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更深露重。
积压了一整个白日的暑气, 终于在子夜时分攒出了第一场雨。
湿热的空气被雨丝搅动,酿成粘稠的晚风,纠缠的竹枝在潮热的风里舒展,绞紧, 竹身被雨水刷得清亮, 满是潋滟水痕。
熟透的樱桃被雨点掐破, 汁水顺着树枝滑落, 滴入翻新的泥土当出,散发浓郁的腥甜,发出极有节奏的“噗呲”声。
翌日, 雨过天晴,宫人进入听风馆。
薛青青在黏腻中醒来,饮了几口茶水润喉。
身上的汗水早已干透, 衣物却粘在肌肤上, 湿哒哒地不舒适。
她阖眼养神, 雪腻的胸口随着呼吸而起伏, 隔着纤薄的软衫, 依稀可见轻重不一的青紫痕迹。
“娘娘?”
宫人小心地唤了两声:“可要奴婢叫水, 为您沐浴。”
“不必。”
嗓音软得吓人。
薛青青睁开了眼睛, 如雾一般的眼底,氤氲着丰盈的水色,喃喃道:“孩子们还没睡醒, 仔细吵到他们。”
话音落下,思绪顿时被拉到昨夜。
窗外风急雨骤, 竹枝被打得乱颤。一只青筋迸起的大手捂紧她的嘴,薄唇贴在她的耳尖,低低发笑:“青娘可得忍住, 切莫叫出声音。”
“孩子们还未睡醒,若是吵到他们,那就不好了。”
一股燥热之气涌上心口,薛青青感到难以言说的憋闷,坐起身,将帐子拨开。
本以为会呼吸到新鲜的气息,结果嗅了满鼻的甜腻气味。
只见满地凌乱,床根底下,散落着软绫亵裤,红绸小衣,以及一方半湿未干的锦帕。
帕上湿润之处,竖起小小的鼓包,仔细端详,便能看出那鼓包是指尖的形状。
因擦拭的次数太多,所以留下了形状。
宫人将地面散乱之物一一捡起,交代内侍送去清洗。
薛青青看着那方锦帕,不知想到什么,别开视线,耳后漫起滴血似的红。
……
宣政殿。
日光照在巍峨殿脊,琉璃瓦泛着璀璨的赤金光泽,重檐歇山顶上,脊兽沉默地蹲踞在飞檐翘角,一尊接一尊,威风凛凛,俯视着汉白玉雕刻的丹陛石。
殿宇中,文武百官肃穆站立,手持朝笏,分列两侧。
龙椅下,内侍嗓音尖细:“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奏。”
一名年过半百的官员站出队列,朝笏高举:“陛下,死牢中所押数名犯官,虽已定罪,可如今太后奉安在即,正是朝野上下共举哀思,万民瞻仰天家孝德之时,若于此时大兴刑狱,恐伤天和,更损陛下仁孝之名,臣斗胆,恳请陛下暂缓处置,待太后奉安礼成之后,再行定夺。”
话音落下,又站出数名官员,齐声附和:“臣等请陛下三思——”
高耸的御台之上,年轻天子背靠龙椅,手落月牙扶手,指腹轻轻点在金漆蟠龙纹路上。
隔着晃动的十二根玉旒,裴怀贞视野低垂,打量在站出的官员身上,眸色深沉。
不如全部扔入死牢。
他心中这般想。
这时,指腹上传来略微的痒意。
裴怀贞移开心神,视线落在点在扶手雕纹的中指上。
分明天晴日朗,他却再度听到连绵不绝的夜雨声音。
雨中泥地松软黏烂,娇嫩发颤,带出许多馥郁的花香气。
伸入泥中,密密麻麻的软黏缠绕上来,皮肤立刻便被吸纳,绞紧,不容抽出。
情不自禁地,裴怀贞想着,当时若是放进去……
一瞬之中,仅是刚起念头,他后脊便窜起一阵剧烈的酥麻,爽得浑身发抖。
“太后奉安乃国之大丧,正因如此,才更要肃清朝堂!”
王广自列队站出,朝笏向上一举:“牢中犯官结党营私,动摇新政根基,其罪当诛,若因丧礼便姑息养奸,让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以为陛下新政尚有推翻余地,待太后灵柩入土,他们卷土重来,才是真正伤天和,损圣德!臣恳请陛下,万勿被此等妖言所惑,该杀的杀,该关的关,绝不可手软!”
沈濯站出,拱手举笏:“臣附议。”
话音之后,另有不少官员站出,齐声道:“臣等附议——”
另一派官员见状,当即反驳出声。
两派唇枪舌剑,朝堂一时嘈杂不已。
“都给朕闭嘴。”
天子冰冷的声音自十二旒玉珠后传出,不怒自威。
殿内倏然寂静,针落有声。
寂静中,裴怀贞再开口,便已听不出半分怒意,温和地道:“太后奉安,确是国之大丧,诸位爱卿心系天家孝德,也是臣子本分。”
“然则,科举改革关乎国本,动摇国本者,朕绝不能轻饶,太后是朕的生身母亲,朕自会尽孝。可除却人子,朕还是这天下百姓的君主,朕不能因一己之丧,让新政搁置,若是如此,想来太后在天之灵,看到朕因私废公,才会真的寒心。”
三言两句,压制了为反党求情的官员,缓解了两个派系的冲突不和,还将孝道这顶帽子从头上摘除,扫除了所有威胁。
殿内鸦雀无声。
寂静过后,百官拱手举笏:“陛下圣明——”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退朝。”
裴怀贞说完话,未等内侍传音,起身离开龙椅,率先走出朝堂。
百官面面相觑,后知后觉,结伴退出宣政殿。
王广目瞪口呆,惊叹不已道:“我自幼伴在陛下身边,无论是东宫还是皇宫,每逢朝会,便没见陛下着急离场过,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濯用笏板拍其官帽:“揣测圣意要掉脑袋的,赶紧走吧。”
二人结伴,汇入人流。
一帮穿红着紫的朝廷大员鱼贯而出,谈起方才朝堂上的热闹,或啧啧摇头,或唉声叹气。
……
日上三竿,听风馆檐下,湘妃竹帘放到最底,仍旧遮不住恼人的暑热。
殿内,鎏金冰鉴中盛满莹白冰块,冰块中放置各色瓜果,丝丝凉气中,果香馥郁。
薛青青洗完了澡,换了身烟粉色的寝裙,乌发未干,被她用一根素玉簪子挽在脑后,一眼望去,雪肤粉衣,活似一颗新鲜熟透的蜜桃。
两个孩子也不嫌热,睡醒就又跑出去玩闹,留她坐在玫瑰椅上,靠着月牙桌,正在做针线。
只是不知想到什么,她脸颊忽而潮红滚烫,注意也不集中,一个没留心,针尖便刺入指腹,疼得倒吸了口凉气。
这时,竹帘晃动,沉稳急促的脚步声出现在殿内,绕过冰鉴,径直走向月牙桌。
“怎么了?”
裴怀贞站定在薛青青身前,一把抓住她那只被扎到的手,仔细检查着:“听你疼得厉害,伤到何处了?”
整只手被温热干燥的大掌包裹,肌肤传来如若触电的酥痒,薛青青下意识便想抽走,蹙着眉头道:“没伤到哪里,就不小心戳了下手指,都没出血。”
她犹豫一下,道:“你松开我,你指腹上的茧太硬了,磨得我不舒服。”
裴怀贞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反问道:“不舒服么?”
因是下朝赶来,他仅将冕旒摘下,朝服未换,一身威严气息,面容却满是柔色,泛红的桃花眼眸,弯成温润弧度,对着面前妇人。
原本落在薛青青脸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便顺着雪白的脖颈下移。
薛青青听懂他在说什么,脸色通红一片,看向殿中宫人,压低声道:“你就不能小些声音?”
“你我又不是偷情,还怕被人听到?好青娘,你老实交代,你对我昨夜的表现,可还满意?”
薛青青快要炸开。
她不管身前这人是天王老子还是大罗神仙,丢掉针线,起身胡乱推搡着他道:“我饿了,我要去做饭,你给我回去,不要过来打搅我。”
裴怀贞丝毫未被推动,仿佛这点力气于他而言,不过是挠痒罢了。
他也不恼,反而十分受用,顺势张开双臂,抱了满怀的温香软玉,矮身坐在玫瑰椅上,将人按结实道:“害羞什么,你我难道是第一次吗?”
“哦对,若说是用……的确是第一次。”
“瞧你这样子,以前没试过?”
“那姓陆的没给你玩儿过?”
“没事,我随便你玩儿。”
薛青青头昏脑胀,气得别开脸,一眼不想看他。
裴怀贞见真把人惹到了,见好就收,笑着将话移开,转而问她想吃什么,他让御膳房做。
薛青青想自己做,裴怀贞便正经了脸色,认真与她道:“这般热的天气,你为了一顿饭,若是热晕过去,出个好歹,让两个孩子没了娘,你图什么?”
薛青青听他说得吓人,不禁反驳:“我身子哪有那般孱弱。”
“哦,那昨夜被一根手指弄晕过去的又是谁?”
“你……你脑子里净是那些事了!”
“没错,我脑子里都是那些事。你难道就不是吗?”
薛青青咬紧下唇,自此没再说过一句话。
直至宫人前来布膳,裴怀贞见她一口不动,含了满口燕窝粥,欲要以口喂她,她才慌忙开口:“我自己会吃。”
裴怀贞满意地弯了眉目,却还是扣紧她的后颈,贴上她的唇,将燕窝强喂给了她。
“这可不算强迫。”
指腹蹭上妇人唇角的汤渍,裴怀贞愉悦异常,笑眯眯道:“我也是为了青娘的身体着想,绝无他心。”
薛青青满口黏腻汤汁,气得心跳加快,再张口进食,咀嚼的力度都重了许多。
一顿饭,吃得薛青青百般煎熬。
好不容易捱到结束,以为他能走了,结果裴怀贞却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反而换了身常服,陪伴两个孩子玩耍。
他命宫人取来蹴鞠,在殿外的草地上踢出花样,把两个孩子高兴疯了,仿佛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玩法。
玩到傍晚日落,裴怀贞一手一个,把两个脏得没人样的小崽子提回了听风馆,交给了薛青青。
薛青青无奈至极,可看到孩子们那么开心,心里又觉得欣慰,一句训斥的话没说,默默吩咐宫人烧水,给孩子们清洗身上。
洗澡时,隔着屏风,薛青青能听到裴怀贞的声音。
他似乎被什么人惹怒,心情急转直下,语气冰冷异常。
“一群阴魂不散的东西,朕都躲到后宫了,还甩不开他们了?”
“不如朕把他们同那几个反党一同砍了,一了百了。”
“一帮碍眼的蠢货。”
洗过澡,薛青青给孩子们换好衣裳,抱出了屏风。
薛青青把孩子抱到榻上,不知是有意无意,经过裴怀贞时,抬眸看了他一眼。
她的衣物被溅出的温水打湿,满身潮热的香气,烟粉色的衣裙宛若霞光,温柔地笼罩在她身上,美得如若画卷。
裴怀贞被这一眼撩走心神,给内侍使过眼色,内侍会意,当即退下。
他起身走向她,柔声道:“青娘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玩了一天,两个孩子都困了,刚挨上床褥,便接连打起哈欠。
薛青青一手抱着菡萏,一手拍在小老虎身上,闻言没看裴怀贞,而是看着孩子,湿漉漉的长睫覆着瞳光,犹豫地道:“是有话说,但说出来,只怕你要不开心。”
裴怀贞看着妇人温软的侧颜,心梢跳动,指根抑制不住地发痒。
碍于两个孩子在旁,他也不过是站在榻前,耐心地道:“只要是青娘所言,无论什么,我都开心。”
薛青青拍着孩子,沉默片刻,道:“我记得,当初我刚入宫时,与孩子不住一处,你便带我坐步辇,去看孩子。”
裴怀贞回忆一二,笑道:“是有这回事。”
那时太后利用虎麝害他,他便顺势而为,设局除掉齐王旧臣,对此印象深刻。
“看完孩子,回来的路上,被一名年岁颇大的官员拦住,那人为同僚喊冤,以自己的身家性命,为对方的清白担保,他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好像是常,常……”
“常万宁。”裴怀贞接过话,眼眸微眯,颇为狐疑,“青娘怎突然想起他了?”
一个不懂人心曲折的老东西,他都快将这号人忘了。
“那人如今怎样?”薛青青问。
“死了。”
裴怀贞眉梢略挑,不以为然:“我挑了个错处,将他贬到舟山为吏,他走的水路,遇到暴雨将船打翻,人便淹死了。”
薛青青眼睫颤动一下,即便仅有一面之缘,也难以做到对一条人命视若鸿毛。
她道:“前有常万宁,后有周承恩,如今又有这些打入死牢的官员,他们没有贪赃枉法,没有欺压百姓,全因立场不同而获罪。”
犹豫一二,她接着道:“杀他们是很容易,可杀完一个,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总会有不怕死的人出来,一直杀下去,虽解气,可也不是长久之计。”
薛青青不懂政治。
可她学过历史。
初时就积累太多矛盾,这个开局,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长治久安的样子。
而且她如果没记错,如今建朝已有两百五十余年,历朝历代加起来,就没几个能延续三百年政权的,按照历史运行规律,也差不多到头了。
薛青青以往只是梅花村的小寡妇,天高皇帝远,改朝换代对她没有影响,无非就是换个年号用。
可现在不一样了。
裴怀贞想如何发疯她管不着,可若因他的疯带来灾祸,甚至威胁到她和孩子,她做不到置之不理。
“淡薄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检饬之人,多为放肆者所忌。”
薛青青沉默片刻,似在斟酌措辞,然后轻轻开了口:“不争不抢的人,即便毫无罪过,但在争抢不休的人眼里,无论如何都是可疑的,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再是证明自己的无害,在肆无忌惮的人眼里,就是碍眼的。”
“归根究底,不过是人心有异,利益不同,所以便有争端。”
薛青青抬眸,看向裴怀贞,眼神满是谨慎克制,却终究还是开口道:“可这本就是人心常态,若不讲方法,一味靠杀戮解决问题,如何能够使天下人臣服?”
更刺耳的,她没往下说。
她很想说:你再这样下去,迟早要有陈胜吴广揭竿起义。
“我的话就这些了。”
薛青青回过脸去,看着孩子的脸,许是心里有了力气,语气也沉稳许多:“政治上的事情我不懂,你只当我在瞎说便是,我只是……不想你再杀那么多的人了。”
清风拂过湘妃竹帘,傍晚余晖折入窗牖,冰里的冰块融化过半,瓜果漂浮在清澈的水中,上下颤着。
裴怀贞的心梢也颤着。
他看着妇人柔美的侧颜,垂眸时卷翘的长睫,忽然很想不明白,怎么同样的话,从那帮老东西的嘴里说出来,他就很想把人砍了,从他的青娘口中出来,他就心潮迭起,眼角发热,恨不得立刻上前抱她亲她。
可真是古怪透顶。
“青娘是为了我好,我都知道。”
裴怀贞弯了眉目,神色极柔,知道当着孩子面不好,还是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抚摸着妇人脸颊:“在这世上,谁害我,青娘都不会害我。”
薛青青把他的手打开,剜他一眼,扫了下两个孩子。
裴怀贞得了一记打,眼底的柔色却化得更开,细品薛青青方才那段话,喃喃自语道:“淡薄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检饬之人,多为放肆者所忌。”
“这句话极好,也是那教书先生教你的?”
“哪来的教书先生,”薛青青看着渐渐熟睡的孩子,脱口而出,“这是书里写的。”
“哪本书?”
“菜根谭。”
裴怀贞未语,静静思索着,穷极过往记忆,从未听说过这本书。
而薛青青也恍然回过神来,转脸解释道:“是我先前无意看到的一本杂书,顺手翻看,便看到了这句,那,那本书是孤本,市面上应当是找不着的。”
肯定找不着。
书是明朝的书,在这里,明朝属于后世。
“也可能不叫菜根谭。”薛青青回过脸,不再与裴怀贞对视,强作镇定,“可能叫做别的,我记错了,也说不准。”
裴怀贞看着她,将她慌乱的神色收入眼中。
笑了笑,没多问。
第92章
雨停的第三天, 天色明丽,风轻云淡。
沈姝仪入宫,抱了满怀的大包小包,全是给两个孩子买的小玩意儿, 东西一放下, 便也跟着孩子似的, 对着薛青青喊饿。
薛青青听她肚子直叫, 确实饿得厉害,没等御膳房传膳,亲自下厨, 为她煮了碗面。
面里打了两个蛋,撒了把自己种的菜心,出锅时, 还在碗底加了一小块猪油, 猪油被面汤冲开, 香气四溢。
沈姝仪把整碗吃完, 汤喝得一滴不剩。
薛青青为她倒了杯清茶, 放在她手边, 哭笑不得地打趣:“怎就饿成这样了, 你家里是不管你饭吗?”
沈姝仪用帕子抹干净嘴,捧起茶盏道:“厨子做的饭都是一个味道,吃着没滋没味, 自然不能与姐姐你相提并论,何况这几日哥哥也不在家, 我一个人吃饭,就更加没有胃口了,也只等到了姐姐这里, 才感觉到胃里空荡难受。”
薛青青听着她的话,顺口询问:“你哥哥又在忙些什么。”
沈姝仪眨巴着眼睛:“姐姐还不知道?”
薛青青摇了下头。
沈姝仪道:“陛下将反党全部从轻发落,没杀头,只抄了家产充公,官职一律连降两级,发配到穷州僻壤推行新政去了。”
她啜了口茶,吃饱喝足,碎碎念起来:“陛下兴许觉得我哥哥对抄家比较熟吧,所以全权交给他来做了。”
薛青青听后,微微发起怔。
她回忆那日劝诫裴怀贞的画面,只记得当时他神色柔和,未曾对此事表现出太多排斥。
可她也确实没料到,他会真的把那段话当回事,还这么快速地实施。
不过,能想出让反党去推行新政,如此诛心,也只有他能做出来了。
而沈姝仪来了兴致,绘声绘色道:“我来的路上,隔着马车,听到那些书生士子评价陛下。”
她装起老头,捋着并不存在的胡子,摇头晃脑:“当今圣上虽然年轻,却颇具仁德之风,有明君风范。”
薛青青忍俊不禁,既是被沈姝仪逗的,也是被这句话逗的。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裴怀贞有朝一日,能和“仁”字扯上关系。
“姐姐。”
沈姝仪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是不是你劝过陛下,所以他才会改变主意,没有砍那些人的脑袋?”
薛青青未承认也未否认,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沈姝仪的眼睛亮了起来,满是崇拜:“姐姐你真厉害!竟然能让陛下听你的话,那可是陛下啊!他……他……”
他可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翻脸无情。
薛青青默默在心中将话补充完整。
似是不想再提他,她看了眼干干净净的空碗,柔声道:“锅里还有,要不要再来一碗?”
沈姝仪摇头,乖巧道:“不必了姐姐,我已经饱了。”
说完话,她低下头,像是深思熟虑什么事情似的,两只手揪紧了膝上的裙裾。
正当薛青青起疑,问她在想些什么时,沈姝仪忽然抬起头,一本正经道:“姐姐,我想求你件事情。”
薛青青点头,轻声道:“你直说便是。”
沈姝仪舒出口气,眼中闪着坚定的亮光,毅然决然道:“我不想成亲,姐姐可不可以亲自做主,把我的婚约解除。”
薛青青愣住,想到沈姝仪明年的婚期,思忖一二,认真对她道:“你的婚约是你家中所定,我怎么好去为你解除。”
沈姝仪有些慌了,拉住她的手,委屈可怜地求着她:“姐姐你是皇后,自然你说了算,陛下都能听你的话,那我哥哥肯定也得听你的!”
薛青青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不是谁听谁的话,是我身为外人,不好去插手你家中之事,若是做了,不仅于礼不合,还会伤了我与你兄长间的和气。”
沈姝仪哭丧着脸,眼底亮亮的,眼见便要哭了。
薛青青有些着急,也不知怎么,脱口便是一句:“除了此事,其余之事,我都能答应。”
话音刚落,鬼使神差地,她想到了裴怀贞的嘴脸——
“两年之内,不碰你一下?青娘,我不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我需要肉—欲,就像需要喝水吃饭一样,这是无法割舍的东西。”
“什么都可以,唯独此事不行,没得商量。”
“你换一个,除此之外的所有要求,我保证答应。”
薛青青蹙了眉。
她有些接受不了,自己怎会变得与他一样讨厌。
不再去讲那些鬼话,薛青青询问沈姝仪:“你为何会想要解除婚约呢?若我没记错,这桩婚事是你父母还在时,替你精挑细选出的。”
以往她曾听沈濯提到过几嘴,沈姝仪的未婚夫婿比她年长两岁,出自名门谢氏的嫡系一脉,单名一个琅字。
这谢琅自幼饱读诗书,十五岁便中了会元,原本同年该赴殿试,家中觉得他小小年纪,锋芒太露,所以将他送到陈郡祖宅,为去世的祖父守孝三年。
“因为那谢氏就是个势利鬼!”
沈姝仪恼怒道:“婚事是我爹娘生前所定没错,可自从我爹娘不在人世,谢氏便对我兄妹二人百般疏远,绝口不再提婚事,还随意使了个借口,把两家订婚所用的玉佩都要了回去。”
越说越气,沈姝仪攥紧了拳头:“直到去年年底,陛下登基,哥哥被陛下重用,他们才巴巴地拿着那块玉佩回来,催促着敲定了婚期,姐姐你说,这算是个什么事?凭什么他们想退便退,想定便定,我沈姝仪难不成是嫁不出去了,只能挂在这谢氏一棵歪脖子树上了吗!”
薛青青听了,暗暗蹙了眉头,也觉得这谢氏行事太不仁义。
她想了想,道:“若是如此,这门婚事是该好好斟酌,我虽不好出面为你解除婚约,可将你的想法带给你哥哥,与他好生商议一番,想必他是能留心的。”
沈姝仪听她这样说,便知有戏,开心得双眸放光,扑上去搂紧薛青青道:“姐姐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
“我可没说要帮你,只是尝试罢了,成与不成,还得看你哥哥。”
“我懂我都懂!可一线希望也是希望不是?只要不必嫁给那个恶心的谢琅,怎样的法子我都愿意试上一试!”
一番倾诉加嬉闹,待沈姝仪离宫,已是日落时分。
殿内陆续掌灯,光影与落日余晖相融,柔和粉腻的一片,摇曳在碧纱罗帐上。
孩子们被宫人带去洗澡,薛青青坐在帐下,为他们挑选洗完澡要穿的衣物。
脚步声,便于此时响在殿外。
薛青青抬眸望去,便见一只冷白修长的手自外探来,撩开竹帘,露出一双噙着笑意的桃花眼。
似是刚从御书房而来,裴怀贞身上绕着若有若无的墨锭香气,身上少见地穿了身白色襕衫,衬出满身斯文书卷气息,不像帝王,倒像哪个走错门的书生。
“姓沈的那丫头,怎么三天两头来找你?”
他迈入门,有些不悦:“霸占着你,是什么意思?”
薛青青眉头微蹙,不懂他跟个小姑娘吃什么飞醋,低头看向衣物,随口道:“她一个人在家,本就无聊,又没什么交好的闺中密友,除却来找我解闷,还能去哪。”
“还是太闲了。”裴怀贞道,“我明日便跟沈濯说一声,让他多给他妹几本书抄,如此一来,想必便没空霸占你。”
薛青青没忍住,抬眸白他一眼。
裴怀贞得了白眼,心情却更为舒畅,眼神柔得能滴出蜜来,径直朝薛青青走去,伸手欲要摸她脸颊。
薛青青却早一步起身,拿着衣物道:“孩子们在洗澡,我去给他们把衣服送去,你自便吧。”
说罢便朝屏风走去。
裴怀贞看出她的疏离,也不恼,只略挑了眉梢,弯下腰,坐在她方才坐过的床榻边缘,伸手摸向床榻的角柱。
床是架子床,黄花梨木所打,因是薛青青搬来听风馆时临时打造,故而还萦绕着股淡淡新木香气。
新床都是结实的。
但裴怀贞握了握角柱,稍使力气,感到角柱发颤,便知这床不经折腾。
来日方长,还是得多打几张,当做备用。
片刻后,薛青青走出屏风,怀抱孩子。
她随意地朝床榻瞥去一眼,见那人安静坐着,眸色微凝,似在思索什么。
她并未多管,只当他在想朝政之事。
玩了一天,两个孩子又饿又困,待吃饱了饭,便争着打起哈欠。
薛青青哄菡萏,把小老虎给了裴怀贞。
二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站着踱步,各哄各的。
夏日衣衫单薄,薛青青又是在自己的住处,故而上身只着一件嫩柳色,绣合欢花的抹胸,外罩牙白色的绸衫,凉爽不失清雅。
但怀里多了小脑袋瓜,菡萏睡前又喜爱拱来拱去,没两下,抹胸的系带便被力度冲开,大片的软白呼之欲出,已不仅仅是“凉爽”二字所能概括。
薛青青极快地提起抹胸,顶着张涨红的脸,下意识往那白色襕衫的身影瞥去。
裴怀贞怀抱小老虎,缓慢地挪动步伐,灯影勾勒他清隽的侧颜,长睫投下一片阴影,罩在高挺的鼻梁上。
他轻启薄唇,口中轻轻吟唱童谣:“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见他神色专注,薛青青松了口气,整理好衣物,接着哄睡孩子,不由自主地,也唱起了童谣。
两道轻柔的声音逐渐交叠,女声婉约,男声清冽,交缠在一起,响在格外安宁的夏夜。
过了有半炷香,两个孩子同时睡着,薛青青将菡萏小心地挪到床里,把小老虎放在了外面。
看着两张熟睡的小脸,薛青青的心都融化下去,所有的烦恼抛诸脑后。
见孩子们头上出汗,她起身去取扇子,想为他俩扇会儿凉风。
扇子放在妆奁旁,薛青青要走过去,需穿过半个寝殿。
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夜晚,薛青青走动之间,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格外安静了些。
可她历来不爱宫人守夜,此刻殿中除却她与孩子,便只剩下裴怀贞这不速之客,安静也是对的。
她晃了晃头,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没再往深处想,转身回到榻前,轻轻为孩子们扇起凉风。
裴怀贞坐她身旁,握住她的手腕,让她往自己身上扇风,软声抱怨道:“眼里只有孩子,难道就看不到我头上的汗么?只心疼孩子,不心疼我?”
薛青青想收回手,奈何腕子被握得死死的,便对上那双噙笑的桃花眼,愠怒道:“跟他们争宠,你还小么?”
“小啊。”裴怀贞眼眸微眯,低压声音,声音变得哑涩发干,“小到得靠吃奶才能活命。”
薛青青心跳一滞,立刻便反应过来——刚才的画面,他全都看到了。
对上男人泛红发烫的眼角,薛青青知道,他又要开始了。
“对了,白日我听姝仪说,你把死牢里的官员全部从轻发落,改为家产充公,连降两级?”
她吐字发急,故意谈论公事,打破旖旎的气氛。
握在她腕上的力度松了些,裴怀贞用鼻音“嗯”了声,笑道:“青娘的话,我自然是要听的。”
他眨了下眼,眸色潋滟生辉,轻轻咬字,吐气如丝:“怎么样,我乖不乖?”
薛青青点头,生怕他的注意力又回到方才,耐着性子道:“乖。”
“看在我如此乖的份上……”
腕上放松的力度倏然发紧,裴怀贞倾身逼近,降下大片阴影,笼罩妇人柔弱的身躯。
他低下头,薄唇凑在妇人红透的耳尖,细细蹭着:“青娘,该不该给我些奖励?”
热气钻入耳道,转瞬传遍全身,薛青青耳根酥麻,身子软了半边,柔软的小腹微微抽搐,紧缩,潮热出汗。
失算了。
她忘记无论说什么,以他的狡猾程度,三言两语便能又回到那档子事上。
薛青青口干舌燥,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的水分,是如何蒸腾,流失,拥挤地汇入到同一处。
“不……”
红唇翕动着吐出字眼,她拒绝得不假思索。
就在这时,薄唇凑在她耳根,含着她的耳垂碾磨,轻轻吐字:“别动,有刺客。”
五个字,惊得薛青青浑身僵硬,脑海中白光一现。
她睁大了眼睛,定定看着裴怀贞,脸上的通红潮热顷刻消散,变得惨白至极,毫无血色。
再回忆方才取扇子时,感受到的种种古怪,她心中便出现三个字:怪不得。
怪不得她从方才便觉得不对劲,总觉得今夜与往日不太一样。
果然,人还是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即便是在皇宫又怎样,古往今来,在皇宫里被刺杀的皇帝还少吗?
居住许久的房间陡然变得可怕陌生,摇曳的烛火也阴森可怖。
一瞬之中,薛青青脑海中闪过自己的各种死法。
她倒是不怕,可余光扫到两个孩子,眼睫不自觉地便发起抖,泪水转瞬蓄满眼眶。
看着怀中妇人的怂样,裴怀贞笑了。
他揉着她的发丝,安抚似的,细吻她的耳垂,压低嗓音:“听话,配合我。”
薛青青死死咬住下唇,阻止自己发出声音,极轻地点了下头。
她心里清楚,目前这形势,敌人在暗,他们在明,打草惊蛇不会有什么好处。
而且都能潜入到深宫当中,便足以证明,禁军根本不是刺客的对手,即便大声呼救,只怕没等到营救,自己先丢了性命。
她不觉得靠自己的能力,可以带着孩子逃离升天。
能做的,唯有听话。
耳畔的吮吻声更重了些,脖颈不知何时被扣紧,男人掌心粗砺的薄茧,轻抚在如雪似玉的肌肤上,刮蹭出一片暧昧的红。
耳边的吐息移到了脸前。
再抬眸,薛青青看到的,便是男人俊美的脸,湿透的唇。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吐出两个字——“亲我。”
薛青青满脑子都是“听话”二字,闻言不假思索,引颈便吻了上去。
鼻息纠缠,殿内响起口津交换的黏腻水声,不看画面,只听声音,便可知接吻之人是怎样专注,入迷。
脆弱的床榻晃动一下,裴怀贞反客为主,将妇人压至身下。
他随意抬手,扯开身上斯文的白色襕衫,扔至榻下。
灯影昏黄起伏,照见随呼吸起伏精壮腰腹,肌肉轮廓分明,紧绷发硬,两根青筋大肆跳跃,沿着腹肌向下,埋入裤腰之中。
对着面前妇人,裴怀贞道:“腿,缠上来。”
第93章
昏黄的灯火映过薄纱, 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碧色罗帐上,交叠成一片不分彼此的阴影。
一片饱满起颤的嫩柳色上,合欢花张开淡粉色的花丝,清甜香气悄然绽放。
薛青青的思绪成了一线浮萍, 迷迷蒙蒙中, 被拉扯, 牵引。
于是她本能地抬膝, 按照裴怀贞所说的去做。
肌肤相蹭,细嫩的膝弯,被腰腹肌肉的灼热气息所烫, 止不住地颤栗了一下。
裴怀贞倒嘶了口凉气,腰腹极为剧烈的收缩,肌肉瞬间充血, 绷紧。
他等不了妇人慢吞吞的动作, 青筋迸起的大掌一把捞起纤腿, 架了起来。
许是这段时日过得相对舒心, 薛青青将自己养得丰腴了些许。
腿上雪白如凝脂的软肉, 溢出男人指缝, 强劲有力的指腹即便轻轻捏过, 眨眼便起一片通红灼热的指痕。
她被掐得有些疼,思绪也随之清醒了许多。
薛青青感到不对劲了。
不能打草惊蛇的道理她懂。
但躲刺客归躲刺客,他这是在干什么?
这怎么看, 都不像是被刺客暗杀能有的性质。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那个刺客?
这个念头刚刚划过心头, 薛青青便觉得十有八九。
毕竟她不了解刺客,她还能不了解裴怀贞吗。
精虫上脑的男人,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怯懦的妇人抬起眼梢, 重重地剜去一眼,对刺客的惶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地,是对面前男人强烈的不满。
裴怀贞对视上那双含水泛红的杏眸,当然看出她在想些什么。
不过他并没有解释的打算。
他低头,毫不犹豫地吻上。
玫瑰丸子的香气侵入口中,薛青青睁大了眼睛。
她想推开面前这人,手伸出去,却被牢牢包裹着,掌心被迫摊开,紧贴在男人灼热的胸膛上。
心跳震耳欲聋,一下又一下,隔着坚硬的肌肉传入掌心,震得她掌心酥麻,泛起密集的痒。
“听话。”
吮吻的水声暂停,裴怀贞在她耳畔低笑:“真的有刺客。”
薛青青眸色迷乱,微启着红唇,吐息急促,正在用力吸取着新鲜空气。
闻言,她不禁抬眼飞去一记眼刀,丝毫没有要信的意思。
就连刚才自己感受到的种种迹象,都被她当成了错觉,成了草木皆兵。
从始至终,怕只有这个男人的诡计罢了。
她翕动着被吸得发麻的唇舌,想要骂他两句,就在此时,灼热的吻点再度落下,咬住了那朵盛放的合欢花,激起妇人一一声极为黏软的呜咽。
未等她反抗,吻便辗转至唇上,堵住了险些骂出声音的红唇。
鼻尖相抵,气息纠缠。
薛青青被吻得目眩神迷,头脑渐渐乱如春日潮水。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随意晃动,忽然扫到一抹多出的黑色身影。
黑影走路无声,如同鬼魅一般贴墙而行,乍眼望去,如同影子无异,令人难以觉察。
手中明晃晃的一抹寒光,赫然是把锋利骇人的尖刀。
薛青青瞳仁颤栗,全身僵住,再无法动弹一下。
直到那道黑影即将逼近床畔,刀尖对准了裴怀贞的后心。
她终于清醒过来,开始拼尽全力推向裴怀贞,口中呜咽着发出声音,想要提醒他眼下的危险。
可裴怀贞仿佛沉浸在二人的亲密当中,无法自拔,不仅死死压制住妇人扭动的腰肢,就连唇舌都不肯放松,勾缠着她的唇舌,恣意索取着日思夜想的馥郁。
旖旎的氛围下,就连急切的呜咽声,都成了欲拒还迎的助兴,而非生死存亡的提醒。
刺客停住脚步,将尖刀高高举起——
薛青青害怕地闭上了眼。
不过呼吸之间,她感觉到身上猛然一凉,随即便是利器刺穿皮肉的闷响。
她只当是裴怀贞被刺杀,心上止不住发抖,觉得下一个便要轮到自己。
可发着抖僵硬片刻,身体上的疼痛并未传来,耳边反而出现了打斗声音。
薛青青强抵恐惧,睁眼望去。
只见地上满是鲜血,血泊中倒了一名黑衣刺客,胸口被尖刀贯穿,已经没了声息。
血泊尽头,另有两名黑衣人现身,团团围住裴怀贞。
裴怀贞赤手空拳,上身连件衣物都没有,胸膛腰腹一览无余,放在刺客眼里,与砧板上的鱼肉无异。
刺客对视一眼,同时出刀,一左一右,左边刀势极快,瞬息便已劈到裴怀贞颈间。
裴怀贞侧身避开刀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指节发力,“咔嚓”一声,刺客的腕骨被他硬生生捏碎。
惨叫声还未出口,裴怀贞已夺下他手中尖刀,顺势一肘击在他喉结上,只听一声骨折的脆响,刺客仰面倒地,口吐鲜血,再也没能站起来。
接连损了两名同伙,右边的刺客认清形势,趁此间隙,径直冲向床榻,直奔薛青青。
薛青青面无血色,见刺客飞来,下意识地护住两个熟睡的孩子。
眼见刀锋直抵她眉心,一只手掌宛若凭空出现,赤手抓住刀锋,手背青筋暴起,将刀生生折断。
鲜血顺着裴怀贞的掌心淌落,一滴一滴,接连不停,如溪流一般。
刺客见势不妙,弃刀而逃,刚跳出窗牖,便被赶来的禁军活捉。
“属下救驾来迟,恳求陛下恕罪!”
禁军统领跪地叩首,诚惶诚恐。
身后,被按住臂膀的黑衣刺客挣扎不停,为防止自尽,刺客口中已被塞上厚厚一沓布团,撑得整张脸没有人样。
裴怀贞扔掉手里的刀,随手甩了把血珠,通体杀意凛然,气势森冷可怖。
“明日太阳落山之前,朕要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他冷声道:“今夜值守皇城的禁卫,全部下狱调查,一个不留。”
“卑职明白!”
地面的尸体被拖走,宫人鱼贯而入,清理满地的血迹,不过短短片刻,殿内便已恢复如常。
可薛青青却久久没能回神。
她仍旧维持着护住孩子的动作,身躯不停地发着抖,双瞳茫然没有焦距,直直盯着地面,好像血迹没有被清理,一直都在。
裴怀贞回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妇人僵硬发愣冷的手,将人拥入怀中。
“抱歉,青娘。”
他愧疚道:“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你险些遇难。”
从幼时到成年,裴怀贞经历过的刺杀数不胜数,并不大惊小怪。
可他看得出来,于他而言司空见惯的场面,足以吓坏胆小的妇人。
裴怀贞将怀抱收紧,轻轻抚摸着薛青青的头发,柔声哄劝:“这听风馆虽好,毕竟位置偏僻,易给歹人可乘之机,为以防万一,青娘还是带着孩子搬到紫宸殿,早晚受禁卫保护,如此可好?”
薛青青头脑恍惚,身体被温暖的怀抱包裹,热气烘热肌肤,却仍旧难以言语,颤栗不已。
听着裴怀贞的声音,无论他说什么,她都直直点头。
要搬的。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办法在目睹死了两个人,流了满地鲜血之后,继续在这个房间里生活。
不搬去紫宸殿,也要搬去别的地方。
她一定要搬离这里。
感受到在怀中颤栗的柔弱身躯,裴怀贞声音放得放得更轻更柔:“乖,不怕,都过去了,你好好的,两个孩子也好好的,有我在,不会有人能伤害到你们。”
话音落下,极轻微的“嘀嗒”声,悄然响起。
薛青青循声望去,看到他将受伤的手垂到榻下,鲜血顺着冷白色的指根流淌,滴落在地上。
她眼瞳轻颤,想到他方才徒手为她接下的致命一刀,倒吸一口凉气,哽咽道:“……你的手,还在流血。”
裴怀贞轻笑:“小伤,不必管它,等会儿自己便愈合了。”
薛青青看着那些鲜红刺目的血珠,觉得怎么看,都不像是小伤的样子。
如同本能一般,她见不得流血的伤口不被包扎。
薛青青蹙着眉头,推开裴怀贞的怀抱,下榻走到靠墙摆放的圆角柜前,拉出其中一只抽屉,取出了习惯备用的纱布与伤药,转身再回到床榻。
她先找到伤口,倒上止血粉,确定血不再往外冒了,便用纱布将伤口缠好,简单地包扎着。
本就惊魂未定,再对上这鲜血淋漓的一幕,不自觉地,薛青青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包扎时,因过于紧张,贝齿咬紧下唇,许久不松。
裴怀贞看着妇人潮湿发颤的睫毛,被咬得红润欲滴的唇,心上悄然泛起痒意。
那刺客也是个沉不住气的,怎么就不能再晚点现身。
回忆起妇人柔软的唇舌,裴怀贞眸色渐暗。
虽然很不合时宜,可他的确很想亲上去。
但看到薛青青挂在眼角的泪珠,眉间因紧张而沁出的薄汗,裴怀贞忍住了继续当禽兽的冲动。
他安静坐着,等着手上的纱布缠绕完。
……
翌日,薛青青搬出听风馆,回到紫宸殿。
时光若能倒退一日以前,任她绞尽脑汁,都绝想不到,当初费尽心思才逃离的地方,有朝一日,竟会成为庇护所一般的所在。
另一边,裴怀贞也不再居住御书房,随她一同搬入紫宸殿。
他命宫人将另一间偏殿收拾干净,用以安置两个孩子。
其余时间,只要下朝,他皆陪伴薛青青身侧,形影不离。
薛青青因受了惊吓,事后精神恍惚,一连多日未曾出门。
她并不知晓案子审得怎么样,刺客有没有将真凶吐出。
唯一感受到的异样,便是裴怀贞对她,似乎看得更紧了。
甚至薛青青午夜梦醒,睁眼醒来,还能看到裴怀贞守在她身边,漆黑双瞳一眨不眨,直直盯她。
好像她不是人,而是一缕烟丝,稍不留神,便要化雾飘走。
“那些刺客要杀的是你,你不自己做好防范,反倒每日担心我的安危?”薛青青不悦地道。
任谁半夜醒来,发现被双眼睛幽幽盯着,都不会有好心情。
裴怀贞挨了数落,并不恼,只是有些委屈地道:“该死的是我,可受连累的却是你。”
他抱住她,脸埋入她的颈窝,嗅着她身上的香气道:“青娘,我怕失去你,怕到不敢闭眼入睡,生怕又会有刺客出现,危害到你的安全,怎么办呢,我也很苦恼。”
薛青青清梦被扰,自然没什么好气,波澜不惊地道:“苦恼什么,我若哪日没了,你再换一个便是了。”
只是不知谁会那么倒霉,摊上这么个人。
裴怀贞苦笑,无奈道:“青娘,你如今愈发会在我心上捅刀子了,什么叫再换一个便是了?这天上地下,都不会再有第二个你,我若失去了你,从哪去换第二个?”
薛青青淡淡道:“两条腿的人到处是,我这样的也并不稀奇。”
“是么?”
裴怀贞轻嗤一声:“当初在梅花村时,你跟我说,你之所以识字通理,是因为幼时曾在学堂外偷听先生授课。”
“可我后来派人去查,发现你老家村落根本没有学堂,更没有出过教书先生。”
“你还曾跟我说,你父母待你很好。”
“可实际上,你父母待你奇差无比。”
“之后你向我解释,说是对我撒了谎。”
裴怀贞轻轻叹息,意味深长:“可青娘,你并非擅长撒谎之人,你若撒谎,我一眼便能看出。”
“你口中的父母,并非是指那对夫妻,对么?”
感受到怀中妇人愈发僵硬的身躯,裴怀贞不疾不徐,嗓音轻柔,接着道:“你所看的那本名叫菜根谭的书,我命人在民间四处搜寻,一无所获。排除掉你口中所说的孤本,便只有一种可能,便是那本书,并不存在于世。”
“还有你哄孩子唱的童谣。”
裴怀贞抬起手,轻轻拍着薛青青的后背,哄慰婴儿一般,喃喃吟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这首童谣,除你之外,我再未听第二人唱过,想必与那本书一样,都是不存于世之物。”
抚在妇人后背上的手未停,顺着纤薄柔弱的脊梁,依旧轻柔地拍着,一下,又一下。
裴怀贞启唇,玩笑的口吻:
“青娘,你并非当世之人,对吗?”
第94章
薛青青并非一开始便能融入古代社会。
事实上, 当一个现代人的灵魂,从古代人的肚子出生那一刻起,她的滋味,并不比死要好受多少。
而且在最初那几年, 她不光要忍受身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 有稳定工作, 家庭和谐的现代人类, 却投胎到千年以前的残酷事实,还要忍受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塞入到一个婴孩身体的强烈痛苦。
和别的婴儿相比, 薛青青反常得实在厉害。
她不哭不闹,甚至不吃不喝,看人时, 眼神总是呆呆木木, 没有丝毫婴儿该有的天真神采。
直到她的古代爹娘, 怀疑她天生痴傻, 以后换不来几个钱, 想要把她扔到路边喂野狗, 她才终于哭出声音, 将自己装成正常婴儿该有的样子。
这便是薛青青学到的第一个古代生存技能。
要想活下去,她必须得会“装”。
小时候,装成正常婴儿, 便不会被丢去喂野狗。
长大了,装作逆来顺受, 主动洗衣做饭,便能获得两口剩饭。
再长大一点,装作木纳本分, 没有主见,便不会遭受父兄的毒打。
她甚至需要装成一个完全的古代人,才能缓解自己作为现代人的痛苦,才不会去思念以前的生活。
工作,社保,美甲,出国游……这些过往司空见惯,与她的生活紧密连接的词汇,她再也没有听到过。
她还要藏紧那些词汇,不透露给任何人,以防被当成疯子,傻子,陷入更苦更难的处境。
活在古代的这些年,于薛青青而言,像极了踩着钢丝过桥。
钢丝那么细,那么硬,踩在上面,脚疼得像撕裂开,鲜血直流。
可如果不想走,想跳下去淹入河水,一死了之,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河水的窒息,而是食人鱼的撕扯——村里的少女若是意外死了,尸首首先便会被拿去配姻亲,彩礼比活人只多不少。
薛青青装久了古代人,也沾染上了古代人的思想,害怕自己的尸体被配阴婚,死了也不得安宁,魂魄被男方拘着,再也回不了现代。
乃至于后来时过境迁,爱恨剪不断理还乱。
裴怀贞逼着她当皇后,攥着她的手,把名字写在了金册上,要她与他的名字一起名垂青史,让她死了都还是他的人……那时,她是真的生出了鱼死网破的心。
她敢拿皇后金印砸他的头,便做好了与他同归于尽的准备。
这个古代人,她真是装够了,也做够了。
在这个世界,没有人懂她,没有人理解她,甚至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看出她的不一样,好奇她是谁,她来自哪里,她曾经拥有怎么样的人生。
在这里,没有一个人,可以看见她,看见真正的她。
即便她成为了母亲,有了孩子,她生的孩子也是古代人,而且随着年纪增长,会越来越成为一个纯正的古代人,与她仍旧处于两个世界。
孩子只是她活下去的支撑,却并非她精神的慰藉,她不能把孩子当成同类,否则她痛苦,孩子更痛苦。
薛青青心里十分清楚,那个真正能看见她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出现。
她注定了,到死都是孤独一人。
可就是在这种时候。
在她早已想开的时候。
在她万念俱灰的时候。
如此一个寻常的夜里,裴怀贞轻松平淡地,如若玩笑一般,对她说出——
“青娘,你并非当世之人,对吗?”
……
灯影剧烈地起伏,摇曳在薛青青的眼瞳,只见瞳光破碎,颤然若碎星。
男人温热的吐息汇聚在她脖颈,丝丝缕缕,像柔软的枷锁,也像无数条小蛇,一点点地攀爬上她的全身,将她缠绕,捆紧。
而她动弹不得,唇舌僵硬。
尘封已久的内心终于裂开痕迹,哗啦啦掉下一地碎片,露出隐藏多年的内里。
意外的,薛青青没有感到狂喜,她感受到的,唯有茫然。
好比一个迷路的人,站在落满雪的平原上,往哪走,都是白茫茫一片。
她甚至没有勇气,去坦然地回答裴怀贞的问题。
青娘,你并非当世之人,对吗?
“我……我……”
清风吹过,帐幔皱起犹如水波的纹路。
妇人红唇颤动,分明眼睫都在随呼吸抖动,却还是强启唇瓣,艰涩地吐出了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耳边传来男人一声轻笑。
裴怀贞抚摸她的脸,掌心蹭着她苍白的脸颊,眸中含情,柔声道:“没关系,不明白便不明白。”
“来日方长,我等着青娘明白的那一天。”
他轻拍着她的后背,力度轻柔,如若父母哄慰受惊吓的孩子。
“夜已深了。”
裴怀贞道:“青娘睡吧,安心地睡。”
“我会守在你的身边,不会离开。”
薛青青木着身子,也不知是何时躺了下去,只知待等回神,眼泪便已蓄在眼眶。
她不懂自己为何而流泪。
内心像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之下,最为占据上风的,不是激动,而是害怕。
可是,她在怕什么呢?
怕裴怀贞?
她已经没有了与他对着干的心情,他就算知道她再多底细,也失去了威胁的意义。
那她在怕什么?
薛青青隐约地,模糊地感觉到,她似乎在怕自己。
怕那个被刻意遗忘,打压,躲在角落,已经缩成小小一团的,真实的自己。
她是如此渴望被看见。
却忘了被看见之后,该如何在这个古老的朝代,接纳来自现代社会的,一尘未染的薛青青。
深夜太过静谧,静得连内心深处埋藏的声音,都变得一览无余。
薛青青转过身,背对着裴怀贞,双眸紧闭,似是已经睡着。
而在她身后,裴怀贞双眸低垂,看着妇人泛红的眼角,听到妇人轻微的吸气,手掌不自觉地伸去,环绕那截纤薄的腰身,往怀中带了带。
薛青青哭泣时,大多没有声音。
这一点,他早在梅花村,忙着当“沈濯”的时候,便已经发现。
她总会悄悄躲在里屋,发出这样柔软又沉重的吸气声,去思念她那个死得恰到好处的丈夫。
那个时候,裴怀贞每听到这种声音,都会感到烦躁。
但今天,此时此刻,他却是从未有过的愉悦。
笑是动情,哭亦是动情。
别管嘴上怎么否认,能哭出来,足以证明,他说中了。
他的青娘,果真如他所想那般,并非此间凡尘中人。
时间隔得太久,裴怀贞自己也已想不起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薛青青。
兴许是她身为寻常村妇,却能够引经据典,出口成章时。
也或许是她无论遭受怎样艰难的处境,都始终良善纯净,与周围人格格不入时。
最初时候,裴怀贞还没那么大胆,只敢怀疑她是哪个书香门第,流落在外的闺秀千金。
可派出去的人搜查良久,得到的消息始终如一。
薛青青的确是那两口子的女儿,如假包换。
离谱时,裴怀贞怀疑过借尸还魂。
可借尸还魂,起码也是在原主曾存活于世的前提,因为不同芯子的两个人,必定会有性情大变的痕迹。
然则调查一圈,薛青青从小到大,就没变过她的窝囊脾气,从一而终的软弱好欺负。
各种可能性一一排除,剩下的那一个,就算再惊世骇俗,也是最贴近真相的答案。
想来是地府出了错,将一缕异世孤魂投错地方,还连碗孟婆汤不给人家喝。
听起来危言耸听,想想却也简单。
无非就是走错了地方。
换成别的人,可能觉得毛骨悚然,寒毛直竖,无法想象在妇人这副看似温软的皮囊下,寄居了缕怎样的孤魂野鬼。
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总是会害怕没见过的异类,觉得会带来灾祸。
但裴怀贞并不认为。
帐内烛影幽微,借着昏黄的暖光,他看向妇人皎白的侧颜,通红的眼角,眸光愈发柔和。
他只觉得:果然如此。
普通的女子,怎会如此令他痴迷?
薛青青。
他裴怀贞的妻子,注定不同凡响。
第95章
盛夏酷暑, 榴花开欲燃。
帝后同时遇刺的消息传到宫外,沈姝仪冒着被兄长罚抄书的风险,偷偷入宫看望薛青青。
确定她相安无事,小姑娘松了口气, 又恢复了活泼模样, 叽叽喳喳同薛青青分享起最近见闻。
也是从沈姝仪口中, 薛青青才得知, 早在她搬到紫宸殿的当日下午,死牢里便传来消息。
刺客受过极刑,终于松口, 吐出幕后主使,而后咬舌自尽。
当日夜里,沈濯奉旨带兵围抄国公府, 押解温氏上下三百余人, 等候调查处置。
温氏一族的老太君, 当朝圣上的外祖母, 力证家族清白, 在押解出门时, 撞死在国公府的石狮子上, 当场咽气。
“姐姐你怎么了?”
沈姝仪看着薛青青微蹙的眉头,好奇地问出声音。
艳阳透过镂花槛窗,酿成一片游离迷蒙的影。
手旁茶盏余温未消, 薛青青看着在水中沉浮的茶叶嫩芽,柔声道:“没什么。”
真没什么, 也就好了。
温国公刚死,温氏群龙无首,裴怀贞虽不近外戚, 却也是他们仅剩下的依仗。
这种时候入宫行刺,无异于自断后路。
极大的可能,便是温氏是被冤枉的。
薛青青都不必亲眼目睹,只听沈姝仪所说,便能脑补京中大街小巷,是如何对此案沸沸扬扬,朝中官员又是如何人人自危,心惊胆颤。
案子需要重新审理。
但自从经历科举改革,她不觉得还有什么人,敢于去当这个出头鸟。
晌午时分,沈姝仪离宫回府。
薛青青陪着两个孩子玩了会儿蹴鞠,哄着他们上榻午睡,自己也随着一同小憩。
孩子们的寝殿被特地布置过,到处都是玩具,地上铺满柔软的毛毡,毛毡上又是一层凉席,踩在上面,柔软凉快,方便了嬉戏打闹,也为殿中增添凉意。
搂着两个孩子,薛青青眼皮渐重,思绪逐渐沉入漆黑睡意当中。
睡梦中,她来到了一处山间。
山中景色秀丽,丛林茂密,怪石嶙峋。
薛青青看着周遭景色,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喧闹的说话声。
薛青青转身,看到了结伴登山的一伙年轻人。
年轻人衣着轻便,统一的短袖长裤,登山运动鞋。
应是许久未曾出来放松,每个人都兴致满满,七嘴八舌地聊起山上景色。
喧闹中,唯有一名年轻女孩安静不语,只是跟在同伴身边,目光盯着脚下歪斜的台阶,似乎在当心摔倒。
薛青青看不清女孩的脸,不知道她的长相。
却能看到她左手拎着的粉色保温水杯,杯子上贴了商家送的动漫贴纸,可爱的猫猫狗狗。
这时,走在前面的女生转过头,对女孩呼唤:“宝贝爬快点!听说北山峰上有个姻缘庙,去过的都说特别灵验,咱们一起去求求看,万一天上砸下来个高富帅呢!”
女孩微微发愣。
她至今还是母胎单身,对恋爱并不感兴趣。
但她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是关系好的人。
于是怔愣过后,她开口,轻轻柔柔的声音:“好啊。”
声音隔着山风传入薛青青耳中,惊得她浑身一震,猛然回神。
她终于想起来这座山是哪里,那个女孩又是谁。
“别去!”
薛青青朝女孩追赶而去,曳长的裙摆阻碍她的脚步,困得她迈不开步伐,她便用尽全力,喊出最大的声音:“不要去!”
可女孩仿佛不与她身处同一世界,无论她怎么叫喊,提醒,哑了喉咙,女孩都听不到分毫。
还在轻快地迈出步伐,朝山上走去。
手里的粉色保温杯左右摇晃,贴纸上的小猫小狗一同雀跃,蹦蹦跳跳。
眼见着那抹小小的粉色离自己越来越远,薛青青再无法克制内心的恐慌,弯腰撕裂阻碍步伐的裙摆,推开一道道人影,直奔女孩跑去。
就在她终于跑到女孩身后,即将触碰到女孩的身体时,忽然天光昏暗,脚下的山路断裂倒塌,出现一条黑色的巨大缝隙。
女孩一脚迈入缝隙之中。
薛青青心神震颤,浑身发抖。
陡然间生死不顾,如若出自本能,她一把抓住女孩的手。
身体陡然失重,跌入万丈悬崖——
灼烈的日光透过窗上明瓦,被分解成无数个绚丽的光斑,摇晃在铺设地面的凉席上。
宝相纹绣五蝠的华丽罗帐经清风吹皱,轻轻地游离在床榻边缘,遮住了妇人沁满薄汗的眉目。
薛青青意识渐醒,首先感受到的,是掌中传来的温热触感。
独属于活人身上的温度,安抚了她过快的心跳。
她睁开眼,迷惘朦胧的目光,随意地望去,正对上一双噙笑发亮的桃花眼。
裴怀贞身着烟墨色常服,腰间环佩玎玲,身上满是沐浴过后的清冽气息。
不同于龙脑香近乎沉重的冷冽,这股味道既淡又浅,像极了雨后青草气息,干净爽朗。
“做噩梦了?”裴怀贞掌心收了收,更紧地握住妇人发颤的手,神态温柔。
薛青青看着他,余光扫过周遭古色古香的陈设,联想到梦中画面,那些熟悉的现代装扮,一时恍惚,竟不知哪边才是梦境。
直至喉中焦渴的刺痛传来,她感受到身体的存在,眼底的恍惚方散去些许。
裴怀贞留意她吞咽的动作,没叫宫人,自己斟来茶水,扶着妇人坐起身。
茶水入喉,冲淡了更多的恍惚。
梦中的画面如隔云端,转瞬之间,便成了消逝的烟气,无迹可寻。
薛青青目光发直,刚喝完水,呼吸微微发急,安静地坐着,平复未从梦中抽离的心情。
裴怀贞抚摸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关切问道:“吓成这样,青娘梦到了何物?”
薛青青眸色微颤,抬眼看向他。
依旧是眉间噙笑,眼底含情,与往日并无区别,好似无微不至的体贴情人。
可薛青青知道,不一样了。
若是以往他询问,她信他只是顺口。
可在他点破她身份,明确地知道她来自异世之后,他这句话再问出口,她怎么听,都觉得是明晃晃的试探。
他是好奇她的梦境吗?
不是的,他是想听她主动交代她来自哪里,她是谁,她有什么样的过往。
这种倾诉的时刻,曾是薛青青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等这刻真正来临,她竟成了哑巴。
那些积压多年的倾诉欲望,一点一点地堆积至今,早已成了沉甸甸的石头。
人的喉管如此狭窄,该如何去吐出一块顽石。
若是真要吐出,必要伤筋动骨,扯肉带血,连带着吐出半个五脏六腑。
薛青青不打算去吐那块石头。
她只想随意编个不存在的梦境,敷衍地回答回去。
可正如裴怀贞所言,她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光是想想如何编造谎话,她就已经感到疲惫,额间沁汗。
“不妨事。”
看出妇人眼底的抵触与倦意,裴怀贞笑道:“梦这种东西,醒来便忘,青娘想不起来,也是人之常情。”
他将茶盏贴到她的唇畔,耐心至极:“来,再喝些。”
薛青青未推脱,红唇微启,噙住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热的茶水。
她身上薄汗未干,鬓边发丝贴在颊侧,乌黑映着雪白,袅袅香热悄然游走。吞咽茶水时,纤细的颈项随吞咽而颤动,一颗水珠溢出唇角,往下蜿蜒,滑入窄细的锁骨当中。
裴怀贞凝眸注视着,将妇人的发丝,肌肤,眼睫,颈项,全部一一打量过来,仿佛重新认识眼前之人。
她的身体,表情,一切,对他而言,都充满新鲜。
但裴怀贞十分清楚,他最想要的,还是透过这身皮囊,去看清皮囊下面,那个真实的,从未被别人所见过薛青青。
“我想求你件事。”
茶水喝完,薛青青气息还未平稳,冷不丁地说了句。
说是求,她的神情却淡漠如常,也没有丝毫求的意思。
更像是想到什么,经过短暂深思熟虑,选择宣之于口。
说话的语气里面,自己都带着不确切的犹豫。
裴怀贞将茶盏随手放置一边,抬手擦拭她唇边晶莹水痕,柔声道:“青娘直说便是,你我之间,犯不着用个求字。”
人世男女,最为紧密的情谊,莫过于夫妻。
夫妻之间最为紧密,莫过于共享同一个秘密。
他知道青娘的秘密,也只有他知道。
这种隐秘的亲密带来的快感,让裴怀贞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他确信,只要他能一点点知晓青娘过往的人生,了解她的全部,他便能成为她在这人世唯一的依赖与依靠。
他与她之间,将会再容不下第三人插足。
今生今世,他会成为她唯一的归宿。
就算是那个姓陆的死而复生,都无法取代他在她心中的位置。
内心的躁动无法按捺,裴怀贞眉梢跳跃,喜难自禁,眼神更加柔款地对着面前妇人,似乎她纵是让他上九天揽月,他也要试上一试。
薛青青的眉头却蹙得更紧。
她嗅着男人身上沐浴过后的清冽气息,心里十分清楚,他又去死牢了。
想到暗无天日的死牢,关押在里面的温氏三百多口人,薛青青觉得不是小事,唇瓣翕动一二,保险起见,还是选择将姿态放低一点:“我想求你——”
求你重审温氏的案子,刺客很可能不是温氏所派。
可后面的字眼才到唇边,薛青青便又咽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有些荒唐。
当初在慈宁宫,温国公当着所有哭临的官员和命妇的面,对她言语不逊,当众羞辱。
如今温氏倒台,纵然罪名冤枉,族人无辜,可她为何非要去做这个好人,费着力气,去为毫无干系的他们博得一线生机?
明明她自己都还一筹莫展,心绪不宁。
“青娘?”
裴怀贞看着妇人面上的愁色,蹙紧的眉头,情不自禁地,指腹掐起她一侧柔软脸颊,无奈地顺从了她的“求”字,轻笑着问:“说吧,求我什么?放心,无论什么,我都会答应。”
薛青青回过神来,对视上那双潋滟含情的桃花眼。
话说了一半,没有又咽回去的道理。
何况以裴怀贞的性情,她真的打住不说了,他定会纠缠不休,直到她将后半句说出口。
她摇了下脸,甩开裴怀贞的手,喃喃吐字:“我想求你……”
忽然,她想到先前答应沈姝仪,要同沈濯重新商议与谢氏结亲一事。
薛青青顿时有了底气,干脆果决地道:“想求你,让我见沈濯一面。”
裴怀贞的脸色瞬间沉了。
第96章
裴怀贞的眼睛生得妙极。
因为状若桃花, 眼尾微微泛红,所以不笑亦是含情,目光流转之间,波光潋滟, 柔情似水。
同时, 他的瞳仁生得过于漆黑。
寻常人的眼瞳, 或多或少, 都会掺杂淡淡赤棕之色,显出些许澄澈,对视时, 只要离得近,足以看清对方的眼底模样。
可他的不行。
那双过于黑的双瞳,犹如幽深古井, 若是沉脸不语, 身上的气势便会陡然森冷, 令人不敢与之对视。
仿佛只要看着他, 便会被那双漆黑的瞳仁吸进去, 溺毙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此时气氛寂静, 殿内针落有声。
薛青青刚说完话, 紧接着,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待等对上男人那双散发着冰冷的眼眸,她瞬间反应过来——他生气了。
气她想见沈濯。
薛青青不害怕他生气, 但她害怕把沈濯拖下水。
于是她毫不犹豫,开口将话补充, 把沈姝仪当初求助她的全过程,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肉眼可见地,裴怀贞的神色放松许多。
但眼中的冷意未曾散去多少, 开口说话时,语气都透着股不爽。
“多大点事?”
裴怀贞挑了眉梢,有点撑不住这身斯文皮,看似大方地道:“青娘不就是想劝沈濯继续考察陈留谢氏,切莫掉以轻心,将妹妹嫁去受苦。”
他停顿了下,再三克制,还是被气笑:“至于跟我用起求这个字?难不成在青娘眼里,我会连这点小事都不允准你?”
不知道的,以为她薛青青与沈濯才是一对。
而他这个正头丈夫,却是那个强取豪夺,棒打鸳鸯,连他俩见上一面,都要经过他同意的大恶人。
真是岂有此理。
而对比裴怀贞变化的神态,薛青青显得过于的冷静。
她面无表情,淡淡地道:“毕竟男女有别,我自知理亏,语气当然要软一些。”
若是可以,她很想把实话甩他脸上,道她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件事情。
为什么要对他用“求”这个字?
因为若要他把温氏的案子重新审理,放过三百多个无辜的人,不求他,他能愿意?
可正如方才所想,不等开口把事情说出来,她自己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她的日子也并不容易,刚从刺客手里死里逃生,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身边的男人鬼一阵人一阵,心眼子连起来,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她何必再自寻烦恼?
薛青青打定主意,不再多管闲事。
“不知青娘想何时见沈濯?”
似是感受到薛青青的冷淡,裴怀贞放软了语气,眼中再度盈满缱绻的柔情,十分开明地道:“我去帮你安排。”
薛青青觉得宜早不宜晚,便道:“越快越好。”
裴怀贞眯了眼眸。
分明决定好了,不再为这点小事争风吃醋,毁坏他与青娘难得修好的感情。
可这句“越快越好”,听在他耳中,可真是刺耳极了。
“沈濯公务繁忙,近来又顾着抄检温氏,只怕分身乏术,难以得空。”
裴怀贞嗓音轻柔,手掌轻揉在薛青青的肩头,善解人意地道:“不妨由我将你的意思转告于他,最快明日早朝,便能传达。”
薛青青摇了头。
她道:“同样的话,从我的嘴里说出去,是建议,商量,从你的嘴里说出去,便是圣旨。沈濯他纵使心里不愿,还能违抗圣旨不成?这毕竟是他的家事,不应强硬地干涉,最好还是由我亲自见他。”
裴怀贞沉默。
道理他当然都懂。
可只要想上一想,他的妻子,正在期待与其他男人的相见,体内便如若燃起一簇火苗,不上不下地跳动着,憋屈难耐。
那个沈濯也是,为何非认准了那姓谢的当妹夫?姓张的姓李的不行吗,当真死心眼一个。
“你若是不同意,便算了。”
薛青青看出他的迟疑,并不央求,干脆地道:“横竖我已经尝试,并非出尔反尔,对姝仪那边,我也有所交代,她善解人意,想来自能理解。”
她稍微侧了下身,躲开了他揉捏在她肩上的手,顺势便要躺下:“我乏了,接着睡了,你自便吧。”
裴怀贞的手滞在空气中,仍旧维持着虚握的姿势。
只不过方才还握了满手的温热香气,此刻空空如也,指腹泛起微微痒意,空荡难受。
“谁说我不同意?”
他道:“我方才说过,无论你求我什么,我都会答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天下之主,更该一言九鼎。”
手臂圈住妇人柔弱的身躯,裴怀贞将人带入怀中,柔声道:“青娘,我知道,我过往总是言行不一,伤了你的心,可我如今是真的想改了,我不想再看到你失望的神情,也不想体会被你拒于千里之外的滋味。”
从重逢到今日,从被她防备,反抗,甚至以命相抵,到如今能够心平气和地说话,并肩而坐。
甚至于,被他得知藏于她身上的最大秘密。
破镜重圆,触手可及,裴怀贞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情,在此时此刻,破坏他二人的关系。
包括他自己。
“我承认,我的本性有些恶劣。”
裴怀贞低下头,细嗅着妇人鬓边香气,低笑道:“凡是我看得上的,想要的,我绝不允许别人染指。谁敢跟我抢,我便敢让谁死,所有人都没有例外,我的手足兄弟也罢,生身母亲也罢。”
“我的确想过置沈濯于死地,我也很不喜欢你去见沈濯。”
“但这并非因为我不信任你。”
“相反,青娘,我非常相信你。”
“但我不相信人性,尤其是男人的人性。”
男人的嗓音无比温柔,慢条斯理地道:“即便你再三强调,你与沈濯兄妹相称,可你又怎么知道,当初他是真心拿你当妹妹,还是借着兄妹的由头,更便利地去接近你,好让你放松警惕,徐徐图之?”
这种欺骗单纯妇人的戏码,没有人比他更懂了。
话音落下,薛青青眼睫轻颤,显然被勾起不好的回忆。
她当即冷下声音:“你以为谁都——”
“谁都跟我一样?”
裴怀贞接过话,手掌细腻地抚摸着她后背,指腹略过脆弱窄细的脊柱,轻嗤道:“青娘,我若是说,天下男人,在面对喜欢的女人时,内心都一个比一个龌龊,你会信吗?”
“表面上道貌岸然,衣冠楚楚,可你怎么知道,他在面对你时,没有在内心深处,幻想过你脱光衣服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他在听你说话时,没有幻想过,与你唇舌交缠的样子?”
“你又怎么知道,他看你蹙眉,叹息,抽泣,没有想过,与你在床笫之间,翻云覆雨的样子?”
裴怀贞轻叹:“区别无非是有人敢表现,有人却只敢藏着,那些藏着的人,一旦得了机会,只会更加禽兽。”
正如当初在梅花村,他第一次对她得手,从白日到晚上,他把她翻来覆去地…,用尽花样,除却初尝人事的新鲜,便是在凶狠发泄对她长久积压的欲望。
欲望不会消失,只会随着日复一日,变为无法消解的执念。”
“青娘,男人最了解男人。”
裴怀贞俯首,鼻尖抵着她的耳廓,吐息温热,幽幽喷洒在她的耳垂上。
“我说过的许多话,你都可以不信。”他道,“但是这一番话,你必须要去相信,因为你若是不信,即便你从未遇到我,你还是会被不同的男人骗,被他们吃干抹净,拆分入腹。”
裴怀贞轻嗤一声,如同大人对孩子苦口婆心的规劝,带着毫无目的的好心,惋惜不已:“我的青娘学富五车,难道就没学过如何防范男人吗?”
“还是说,在你那个遥远的家乡,根本就没有人教过你这些?”
薛青青瞳光颤然,面上红白交加。
红是因为听到这些不堪入耳的话。
白是因为,她没有想到,在她只字未提现代社会的情况下,他竟能仅凭她的性格,揣测出她曾经生长的环境。
耳垂上的痒意如无数虫蚁蔓延,丝丝缕缕渗入心梢。
薛青青齿关紧咬,想用难堪的字眼骂他,想用强有力的理由驳斥他,证明他说的是不对的。
可这对她而言,并不容易。
别说骂人,她话稍微说急些,都会变得磕绊。
于是气得胸脯起伏半天,薛青青也不过吐出两个恼怒含糊的字眼:“你……你……”
裴怀贞失笑,抚在妇人背后的温热大掌停顿住,指尖悄然绕至妇人颈下,包裹着满手,为她顺着波涛起伏的怒气,低低吐字道:“好了,不说了,都是我的错。”
他绝口不再提她的身世,只道:“我也知道,我的青娘是人,不是任我揉捏的玩偶。”
“所以,即便我心里再是不愿,我还是会答应你的请求,让你与沈濯相见。”
他低下声音,委屈的腔调:“只是我希望,你与他见面的时间,不要太久。”
“我就在孩子们的寝殿里,陪伴他们玩耍,等你回来。”
三言两语,把薛青青哄得更恼了。
分明他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怎么话里行间,都活似一个等待鬼混妻子归家的无能丈夫?
扮这柔弱给谁看?她早已不吃他这一套。
薛青青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强压下恼火,顺着他的话,冰冷冷地道:“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早朝以后,我要在御花园接见沈濯,劳你从中转告。”
裴怀贞眉心猛跳一下,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利落的做好决定。
她难道不应该先斥他一通,说他胡说八道,然后再谨慎地与他商议,最后两个人再共同确定,在何处接见沈濯吗?
她真拿他当无能丈夫了?
漆黑眼瞳倏然冰冷,裴怀贞额角青筋抽动,强撑出一抹还算温和的笑意,好心地道:“御花园盛夏酷暑,青娘不怕炎热?何况园中草木繁茂,难免有蚊虫叮咬,不如就在紫宸殿中接见,有我在旁掩护,也能挡住悠悠众口,省得跳出些别有用心之人,在背后胡乱揣测。”
有理有据的一番话,还考虑到了她的名节。
若是方才,薛青青真的会认同。
但她眼下正恼着,无论裴怀贞说什么,她都不想听。
“不,”强硬的语气,薛青青道,“就去御花园。”
除此之外,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裴怀贞额角抽得更厉害了。
勉强维持的笑意也节节崩裂,玄色常服衬出玉白的脸色,却丝毫没有方才的温润,唯剩下阴翳森然的幽寂。
分明暑天盛夏,殿内却好似陡然冷了许多,游离的日光都凝固不动,大气不敢喘。
两个孩子睡得不太安稳,哼哼唧唧地,在睡梦中皱紧小脸儿,手脚胡乱动弹。
薛青青转脸望向两个小东西,动手推搡男人胸膛,从他怀中挣脱。
下意识地,裴怀贞将手臂收紧,把妇人离开一半的身躯生生拽回,继而握住妇人肩头,将人推倒在榻上。
腰间配戴的玉饰抵在妇人小腹,坚硬压着柔软,将她的身体,映出属于他的轮廓。
“好,就在御花园。”
裴怀贞轻笑:“我答应。”
对视上薛青青略有诧异的目光,他不言不语,懒于再去干那些撒娇讨好的媚妻勾当。
低下头,薄唇含住妇人的雪白细嫩的脖颈,如同野兽标记猎物,仔细地啃咬,吸吮。
再将吻点往下延伸,蔓延锁骨……
凡是裸露在外的肌肤,无一幸免,全被他种上了深浅不一的吻痕。
无论如何遮掩,都能让人一眼看到。
第97章
御花园。
天色明丽, 碧树遮住艳阳,翠竹掩住日光,一条溪水引过太湖石,潺潺流淌, 汇入荷花池中。
怪石重叠的假山上, 六角凉亭静然矗立, 时有蜻蜓掠过, 停留在亭中摆放的新鲜瓜果,又被人声所惊,转瞬飞往石榴花丛。
茶烟袅袅, 清香四溢。
一只汝窑青釉裂冰纹茶壶位于石桌正中,两只配套的茶盏放置东西,伴随男女二人的说话声, 茶壶时不时便被举起, 水声注入盏中, 脆冽发响。
薛青青今日穿着简单。
柳青色襦裙, 外罩葱白色曳地宽袖衫, 乌发挽起, 未用金银点缀, 只用根玉簪固定。
非要说不同之处,便是她今日,似乎格外害怕受风。
不仅脖颈间用披帛围着, 就连手腕之间,都被故意拉长的衣袖遮挡严实。
若是心细之人, 只怕相见那刻便要起疑。
但沈濯是个武将,纵然心细,也不会细到女子的穿衣打扮上。
从落座开始, 二人对话至今,他未曾对薛青青的穿着有何多想,只当是近来兴起的穿衣风尚。
“沈大哥,我自知自己身为外人,不该插手你家中之事。”
薛青青看着茶盏中漂浮的茶叶,顿了顿,斟酌着道:“可婚姻大事,毕竟关乎终身幸福,姝仪不情愿,便有她不情愿的道理,我觉得,你还是要适度听取她的意思。”
沈濯沉默一二,开口道:“娘娘说的这些,臣都明白。”
他沉吟:“谢氏见风使舵,当初沈家失势,他们避之不及,如今见沈家东山再起,又殷切地贴上来,这等嘴脸,姝仪看不惯,臣更看不惯。”
“可这桩婚事,是臣爹娘生前所定。”
沈濯声音沉缓,语重心长:“二老并非看中谢氏百年世家的门楣,而是看中谢琅其人。”
“谢小郎君天资聪颖,自幼便性情沉稳,品行端正。常言说三岁看老,不说他日后能有多大前程,但起码是个心怀担当的正人君子,不似其他大家公子,表面上装出何等的光风霁月,私下里却只知吃喝嫖赌,品行低劣难堪,丢尽家族脸面。若是将妹妹嫁给那种毒虫,我沈濯死不瞑目。”
话音落下,他神色些许复杂,看向薛青青,将她当成自家人一般,推心置腹道:“何况现如今,我在朝中树敌无数,指不定哪日便遭人暗害,死了便也罢了,不过一了百了。最怕被安上什么罪名,牵累了姝仪。”
“放眼朝野,也只有谢氏这等百年望族,有护住她的本事。”
“再退一步,即便谢氏那帮墙头草指望不上,如今新政推行,朝中正是用人之际,谢琅这样的人才,日后必有大用,单凭谢琅,我便信他有那个本事,守护姝仪一世安宁。”
看着沈濯坚定认真的眼神,薛青青再说不出反驳的话,沉默片刻,叹息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长兄如父,诚不欺我。”
她抬眸,也同样认真地对沈濯道:“只是你的这些想法,为何没有与姝仪说过呢?”
沈濯苦笑,端起茶盏饮过一口:“她孩子家家的,懂个什么。”
薛青青却道:“你想错了,姝仪才不是一无所知的孩子,她只是看着大大咧咧了些,实际上,心思比谁都细。”
说着话,她给沈濯举起例子。
譬如姝仪一个人在家时,分明不爱吃饭,却会每日亲自采买新鲜食材,备在厨房,只要他前脚回家,后脚她就能亲自下厨,为他煲上一锅暖洋洋的补汤。
譬如他忙于公务,鲜少陪伴于她,其实她内心有许多委屈想要倾诉,但不想兄长为她担心,所以从未说过。
譬如她总是偷偷想念父母,也会在夜里哭个不停,但因为害怕哥哥会跟着伤感,所以她从未在他面前表现过难受,总是一副欢天喜地,开朗活泼的模样。
清风拂过凉亭,柳条晃在亭角。
沈濯仔细听着,不觉间,眼眶竟有些微红。
他对着薛青青,由衷感激道:“今日多亏青妹,我粗枝大叶惯了,对姝仪疏于照料,若非有你提醒,我还不知要委屈她到何时,我……我对她亏欠太多了。”
薛青青轻扯唇角,笑意温婉:“这怎么能算委屈,姝仪懂事,你却也不容易,亲人之间,本就是互相扶持,谈何亏欠一说?”
妇人嗓音轻柔,胜似春日款风,双眸噙笑看人时,满满的真诚宛若溢出。
沈濯平复过心情,抬起脸,想对面前妇人再说些感谢的话。
又是一阵清风掠过,如同一把手,撩开了妇人围绕颈间的披帛。
只见雪白如凝脂的纤软脖颈上,布满了密集凌乱的青紫痕迹。
不过一眼,足以令人下意识于脑海中勾勒,当时该是何等激烈香艳的场面。
恰好一只黄鹂飞过凉亭,鸣啼清脆。
沈濯匆匆移开视线,定定盯着黄鹂的背影,顺手摸起刚注入茶水的杯盏,也不嫌烫,仰面饮了下去。
莫名地,他想到了多年以前。
北狄南下犯边,屠杀百姓,抢夺牲畜。
只有十五岁的陛下,于冬日点兵出征,带着当时无人看好,只有二百余人的铁鹞军,日夜不休抵达北境,迎着漠北寒风,夜袭三百余里,杀敌两千,大获全胜。
雪花飘落在漠北平原,天际残阳如血。
将士们凿冰游泳,用河水洗去身上的血污,压制住热血沸腾的心情。
那一年,额尔古纳河冰冻三尺,河水冰冷刺骨,少年太子意气风发,卸甲跳入河中,与将士们一同洗浴。
打仗艰苦,太子瘦了许多,衣物被冰水打湿,绞缠在尚且稚嫩的年轻身躯上,勾勒出劲窄的腰身。
以及腰下十分骇人的轮廓。
不知是哪个不怕死的,在沈濯耳边打趣:
“殿下不愧是要做一国之君的人,小小年纪,如此天赋异禀……就是苦了以后的太子妃了,这得遭多大的罪啊!”
黄鹂啼鸣响亮清脆,叫得人心发慌。
薛青青不露声色地将披帛围好,抬眸看向沈濯。
见他仰面喝水,视线追随亭外黄鹂,暗中松了口气,想他应该未曾看到。
但,也太静了些。
许久未等到沈濯说话,薛青青心中不安,可又不好直白去问,便佯装自然,顺口一般道:“沈大哥,你在想什么?”
沈濯放下茶盏,视线仍旧落在亭外,不往薛青青身上放,温声道:“回禀娘娘,没有什么。”
“只是回想皇后娘娘方才所言,觉得十分有理,姝仪毕竟已经长大,有自己的顾虑与想法,我不能仅凭自己的想法见解,认定是为她好,便忽视她的感受。”
语气停顿了下,他郑重道:“毕竟终身大事,不可草率。”
薛青青听他这样想,不禁感到欣慰,也顾不上再去怀疑那些有的没的,笑道:“你能想开就好了,其实你和姝仪都没有错,只要能坐下来,将话说开,好好地谈谈,凡事皆能迎刃而解。”
“娘娘说的是。”沈濯恭敬道。
薛青青心头划过一丝异样。
总觉得对比方才,沈濯忽然变得客气疏离许多。
难道,真的看见了?
她眼睫轻颤,莫名地,裴怀贞那些恶劣又不堪的话,倏然响起在她耳边——
“表面上道貌岸然,衣冠楚楚,可你怎么知道,他在面对你时,没有在内心深处,幻想过你脱光衣服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他在听你说话时,没有幻想过,与你唇舌交缠的样子?”
“你又怎么知道,他看你蹙眉,叹息,抽泣,没有想过,与你在床笫之间,翻云覆雨的样子?”
分明天色晴朗,大庭广众,亭子外面围满宫人与内侍,不远处还有禁卫把守。
可薛青青就是感觉,好似有一层古怪的氛围,绕开所有人,唯独将她与沈濯笼罩住了。
这种滋味十分古怪,甚至让她感到不适。
而更令她感到不适的,是在想起裴怀贞的那些话之后,她竟会忍不住地,开始去恶意地揣测别人。
譬如此刻,分明沈濯只字未言,神色淡淡,她却在怀疑,他是否真的看到她身上的痕迹。
他是否通过那些痕迹,联想出更多不该想的东西。
比如,是谁在她身上制造出的痕迹。
制造痕迹的过程,又该是怎样的……
一瞬间,薛青青被自己吓坏了。
她无法接受自己此刻的念头。
她甚至感觉,她以后都没办法,再去以平常之心,去面对任何的男子了。
裴怀贞的目的达到了。
今日之后,她应该永远不会主动再见沈濯。
亭中清风阵阵,清脆的蝉鸣断续传来。
静谧祥和的风景,薛青青却无心欣赏。
她口中干得厉害,只想饮上一口茶水,然后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下意识地,薛青青伸手去提茶壶。
却又在伸出一半之后,恍然想起腕间炙热的吻痕,不禁将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沈濯似是看出她的窘境,恭敬道:“臣愿为娘娘代劳。”
他抬手去够茶壶,欲要为她斟茶。
就在这时,另有一只手凭空伸来,抢先沈濯一步,握在茶壶的提柄上。
男人的手修长窄瘦,冷白无瑕,骨节匀称精致,被青釉色的裂冰纹路映衬,不像血肉长成,倒似美玉雕成。
“皇后的渴,自有朕来解。”
日影斑驳直入,照见一袭金纹玄服。
两边肩膀落满石榴花瓣,鲜艳如血的颜色,衬出一张黑瞳玉面,周身淡淡光晕笼罩,气势寒如霜雪。
裴怀贞看着沈濯,嗓音平和:
“就不辛苦沈爱卿代劳。”
第98章
“青娘?”
“青娘等等我。”
日光照耀琉璃瓦, 男人声音惊动檐上鹊鸟,扑棱棱掠走数道灰影。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相继进入紫宸殿。
向来温吞款慢的妇人,难得步伐显得急促, 连背影都透着无法抑制的恼火, 原本雪白透粉的耳侧, 布满动怒的燥红。
裴怀贞跟在薛青青身后, 长腿慢悠悠地迈开,嗓音轻柔,愉悦地抱怨道:“青娘走得好快, 我都跟不上了。”
薛青青未回头,没看他一眼。
殿内,笑声清脆。
两个孩子正与宫人们玩捉迷藏, 跑来跑去, 欢快无比。
见薛青青入内, 宫人齐齐行礼, 恭敬道:“奴婢见过娘娘。”
薛青青看着孩子们玩得红扑扑的小脸, 对宫人点了下头, 柔声道:“不必多礼, 接着玩你们的。”
裴怀贞委屈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你对她们说话,都不对我说话,青娘, 我到底哪里做错,惹到你了?”
薛青青只字未言, 步入偏殿。
似是彻底急了,裴怀贞收起散漫的神态,大步上前, 一把摸起妇人的手,紧紧攥住,沉下声音道:“你说你要见沈濯,我答应了,你说要与沈濯在御花园相见,我也答应了。如今你与沈濯聊也聊完了,我不明白,你为何还是待我如此冷淡?”
薛青青终于停住脚步,转头扫他一眼,淡淡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裴怀贞皱眉:“我清楚什么?”
薛青青将手抽回:“我今夜与孩子们同住,你自便。”
只此一句话,再无多余任何字眼,她径直迈入偏殿。
裴怀贞站定原地,凝视妇人背影。
小老虎和菡萏颠颠地跑着,想要去找娘亲一起玩儿。
裴怀贞弯腰拦住两个小东西,神色变得柔和,噤声道:“先别进去,你们娘亲正在气头上,让她静一静。”
两个小家伙不懂何为“静一静”,但因为听话,还是懵懵懂懂地点着头。
看着两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裴怀贞忽然想到什么,笑眯眯地,柔声道:“这些日子里,父皇待你们好不好?”
小孩子的世界极为简单,谁能陪他们玩,谁就是对他们好,而裴怀贞只要批完奏折,除却缠着薛青青,便是陪着两个娃娃做各种游戏。
所以小老虎和菡萏想也未想,重重点头。
裴怀贞欣慰地摸了摸两个小脑袋瓜,笑道:“既然如此,等到夜里,把你们的屋子腾给父皇,好不好?”
……
夜半时分,静谧笼罩。
薛青青带两个孩子洗过澡,挨个将他们哄睡,自己也清空思绪,不再去想那些不快之事,沉入睡眠当中。
窗外夜雨来急,给潮热的暑天增加湿意。
半梦半醒,意识朦胧。
薛青青听着雨声,感觉自己也被潮热的雨丝裹挟,温热黏腻的雨水,随着呼吸的起伏,如同浪潮,一波一波地漫开,溢出。
柔软的寝裙堆至腰间,迷迷糊糊地,异样的酥痒袭来,她下意识想并拢双膝。
却动弹不得。
膝弯被扣紧,男人虎口处的薄茧犹如刀刃,刮蹭过细嫩的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薛青青咬住下唇,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殿外,雨声繁密,汇聚成潭,一尾鱼儿游入深潭,拨开层层重叠的水纹。
喉中溢出一记黏软的闷哼,薛青青不知是梦是真,却知道不能让孩子们听到,于是松开锦褥,手背抵在唇边,张口咬住皮肉。
手背上的刺痛传来,头脑随之清醒。
她清晰地感受到——是真的,不是做梦。
“别怕。”
雨声里,男人收回舌尖,低涩的嗓音也被雨水浸透,润到极致,喉咙反而干哑,如若火焰灼烧:
“孩子们已经被我抱走了。”
“今夜,只有我们两个。”
一只大掌伸出,覆盖住妇人唇上的手,抓住,挪开,修长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十指纠缠,紧扣。
接着,俯首。
薛青青混乱无比。
她想让自己清醒,想推开这股讨厌的感受。
可意识就像化开的蜜糖,不可阻挡地往边缘漫开,无法收回。
好不容易,薛青青将摇摇欲坠的思绪攒紧成线,强行启唇,斥出黏软艰难的一句:“你滚开……”
雨声不知何时变大了,密密匝匝地砸在檐角上,击打着檐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裴怀贞笑了,如火一般的吐息,喷洒在她的…,低低道:“可你的反应,不像是想我滚的样子。”
他滚动喉结,先将口中的吞咽下去,再将唇瓣贴去。
如同受惊的游鱼,妇人纤细的腰肢弹起,挣扎,又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下去。
薛青青眸色迷乱,既抑制不住下坠的身体,也反抗不了压制性的力量。
她张了张唇,伴着呼出的炙热吐息,恨恨吐字:“裴怀贞,你无耻……”
第一次在这种时刻被薛青青叫全名。
一瞬间,裴怀贞爽得头皮发麻。
他手上青筋腾起,从手腕一路延伸至小臂,在灯影下跳动着,克制着,似在强忍即将决堤的理智。
窗外雨声渐收,雨水从檐角坠落,发出嘀嗒的轻响。
薛青青没了力气,汗湿的长睫遮蔽紧闭眼眸,不再去违背身体的本能。
脑海中浮现还在现代社会时,在女同事家里撞见的陌生玩具。
此时此刻,在她眼里,裴怀贞与那个玩具,没有太多区别。
最大的区别,便是玩具要安静些,不会说话烦她。
“我今日站在那棵石榴树下,整整站了半个时辰。”
男人声音传来,低涩发哑,透着委屈。
“我看着你跟他说话,看着你对他笑,对他一口一个沈大哥。”
“我当时就很想冲过去,把你拉走,拉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让你除我之外,再见不到任何男人,尤其是沈濯。”
“换做以往,我一定能干出来。”
“但今日,我忍住了。”
吻点细腻如酥,男人轻轻叹息:“青娘,因为我在意你,而且越来越在意。”
在经历过自以为的生死隔绝以后,最开始时,裴怀贞觉得,只要能将薛青青困在身边,什么都不重要。
她愿不愿意,她开不开心,她恨不恨他,全部都不重要。
只有让他一眼看到她,最重要。
后来,他又觉得,得不到她的心也没有什么,只要能得到她的人就好。
她可以永远恨他,骂他,打他,没关系。
只要他还能占据她的身体,他就可以不在乎她的冷淡,无视她的怨愤。
甚至被她用金印砸,他都能做到心如止水。
可到后面,裴怀贞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他太贪心了。
贪心到哪怕感受到她对他一丝丝的好,他就忍不住想要更多。
为了能更多地感受到那些好,他甚至可以忤逆本性,学会顺从。
顺从到竟然答应她去见别的男人。
“青娘,我知道你在气我什么。”
裴怀贞的呼吸又沉了几分,声音里多了些近乎撒娇的柔软:“你气我在你身上留下痕迹,气痕迹被沈濯看到。”
“可无论如何,答应过你的事,我都做到了,不是吗?”
姣美的薄唇布满淋漓水光,一点点将吻点上移,贴在妇人的心口上,感受着皮肤之下,那颗跳动的心脏。
分明触手可及,却是如此遥远。
“所以白日里,我是真的不懂你为何生气。”
裴怀贞轻笑,笑里沾了苦涩:“我还觉得,你应该夸我做得好,给我一点奖励。”
“可你的反应告诉我,我似乎,真的做错了。”
长臂轻轻揽住妇人的腰肢,裴怀贞仰起面庞,潋滟生辉的桃花眼,对着妇人水润失焦的迷离杏眸。
“青娘,我错了,类似之事,我下次不会了。”
“原谅我,好不好?”
俊美的面孔,坦然的语气,近乎诚恳的歉疚。
似乎只要是个女子,此情此景,都无法拒绝。
薛青青面无表情,翻了个身,背对裴怀贞。
无所谓,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反正她只想睡觉。
氛围低冷。
感受到怀中人的淡漠,裴怀贞环在纤腰上的手臂僵硬绷紧,本就漆黑的眸色更加深邃。
但也不过一瞬,他便恢复如初。
他凑近妇人耳畔,软声低语,可怜巴巴:“青娘,你过往对我说过的,我若有改变,你都会看在眼里。”
“那我如今的改变,你怎么就看不到了呢?”
“青娘,我是真心想对你好,想为你改变的。”
“不仅仅因为你是我自己选定的妻子,我打心里喜欢你。”
“还因为,我心疼你。”
温柔的嗓音如烟气,丝丝缕缕钻入薛青青的耳朵。
裴怀贞抚摸着妇人潮红未褪的面颊 指尖挑起一缕发丝,缠绕在指上,轻声说道:“青娘独自一人,孤零零地来到这陌生世道,定然很是寂寞吧?”
控制不住地,薛青青的后背轻轻颤了一下。
裴怀贞低下脸,吻在她背上:“这里没有你的家人,没有你的朋友,一切的一切,于你而言,都是如此陌生。”
“我知书达理的青娘,在原来的世界,必定衣食无忧,没有吃过什么苦头,来到这里,简直如同下了地狱一般,对么?”
单薄的后背颤抖更甚,仿佛随时破碎。
裴怀贞将她所有收入眼底,不动声色,轻轻叹息:“若你原来的爹娘来到这里,得知你的遭遇,该是何等地心疼?”
一滴泪水滑落薛青青的眼角,流入乌黑的鬓发中,留下一道湿凉的痕迹。
她咬紧自己的下唇,不愿吭声。
裴怀贞怀抱收紧,抚摸着妇人小巧圆润的肩头,叹息着,安慰着。
顺势便俯首,在那布满泪痕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第99章
桂花开时, 朝廷设立恩科取士,不考诗赋,只考经世治国之论,天子亲自主持。
殿试次日, 阅卷大臣聚集文华殿, 连批四日, 于第五日放榜。金榜张贴宫门外, 供全城百姓瞻仰三天,霎时间,满城沸腾。
……
紫宸殿。
御案陈列进士名单, 博山炉轻吐烟丝。
裴怀贞正在察阅名单,听到窸窸窣窣的小动静,一低头, 正看到一个黑黢黢的小脑袋瓜。
小老虎身着薛青青亲手缝制的小凉衫, 掂着脚, 仰着脸, 大眼睛眨巴眨巴, 好奇地看裴怀贞在干什么。
看不到, 他就扶着他的腿, 抓着他的衣袍,想往他膝盖上爬。
裴怀贞也不恼,还笑眯眯地搭了把手, 让他爬得更稳些。
偏殿内,传来妇人温柔的呼唤——“恒之?”
“你去哪了呀?该回来睡午觉了。”
“又到哪里淘气了?”
声音渐近, 妇人清丽的身影经过殿门。
余光扫到御案,薛青青随意地往案后一瞥,恰好看到大摇大摆坐在裴怀贞膝盖上, 小手握着朱笔,正好奇地描来画去的小老虎。
薛青青蹙紧了眉。
她站定在原地,对小老虎招手,温柔引导道:“恒之听话,到娘这里来。”
小老虎头摇得宛若拨浪鼓,就是不肯从裴怀贞身上下去。
“不妨事。”
裴怀贞噙着笑意,弯眸看向怀中孩子,柔和的神情:“他还小,正是顽皮的年纪,青娘就随他如何,不必过多管教。”
何况孩子愿意找他,就说明喜欢他,信赖他。
既然一时得不到孩子娘的信赖,那得到这小不点的信赖,也是差不了多少的。
薛青青眉头依旧蹙着,并未因这段话而放松多少。
她并未回答他,而是走向御案,准备将孩子抱走。
小老虎见娘亲来抓自己了,顿时急了,哼哼唧唧着抬头看裴怀贞,向他求助。
裴怀贞笑道:“这个我没办法,我也要听你娘的。”
感觉到这人帮不上忙,小老虎哼唧完也就不吭声了,但就是赖着不下去,仿佛要同娘亲一犟到底。
直到薛青青走到他跟前,手都已经伸出去,准备将他薅走。
他才麻溜地爬下去,成了精的矮冬瓜一样,摇摇晃晃地自己跑了,转头还不忘瞧上一眼薛青青,咧嘴傻笑,似乎还挺得意,好像在与娘亲玩捉迷藏,自己还赢了。
薛青青无奈极了,忽然感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孩子接触心眼多的人久了,只怕也长不成省油的灯。
想象这小子十来年后的德性,薛青青已经开始感到头疼了。
她转过身,想去追上儿子。
手腕却在这时,被一道力气紧握住。
未等她转头质问,同时间,那股力气收紧。
薛青青的身体不受控地向后栽去,直直倒入一个充斥清冽气息的怀抱中。
后背抵着坚硬的胸膛,肌肉硌得她脊背发酸,下意识便想挣脱怀抱。
男人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裴怀贞放下手头公务,一双眼睛只盯在薛青青的脸上,瞧着她因呼吸而起伏的纤长眼睫,慢悠悠道:“才来就要跑,若不是小老虎来找了我,你还打算与我见面吗,嗯?”
自从在偏殿过完那个雨夜,裴怀贞便发现,她总在有意无意地躲避着他,不仅夜间扎根似的与孩子们同睡,白日里也总带孩子们到别处玩耍。
总之,就是不与他待在一处。
若非是对遇刺一事仍然心有余悸,担心自己与孩子的安全,裴怀贞都觉得,她只怕能够连夜搬走。
他是有点生气的。
但裴怀贞也并不着急。
因为他还记得,他那晚是如何安慰的她,以及在说完那些安慰的话以后,她眼里流出的那些泪。
他的话没有白说,她已经被他所触动。
就像他想的那样,他的青娘,实在太孤独了,孤独到随时可能支撑不住。
那种孤独,只有他能为她排解。
接受他,于她而言,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只要他还活着,还陪在她的身边,他迟早会知道她从哪里来,家中是何情况,过往都有哪些经历。
他会越来越了解她。
“你松开我。”
薛青青冷下声音,不悦地道。
“可以。”裴怀贞答应得爽快。
可手却收得更紧,声音压得低款,颇有兴致道:“但青娘得叫我声好听的,比如,夫君?”
薛青青未言语,只是将力气集中,更为用力地去挣脱他。
二人拉扯之间,御案上的明皇帛纸被牵扯,悄然滑落到了地上。
裴怀贞本想继续把人逗下去,看到妇人涨红的颊侧,怕把人气坏,只好松手,叹息道:“好了好了,我输了,青娘不生气,好不好?”
他手臂刚有所放松,薛青青便站起身,整理被揉皱的衣衫,连剜他一眼都懒得。
裴怀贞看着妇人脸都气红,却隐忍不发的模样,莫名觉得孩子气,可怜又可爱,失笑道:“明日里,我要在曲江池畔宴请恩科进士,青娘可愿随我一同前往?”
薛青青总算对他发话,却头也未抬,启唇只吐出简单二字:“不去。”
裴怀贞点头,丝毫不勉强她:“听你的。”
他既不是个大方的君主,也不是个大方的丈夫,想到要把妻子带到一帮年轻男人面前,他心里便感到说不出的别扭。
更不说她本就好小白脸书生那一口。
不去也好。
指腹将衣物的皱褶的捋顺,薛青青转身欲要离开。
仿佛是长久养成的习惯,余光扫过散落在地的帛纸,她本能地弯下腰,将其捡了起来。
本想直接放回案上,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写在最前头的那个名字。
三甲榜首,赫然写着“谢琅”二字。
薛青青的手顿了一下,盯着那两个字,微微发怔。
裴怀贞将她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慢悠悠地开口:“这个谢琅,初看到时,我也觉得奇怪,他早已是会元及第,大可安安稳稳等到明年殿试,却偏偏跑来考了恩科。”
薛青青暗暗蹙眉,也觉得不对劲。
还记得那日在凉亭,沈濯提起未来妹夫,言语间满是赞叹,说谢小郎君性情沉稳,品行端正。
可恩科的考生大多是寒门子弟,世家子弟来考,本身就带了投诚的意思,谢琅在陈留老家守孝三年,与世无争,一回来便急着站队,怎么看都不是个善茬。
下意识地,薛青青想到了沈姝仪。
想到少女那张明亮灿烂的面庞,再低头,看到浓墨勾出的“谢琅”二字。
“明日曲江宴,我去。”
薛青青忽然出声。
裴怀贞微微一愣,不自觉地暗了眸色:“青娘不是会轻易更改主意的人,也并不喜那种场合。”
他想也未想:“难不成是为了沈家那丫头,特地过去考察谢琅?”
薛青青没理他,把帛纸放在案上,走了。
裴怀贞眉心跳动。
指腹不自觉地,摩挲起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缓慢转动着。
他的青娘为人善良,对谁都好,为个无亲无故的丫头片子都能操心成这样。
唯独对他不上心。
裴怀贞常有种感觉,似乎哪日他意外死了,青娘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内心的怨念如雨后藤蔓,野蛮生长起来。
控制不住的偏执与愤怒,眼见便要冲破内心。
这时,殿外传来孩子清脆如银铃的笑声。
以及妇人温柔无比的嗔怪。
裴怀贞恍然清醒,眼底怨念散去大半。
罢了,来日方长。他在心中道。
……
翌日清晨,天色明朗,圣驾抵达曲江池畔。
薛青青被裴怀贞扶下金辂车,江面清风吹来,送来湿润的水汽,以及淡淡的柳树清香。
她抬眸望去,只见碧波千顷,朱紫青绿层层叠叠,沿岸垂柳已被各色锦缎装点,枝头系着新科进士题名的红笺,随风飘摇,远远望去,像落了满树的红英。
池西百花盛开,古树参天,树下设御宴。
御宴左右,站立二百余名新科进士,身着白色襕衫,整整齐齐排成数行,如同白鹤成群,对着圣驾方向,行三跪九叩之礼,高呼:“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声音响彻云霄,惊飞枝头雀鸟。
薛青青动弹不得。
才只是刚开始,她就已经头皮发麻,想转身逃跑。
裴怀贞看出她的异样,悄悄捏了下她藏在袖中的手,小声道:“不必紧张,也不必想着说些什么场面话,一切有我。”
薛青青将心情平复,点了下头。
握着她的手,裴怀贞面向众人:“众卿平身。”
“谢陛下——”
裴怀贞阔声道:“既已放榜,今日不谈民生策论,只管喝酒作乐,尽兴便是,不必拘泥于礼仪规矩,谁若在此时提些什么社稷,什么改革,朕第一个饶不了他。”
“臣等遵命——”
待等帝后落座,伴驾大臣入席,诸多进士亦整齐入席。
开席后,因有王广等人活络气氛,场面颇为活跃。
有大臣向裴怀贞敬酒,裴怀贞笑道:“朕倒是想贪这一杯,可惜近来旧疾复发,忌讳饮酒,何况有皇后看着朕,朕也不敢。”
他想了想,道:“不如朕借花献佛,将此杯酒转赠状元,由状元郎代朕饮下,也算全了爱卿的心意。”
那大臣附和,觉得甚好。
裴怀贞扬声:“谢琅何在?”
话音落下,席间站出一名少年,拱手行礼:“臣谢琅,见过陛下。”
裴怀贞侧首,对薛青青小声道:“看仔细了,这便是你那好妹妹的未来夫婿。”
薛青青抬眸望去。
只见起身的少年约有十八岁上下,五官尚带青涩稚气,但肤白俊秀,身姿挺拔,纵然是在人才云集的曲江池,也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但隐隐约约的,薛青青一眼落下去,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虽然长相是年轻的,但她作为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总觉得这谢琅的举止气度,不像是十几岁的孩子该有的。
薛青青默默瞧着,一直看到谢琅喝完御赐的酒水,已经落座,都迟迟没有收回目光。
她看着谢琅,裴怀贞就看着她。
终于在额角青筋止不住抽动之时,裴怀贞沉声道:“还没看好?”
薛青青这才回神,点了下头:“看好了。”
“觉得如何?”
“自然是可以的。”
“我看也是,配你那妹妹,算是绰绰有余。”
“不见得,有的是人装作文质彬彬,实则道貌岸然,衣冠禽兽,肉眼难以分辨。”
裴怀贞怎么听,都觉得她是在骂他。
碍于大庭广众,群臣云集,不能咬在那张气人的红唇上,他捏了把妇人的手,权当泄愤。
力度不大,却将薛青青险些捏出眼泪来,眼眶都红了。
裴怀贞刚狠下的心,转瞬便又柔软下去,轻声道:“我没使力气,怎么这就哭了?”
薛青青瞪他一眼,冷声道:“你手上有东西。”
裴怀贞低头看去,看到了佩戴大拇指的白玉扳指。
这原是他年少时的习惯,因为拉弓射箭磨损手指,必须备配扳指,用以保护。
没曾想却伤了可怜的妇人。
裴怀贞没犹豫,顺手摘下扳指,扔到一边去了。
……
宴席直至夜间方散。
上金辂时,群臣送行,薛青青临入帷帘,转过头,又看了眼那为首的谢琅。
越看越觉得,这人沉稳过了头,竟像个已经年长的人,套在个年轻的壳子里面,无论外表如何年轻,透露的气息都是老成的。
“若看不够,不如我把这姓谢的召入宫中,留给你慢慢看?”
阴恻恻的低沉声音自身后传来,薛青青收回心神,躬身进入帷帘中。
裴怀贞随之跨步进入,拨开帷帘的力度,又狠又重。
骏马扬蹄,禁军层叠,帝王车驾缓慢行驶入夜色当中。
留下众多进士,不仅未散,反倒像刚刚开宴,争相与同僚攀谈,互报家门。
人群中,唯有一人默然离去,走向自家马车。
小厮本在车下瞌睡,听到动静,睁眼看到一张少年老成的脸,立马站起身来,恭敬道:“公子。”
谢琅点了下头,踩上车凳。
车毂缓缓转动,行驶在回城的官道上,只听江畔潮声叠起,清风阵阵。
小厮赶着马,打着哈欠道:“公子,车里放着老夫人特地为您做的酸枣糕,说是安神助眠的,您在路上吃了,回到家正好睡觉。”
近两个月来,谢琅忽然染上惊厥的怪病,每至夜间,或难以入眠,或即便睡着,总是惊叫哭醒,如若换做一人。
各种药都吃过了,没什么用。
谢老夫人心疼孙儿,连偏方都用上了。
“嗯。”
少年淡淡的声音传出车窗,压入潮声之中。
兴许是偏方有用,马车行驶没有多久,窗内隐隐飘出均匀的呼吸声。
直至行到城门下,呼吸声才被扰乱,转为大口吐气的粗喘,仿佛劫后余生,死里逃脱。
粗喘过后,窗内飘出少年略微嘶哑的声音:“怎么停了?”
“回公子,到明德门了,今日出城的人多,回来得排队。”
少年未再出声。
片刻手,窗布被掀开,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乌青明显,神色镇定,带着与年纪不符的老成。
小厮被自家主子的脸色吓一跳:“公子又梦到什么了?”
“没什么。”谢琅道。
他抬起头,视线落到城门上空。
夜幕笼罩下,漆黑城门犹如深渊巨口,与他梦中画面相重叠。
唯一不同之处,是梦中的门上,吊着一个男人。
一个死了许久的男人。
上百支箭矢贯穿他的身体,撕裂了身上的龙袍。
经过无数个日夜的风吹日晒,尸体早已腐烂,面容辨别不清。
身上唯一的完整之物,便是套在指上的一枚白玉扳指。
第100章
放榜当月, 又一桩消息,在民间掀起轩然大波。
朝廷以新政初行,朝中急用人才为由,诏令新科进士不再按旧例等待任选, 一应免去候官年限, 直接授职。
一甲前二十名, 悉数入翰林院, 隶于天子门下,其余进士分拨六部,观政历练。
如此荣宠, 前所未有。
民间顿时分裂为两派,一派坚定拥护新政,视此次改革为千古壮举。
另一派则怨声载道, 抗争激烈, 甚至在京城集结请愿, 要求恢复诗赋取士, 声浪之大, 连日未息。
……
御花园。
条案上摆有数把弯弓, 裴怀贞捞起其中一把, 抚摸弓身,量力调弓。
内侍趋步近前,战战兢兢, 禀告城中游行现况:“……回陛下,起初时, 人数还只是几十个,后来不知经谁煽动,这几日人竟多了起来, 昨日里足有上千人聚在朱雀门外,高呼恢复诗赋取士,他们还说,还说……”
裴怀贞系紧弓弦,随口道:“说什么?”
“说……说祖宗留下的取士之法,岂能说废便废,您废除诗赋,乃是欺师灭祖的大罪过……”
裴怀贞冷笑,将调好的弓弦拉开,弓身弯如满月:“朕不过想为朝廷多搜罗些人才,便成大罪过了?”
他肩背绷紧,手臂稳如磐石,猛然松手,放出一记空弦,顿时间,弦身震颤嗡鸣。
内侍小心提议:“陛下可要沈大人前去镇压?”
“杀鸡焉用牛刀,一帮乌合之众,无须派出沈濯。”裴怀贞不以为然。
他抽出一支箭矢,搭上弓弦,蓄力拉满,淡淡道:“朝中新涌入如此多的人才,朕也正好考考他们,谁有镇压良策,便让谁去,也试试他们的深浅,看是否只是纸上功夫。”
“陛下圣明。”
弓弦张开,锐利的箭尖闪烁寒光,对准了十步开外的一枚苹果。
苹果下面,赫然是一张吓到失色的年轻男子面孔。
一母所出,南平王裴怀昭,乍一眼看去,与兄长裴怀贞颇为相似。
仔细看,这兄弟俩却完全两模两样。
裴怀贞看似温润清隽,实际五官线条全部都往尖锐去收,眼角内勾外翘,鼻梁窄细挺拔,唯独一张唇生得状若花瓣,柔美润泽,却还是天生薄唇,里外都透着股骨子里的冷心薄情。
裴怀昭则五官圆钝,无任何锋利之处,柔和到近乎清秀,相比裴怀贞,显得格外老实。
放在以往,也能称得上一句温文尔雅,翩翩公子。
只是自从偏瘫之后,裴怀昭便口歪眼斜,手脚迟钝,此刻又被箭尖对着,身体因恐惧抽搐更甚,毫无人样,拼尽全力,不过勉强站稳身体。
裴怀贞试着瞄准,箭尖却总随目标而偏移,不禁失笑:“南平王,你抖个什么?”
“你这样抖个不停,朕万一不慎射中了你,你到了下面见到母后她老人家,岂不是又要告朕的状?”
裴怀昭浑身抖若筛糠,歪斜的嘴角不断滴出口涎,竭尽力气,才艰难地发出声音:“……臣……臣弟不敢。”
裴怀贞轻嗤:“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
他眯眸,再度举弓,低低感叹:“当初派人追杀我,你不是很敢吗?”
“和母后联手篡权夺位,想置我于死地的时候,你不是很敢吗?”
箭尖瞄准裴怀昭,已不知是对着他头上的苹果,还是对着他。
“怎么如今便不敢了,嗯?”
南平王妃温氏站在一旁,被宫人阻拦,捧着九个月大的孕肚,哭得好似泪人,为丈夫不停求情。
裴怀贞拧紧眉头,不悦道:”好吵。“
话音落下,手指松开,箭矢势如破竹,擦着苹果飞过,箭尖整个没入南平王身后的树上,尾羽震颤。
温氏尖叫一声,当场昏厥。
裴怀昭吓得白眼直翻,裤子湿了大片,却仍旧不敢动弹分毫,死死顶住头上苹果。
裴怀贞“嘶”了声,皱眉:“怪了,朕的箭法何时如此差劲?”
他顺手抽出第二支箭,按揉了下因没有扳指阻隔,而被磨得发红的拇指。
“那就只能再来一次了。”
裴怀贞搭弓上箭,箭尖二次对准自己的亲弟弟。
这时,只听脚步声响起,一道温婉清丽的身影映入视野。
薛青青衣着寻常,粉黛未施,但想必是走得急了些,眉间沁出薄汗,脸颊升起红霞,乍一看,像极了抹上胭脂,精心打扮而来。
裴怀贞眼前一亮,放下手中弓箭,迎上前道:“青娘怎么来了?”
薛青青未语,绕开他,径直走到瘫软在宫人身上的南平王妃面前,吩咐身边宫女:“将王妃扶去歇息,传唤太医诊脉,再找个稳婆守着。”
宫女领命照做。
薛青青刻意扬声:“王妃月份大了,分娩在即,此刻昏迷不醒,身边还是得有亲近的人陪着才好,只是不知谁能过去。”
裴怀昭愣了愣,反应了过来,对裴怀贞跪地叩首:“臣……臣弟……告退。”
裴怀贞未语,算是默认。
待一昏一瘫的两人退下,裴怀贞噙笑走向薛青青,伸手欲挽她腰肢。
薛青青却退避三舍,在他胸膛贴近时,还动手推了一把。
裴怀贞看向胸前被推出的褶皱,十分不解似的,皱眉看向薛青青:“青娘为何推我?”
薛青青没了耐性,冷瞥他一眼道:“不推你,我难道还要夸你做得好吗?”
若不是她听宫人说,南平王夫妇被圣驾召至御花园,心中疑惑,及时赶来,再晚点,只怕两人的尸体都直接做花肥了。
“我干什么了?”
裴怀贞委屈道:“不就是让他们俩陪我解个闷儿?”
薛青青对着那双水润泛红,满是委屈的桃花眼,忽然发现,竟在不知何时,他只要一记眼神,她就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谁家解闷是靠射别人脑袋来解?”
薛青青耐着性子,冷静下来道:“你们之间有再多的恩怨,他如今也已经成了这副模样,杀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瘫子,杀一个快临盆的孕妇,传出去是什么名声?”
“天下读书人正愁没有把柄骂你,你这一箭下去,倒是帮了他们的大忙。”
在场宫人个个屏声息气,头都不敢抬一下,听着天子被当成犯错孩子数落。
数落声中,裴怀贞却是一声不吭,甚至于还有点唇角上翘,目露欣喜。
“青娘,”他柔声道,“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薛青青止了声音。
我在担心我自己。她心道。
死不可怕,死了还要遗臭万年,就有点可怕了。
薛青青非常清楚,再这样下去,按照以往学过的历史知识,他一定会成为史书上的亡国暴君,她也一定会被记载成祸国殃民的恶毒妖后。
若是再想开一点,死了都死了,不在乎身后名,也没什么。
但她不敢细想她活着的时候,后面会是什么结局。
总之,一定比她过往最苦最难时,还要悲惨上十倍。
还有两个孩子……
薛青青心跳不禁加快,更加惴惴不安。
剜了裴怀贞一眼,她转过身去,走出御花园,一个字也懒得再对他说。
裴怀贞只当她是生气,长腿迈开,不紧不慢地跟着,软声哄慰:“好了,我的青娘菩萨心肠,就不要再对我生气了。”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我真没想杀他们,就是逗他们玩儿。”
“你想想看,我要真想对他们下手,至于亲自来?”
“我错了,我下次不逗他们玩儿了。”
“好青娘,理理我。”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御花园,过吴越桥,身影映在波光潋滟的池水上。
裴怀贞几次去揽薛青青的腰,都被她推开。
反复下来,他也不气,笑盈盈的,跟在她身后走。
当日夜里,裴怀贞早早沐浴干净,薛青青却照旧与孩子们睡在一起。
同夜,南平王妃临盆,生下男孩,母子平安。
翌日上午,天色灰蒙,落了场小雨。
薛青青煮了肉羹,正喂两个孩子吃,宫人便入殿禀告,说在早朝时,陛下动怒,将一名老臣拖下去打了庭仗。
薛青青不禁凝神,问道:“那人何罪之有。”
“回娘娘,没有罪名,就是……他以南平王为例,催促陛下早日诞育子嗣,还劝陛下广开后宫,陛下就烦了。”
薛青青点了下头,长睫敛目,没说什么。
直至喂完孩子,她才慢声道:“今夜陛下若来,便说我身体不适,早早睡了。”
宫人微愣,应声答应。
此后一连三日,薛青青借口身体不适,未与裴怀贞见面。
她想让他冷静冷静,压一压要孩子的念头。
……
御书房。
内侍屏声息气,众多新科进士垂手肃立,殿内弥漫着压抑冰冷的氛围。
年轻天子坐在案后,看着新呈上的镇压暴民的所谓良策,手扶额头,气得发笑。
看完最后一张,他将所有纸张揉捏成团,扔到地面:“滚下去,重新想。”
“臣等遵命——”
官员鱼贯而出,个个汗流浃背,脚步声快且慌乱,渐渐稀疏。
裴怀贞仰面靠在椅背,闭上眼睛,启唇吐出一口滚烫的灼气。
体内如有烈火燃烧,无法纾解。
看谁都不顺眼。
“回陛下,臣有一计。”
殿内忽然响起声音。
裴怀贞眉梢微跳,想起这声音的主人是谁,抬手捏住眉心,轻嗤道:“谢爱卿,你隶属翰林院,这等打杀之事,不在你职责范围,朕叫你今日过来,是让你观政,不是让你为朕排忧解难。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气氛安静下去,脚步声却未响起。
片刻后,谢琅的声音再出现——“回禀陛下,臣有一计,可助陛下与皇后娘娘重修于好。”
裴怀贞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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