贞猜不透其中缘由,再看谢琅那张白净斯文的脸,只觉得格外碍眼。

    “事到如今还不说实话,谢爱卿——”

    天子眯眸,黑瞳森冷,温和询问:“朕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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