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消息是辰时入的皇城。
据说太后初到岭南水土不服, 后因得了瘴疟,连发了三天高热,期间水米未入,没等到第四日天亮, 便已断了气息。
薛青青得知此事时, 刚醒不久。
雨过天晴, 听风馆外, 竹丛青翠欲滴,残雨顺着细长的竹叶滴落,“啪嗒”一声, 砸在湿润的泥地里。
她盯着那滴雨水发怔,久没回神,听宫人道:“回娘娘, 按祖制, 太后梓宫虽未至京, 殡宫与牌位亦须即刻设齐。初丧三日, 陛下与娘娘须率领在京文官三品, 武官五品以上, 每日前往灵堂哭临三次, 连哭二十七日后,改为每日哭临一次,直至满百日, 方可止哀。”
薛青青回过脸,面对着宫人, 点了下头道:“好,我知道了。”
“世事无常,娘娘节哀顺变。”宫人退下之前, 对薛青青安慰道。
薛青青仍是点头。
送走宫人,她回到殿内,正瞧见床上的两个小家伙也醒了过来,不哭不闹地,咿呀着也不知在说什么。
菡萏已经知道,起床第一件事是穿衣服,于是有样学样,学着娘亲的样子,拿衣服往哥哥身上披。
薛青青哭笑不得,走上去道:“幺儿怎么从小就爱操心?”
她给两个娃娃把衣服穿好,穿上小鞋子,放他们俩出去玩一会儿,准备吃早饭。
节哀顺变。
她根本哀不起来。
虽说死者为大,按理来说,她硬挤也要挤出两滴眼泪,可薛青青头脑又没毛病,实在同情不起来一个曾经想要害死自己的人。
她心中唯有的一点感觉,便是想到日后一天要哭三次,连哭二十七天,提前便已感到万分的疲惫。
可好处,也并非就一点没有。
起码守丧的期间,帝王需要绝对的禁欲,其余的日子里,不必她去想着如何与裴怀贞周旋,他会不会又出尔反尔,自有无数眼睛盯着他,他岂能乱来。
最重要的,是薛青青也不信他还有那个心情。
他虽与太后母子决裂,可此番毕竟是死了亲娘,他怎可能毫无悲恸?
人心又不是石头做的。
……
丧礼由礼部筹备,殡宫设在太后生前所居的慈宁宫。
翌日,天还未亮,帝后便莅临慈宁宫,面对太后的莲位,引领官员及其家眷哭临。
因东巡的官员许多未归,故而殿中多为他们家中女眷。
命妇们按品级鱼贯而入,依次对皇后叩首行礼。
为首的几位一品诰命,皆是鬓发斑白的老夫人,哭得真心实意,颤巍巍招人心酸,旁边的命妇们也跟着纷纷落泪,一时间殿内呜咽声此起彼伏,帕子湿了一条又一条。
薛青青身着麻衣素服,面上粉黛未施,唯独眼圈之处,刻意敷了层薄薄的胭脂,看着便像哭过一般。
她搀扶起几位为首的老夫人,将提前想好的场面话托盘而出,维持住了表面的体统。
压抑的肃穆中,殿内上千盏的香烛跳跃燃烧,烟丝袅袅直升。
莫名地,薛青青感觉后脑一阵发刺,转头循去,才发现隔着缕缕烟丝,人头攒动,有道噙笑的目光瞧着自己。
裴怀贞站在装有太后衣冠的灵柩前,身边臣子环绕,分明都是统一的头戴抹额,披麻戴孝,可偏他身姿颀长,腿长肩宽,便将简单的素服撑出一派秀逸气度,鹤立鸡群,尤为瞩目。
薛青青只当是自己眼眶的胭脂被他看穿,笑她假惺惺的作派。
她懒得回应他的目光,只盼望着时间能过得再快一点,早点结束,她也赶紧回听风馆,这种戴着面具做人的滋味,她自己也并不好受。
煎熬半晌,鼓声终于响起,礼官立于阶上,声如洪钟:“跪——”
满殿缟素齐齐跪地。
礼官续声:“举哀——”
殿内哭声乍起,场面哀恸。
队伍的最前方,薛青青看着太后的牌位,尝试着挤了几滴眼泪,实在哭不出来,索性放弃。
在她身边,裴怀贞侧眸看她,桃花眼中笑意未减。
薛青青终是忍耐不住,低下声音,不悦地道:“你笑什么?”
裴怀贞略挑眉梢,打量着她一身打扮,同样压低声音:“当初第一眼见你,你便是这般的小寡妇打扮,一身素服,眼圈红红,简直……”
他咬字愈发低了,轻笑:“俏得人心头发痒。”
当着满堂哭声,薛青青蓦然听到这句暗藏意味的话,原本假装哭红的脸,变成了真正的通红。
她决定了,她要收回早上那句“不信他还有那个心情”。
过往恩怨暂且不提,单论此刻,她甚至都有点心疼太后了。
“闭嘴。”她小声地斥责,眼底的愠怒难以掩藏。
裴怀贞被她剜上一眼,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有兴致,坦然地道:“如今想想,我当初应当不是单因想要利用你,才刻意接近你,青娘,不管你信是不信,我第一眼便看上了你。”
“只是当时不懂,”他感慨,“以为对你有欲无情,轻易便能割舍,所以才会做出后面的蠢事。”
好一番倾情告白,还是当着自己亲娘牌位的面。
薛青青闭上了眼睛,半点不想搭理这个疯子。
“暂止——”礼官的呼声出现,鼓声消失。
在场哭声逐渐收住,变为无声地啜泣。
“举哀——”
哭声再起。
如此循环往复,直至半个时辰后,在场哭声哑了一半,礼官方不疾不徐地喊道:“止哀——礼毕——”
众人终于得以起身,揉一揉发麻的膝盖,找宫人要茶水润口。
薛青青跪了半个时辰,双膝麻木若无物,难以站立。
正等宫人前来帮她一把,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便已伸到她面前。
她抬眸,正对上那双噙笑的桃花眼。
裴怀贞看出她还有气憋着,便压低声道:“这么多人看着,你若今日不抓住我的手,明日帝后不和的传闻,便能传至京城大街小巷,青娘这般老实的人,恨不得隐入尘烟,应当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对么?”
薛青青设想了下,想象自己的名字被满京上百万人争相议论,眼睫轻颤。
手却并没有抬起来。
裴怀贞干脆不等她伸手,直接弯下身姿,伸长手臂,揽紧妇人柔软的腰身,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抱起来。
薛青青未使出半分力气,再回神,双足便已稳稳站定地面。
在他二人身后,原本还此起彼伏的啜泣声,古怪地安静了一瞬。
薛青青不必回头,便已感受到凝聚在她身上的一双双眼睛。
她蹙紧眉头,看向他道:“你故意的?”
裴怀贞哑然失笑:“身为丈夫,搀扶自己的妻子起身,行为天经地义,谈何故意之说?”
薛青青沉默未语。
片刻后,她坦然自若地道:“既是理所当然,我此刻双脚酸痛难耐,无法走路,不如便由陛下将我抱起来,送至偏殿歇息,陛下心下如何?”
这下轮到裴怀贞怔神。
他方才的举止,本就是存了戏谑之心,想看妇人涨红羞恼的脸,看她在大庭广众下变成可怜的鹌鹑,只能缩在他的身边,哪里也不敢去。
可没想到,他会被反将一军。
隔了一个多月未见,第一眼看到的,又是她披麻戴孝,与当初别无二致的小寡妇模样,裴怀贞本就心跳快速,无法按捺。
再听她说出这句一反常态的,根本不像她能说出的话,裴怀贞便感觉,自己好似成了只饥饿许久的狗,肉骨头吊在他的眼前,晃晃悠悠,忽远忽近,他却怎么都抓不着,吃不到。
“青娘。”
他俯首凑近她,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你学坏了。”
薛青青未说话,一记眼神也没给他,显然并不相信他能做得出来,转身便欲离开。
这时,她的腕子被五根修长手指牢牢扣紧。
下一刻,身体腾空,双足离地——
薛青青只觉得天旋地转了一下,再凝神,人便已被拦腰抱起,身前正对着的,便是还未散去的众多命妇与官员。
她是该感到强烈的不适的。
可这刺激实在太大,使得她头脑一片空白,竟连一丝情绪也无,心中只剩下可怜的两个字:完了。
这下真的,要成为别人的茶余饭后了。
不对,还不止是当下这些人的茶余饭后。
史官就在边上盯着,这会儿估计已经记了下来,她还要成为后世人的茶余饭后。
薛青青闭上眼,心如死灰。
抱都抱了,她只能期盼着裴怀贞能走得快一点,让这一刻赶紧过去。
而等下一瞬,她没等裴怀贞迈出步伐,先等到了耳边嘈杂的人声,以及一道逼近身侧的急促脚步声,再接着,便是内侍尖细的惊呼:
“温国公!”
“温国公您这是做甚!”
“今日哭临已经结束,您此刻过来,便是擅闯太后殡宫,何况您还贸然冲撞到了皇后娘娘,若非陛下及时将娘娘抱起,您若损伤娘娘凤体,该当何罪!”
薛青青睁开眼,朝自己的站位看去。
只见一名身着朱红缂丝蟒袍,头戴紫金冠的中年人扑跪于地。
似是快马加鞭地赶来,中年人未换素孝,蓬头乱发,腰间长刀未卸,手中马鞭紧握,手上皮肤皲裂出血。
他面朝灵柩,不顾内侍质问,重重地磕下三个响头。
“皇后?”
中年人冷笑一声:“一个未曾行过册封礼的山村野妇,也敢在太后灵前自称皇后?”
“在我温延臣的眼里,这殿中只有灵柩里的太后,没有什么皇后!”
殿内霎时寂静。
裴怀贞放下薛青青,神色温柔如常,轻声道:“青娘先回听风馆,今日剩下两场的哭临都不必再来,好生陪伴孩子。”
薛青青自觉不宜久留,听他这般说,松了口气,立刻转身离开。
“殿中女眷,一并随皇后离开。”
裴怀贞嗓音沉稳,恢复了素日威严。
女眷们听了,连忙福身行礼,互相搀扶退下,一刻不敢多待。
一时间,殿中只剩文武高官,个个屏声息气,不敢抬头。
裴怀贞目送薛青青出殿门,转身慢步行至温延臣身边,温声道:“都是一家人,舅舅不妨起来说话。”
温延臣冷嗤:“臣烂命一条,不敢高攀陛下。臣自东巡路上听闻太后死讯,便一刻未停地赶来,只想豁出命地问陛下一句,我温家世代忠烈,辅佐三代君王,到头来,为何换得如此结局!”
“舅舅所言,朕有些听不明白。”
裴怀贞失笑,疑惑道:“温家如今是何结局?是舅舅被削了爵位?还是温氏一族的殊荣有所减低?”
他沉吟一二,喃喃道:“若朕没记错,前日里,朕似乎还收到御史台弹劾舅舅的折子,说你私下卖官贩爵,纵子杀人,抢占百姓田地。”
裴怀贞笑吟吟,丝毫不恼:“朕还未向舅舅取证,不如便在太后灵前问舅舅一句,可有此事?”
温延臣的脸色红黑交织,失口反驳:“一派胡言!我温延臣行得正坐得端,从未有过如此行径,这分明是污蔑!”
裴怀贞点起头,轻声附和:“朕也觉得是污蔑,所以打算压下折子,只当没看见过。”
温延臣的脸色缓和许多:“陛下明察秋毫,臣心甚慰。”
话音落下,裴怀贞道:“舅舅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不如今日便歇在宫中,朕亲自为你接风洗尘。”
温延臣挺直腰杆,虽仍是跪姿,神态却已凌人倨傲,冷哼一声道:“臣不必陛下为臣劳神,陛下若当真看臣辛苦,就请听臣一言——”
“看在太后对陛下的养育之恩上,请陛下即刻废了那村妇的后位,为太后报仇雪恨!”
裴怀贞困惑起来,不解地问:“太后因瘴疟而死,与皇后无关,舅舅为何想要朕废除皇后,为太后报仇?”
温延臣道:“臣早已听闻,太后并非自愿前往岭南,而是被陛下强行送去。陛下与太后乃是骨肉至亲,安能如此狠心?定是被那村妇所迷惑。”
他咬牙切齿:“且臣听闻,那村妇本就与太后有些嫌隙,定是因此怀恨,刻意离间陛下与太后!”
裴怀贞听了,低笑不停,声音回响在殿内。
他走到温延臣面前,弯下腰,看他眼睛,极小声地道:“舅舅,若朕告诉你,此事与朕的皇后没有分毫干干系,朕让太后去岭南,只是因为朕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想让她和南平王死在岭南,舅舅信吗?”
温延臣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你,你为何……”
可仅仅是一瞬,他脸上的震惊便转为惊恐,磕绊地询问:“不对,你,你为何会告诉我……告诉我这些?”
裴怀贞笑意温和:“自然是因为——”
他一把抽出温延臣腰间佩刀,横在他的脖颈,利落划开喉管。
血花喷溅。
看着温延臣被血丝填满的眼睛,他喃喃道:“你即将是一个死人。”
“你……你怎可……”
温延臣咬字嘶哑艰难,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面前俊美如玉的青年,含血质问:“杀了……自己的……”
剩下的字尚未发出,人便已倒在地上。
裴怀贞扔掉刀,拍了拍手道:“传令下去,温国公日夜兼程,前来为太后吊唁,疲惫过甚,肝胆欲裂,于太后灵前吐血倒地,不治身亡。”
他扫视殿内诸臣,眼眸微眯,温声询问:“剩下的,不必朕交代,你们也知道如何去做,对吗?”
文武高官跪地叩首:“臣等明白——”
裴怀贞低下面孔,目光落到自己沾满鲜血的素服上,皱了下眉,吩咐内侍新取一身。
但等新衣送到,不知为何,他又不打算换了。
血泊中,裴怀贞擦拭着指上血迹,把血抹到衣服上,看着更惨烈些。
“摆驾听风馆。”
他道:“朕想皇后了。”
……
午时过后,天空漫出几朵阴云,一场细雨随风而至,将竹丛打湿。
薛青青在殿中来回踱步,面上满是不安,不断托宫人打听,慈宁宫里都发生了什么。
可无论派去多少人,回来都是一句:“陛下下令将慈宁宫内外封锁,任何人不得入内,谁也不知里面发生何事。”
薛青青虽焦急,但也毫无办法。
宫人只当她是担心皇帝,还安慰她温国公是陛下亲舅,定然不会为难陛下。
薛青青只能报以苦笑。
她哪是担心裴怀贞,她是担心自己。
那个温国公,显然是冲她来的。
薛青青过往曾听宫人说过,温氏一族早在多年以前,便属意将家中嫡女与皇太子婚配,甚至求到过先皇面前,欲让先皇赐婚。
先皇也的确起过赐婚念头,但后来不知为何,变得不了了之,反倒将那女子赐予了三皇子为皇子妃。
如今三皇子被贬为南平王,连累温氏女前程渺茫,温氏一族定是满腹怨气。
若裴怀贞广开后宫,倒也无妨,大不了温氏再送女儿到他身边,依旧能够保住家族荣耀。
可偏偏的,新帝后宫只皇后一人,皇后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山野村妇……
薛青青不太敢想,裴怀贞会如何处理此事。
他会向着她吗?
恐怕不太可能。
他刚登基,正是缺少助力的时候,昏了头了,才会为了她,去得罪自己的母族。
薛青青越想越觉得棘手,恨不得那个温延臣干脆以死相逼,逼着裴怀贞把她这个皇后废了,到时她也不必守那些繁琐的规矩,一天为太后哭三次丧,一连哭二十七天。
薛青青心乱如麻,将所有的宫人都打发下去,独自守着两个午睡的孩子,静静听着窗外雨声。
许是雨声安神,又或许是她起得太早,慢慢地,她的心静了下来,不再感到焦虑,只觉得疲乏。
而正当她感到疲倦,昏昏欲睡之时,殿门被人叩响。
薛青青只当是打听消息的宫人回来,没多想,起身前去开门。
门开那刻,浓郁的血腥混着雨中湿凉,不容抵触地涌入了她的鼻息。
她正发觉不对劲,抬眸望去,当即便被门外画面惊丢了魂魄。
只见细雨如丝,草木苍翠,浓郁的大片绿色,分明生机勃勃,却衬得雨中男子苍白憔悴,恍若轻烟。
裴怀贞独自而来,身后空无一人,身上衣物湿透,雪白的素服被血染红,连同头上抹额也溅上血点,大片血腥氤氲在单薄的衣料,格外触目惊心。
而他却神色枯寂,湿透的长睫覆盖无神的眼眸,雨滴顺着睫毛滑落,顺着苍白清隽的面孔,滑落至瘦削的下颏。
“你……你这是怎么了?”
过了许久,薛青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惊魂未定地问:“你身上的血……哪来的?”
“是温国公的。”
裴怀贞轻启薄唇,声音如若游丝,仿佛气血透支,再无一丝生气。
“他以死威胁我废后,我不答应,他就拿着腰间的佩刀,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他低下脸,忍着哽咽,苦笑道:“青娘,怎么办,我没有舅舅了。”
薛青青心急如焚。
但她尚未稳定心神,头脑难以转动,心里想什么,嘴上便脱口而出:“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能让你舅舅死而复生,我难道还要……”
还要摸摸他的头,夸他做得好吗?
“没有用,我知道。”
裴怀贞抬脸看她,泛红蓄泪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她,水光闪动:“只是我现在很难过,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待在你的身边。”
“我好冷,可以让我进去坐坐吗?”
第82章
雨色如丝, 水雾萦绕,原本清新干净的苍翠草木,成了令人眩晕的墨绿色漩涡,似乎多看一眼, 便要被吸入其中, 再难脱身。
对着男人水润泛红的, 满是脆弱的眼眸, 薛青青恍惚一瞬,尘封的记忆开始涌入她的脑海。
似乎也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雨季。
书生身世可怜, 穿着干净的布衫,顶着斯文的面孔,循循善诱, 慢条斯理, 一口一个“薛姑娘”, 温言软语地央求着她, 用摇尾乞怜的姿态, 一点点攻陷她的心, 她的身体。
最后再将她抛弃。
“不可以。”
檐下雨滴坠落, 发出脆冽的声响。
薛青青嗓音清凌,透着股冷淡,有理有据地道:“孩子们都睡着了, 午间觉浅,丁点大的动静便能使他们惊醒, 连伺候的宫人都被我赶了出去,更何况别人。”
话说出去,身为“别人”的裴怀贞, 眼神暗下,黯然神伤。
他低下脸,苍白俊美的面孔满是哀伤神情,自嘲一笑:“青娘说的没错,孩子重要,我的确不该在此时打搅,即便我刚失去亲人,又浑身被雨淋透。”
“抱歉,是我异想天开。”
他抬袖,擦了下脸上雨滴,长睫轻轻颤动一下,说不出的脆弱可怜。
薛青青视若无睹,神色不变。
裴怀贞最后看她一眼,唇上噙笑,笑容满是苦涩。
“青娘,我走了。”
薛青青未语,看着檐外雨色。
裴怀贞收回目光,湿透的眼睫压着黑瞳,里面水光闪烁。
他转身,迈出一步。
一步之后,他的背影忽然踉跄,脚步来回摇晃,仿佛不堪重负的枝头枯叶,终于迎来最后的坠落。
下一刻,身体直直往后栽去。
薛青青躲闪不及,只觉得阴影压来,不过眨眼之间,怀抱便多出一个高大温热的躯体,后背紧压着她的胸脯,宽阔精壮的臂膀,抵在她单薄的双肩。
又是这招。
薛青青无奈至极,跟他解释:“你醒醒,不要装了,真的不方便你进去。”
“你若是不信,可以进门看上一眼,看看孩子们是否真在睡觉。”
可怀中之人便如同死了一样,无论说什么,都不能引起他丝毫反应。
就如同陷入了真正的昏迷。
若是放在以前,薛青青真的会信。
毕竟他脸上的虚弱那般真切,神情那样哀伤,根本不像能装出来的。
可前车之鉴实在太多了。
人上一次当是天真,上两次就是愚蠢。
甚至他刚才所说温国公的那句——“他以死威胁我废后,我不答应,他就拿着腰间的佩刀,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薛青青此刻冷静下来,仔细一琢磨,觉得根本不可能。
单说温延臣威胁他废后,她是信的。
但是以死威胁?威胁不成还真就自尽了,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她甚至相信裴怀贞将人杀了,又伪造成对方自尽的样子,都不相信一个大活人会突然自尽。
虽然薛青青自觉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本领,但对于裴怀贞这个人,她似乎已经看透了。
他说的话,他在想什么,她仅凭直觉,便能猜到七八分。
也因为看透,所以他演不演,她还要不要去配合他演,她都已经无所谓了。
正如此刻,明知他是在装晕,但因为不想在门口僵着,不想被这么大块头的男人压在身上,薛青青还是会故技重施,学当初在御书房用的那一招,一点点挪动着脚步,把人往殿内拖,就像在搬家具。人怎么可能对家具有情感,只会觉得搬起来真烦。
孩子们还在睡觉,床上是没处放的,何况即便是有,她也不想他一身血污地躺上去。
她扫视一圈,最终认准了靠近支摘窗的一张贵妃椅,椅形窄长,躺一个人是足够的。
薛青青一点点地踱步而去,再顺势下腰,自己先躺下,再把压身上的人推开。
因知道这人是在故意装晕,她故意没收力度,推时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险把人搡到地上,没有丝毫怜惜,好像推的是根木头。
薛青青刚要喘上两口气,这时,似是被这声音吵到,两个孩子依次醒了过来,哼唧着便要哭闹。
她顾不上其他,起身便去哄慰孩子,看也没看一眼椅上之人。
当她把孩子们的起床气哄好,已是午后,饭点已过,孩子们却还未曾进食,肚子咕噜打起鼓来。
薛青青只好给两个娃娃挨个穿好鞋子,认真交代道:“外面在下雨,娘到小厨房给你们做饭,等会儿乖乖在屋里玩,不要跑出去,不然淋湿身上会生病的,生病就要喝药,药很苦的,你们想不想喝药?”
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摇头。
薛青青笑道:“不想喝药就记住娘说的,只能在屋子里玩,不能出去,知道了吗?”
菡萏有样学样,小大人似的,奶声奶气地重复道:“听话……不外面……病……药药苦……”
薛青青摸摸她的头,由衷赞叹:“幺儿真厉害。”
小老虎不依,脑袋瓜伸过去,也要娘亲摸。
薛青青像摸小狗一样,把两个孩子全身都摸一遍,逗得他们咯咯笑,又叮嘱了两句话,接着便起身,到院中的小厨房做饭。
眼见薛青青前脚刚走,小老虎瞅准时机,迈开腿就要往门外跑,迫不及待去踩水坑。
菡萏赶紧追上去,两只小手抓住哥哥的衣服,急得呜哇乱说:“苦……药药……病……听话呀……”
小老虎浑身反骨,越不让他干什么他越想,被妹妹扯着走不了,伸手便去推妹妹。
菡萏被薛青青特地教过,被哥哥欺负就要欺负回去,于是被推了也不哭,扬手便又推回去,凶巴巴地用蜀地方言喊:“你做爪子!”
眼见两个小不点即将打起来,裴怀贞听不下去,也顾不上扮柔弱,起身过去一手一个提起两只,故意沉下声音,吓唬他们:“再闹,我就把你俩都扔外面去。”
菡萏没想到还有大人在,还是个并不熟悉的大人,当即便老实下来,吓得小脸煞白。
小老虎却天不怕地不怕,先是去掰裴怀贞的手,见掰不开,挥着两条小短胳膊就要打他。
“啧,好个小白眼狼。”
裴怀贞眯了眼眸,对着小老虎道:“忘了先前谁陪你放风筝了?这才过去一个多月,就把我全忘了?”
“枉费我在你小的时候,给你洗了那么多的尿布,哄睡你那么多次,没想到啊没想到。”
裴怀贞仿佛深情被负的老父亲,一边长吁短叹,一边垂下胳膊,把两个孩子放下。
菡萏终于得了自由,躲在哥哥身后,再不敢上前。
小老虎跑到专门放玩具的箱笼前,翻找出一柄木头刻的小剑,又回到裴怀贞面前,把剑往他腿上戳来戳去。
裴怀贞乐得不行,弯下腰身,掐了把小老虎的小肥脸,称赞他:“你还挺聪明,知道打架之前,需先找把趁手的兵器。”
“不过你握剑的姿势不对。”
裴怀贞将小木剑从小老虎的手里掏出,重新教他正确的握姿,耐心道:“而且你这是把重剑的样式,重剑是用来劈的,不是用来刺的。”
他照着空气比招式,将木剑重重一挥:“看清楚没有?这就是劈。”
小老虎学得极快,对着木剑发了一下呆,再拿木剑,就已经能够按照裴怀贞教的,把剑重重挥出去。
“漂亮!”裴怀贞鼓了下掌。
菡萏也跟着鼓掌,学着说:“漂酿!”
裴怀贞看向菡萏,笑道:“学得倒挺快,只可惜,你们俩一个都不是我亲生的。”
话音落下,两个孩子没听懂,他自己却逐渐沉了神色,转而望向门外雨幕。
水汽蒸腾,小厨房的烟筒冒出炊烟,隔着雨色,似都能嗅到木头烧灼时的浓郁烟味,满是人间烟火气。
裴怀贞想象着妇人正身处小厨房中,系着围裙,熟练地准备吃食,素白的手指攥起一根柴火,随手填入灶膛。
即便他已经得偿所愿,将她架到了皇后的位置,让她成为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他却仍然觉得自己心上一处空落难受,不知该如何填满。
如今看到两个孩子,他明白了。
若没有共同的血脉需要抚育,他即便把她捆绑得再紧,依旧会患得患失。
还是得有属于他俩的孩子才行。
有了孩子,他二人才是真正的夫妻,才能真正地站在同一条线上,将命运紧密地结合,再也无法分开。
雨色迷蒙,裴怀贞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格外清明,自信。
他低下脸,愉悦的语气,对两个孩子道:“等着吧,最快明年这个时候,你们便能再多个玩伴了。”
菡萏还是有点怕他,眨巴着大眼睛,光听不说话。
小老虎拿着小木剑,用着新学来的招式,照着裴怀贞的小腿砍来砍去。
过去有两炷香,一大两小,玩得不亦乐乎。
这时,殿门外传来妇人温柔的声音——“洗手,准备吃饭了。”
裴怀贞心梢一跳,当即丢下俩孩子,三步并两步地回到贵妃椅前,回忆了下方才的躺姿,闭眼便卧了下去。
眉头还刻意皱出难耐的弧度,仿佛正在遭受梦魇折磨。
“今天做了你俩都爱吃的肉丸汤,还有排骨面,鸡蛋饼。”
妇人轻软的脚步声响在殿门处,随之出现的,还有浓郁的饭菜香气。
贵妃椅离吃饭的圆桌只有几步远,裴怀贞闭着眼睛,其余的感官便变得异常灵敏。
他能听到两个孩子洗完手,被薛青青抱上凳子,小手抓住饭勺,往嘴中大口送饭的声音。
能嗅到那股热腾腾的,刚出锅的饭菜味道。
以及薛青青身上独有的,柔软清甜的气息。
分明几步之隔,却活似两个世界。
那边是刚出锅的菜肴,可爱的孩子,温柔的妇人。
这边是湿透的他,血腥的衣袍,冰冷的身躯。
而按照裴怀贞的预想,事情不该变成这样。
从他倒在薛青青身上那一刻起,他就应该被她小心呵护,温柔对待。
就像上次在御书房,见他身上发烫,她特地让宫人端水,给他擦身降温,还关心他喉咙干哑,亲自倒水给他喝。
这一次见他浑身湿透,正常来说,她定会担心他着凉,马不停蹄地找来干净衣物,亲自把他身上的湿衣扒下,给他换上,再亲手给他熬上一碗姜汤,喂他服下,好抵御寒气。
毕竟他的青娘无论怎么气他,本心都是软的,怎可能对浑身湿透的他视若无物?
他只需要闭着眼,享受她的照料就够了。
那才是他想要的。
而不是如眼前这样。
只能老实躺着,听着她与孩子们的欢声笑语,真的像一具尸体一样。
“肉丸好吃吗?好吃就多吃点。”
“这个排骨是娘亲提前炖好的,一咬就化了,可以大口地去啃。”
“不想吃面就吃蛋饼,蛋饼也很香。”
“真棒,不愧是娘的乖孩子。”
听着薛青青温柔的声音,裴怀贞原本刻意皱紧的眉头,不觉间变成了真的皱紧,心中怨气横生。
孩子,孩子,眼里永远都只有孩子。
她什么时候能想起来,这里还躺了一个半死不活的,需要她照顾的人?
她到底什么时候给他更换衣物?
是要吃完饭?还是她根本就没打算给他换?
她是想要冷死他吗?这就是她想要的?
温柔的声音再传入裴怀贞的耳中,变得格外刺耳。
尤其伴着饭菜的香气,简直更使他怒火中烧,怨念如山。
身冷,心更冷,这便是裴怀贞此刻的感受。
“衣服给你搭在屏风上了。”
饭桌上,薛青青给两个孩子各自夹了一块排骨,看向贵妃椅道:“你要是想一起吃饭,就起来自己把衣服换了。”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无声。
躺在贵妃椅上的男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发丝间的残雨流入眉心,浸润眉峰,又缓缓下坠,汇聚在眼皮上,晶亮地闪烁光泽,衬得眉目如画,清冷离尘。
“不吃就算了。”薛青青道,“本来也没做多少,兴许还不够他俩吃的。”
只一瞬,裴怀贞便睁开了眼睛。
他起身的动作太快,掸开了眼皮上的雨珠,一言不发地走到屏风后,利索地宽衣解带,更换衣物。
第83章
因是孩子吃的饭, 薛青青所做的每道菜,都是清淡少油,用料精简,且全程亲力亲为。
做肉丸的肉糜是她亲自剁的, 蛋饼是她自己摊的。
排骨面里的面条, 是她自己和面擀出来的, 就连点缀在丸子汤里的菜心, 都是她自己种的,虽卖相不那么精致,但胜在放心, 比御膳房中一道菜经手几十人要强得多。
两个孩子吃得津津有味,小手抓得到处是饭渣。
菡萏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对什么都不挑食, 遇到没吃过的也能尝尝试试。
小老虎却只吃肉, 不吃菜, 即便不小心把菜吃进嘴里, 也要皱着眉头吐出来。
薛青青柔声哄道:“不可以只吃肉, 菜菜也要吃啊, 不然你像上次那样积食, 肚子硬得跟石头一样,难受得连觉都睡不着,你不记得了?”
小老虎还是摇头, 伸手把碗里的菜都挑出来:“不吃菜菜,坏菜菜。”
薛青青无奈, 想再哄他吃点。
这时,屏风后传来男人的声音——“薛青青,这就是你给我找的衣服?”
裴怀贞嗓音低沉, 古怪的语气,似乎既好气又好笑,还透着着丝不可置信。
薛青青蹙了下眉,让两个孩子吃着,自己起身,走向屏风。
清凌的雨色伴着昏沉天光,折窗而入,透过碧纱屏风,酿成一片潋滟的影。
薛青青绕到后面,有些不悦地道:“衣服怎么了?”
她目光随意地瞥去,转瞬便又移开,脚步也挪到了屏风外。
裴怀贞上身赤裸,湿透的发丝垂落,发尾弯曲蜿蜒,贴和在精壮窄瘦的腰腹上,雨珠顺着肌肤的纹理,悄无声息地滑落到裤腰与腰腹的缝隙间,探入看不到的暗处中。
沾血的素服堆在他脚边,血腥气丝丝弥漫,充斥在这一方狭小天地。
他手捏一团干净崭新的素服,眉头却深深锁住,视线落到薛青青避嫌的背影上,他气得发笑:“你不看仔细,怎么知道这衣服有什么问题?”
薛青青转过头,看向他手里衣服。
裴怀贞把衣服比在身上,肩膀窄得遮不住他半个臂膀,尤其是齐胸长儒的样式,秀气的襟口,怎么看怎么像是……
“这个东西。”
裴怀贞抬起手,指尖挑起衣服系在襟口的蝴蝶扣,眉心鼓跳着道:也是我能穿在身上的?”
薛青青愣了下,道:“衣服是我找宫人要的,要时没说清楚,他们以为是我自己要穿,没想到是给你的。”
她欲要动身:“我去说一声,让他们再送一身便是。”
裴怀贞轻哼一声,颇为不悦地道:“等送到,饭都要凉了。”
薛青青转头看他,秀丽的眉头蹙得更紧:“那你想要如何?”
本来就是他自己装晕赖着不走,有的穿就不错了,哪来那么多要求?
裴怀贞想到她冷落他半天,故意不给他更换衣物,满腹怨气顿时重新汹涌,闻言眉梢上挑,理直气壮道:“当着孩子面,我光着身子不好出去,你把饭端过来,喂我。”
薛青青想也未想,转身离开,只当没听见他说话。
她回到桌后坐好,陪着孩子们吃饭,神色恢复了离开前的温柔,好像根本没经历过烦心之事,烦心之人。
“不吃菜菜,就喝点汤,好不好?”
薛青青偷偷把菜叶搅碎到汤里,为了让儿子吃点绿叶菜,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来,娘陪你一起喝,咱们俩比一比,看谁先喝完。”
小孩子最受不得激将法,听要比试,兴致顿时起来,端起碗便“吨吨”喝汤。
薛青青演戏演到底,也端起碗,跟着一同喝汤。
这时,屏风处传来脚步声,似有道身影自后面出来。
薛青青抬眸望去,一个不提防,险将口中的汤水喷出。
裴怀贞眸色漆黑冷沉,面覆霜雪,身着不合身的女子素服,顶着胸口那枚秀美的蝴蝶扣,面无表情地走到桌边,又面无表情地坐下,拿起筷子。
薛青青深深低下了头,生怕多看一眼,便会撑不住此刻的表情。
“想笑便笑吧。”
裴怀贞吃了一口浸透汤汁的面条,熟悉的温暖味道漫开在舌尖,忽然便抚平了他心中所有怨气。
他叹道:“这两个小的又不记事,横竖只被你一人看到,我与青娘夫妻之间,不分彼此,权当闺房之乐。”
薛青青未理会他,也对这种“闺房之乐”不感兴趣,安静地吃完了饭,立刻出门吩咐宫人,用最快的时间,取来一身男子素服。
她将衣物带回殿内,交给了裴怀贞。
殿外雨色渐深,水雾笼罩竹丛,朦胧的一片,如若身处山间。
屏风半透不明,模糊地传出男人轻柔低沉的声音,似与雨色融为一体,听入耳中,并不算真切。
两个孩子吃了满身,薛青青忙着给他们洗手洗脸,更换衣服,听到声音,下意识询问:“你说什么?”
“我说——”
裴怀贞失笑:“我突然觉得,我的青娘也挺不容易的。”
屏风映上男人修长的手指,指尖撩起衣物胸口的蝴蝶扣,轻轻扯弄,姿势透着股不可言说的暧昧。
“这根系带这样紧,与你的尺寸根本不符,你穿着,定是极不舒适的,对吗?”
若是在以往,面对这样若有若无的撩拨言语,薛青青定然会感到羞恼,不知所措。
但如今,她都已经在明知他装晕的情况下,还能面不改色地把他搬进屋子,该做什么做什么,便意味着,她根本就不在意他说了什么。
“是很不舒适。”
薛青青道:“何况这衣服还不止我一人穿,我一人觉得不适,便意味其他命妇也感到不适,只是不想麻烦,羞于启齿罢了。陛下既意识到这点,不妨就吩咐尚衣监,将女子素服改个样式,不在样子好看,只在舒适,命妇们若知晓陛下所为,定会对陛下感恩戴德。”
屏风后,裴怀贞没了声音。
若能穿过屏风,将目光落在他脸上,便会发现,他唇上的笑意正在一点点地僵硬发沉,消失不见。
没人喜欢失控的感觉,帝王尤甚。
可眼下,裴怀贞心中的失控感却愈发强劲。
更要命的,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何处在失控。
分明青娘已经不再冷脸对他,不再想着寻死,不再用金印砸他,能够与他说话,与他同桌吃饭,甚至在他晕厥之时,即便知晓他在假装,她依然会把他拖到房中,将他舒服地放在榻上。
种种迹象,都在表面,她在与他修好,正如她对他所说的那样,想与他“重新开始”。
但直觉不是骗人的。
裴怀贞能从本能感觉到——薛青青太冷静了。
不仅冷静,还聪明。
过往那个被他三言两语,便能羞得面红耳赤的妇人,已经能够有条不紊地面对他所有别有用心的撩拨,并用体面温和的方式,表达对他的拒绝。
他不怕她的拒绝,何况他本就答应过,不会再强迫她。
但他受不了她这种游刃有余的冷静。
好像在她眼里,他根本不是那个要与她生儿育女,相伴一生的丈夫,而只是个偶尔需要安抚,需要哄慰的小孩子。
她所有的转变,对他所有的好,都不是因为爱他,而仅仅想让他保持安静。
手指一点点收紧,攥成拳头,几乎握碎掌心衣料。
窗外雨润翠竹,烟雾浩渺。随着雨声渐大,隐有雷鸣传出云层。
裴怀贞忽然感到头脑剧痛无比,疑似旧伤复发。
若按照以往,他此刻定将七分疼痛装成十分,踉跄着走到她的面前,栽倒进她的怀里,心安理得享受她的关心和呵护。
可如今,他不想那样做了。
他刚刚抹了满身的血,摇摇晃晃站在她面前,她都不会心疼,更何况现在?
没有意义,她不会心疼的。
裴怀贞心中冰冷,从未如此刻痛恨过雨天。
他强撑着换好衣物,本想不再多说一句,直接步出殿门,就算她喊他留下,他也不会给她面子。
但在走出屏风后,在看到妇人辛苦收拾碗筷时,裴怀贞不由自主地,抬腿走了过去,帮忙一同收拾。
“这里不用你,你走吧。”薛青青吐字淡淡。
裴怀贞心跳加快一瞬,方才还下定决心主动要走,此刻遭受驱赶,竟一下萌生出巨大的怨气。
“我走去哪?”他不悦道,眼尾泛起浓烈的嫣红。
薛青青抬眸看他,杏眸澄澈干净,里面满是莫名其妙:“第二场哭临,不是快到时辰了?”
皇家的丧事,皇后不到场便罢了,连皇帝本人也不见了,单剩下一帮大臣和命妇在那干嚎,这样是可以的吗。
话音落下,裴怀贞“哦”了声,心不在焉的口吻,皱紧的眉峰却展开不少,问:“那我晚间,还能过来吗?”
他顿了顿,补充:“只是过来吃晚饭。”
薛青青点了下头,手上只顾收拾,不以为然道:“当然可以。”
裴怀贞微怔。
他本做好了被一堆体面借口回绝的准备,就像每次被拒绝那样,却没想到薛青青竟答应了。
她竟答应了?
裴怀贞不得不又去推翻自己方才的全部猜测,把自己的念头都当成错的,重新思考薛青青到底在想什么。
“答应了便不能再反悔。”
裴怀贞刻意强调,观察面前妇人的神色:“我真的会来的。”
薛青青“嗯”了声,鼻音柔软,垂眸收拾碗筷时,长睫安静垂在眼下,说不住的温柔恬静。
她道:“我等你来。”
裴怀贞原地站着,不再言语,只静静看她。
直到内侍催促,说时辰将至,他才不疾不徐地挪动脚步,转身步往殿外。
等走到殿外,即将步出宫门那刻,他再度驻足,隔着细密的雨丝,看向殿中温婉如画的妇人。
隔空望了许久,直等得内侍再度出言催促,才舍得迈出宫门,彻底离开。
殿内,薛青青有条不紊,收拾完碗筷,擦完桌子,将椅子摆放回原处,屏风后那件沾血的素衣交给宫人烧了。如此一套忙完,人也累得撕不开眼。
她把孩子交给宫人照看,给自己找了身舒适的寝衣,换好上榻,刚阖上眼眸,便已沉入睡眠。
……
一觉醒来,窗外夜色如墨,残雨嘀嗒发响,夜风湿润,送来清冽的竹香。
薛青青刚醒来,便有内侍上门,满脸堆笑地交代,说陛下今夜过于忙碌,于御书房中无法脱身,不能陪她用膳。
薛青青刚睡醒,头脑还木着,闻言没什么反应,仅仅点了下头,表示知道。
内侍却不敢放松,连声叹道:“娘娘可切莫伤心,您不知道陛下有多想过来,实在是太忙了,这才忍痛割舍娘娘。”
薛青青道:“公公放心,我并不伤心。”
她事先便料到,裴怀贞会过不来。
温国公突然暴毙,家人必然进宫讨要尸体,加之下午定会新的一批东巡官员入京,首当便要入宫面圣。
左右夹击,他怎么可能会有空闲?
所以她才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人在开空头支票时,通常都很大方。
送走内侍,薛青青到小厨房,给孩子们蒸了蛋羹,给自己随意地煮了点清粥,里面撒了把青菜,吃着别有滋味。
简单用过晚饭,她念着翌日哭临需得早起,不敢多熬,陪着孩子们玩了会儿,便重新上榻,酝酿睡意。
许是白日补觉太多,薛青青听着雨打竹叶的声音,枯熬到接近四更天,才缓慢睡着。
也因如此,第二天晨起,她的脸色并不太好,明显憔悴许多。
到慈宁宫哭临,命妇们只当她是为太后伤心,热络地劝她节哀,爱惜身子。
薛青青也未解释,点着头,眼圈红红。
直到天子仪仗到来,礼官站立阶上,围在薛青青身边的命妇方各归其位,预备哭临。
待哭声响起,裴怀贞侧眸看她,桃花眼中盈满笑意,慢声调侃:“我有罪,昨夜不该失言,惹得青娘辗转难眠,眼圈都红了,想必是被我气哭一场。”
薛青青自想开之后,便嫌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
但此刻闻言,她实在难以忍受,转脸白他一眼。
裴怀贞得了白眼,并不恼,反而笑意更深了些,仗着衣袍宽大,暗中抓住薛青青的手,攥入掌中,轻轻揉捏。
当着众人面前,薛青青无法发作,一直等到哭临结束,命妇陆续离场,她才能趁机甩开男人恼人的大掌,头也不回地离开慈宁宫。
回听风馆补了一个时辰的觉,薛青青醒来,喝盏茶的工夫,又到了第二场哭临的时辰。
膝盖跪得发疼,虽有护膝垫着,依旧难免磕碰。
但这点折磨,对薛青青而言,只是小事。
让她真正头疼的,是她想象不到,裴怀贞又会有什么样的小动作烦她。
薛青青仿佛回到学生时期,因为讨厌扯她头发的男同桌,每天连上学都要提前安慰自己好久,不然连教室的门都不想迈进去。
她现在,就非常不想迈进慈宁宫的门。
可也跟上学一样,这不是自己想或不想,便能做主的事情。
薛青青陪着两个孩子吃完午饭,直捱到宫人反复催促,终于不得不动身前往。
可意外的,第二场哭临,裴怀贞并未碰她。
甚至除却问她午膳用了什么,食量如何,他连多余的话都没有讲。
整场哭临,他都沉着脸色,漆黑双瞳平视前方,似在思索着什么。
直至第二场哭临结束,晚间开始的第三场,他都是同样的脸色,同样的安静。
薛青青能看出他心情不佳,甚至能猜到他因何事而心情不佳。
但她并不关心,也不想过问,还觉得这样挺好,终于不必整日提心吊胆,哭个丧都跟偷情一样,需要提防被人看到。
薛青青连过了三天的清净日子。
直到第四日,晚间哭临结束,在回听风馆的路上,一名身着素衣的妇人忽然走到她的面前,直直下跪,哀求她能救救自己的丈夫。
也在那时,薛青青才总算得知,裴怀贞在为何事烦恼。
他为改革科举一事暗中筹谋许久,原本借着东巡,支走大多反对党派,暗中推行新政,待等反党回归,新政已经实施,反党阻挠无门,唯有认命。
可太后突然死了。
按照古今惯例,皇帝必须辍朝二十七日,杜绝所有政令下放,以彰显孝心圣德。
新政被迫推迟,东巡的反党回归,不仅明面上奏科举改革弊端,还暗中拉拢支持改革的官员,怂恿他们御前直谏。
果不其然,天子震怒,将所有直谏的官员以“大不敬”之罪打入死牢,等候发落。
妇人的丈夫,便是被拉拢的官员之一,名为周承恩,官任工部侍郎。
周承恩这个名字,薛青青是知道的。
而她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此人曾任黔州知府,当初蜀地发生地震以后,各处衙署坍塌,官员死伤无数,无人能将震情上奏。
直至余震传至黔州,是身为黔州知府的周承恩,千里加急,越境上奏,才让朝廷知晓蜀地遇难,派遣赈灾。
也因此举有功,他被调入中央,提拔至六部。
雨过天晴,雨水将鹅卵石小径洗刷干净,却刷不掉硌人的坚硬。
妇人跪在小径中,久久不起,泪如雨下。
薛青青听过来龙去脉,扶起了妇人,却没有立刻答应她的哀求,而是派人将她送出宫去。
忙完,回到听风馆,她坐在靠窗的月牙桌前,对着窗外夜色,听着风打竹丛,静静发着呆。
“娘娘,夜深了,该睡了。”宫人柔声提醒。
薛青青眼睫稍颤,鬓边的一缕碎发垂下,随着动作轻晃,若即若离地遮在颊边。
“我睡不着。”她摇头道。
“娘娘可还是在想那妇人?”
宫人叹道:“何苦管她,别看如今哭得厉害,若那周侍郎真有个两短,只怕和离书写得比谁都快,多少官宦夫妻都是这样的,这所谓夫妻情意,真是顶不值钱的东西。”
薛青青凝视沉沉夜色,看着在夜色中成对飞过的飞蛾,眸色渐深,喃喃自语:“值钱的。”
“娘娘说什么?”
“没什么。”
薛青青不再言语,烛影透过绢纱灯罩,柔和地摇曳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副温软的柔弱面孔,如精细的瓷器,又似含苞的玉兰,总之是该被珍藏,被娇惯,远离风雨,高高在上,不管任何凡尘俗世,亦不被任何故事打动。
忽然,她安静的神色顿了一瞬。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薛青青忽然望向宫人:“你去御膳房,给我取块新鲜羊肉过来,最好是羊排肉,若是有白萝卜,一并带来,我要一起用来炖汤。”
第84章
银月弯如吴钩, 高悬御书房上空。
夜风吹来,琉璃宫灯晃动,投下一片婆娑虚影,游离地晃动在汉白玉踏垛上。
“陛下!周承恩罪该万死!但臣想请陛下三思, 若因直谏而杀一实干之臣, 恐怕天下士子会误以为陛下怒其忠, 而非怒其罪!”
“陛下正在推行新政, 正需天下士子归心,此时诛杀周承恩,恐会寒了诸多观望的读书人的心!”
“陛下, 周承恩糊涂,罪无可恕,但当年蜀地地震, 各处衙署坍塌, 无人上奏, 是他越境传讯, 朝廷才能及时赈灾, 老臣恳请陛下, 念在他曾有功于社稷份上, 法外开恩,从轻发落!”
御书房内,奏折破风飞去, 狠掷余地,发出一记刺耳的闷响, 惊得两排官员齐齐下跪,头颅深埋。
“朕看你们是哭临哭昏了头,分不清个是非对错了。”
玄色宽袖顺着冷白窄瘦的腕口滑落, 金丝龙纹在灯影下闪烁凛冽寒光,青白色的烟丝自青铜兽口中徐徐上升,又在半空破开,袅袅散开。
裴怀贞单手扶额,双眸不耐地闭紧,怒极生笑:“忠臣?实干?”
“蜀地地震,周承恩立功是不假,可朕问你们,朕是没赏他?还是没提拔他?工部侍郎如此重任,朕连吏部考核都给他免了,直接便让他上任,结果呢?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一个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的蠢货,装什么文人气节,可笑至极。”
额上青筋抽动不停,裴怀贞抬起手,指腹死死按住头疾复发之处。
看着御案下一群黑黢黢的脑袋,他笑意未减,咬牙切齿:“朕今日还就告诉你们,周承恩的命,朕要定了。不要以为你们人多,仗着有点功勋,便自以为能拿捏住朕,在朕这里,没有法不责众的一说,谁若再敢为他求情,就自己摘下乌纱帽,去牢里陪他一起赴刑场!”
众臣无人再敢出声,殿内陷入死寂一片,针落有声。
这时,内侍趋步上前,小声禀告:“回陛下……”
裴怀贞狠狠一皱眉:“又怎么了!”
内侍腿一抖,险些瘫跪在地,颤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听闻您还未用晚膳,特地下厨为您做了吃食,还亲自给您送了来,眼下人正在外面候着。”
烛影乍然一跳,惊碎了死寂的气氛。
裴怀贞睁开了眼,猩红的眼底浮现三分清明。
他怔愣片刻,确定不是自己头疼出癔症,方有些不确信地反问:“皇后给朕送晚膳?还是自己亲手做的?”
内侍点头似捣蒜,怕圣上没听清,又将话重复一遍。
裴怀贞听完,按在头上的手放下,紧皱的眉头舒展开。
清风入窗,吹得他心情大好,滔天怒火烟消云散,再看地上那些碍眼的脑袋,忽然便觉得顺眼不少。
“方才是朕话说重了。”
他放缓声音:“诸位爱卿身为股肱之臣,为社稷进言,同僚求情,本就是臣子本分,忠心可鉴。”
“朕连日哭临,又为政务烦心,一时盛怒,口不择言,迁怒于诸位爱卿,是朕失了分寸。”
裴怀贞目光落在殿外,无心再打官腔,咳嗽一声:“今日天色不早,诸位爱卿尽早离宫回府,早点歇息。朕倒是挺想再同你们讲些体己话——”
他失笑,些许无奈地道:“可惜不巧,皇后来给朕送饭,此刻人就在殿外站着,朕分身乏术,已连日未曾见她,此刻若再冷着她,只怕要伤了她的心。”
“诸位爱卿都是有家有室之人,想来自能理解?”
众臣齐呼:“臣等明白——”
未等诸臣尽数退下,裴怀贞便已等不及吩咐内侍传话,请皇后入殿,接着又忍不住起身,大步走向殿门。
走到一半,他想到这些日子以来,他为政务忙得食不下咽,她却对他不闻不问,漠不关心,直至今日才想起他。
裴怀贞迈出的步伐又收回,沉下神情,回到龙椅上坐着,随意捡起一本奏折翻阅。
余光却直往殿门扫。
片刻未过,一道窈窕清丽的身姿出现在殿门处,微风掠过,吹动素衣的裙裾,走动之间,步步生莲。
薛青青上次到御书房,还是裴怀贞用圣旨诱她,又用装晕的手段留她,害得她为他擦身,周旋了好一番,才得以摆脱他。
因记着上次,再进御书房,薛青青本能地紧张。
她握在食盒上的手指收紧,步伐迈过镂花雕龙的门槛,顿了一顿,才重新迈开腿。
仿佛并未察觉她的到来,裴怀贞满眼只有奏折,直至轻软的步伐响至身侧,他才恍然回神似的,抬头看向妇人,眸中满是讶异:“青娘?”
薛青青疲于揭穿他,点了下头,简洁地道:“想到你还没睡,给你做了些吃的。”
她放下食盒,将碗端出,摆在了他的面前。
只见热气氤氲,雪白的汤中浸着新鲜细嫩的羊肉,滚刀块的萝卜被炖至透明之色,一看便知入口即化。
眼眸被热气熏得泛红,裴怀贞那点佯装出的从容,在食物的温暖中飞至九霄云外。
他径直起身,将薛青青扯入怀中,再坐回原处,把妇人摁坐在腿上。
不顾薛青青挣扎,裴怀贞死死抱紧了她,脸埋入她颈窝,深深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嗓音忽然变得低哑,疲倦无比:“乖青娘,别动,让我抱一会。”
“你这几日好狠的心,都不想着过来看我一眼。”
裴怀贞将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抵着妇人纤细的锁骨,轻轻蹭着。
“我只当我不去找你,你便永远不来找我了呢。”
“青娘,你心中果然还是有我的。”
柔软温热的气息,连续不断的喷洒,勾起肌肤上细密的痒意。
莫名地,薛青青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大狗蹭来蹭去,浑身刺挠难耐。
“先吃饭。”她道,“都快凉了。”
裴怀贞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放过了她,专注地喝汤吃肉。
趁此时机,薛青青让内侍搬来了把玫瑰椅,坐在上面,总算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看着裴怀贞大口吃肉喝汤的样子,薛青青喃喃道:“很好吃吗?”
即便是怀揣目的而来,但身为厨子,看到自己的杰作被吃得如此香甜,内心还是有些成就感在的。
裴怀贞点头,一口气将整碗吃完,方意犹未尽道:“万金不换。
薛青青:“又骗人。”
裴怀贞看着她笑,眉目温润,眼波潋滟。
话自然是夸张的。
肉是普通的肉,只是胜在新鲜,炖得火候够足,所以入口鲜美。
一模一样的味道,御膳房里随便来个厨子都可以做出来。
但吃到裴怀贞的嘴里,的的确确胜却世上所有佳肴美馔。
他也说不明白,其中的区分在哪。
真要说,便是他觉得薛青青做出来的食物,多了股别人做不出的暖意,让他觉得安稳。
这种感觉,并非山珍海味所能比拟。
吃到最后,裴怀贞连滴汤都未剩下。
内侍端来浓茶与香丸,他先用浓茶漱过口,又往口中塞了枚玫瑰丸子,边嚼着,边拉薛青青回到腿上,摁结实她,脸对脸问:“坐得这般远,故意躲着我?”
薛青青别开脸,避开了他口中的玫瑰香气,刻意蹙眉道:“你身上有股膻味。”
“睁眼说瞎话,你亲一口试试膻不膻。”
“……”
薛青青说不出话。
她莫名觉得,这一碗羊肉汤吃下去,裴怀贞从里到外都……变得骚里骚气。
“我方才进来,看到好多人出去。”
薛青青强硬地移开话,坚决不下那个嘴,略蹙眉头,一本正经道:“可是又出什么大事了?”
“没什么大事。”
裴怀贞眼眸微眯,认真看着怀中妇人,仿佛要将这几日缺失的,一次性都看够回来。
“无非是周承恩个蠢货。”他冷笑,“被反党迷了心窍,当了出头鸟还不知情,我想砍了他杀一儆百,却跳出来一帮为他求情的家伙,想让我从轻发落。”
薛青青心梢一跳,正欲接话,腰间大掌便蓦然收紧。
裴怀贞咽下玫瑰丸子,吐息香甜如蜜,薄唇悄然凑近薛青青,若即若离地与红唇相对。
“我倒是很好奇。”
裴怀贞指腹上下摩挲,握紧掌中软腰,如玉的俊颜上满是满足,惬意地像只吃饱喝足的狐狸,慢悠悠地问:“青娘怎会突然为我下厨?”
薛青青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事先想好的说辞瞬间忘却,磕磕绊绊地道:“哦我,我从宫人那里听说……听说你这几日都没有好生地吃过饭,所以就想做点吃的,给你送来。”
“其实你就是想我了,对么?”裴怀贞笑眯眯地问,身后若有尾巴,此刻定晃了起来。
薛青青眼神闪动,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分明自己才是前来下套的那个,此刻却像个误入罗网的兔子,往哪走都无法逃脱。
“不说话,就是默认。”
裴怀贞倾脸过去,本想噙住那红唇,犹豫一瞬,改为用鼻尖碰着鼻尖,愉悦地道:“你想我了,又不好明说,所以借着给我送饭的由头,过来看我,是不是?”
薛青青实在受不了,摇着头,脱口而出:“不是……”
“那还能是为什么?”
柔和的灯影倏然一跳,暗下不少。
裴怀贞发笑,意味深长:“难不成,还能是为了给哪个人求情?”
薛青青眼睫震颤,下意识想要否认。
但等她抬起眼眸,看到男人那双含情带笑的桃花眼,她瞬间便闭了嘴。
眼底慌乱被冷静取代,薛青青后知后觉地,一点点醒悟了过来。
皇宫到处都是他的人,周承恩的夫人找她求情,他不可能不知道。
什么关心他饿不饿,想不想他,从她进门那刻起,他就知道她是为何而来。
这半天,他都在陪她演。
第85章
夜露凝结, 滴落槛窗,发出啪嗒细响,脆冽清晰。
晚风穿窗潜入,扑散兽口吐出的袅袅烟丝, 酿成一片迷蒙的雾, 萦绕在年轻男女之间。
分明近在咫尺, 二人却对彼此都看不真切, 像隔着层看不见的纱。
“青娘怎么不说话了?”
裴怀贞眉目弯弯,眼中噙笑,温和可亲的姿态, 好似只是同妻子话起家常的丈夫。
薛青青凝视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下意识地,想甩给他许多道理。
譬如周承恩有罪, 但罪不至死, 若因杀他一人, 而寒了其他朝臣的心, 得不偿失。
譬如朝臣为他求情, 家眷不顾生死也要为他求情, 便足以见得此人并非大奸大恶, 一个能让这么多人豁出命去保的人,不至于非死不可。
但这样的话,她相信很多人向他说过了。
他一路坐到这个位子上, 什么复杂道理不懂,需要她去教?
对付这种人, 虚与委蛇没有任何意义。
“周承恩对蜀人有恩,当初若非是他越境上奏,还不知要多死多少百姓。”
薛青青沉下神色, 一双杏眸冷静得出奇,开门见山地问:“你给我句准话,能不能留他一命。”
裴怀贞皱起眉头,十分为难的模样:“朝令夕改非明君所为,我的话既已出口,便没有随意更改的道理。这只怕,不太好办。”
没等他把话说完,薛青青起身便要离开,似乎并不打算与他讨价还价。
圈在她腰间的大掌顿时急了,更为用力地将她摁坐回去,不容抗拒。
“只说不好办,又没说不能办。”
裴怀贞的眉心大肆跳动,确定人还在怀里,神色才安稳下来。
他想了想,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工部侍郎这个位子,他算是坐到头了,当初我将他从黔州提拔至京城,如今我就再把他贬回黔州,知府做不了,做个从六品的下州司马还使得,以后若再有功绩,亦如其他官员,正常升迁即可。”
话音落下,不自禁地,薛青青的眸色亮了亮。
她只想着保下周承恩一命,即便从死刑改成流放,也算是条活路,可没想到,他还能继续留在官场。
别说是在裴怀贞这种君主手下讨生活,无论放在哪个朝代,都已算是上苍保佑,祖坟冒烟。
但随即的,薛青青心中涌现更多狐疑。
她抬眸,看向裴怀贞,虽没说话,脸上却写满了困惑,显然并不相信,他会有这么好心。
裴怀贞看穿她的表情,无奈笑道:“谁让他周承恩的本事那么大,竟都能将救兵搬到青娘的头上,臣子的话我可以不听,妻子的话我却不能不听,否则我以后再想吃那热腾腾的肉汤,岂不是难了?”
他说话的嗓音逐渐低涩,看着妇人细嫩的脸颊,圆润泛红,好比熟透樱桃的耳垂,情不自禁地,俯首含住。
痒意在一瞬之中传遍全身,薛青青下意识想躲,脖颈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动弹不得。
“你说过,不会再强迫我。”
她语气里并未有多少恐惧,反而淡淡的,带着一股凛然肃气,比起质问,更像是对峙。
裴怀贞如同被捏住七寸的蛇,不舍地吐出那颗细嫩的耳垂,亲了亲,无奈道:“只是亲你一口,便能令你误以为强迫,好青娘,在你眼里,我到底是有多么畜生不如?”
薛青青未语,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裴怀贞抚摸着她的脸颊,眸光温柔地看着她,苦笑道:“青娘,你真的不必去担心那些,因为,人是会越来越贪心的。”
“我原本可以受得了你的冷漠与抗拒,接受你对我所有的不好,可我只要再经历对我温柔的你,体贴对待我的你,我又如何能够让你我回到以往的样子?”
他吞了下喉咙,嗓音苦涩许多:“若是那样,我自己都会恨我自己。”
“你能想开就好了。”薛青青习惯地抛出甜枣,顺着他的话,敷衍地道,“你待我尊重,我会感觉得到,你的改变,我都看在眼里。”
裴怀贞的怀抱收紧,微微哽咽:“有你这句话,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值了。”
“那你松开我吧。”
薛青青面不改色:“我要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哭临。”
折腾半宿,她早就乏了,原本沐浴之后想直接换回舒适的寝衣,因来这一趟,才不得不继续穿着难穿的素服。
“我不要。”
裴怀贞脸埋她的颈窝之中,久久不愿抬起,轻声软语地撒着娇,耍赖的小孩子一般:“我不强迫你,可我还不能让你多陪陪我吗?我才帮完你一个忙,就不配和你说说话吗?”
薛青青:“那你说吧。”
说快一点,早说完她好回去睡觉。
裴怀贞将她揉紧在怀,薄唇细蹭她的耳尖,吐气如丝:“青娘,你穿这身素服的样子真好看,就像我当初第一眼见到你时的样子。”
“一个可怜的小寡妇,刚死了丈夫,独自奶着孩子,每天哭得眼圈红彤彤,奶水涨得睡不着……”
“明明不是什么天大的麻烦,只要来个人,帮忙吸一吸就好。”
“可你男人死了,又没有亲人,身边只有一个刚捡回家的,来路不明的陌生男子……”
裴怀贞吐息渐热,本就泛红的眼眸,水润地浮现迷离之色,薄唇犹如蜻蜓点水,轻吻在妇人白嫩的下颏,咬字低哑:“青娘,你知道吗,我直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为你疏通筋络的场面。”
“你哭得不行,脸皮红得像出血,对着我又骂又喊,却又情不自禁地嘤咛出声,筋络畅通时,如若山洪决堤,溅了我满唇香甜。”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那样的绝妙滋味,比熟透的蜜桃汁水,还要再甜美上二十分。”
“自那之后,我便像上了瘾,只要看见你,唇舌便发痒。”
“无论你在做什么,我都控制不住地想解开你的系带,去和小老虎争夺口粮。不过是怕吓到你,所以克制住了,只敢夜晚辗转难眠时,在脑海中幻想画面。”
裴怀贞噙着笑意,玉白色的面容被潮红侵染,艳鬼一般。
眨眼时,眸中波光粼粼,眼中像有隐形的钩子,将人的魂魄轻轻往里勾取。
“青娘,你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口腹之欲最是得到满足吗?”
他看着妇人的眼睛,轻启唇道:“就是在你我有过肌肤之亲后。”
“你那时足够依赖我,又足够爱我,每到榻上,都甘愿将自己全权交于我,我最爱你坐在我的身上,我张开手,便能将你搂入怀中,低下头,便能吃到你……”
“边…边吃,神仙日子,不过如此。”
他低叹,感慨一般地摇头:“如今回想,当时真是不知珍惜,如青娘这样的宝贝,我居然以为,轻易便能舍弃,真是愚蠢至极。”
都不必去设想画面,裴怀贞只要意识到,在他抛弃薛青青之后,假设蜀地没地震,薛青青没有北上入京,没有与他重逢,那么在她的余生,迟早会再有别的男人。
那个男人会取代他的位置,会用与他差不多的姿势,对她做着同样亲密的事情……
仅仅是意识到有那个可能,裴怀贞便要发疯。
好在上天待他不薄,兜兜转转,又将青娘送还到他身边。
只要人还在,他就不信挽回不来。
不能对她用强的,他还可以勾引,色诱,低三下四地求,摇尾乞怜地哄。
青娘不是很喜欢他这副皮囊吗,那只看在这身皮囊的份上,也该对他起些不轨之心吧?
他非要破镜重圆,非要两厢情愿,非要鱼水之欢。
“青娘……”裴怀贞吐字轻软,气息如小蛇,缠绕上妇人纤软的脖颈,他握住她的手,摊开掌心,贴在自己的心口。
年轻炙热的心脏急切跳动,隔着坚硬的胸肌,震动传入掌心,酥麻一片。
薛青青的眼睫稍动,余光扫向他。
察觉到她的变化,裴怀贞又将她的手从心口移开,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脉搏,然后缓慢地,故意地,将脸埋进她的掌心,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
“青娘你摸,我是不是瘦了?
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呼吸间带着玫瑰丸子的香气,声音从她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委屈巴巴:“都是想你想的,你一日不见我,我便一日食不下咽,你日日不见我,我便日日饿着,毫无胃口。”
“若非你今日给我送饭,只怕不消三日,我便要饿死了。”
他吸了下鼻子,泫然欲泣的脆弱模样。
似是被男色所惑,薛青青抬眸,看向面前的面孔。
玉面水眸,高鼻薄唇,看向人时,泛红的眼尾如若桃花绽开。
时至今日,她的想法依旧不变——栽在这个人身上,她一点不冤。
但同样的坑,人怎么能踩第二次。
“你说完了吗?”
薛青青将贴在男人脸上的手抽回,道:“说完了,我就该回去了,太晚了,我困了。”
旖旎的灯影恍然一沉,裴怀贞神色定住。
他脸上佯装出的柔情蜜意一点点僵硬崩坏,最后裂出困惑又愠怒的表情,黑瞳深邃不见光彩。
“薛青青,你还是女人吗?”
裴怀贞终于装不下去,手掌捏住妇人的下巴,额角青筋抽动,咬字陡然低冷:“两个多月过去了,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想要?”
第86章
月沉日升, 薄雾萦绕慈宁门。
晨曦下,大批身穿素服的命妇、官员陆续进入门中,前往慈宁宫。
“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安。”
慈宁宫正殿内,薛青青身着素服, 神色端柔, 接受往来命妇和官员的请安。
趁着无人察觉, 她抬手掩唇, 悄悄打了个哈欠。
昨晚上她与裴怀贞不欢而散,回到听风馆,已近子时三刻。
好不容易睡下, 夜间孩子又哭醒两回,她起来哄睡,再躺下, 未过多久, 便到了哭临的时辰。
分明也算休息过, 但薛青青仍旧觉得全身乏累, 毫无力气, 堪堪靠意志硬撑罢了。
这时, 殿门外响起内侍尖细的嗓音。
“陛下驾到——”
殿内跪倒一片, 恭迎圣驾。
年轻天子迈入殿门,步伐沉稳。
不比往日哭临前,还会说上两句感念太后恩慈的话, 今日的天子似乎颇为烦躁,大步入门后, 一刻未停,径直走向皇后身边,不悦地道:“都别跪了, 等会儿有得是时间给你们跪,不必急着找罪受。
他扶起薛青青,握在她手上的指腹微微收紧,似在发泄不满。
薛青青被攥得指尖发疼,暗暗蹙眉,抬眸看去。
只见裴怀贞冷着张脸,双眉紧皱,眼圈发青。
昨夜里还水光潋滟,泛着红晕的桃花眼,此刻满是沉郁之气,看人时不怒自威,与那个蓄意扮弱,诱哄勾引她的男子,简直判若两人。
很显然,他昨夜也没睡好。
“皇后可真是贤德。”
裴怀贞轻笑,眉心跳着:“每日早早便至慈宁宫,履行中宫义务,得妻如此,真是朕的福气。”
“义务”二字,被他咬得颇重,透着股浓郁的怨气。
别人听不懂,薛青青自然听得懂这阴阳怪气的话——同样是义务,夫妻义务就不是义务了?她怎么就不肯履行了?
薛青青敛下长睫,只当听不懂裴怀贞在说什么,淡淡应付一句:“都是臣妾该做的。”
听到礼官喊出“起哀”二字,她顺势便抽出手,双目平视前方,准备哭临。
裴怀贞憋了整宿的怨气无处疏解,讽刺一句还得到个轻飘飘的“该做的”,好比一记拳头打在棉花上,登时更加憋屈,更加烦躁。
恨不得当即将人扯入怀中,狠狠咬上一通
可身后上百双眼睛盯着,他再是齿尖发痒,也只能忍耐。
唯一能做的,便是直勾勾地盯着薛青青,用眼神发泄不满。
薛青青被他盯得全身不适,只能强撑着忍下。
直到哭临开始,殿内哭声一片,她才忍无可忍地转头剜他一眼,不悦地道:“你没完了?”
“没完了。”
裴怀贞沉着眼睛瞧她,白衣衬着看似斯文的脸,油然生出更多的怨气,从头到脚笼罩在身上,配着周遭的香火气息,活似男鬼讨债。
“薛青青,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我是提出了多过分的要求?”
他压低声音,牙关紧咬,显然气得不轻:“两个多月了,我就要一次,你一次都不给,天底下有你这么狠心的女人?你是石头成的精,还是木头变的?”
薛青青想到身后众多的官员与命妇,不禁面红耳赤,心跳加快,转头对他斥道:“你不妨再大声些,让所有人听到才好。”
她彻夜未眠,眼睛本就酸涩难耐,加上此刻情绪激烈,话音刚落,不提防地,泪珠便滚落下来。
想到本就要做样子看,她索性也就不再收敛,由着眼泪流下,模糊眼眶,打湿整张面孔。
裴怀贞定住,看着这张梨花带雨的脸,眼中的沉郁顷刻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内疚与怜惜。
他伸出手,为她擦拭眼角的眼泪,叹息道:“罢了,是我昏了头了。”
果真精虫上脑,色令智昏。
他究竟是疯到何等地步,才会在大庭广众下,因为这点破事,失控地逼哭自己的妻子。
裴怀贞放软声音,指腹轻抚妇人潮湿的眼睫,低声哄慰:“好青娘,不哭了,你一哭,我便觉得自己是个混账。”
你本来便是个混账。
薛青青在心中回了这一句,打开了他的手,回过脸去,不再看他一眼。
想到还有二十日的哭临要熬,她泪水更加汹涌,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裴怀贞留意到她哭得发抖的身子,通红潮热的耳根,似是意识到什么,不假思索道:“横竖做完了几日样子,从今日中午往后,你想来便来,不想来,便在听风馆歇着,不必再早晚三次地过来。”
薛青青本就在为此事发愁,听他这般说,下意识地感到重石落地。
可理智回来,她仍是犹豫地看向他,盈满泪水的杏眸,满是担忧地道:“这……合适吗?”
“合不合适我说了算,我说合适便合适。”
裴怀贞道:“大不了我就说你身子不适,太医嘱咐须得静养,不宜哭临,想来那堆言官也无话可讲。”
薛青青点头,不再推脱,只是眼泪未干,仍是忍不住地吸着鼻子,鼻尖粉腻一片,活似敷了胭脂,可怜可爱的模样。
裴怀贞定睛瞧她,眼神顺着泛红的鼻尖,落到嫣红的唇瓣上。
他眸色渐暗,嗓音变得绵软,尾音拖长,下了钩子一般:“我为青娘挡去如此一桩苦差,青娘就不想谢我一番?”
薛青青脱口而出:“做不了,没心情。”
“谁说我要那个了?”
裴怀贞矢口否认,满面正气:“你瞧你,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我是要吃你做的饭,那天的那个羊肉汤,我还要。”
薛青青闻言,也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一口答应下来。
“等我做好了,会让宫人给你送到御书房。”她道。
“不必送,”裴怀贞道,“我忙完了,自会过去你那里。”
薛青青顿了顿,像是下意识想回绝,可眸色微闪,不知想到什么,又改为点了下头。
得了她的同意,裴怀贞心情舒畅不少,连带着欲望久久得不到满足的憋闷,都消散了许多。
放在以前,在被薛青青用金印砸头的时候,裴怀贞根本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能理直气壮地让青娘为他做饭,还不是用“沈濯”的身份。
这说明什么,说明青娘的确如她所说的那般,在重新接纳于他,想与他从头开始。
他先前是怎么想的,竟然会觉得青娘的心在离他越来越远?觉得青娘在拿他当孩子哄?
太可笑了。
青娘心里分明有他。
青娘心里,装的都是他。
……
半个时辰后,哭临结束。
薛青青回到听风馆,本想先睡一觉,不想遇到两个孩子刚打完架,哭得一个比一个凶。
她只能忍住困意,抱着哄,等把两个都哄好,再向宫人问清楚前因后果,让先动手地那个道歉,取得对方的原谅,再互相抱一下,冰释前嫌。
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快,方才还打得昏天暗地,眨眼过去,便又玩到一起。
经过薛青青的教导,小老虎已经学得大方许多,会把心爱的小木剑分享给妹妹玩。
菡萏也知道宝贝哥哥的玩具,玩完了不可以顺手就丢,要放到箱笼里面。
哄好这两个祖宗,日头已经西斜。
薛青青想到答应过裴怀贞的事情,仅仅是坐着喘了两口气,便下到小厨房,为他炖起了羊肉。
炖羊肉的时间,本可以用来睡觉,但天气日渐炎热,炖个肉的工夫,出了她一身的汗,黏腻难耐,满是膻味。
薛青青受不了,于是让宫人烧水,想先将澡洗了。
时至今日,她其实在很多地方,都已经适应了宫中生活,接受了凡事不必亲力亲为,自有宫人帮忙。
但她还是受不了,洗澡时,身边围着一堆的宫人。
故而薛青青将人全部支走,只留自己独自沐浴,清洁身体。
热气氤氲,水中漂着各式鲜花,香气扑鼻。
薛青青将身子沉入水中,任由温热包裹身躯,感受到了久违的惬意。
许是旧日堵奶时留下的习惯,不由自主地,她伸出指尖,趁着身体酥软,轻按在那几处通乳化瘀的穴位上。
反复几次,直至感到穴位酸胀,乳汁分泌。
两个孩子尝到食物的美味,已经愈发不爱吃奶了。
薛青青也想过,不如就此断奶,自己也能轻松许多。
可仔细想来,两个孩子满打满算,不过一岁多点,身子骨还太娇嫩,蓦然断奶,只怕生病时难以扛住,轻松了现在,麻烦了以后。
不如多喂些日子,再养得壮一点,等他俩吃多了好吃的,一口奶不愿吃时,自然而然也就断了。
嗅着馥郁的花香气,薛青青这般思虑着,按揉着,不知不觉,全身筋骨放松,疲倦如潮水涌来,淤堵的乳汁亦如潮水涌出。
按完穴位,清洗过溢出的乳渍,薛青青站起身,无数水珠掉落,溅起点点水花,哗啦发响。
她随手扯过一件软薄的外衫,披在了身上,抬起腿,泡得粉红的足尖迈出浴桶,踩在了朱漆镂花的浴梯上。
浴梯溅了水花,比干燥时光滑许多。
薛青青头脑昏沉,加上乍一起身,眼前金星闪烁,本就容易分神。
这时,殿门外又出现脚步声,沉稳有序,十分熟悉。
她望向殿门,稍不留意,另一只足尖落下,踩在了空地上。
身体倾斜坠落,失重感蓦然袭来,薛青青下意识发出一声简短地叫声。
声音刚落,门外脚步声陡然急促,只听“砰!”地一声巨响,殿门已被破开。
一只长臂飞快揽过妇人腰肢,将她失重的身子硬是捞了回去,紧紧贴在怀中。
“你还小么?”
裴怀贞呼吸急促,眼神盯着那可恶的浴梯,眉目间满是后怕,下意识怀抱收紧,口吻严肃无比:“为何不让宫人伺候?你可知道这种高度,你若是摔下,轻则满身淤青,重则伤筋动骨都有可能。”
他垂眸,凌厉的目光,望向怀中妇人。
在他怀里,妇人花容失色,瑟瑟发着抖。
乌发散落腰间,薄衫被水珠浸透,贴合在雪藕般的身段上,只见满身粉晕,香热逼人,那些白日里看不到的,引人遐想的,在此刻,一览无余。
气氛寂静,唯有水声嘀嗒。
薛青青眼睫颤动,久久无法回神。
失重的恐惧太过强烈。
强烈到她已经遗忘掉,此刻自己全身赤裸,唯一蔽体的衣衫聊胜于无。
而将她搂入怀中的男人,正值壮年,已两个多月,未碰过她的身体。
第87章
殿内潮湿, 闷热。
一滴水珠摇摇欲坠,顺着薛青青鬓边的发尾落下,砸入锁骨,又沿着雪肌蜿蜒, 流淌。
空气奇香无比。
混合了花香, 奶香, 还有女子体香的气息, 在湿热的水汽中蒸腾,发酵,变得无比浓郁, 如若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收紧,掌控。
裴怀贞的视线, 被那滴水珠所牵引, 一点点地往下探去。
隔着湿透软薄的衣衫, 包裹在妇人腰肢间的大手, 不知何时收紧了力度, 腕间筋络臌胀, 绷紧一根青筋, 一直延伸至小臂。
握惯刀弓的粗砺指腹,轻轻掐着如凝脂一般的肌肤。
即便竭力克制,仍是忍不住陷入, 攥上满指香气。
“娘娘!”
宫人的声音在殿外乍然响起,惊慌失措。
薛青青原本还在后怕的心绪, 瞬间被拉回现实当中。
察觉到自己此刻的样子,她一把推开裴怀贞,用力地收紧身上衣衫。
可无论怎么收紧, 这可怜的衣料都如若透明一般,毫无遮挡作用。
“你们娘娘没事。”
裴怀贞蓦然启唇,音质低涩,视线未曾偏离半分,仍旧黏在薛青青的身上。
“都退下,没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殿门被宫人合拢,隔绝了傍晚的光线。
房中未曾掌灯,霞光折入镂花窗棂,映在琉璃挂屏上,光线扩散开,笼罩在妇人雪白的身躯上。
薛青青一昧地后退,胡乱用手抓起衣服,挡在身前。
“挡不住的。”
裴怀贞凝眸看她,漆黑的瞳仁,似有火光萦绕。
他走向她,柔声道:“傻青娘,低头看看,都被浸透了。”
薛青青只当是被水珠浸透。
可低头看去,发现浸透衣裳的,另有他物。
两大块浓重的痕迹,沿着湿透的边缘,一点点地扩大边界。
甜香四溢。
她用手遮,用衣服擦,怎么都擦拭不干净,还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看,急得要掉泪。
薛青青抬头,杏眸泛红,盈满水光,想要裴怀贞出去。
可未等她发声,男人便已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扯开她身前衣裳。
“不怕。”
他安慰她:“夫君帮你。”
霞光遮蔽殿外竹丛,柔软的惊叫声吓跑闲暇鸟雀,雀影纷飞。
菡萏本拿着小铲子,蹲在地上挖土玩,突然察觉到声音,动手便去扯哥哥的胳膊,着急道:“娘亲……哭哭……”
小老虎咿呀回了她句话。
回的什么,宫人没听懂,但看到两个娃娃仿佛达成共识一般,丢掉铲子,手拉手往寝殿走去。
宫人险些魂飞魄散,立刻上前,拦住两名小祖宗,引导着继续在外玩下去。
菡萏跟在哥哥身后,胆怯地不吭声。
小老虎十分嚣张地推开宫人,指着殿门咿呀不停,拼起来,依稀可听出来个:“我娘亲哭了,你走开,我要去找娘亲。”
宫人汗流浃背,身后是天王老子,身前是缩小的天王老子,两边都得罪不起,只能干笑着道:“小主子您听错了,娘娘那不是哭,娘娘是在……在同陛下说话呢,大人说话,小孩子是不能进去的,您说是不是?”
话音落下,透着窗棂门缝,隐约传出妇人压抑的泣音,夹杂着绵软的骂声,以及男人的低笑。
两个小家伙歪着脑袋听了会儿,发现还真是说话,由此放心,不再急着找娘,接着去挖土玩儿了。
众多宫人松了口气,严防死守在殿门外,默默拿出了塞耳的棉团,不敢细听里面的声音。
夜幕降临。
霞光消散,浴桶中的热气蒸腾干净,成了凝结在琉璃灯罩外的细密露珠,宛若妇人身上的细汗,冒着丝丝甜香。
裴怀贞伸出舌尖,将飞溅在脸上的甘甜舔舐干净,一滴未曾浪费。
可纵是这样,还是不够。
两个多月,这种程度,不过是个开始。
他伸出手,按住了横陈于桌案上的雪藕身段。
另只手,则去拆解腰间玉带。
黑漆镶金的玉带,上面细密地雕刻着龙纹鳞爪,在昏暗中闪着冷冽的光泽。
薛青青气息凌乱,眸色失焦,看着玉带上的龙纹,只觉得真实若活物,即将张开血盆大口,将她连骨带皮地吞吃干净。
可怜的薄衫早被揉碎在地,唯有乌黑发丝垂落,堪堪遮蔽住身躯,黏腻地贴合在肌肤上。
今日这澡,算是白洗了。
可预想到接下来的画面,薛青青仍旧无法接受。
她掌心收紧,试探着道:“锅里的汤要炖好了,你还要不要喝?”
喘息过后的嗓音,透着倦怠地软与媚,吐字时发出的气音,像把小巧的钩子,勾得人心梢发痒。
却令裴怀贞止住了动作。
他抬首,看向面前妇人。
乌发杏眸,朱唇肿胀,肌肤上的红晕还未消散,粉腻娇嫩,犹如熟透的果实,等待着让人采撷。
这是他的妻子,他的女人,他心爱的女人。
对她做什么,他都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可他也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他心里清楚,这一步迈出,那口他心心念念的肉汤,今日便算是最后一顿了。
青娘还是青娘,但不会再是如今这个能与他和平相处,体贴待他的青娘。
而是那个恨他,怨他,宁愿死都不想在他身边,会用金印砸他的青娘。
这是他想要的?
爽了一时,后悔一世。
“我答应过你,不会强迫你。”
裴怀贞叹息着,松开了按在薛青青身上的手。
可未等下一刻,那只手便改掐住妇人的下巴,欺身逼近过去。
薛青青被迫抬眸,对视上一双浓墨似的眼瞳。
裴怀贞痴痴望着她,唇上噙笑,喉结微微滚动,懊恼道:“可是怎么办,我也不想便这般放过你。”
“青娘,你究竟想我怎么样呢?一辈子不碰你吗?”
裴怀贞眯眸,决定晓之以理:“夫妻敦伦本就符合纲理伦常,绵延子嗣更是家国大事,你难道要躲我一辈子?一辈子不让我进入你的身体,不孕育我的骨血?”
他笑:“还是你忘了你如今的皇后身份。”
“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守着亡夫排位,只敢把情人藏在家里。”
“连在榻上爽到口涎直流,都不敢叫出声音,生怕被邻里发现你偷养男人的可怜小寡妇?”
“啪!”地一声,清脆在殿内回响。
薛青青掌心发麻,心跳快到顶点,全身遍布着愤怒的灼红。
她看了眼自己通红的手,又看了眼裴怀贞侧过去的脸,没能明白,分明只是在心中想了一想,怎么就真的打出去了?
再看向裴怀贞,看到他脸上逐渐肿起的五个指痕,薛青青便有些发慌。
她急忙伸出手,推搡面前坚硬的胸膛,迫不及待逃离他的身边,故作镇定道:“我要去看一下汤。”
裴怀贞一把攥住她推他的手,纤细的腕子,好似他只要稍稍用些力,便能轻易折断。
“打完了我,随便找个借口,就想跑?”
裴怀贞哼笑,眯眸瞧着薛青青,阴测测的语气,脸上却丝毫没有恼意,反而有些得意。
两种情绪出现在同一张脸上,即便这张脸生得再好,也会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薛青青看着裴怀贞,后脊涌上密集的凉意。
若是以往,她冲动打了人,心里本就愧疚,又面对着这样一个疯魔的人,只怕吓得连话不敢说一句。
但人的成长便在于此。
经历了这么多事,薛青青已经受够了没完没了的自我反省,她知道,即便自己做出再多过分的事情,都不及裴怀贞过分的百分之一,她根本无需感到任何内疚。
“那你想要如何?”薛青青破罐子破摔,冷声道,“打回来吗。”
裴怀贞拧眉:“你在说梦话?”
薛青青不语,一昧推他。
肢体纠缠间,大片雪光摇晃,晃得裴怀贞目眩神迷,绷紧的理智再度动摇。
“别动,”他皱眉,斥了个粗鄙至极的词汇,“非逼着我…死你才舒服?”
薛青青颤了下,强作镇定:“那你倒是松开我。”
她身上满是黏腻的龙脑气息,如同被标记过的猎物,不再是她自己,而是属于他的所有物。
这种感觉很不好,她想赶紧逃离。
“松开你,可以。”
裴怀贞克制着滚动的喉结,沉吟一二,道:“只要你能赢了接下来的游戏,我便能放开你,还可以向你保证,莫说是强迫你,往后余生,只要你薛青青不想要,我连亲都不会亲你一下。”
薛青青并不想同他做什么游戏,却又被他说的条件所吸引,下意识道:“什么?”
裴怀贞看向案边的香炉,指着炉中燃烧一半的鹅梨线香:“在剩下的半截香燃尽之前,无论我如何撩拨于你,你都毫无感觉,不想要我,便算你赢,反之——”
他轻嗤,眼角泛起嫣红,灿若桃花,凝眸瞧向她:“若你把持不住,主动求我要你,便算我赢,你输。”
“你若输了,今后便要任我索取,不得推脱,直至受孕。”
他话说得温款,眉梢微微挑起,仿佛胜券在握。
薛青青看向那香。
半截线香,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换做现代的时间,也就十五分钟。
从他进门到此刻,她已被撩拨了不知多少个十五分钟,如今再多一个十五分钟,算得了什么。
而回忆他近期表现,他既能撑到两个多月,又能在此刻理智回归,悬崖勒马,便知此人说话,已经有三分可信。
想到忍耐这片刻,能换来长久的清净,薛青青不假思索地答应:“好。”
裴怀贞笑了:“中途不得反悔。”
“我不会反悔。”
“很好,那就由你喊开始。”
薛青青听到“开始”二字,下意识地感到慌乱,如同误入陷阱的动物,眼睫轻轻颤动。
但她随即便冷静下来。
因为她已经想象不到,裴怀贞还有什么撩拨的法子,是没往她身上用过的。
无非就是再被弄一身的口水,忍忍也就过去了。
薛青青冷静下来,道:“开始。”
在她面前,年轻天子眉间噙笑,缓缓俯身。
最后一抹霞光穿过花窗,折照在他的脸上,浓密的长睫覆盖住眼眸,投在鼻梁上一片潋滟的阴影。阴影随着身姿下移,最终覆盖在形状姣美的薄唇上。
单膝着地,天子跪在了她的双膝之间。
“青娘。”
裴怀贞柔声道:“自己将腿分开。”
第88章
因为父母的性格都偏向保守, 薛青青的性启蒙比较晚。
现代时期的少女薛青青,第一次接触两性,还是在电脑上查题的时候,无意戳中一个弹出来的小广告。
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抖动弧度, 薛青青愣了一愣, 才看清楚画面里的, 是一个没有穿衣服, 分着腿的女人。
中间一个圆不隆咚的东西,薛青青以为是什么没见过的猎奇生理结构,定睛瞧了, 才发现是颗男人的脑袋。
那曾是她多年的噩梦。
以至于直到上大学,想到那一幕,都迟迟没有交男友的想法。
后来参加工作, 到交好的女同事家里做客, 在卧室里, 无意中看到对方的“小玩具”, 薛青青才算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这个东西……你在用么?”
“很爽的, 你没有尝试过吗?”
“没, 没有。”
“我买一个送你啊。”
“不用了……”
“真的很有感觉的, 跟嘴一模一样,你听我跟你说——”
薛青青红着脸,接受了同事小姐姐的科普。
了解完了, 她才知道,原来那种她认为很恶心的东西, 正确看待,也不过是取悦自己的一种方式。
而且根据女性身体构造,似乎那种方式……的确更有感觉一点。
不过薛青青一直到后面, 也没有尝试过那种方式。
因为她穿越了。
她的古代丈夫,是个忠厚老实的猎户,不懂那么多的花里胡哨,除却爱点个蜡烛,没有其他的癖好。
也因此,薛青青都要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方式,不必侵入她的身体,也可以撩动她所有的感官。
……
晚风穿窗入堂,裹挟着清冽的竹叶气息,荡开殿内那令人头脑发沉的甜腻。
风过处,湿热的肌肤骤起凉意,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也短暂中断了作响的水声。
裴怀贞喉咙里像含着一块火炭,嗓音低哑得不像话,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滚烫。
“说。”
他沉声道:“想不想?”
桌案旁立着一扇苏绣屏风,上面绣着鱼戏莲叶的图案,有莲子掉下荷叶,圆润小巧,被鱼儿追逐嬉戏。
薛青青死盯着那屏风,泪眼朦胧里,纤薄的鱼尾活了过来,扫弄着圆润的莲子,玩得水花四溅,荷叶摇曳。
她抵制住后脊发麻的痉挛,肿胀的唇几经翕合,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黏软的字眼:“……不想。”
静谧里,传出男人一声低笑。
“好。”
吐字温和,行为上却全是报复。
不自觉地,薛青青转脸去看香炉里的半截线香。
只烧出指甲大小的灰烬。
时间未过三分之一。
雪白的脚背绷紧发颤,下意识地,她想挪远些。
却有一只大手伸来,紧紧攥住了她欲要逃离的脚踝,重重拉回。
“说,想不想。”
“……不想。”
攥在脚踝上的手掌惩罚性地收紧,指腹紧箍纤细的骨骼。
薛青青眼角水光闪动,却不是疼的,而是酸的,胀的。
屏风上的画面活灵活现,游戏莲子的锦鲤忽然高高跃起,一口噙住莲子,细细咀嚼碾磨,反反复复。
不知不觉,线香燃烧过半,一截纤长的灰烬骤然断裂,溅起细小的微尘。
“想不想?”
窗外忽然起风,竹丛簌簌作响。
瘆人的凉意激得薛青青猛地瑟缩。
冷热交加之下,她战栗着想退,脚踝上的大手却猛地用力,将她死死按在原地。
她挣扎着拒绝,声音软得不成样子:“不想……”
气氛骤然一静,屏风上的锦鲤忽然化身毒蛇,露出獠牙,凶狠地咬在莲子上,蛇信包裹缠绕,不死不休。
薛青青只觉得全身血液齐齐上涌,头脑中闪烁无数雪花。
从小到大的经历开始走马观花,在现代的生活充斥在眼前,触手可及。
她伸出手,想去触碰,却在她以为能碰到时,画面瞬间抽离,徒留给她巨大的空虚与寒冷。
冷到她恨不得立刻抱住个人,无论是谁,只要能给她温暖,让她不再寂寞,不再孤独地徘徊在这个世道。
似是感受到她的脆弱,脚踝上的手掌放松许多。
男人嗓音温柔,似指路的仙人,只要她说出那个字,她想要的所有,她的寂寞,她渴望的温暖,他顷刻便能给予。
薛青青双目迷离,喘息点点,如同失足落水之人,半截身子都陷入泥泞,全然没入也不过迟早之事。
“想不想?”
见她不答,裴怀贞耐心十足,声线喑哑,一遍遍地问,如同情人间的呢喃:“想不想——”
“青娘,想不想?”
耳边的声音太过温柔,温柔到像一把裹着蜜糖的软刀子,切割着薛青青的理智,让她无法拒绝。
薛青青咬紧下唇,几乎尝到血腥滋味,玲珑秀气的脚趾在空中痉挛,收紧。
她使出全身力气,颤着声音,毅然决然:“不想……”
“我不想。”
又是一阵清风扑来,最后一点线香燃烧成灰,绷直的足尖瞬间放松。
薛青青死里逃生,化身成为跃出水面的鱼儿,全身汗水淋漓,一动难动,所能做的,唯有不停张合嘴巴,用力地呼吸新鲜的空气。
意识模糊中,一双有力的臂膀,托起她酸软无力的身体,步伐沉稳,一步步走去,将她放置在柔软的榻上。
昏黄的烛光隔着眼皮燃起,暖红一片中,她能听到帕子拧出水花的声音。
再后面,肌肤上便传来阵阵清凉,黏腻的感觉被一点点清除,变得干爽舒适。
“我的舌根都快酸得掉下来了。”
男声幽幽地响起,带着说不尽的懊恼与怨念:“你就一点感觉没有?”
薛青青筋疲力尽,喉中焦渴似火烧,无法回答。
后颈被轻柔地托起,温热的触感贴上她的唇瓣,唇齿被撬开,甘洌的茶水涌入她的喉咙。
她吞咽着茶水,缓解着焦渴的喉咙,却没有一丝意识出现,转瞬便进入更深的昏睡。
溢出唇角的水渍被薄唇吮吸走,顺带着泄愤一般,把她的唇瓣重重咬了一口。
男声更加幽怨,如若讨不到糖的孩子,恨恨地道:
“薛青青,你就是块木头。”
第89章
因薛青青不再前往慈宁宫哭临, 裴怀贞对外一致为她告病,未过几日,便引得沈姝仪入宫探望。
等看到薛青青,见她脸上并无病气, 沈姝仪才放下心来。
夏日炎热, 树静云停。
沈姝仪把在宫外买的酸梅饮子, 红糖凉糕拿出来, 品尝着滋味,跟薛青青抱怨起在家学规矩的枯燥。
“姐姐你不知道,那些管家规矩到底有多无聊!”
沈姝仪掰着手指头, 一样一样地数,倒豆子似的大吐苦水:“光是吃饭就分了十来种场合,日常用膳怎么摆箸, 家宴怎么布菜, 祭祖怎么捧碗, 宴客怎么敬酒, 一样样都要记下来。还有看账本——”
她长吐一口闷气:“账本分田产册子, 商铺簿子, 人情往来簿子。”
“红白喜事随多少礼, 年节给各家送什么节礼,庄子上的收成是几成租,哪些铺子赚钱哪些铺子亏本……我的天呐, 我在家何时操心过那些?都是哥哥来管的!光是学那些也就算了!偏还要我学些,学些……”
沈姝仪支支吾吾起来, 憋半天,憋出来句:“学些不正经的东西!”
殿外湘妃竹帘被风吹响,案前汝窑青瓷的观音瓶里, 插放着几株新鲜茉莉,香气沁人。
薛青青含了口梅饮子,品着清爽的酸甜,柔声道:“什么不正经的?”
沈姝仪红着脸,半天说不出话,忽然将手一攥,下定决心似的,拉住薛青青的手道:“薛姐姐,我问你个问题,我是拿你当亲姐姐才问的,你……你不许笑我。”
薛青青点头,轻声道:“你说便是。”
“就是,就是……”
沈姝仪顶着张大红脸,忽闪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就是……洞房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薛青青懵住了,口中饮子咽下不是,不咽也不是。
见薛青青没反应过来,沈姝仪脸更红了,看了看左右,没有宫人在,破釜沉舟似的问:“就是和男人那个,是什么感觉?”
薛青青原本雪白的脸颊脖颈,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细腻的胭脂红色。
下意识地,她想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
可看到沈姝仪那双求知若渴的大眼睛,想到她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教导,再想到曾经那个即便生活在现代,对两性都讳莫如深的自己。
顿了顿,薛青青压下不必要的羞耻心,柔声道:“你说的这些,并非是不正经之事,相反,这些是人伦之本,亦是夫妻和顺的关键,须正确看待,不可将其妖魔。若说感觉……”
薛青青脸颊发烫,尽量咬字清晰,神态自然:“初时有些疼,后面也就好了。”
沈姝仪刨根问底:“好了以后,又是什么感觉?”
薛青青微微怔住,许多画面在脑海中凌乱闪过,榻上,椅子上,桌子上,被压着,抱着,跪着……不由自主的,她的思绪被拉回到那个半截香的傍晚,脚踝被攥得发疼,耳畔是放肆吮吸的滋滋水声。
她悄然垂下眼睫,清甜的茉莉香气扩散萦绕,乌黑的发髻,衬着香热红透的脖颈。
“不难受。”她小声道。
“不难受?不难受是什么意思呀。”
“……”
就是很舒服的意思。
晌午过后,送走了沈姝仪。
薛青青如临大赦,浑身脱力似的躺在窗下的贵妃椅上,阖眼小憩。
清风拂过窗棂,竹枝摇晃,房内浮起甜腻的香气。
梦里看不清面孔。
颈后细嫩雪白的肌肤,蒸出隐隐的薄红,随着呼吸,一点一点,漫上了小巧的耳垂。
薛青青竭力去看,也只看到一张形状姣美的薄唇,唇上覆着淋漓的水光,高挺的鼻梁亦是晶莹一片,鼻尖悬着一滴似断还连的水珠,颤颤悠悠,嘀嗒下坠。
忽然,薄唇微启,探出一截嫣红的舌尖。
舌尖往上轻扫,将下坠的水珠卷入口中,喉结餍足地缓缓吞动,咽了下去。
过于香艳的画面,冲击太强,看入眼中,如同重锤抡下。
猛然间,薛青青睁开了眼。
心跳快如擂鼓,薄汗浸透罗衫,几缕乌黑发丝,软黏地贴在滚烫的颊边。
看到亮堂的日光,她方知刚才种种,皆是梦境。
宫人听她醒来,端茶上前。
薛青青接过茶盏,连饮了半盏茶水,方平复些许心跳。
可脑海当中,依旧是那张湿透的薄唇,挂满水珠的鼻尖,和将水珠卷入口中的软红舌尖。
“娘娘的脸怎红得这般厉害。”宫人担忧道,“莫非又病了,娘娘可感到哪里不适?”
薛青青眼睫微颤,即便保持身子不动,都能感受到,那股存在感极强的,无法忽略的黏腻。
“没有不适之处。”
她强撑道:“只是天气愈发热了,刚睡醒,身上发烫罢了。”
宫人:“不如奴婢去禀告陛下,遣人到内库取些河冰,为娘娘驱散暑热。”
薛青青摇头,劝慰道:“不必这般麻烦,你只管放心,我没有事。”
天气还不到最热的时候,这时候便用冰,日后会更加难熬。
何况,她也不想与裴怀贞有交集。
红透的指尖收紧,攥住了软薄的杭绸衣袖。
薛青青无法言说自己此刻的心情。
对于裴怀贞,她自以为看透,知道他行事一向恶劣,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都不算奇怪。
她也以为,无论他再做出什么恶劣行径,她都可以见怪不怪。
可这次,的确恶劣到了新的境界。
都不必等看见他,仅仅是想到的他,她脑海中下意识出现的,便是他单膝跪地……
太怪了。
更怪的,是她身体的反应。
薛青青并非重欲之人。
在那件事上,她的兴致向来寥寥,从前即便在梅花村,被他引诱迈出那步,也不过是得了些许趣味,不反感罢了,谈不上喜欢,更偏向于可有可无。
可这一次,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一点点地勾引了出来。
那些积攒了两辈子的,未曾有过的,令她羞于启齿的东西,如若雨后春笋,瞬间苏醒了过来。
薛青青的认知告诉自己,这并非是什么难堪之事。
相反,这世间快乐之事本就不多,能享受到身为女人的快乐,是不可多得的福气。
但薛青青仍旧感到头疼。
她觉得自己好像成了那些诡辩的渣男。
虽然我的心里没有你,但不耽误我想睡你。
对你的心是冷的,但是想和你上床的心是热的。
这算什么?
虽然她厌烦他,但不耽误她想用一下他?
太乱了。
杂乱的思绪似不知疲倦的潮汐,又似连绵春雨,旧的还未落下,新的又碾上来,交替堆叠,一重盖过一重,将她搅成狼狈模样。
薛青青只觉得自己成了一团乱麻,无论从哪里开始,都理不出个头绪。
她干脆对宫人道:“消息传出去,就说我病的厉害,余下的日子里,无论谁来,一概不见。”
宫人欲言又止。
薛青青毅然道:“包括陛下。”
她并不知裴怀贞是否会来找她,既不确定,不如从开始便掐断那种可能。
她不想看见他,不想回忆起那种滋味。
她只需要静一静。
不是让心静,而是让身体静。
而且本就是她赢了这场游戏,他愿赌服输,离她远点也是应得的。
那些内心涌起的隐隐渴望,不过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是个人都会有,她也不能避免。
只要过去几日,感觉淡了,也就不过如此了。
她仍旧会像以往一样,抵触他的触碰,拒绝他的亲密。
她一点都不想要他。
不想要他的唇,他的……
不想要。
……
六月中旬以后,天气愈发炎热,蝉鸣噪耳。
宫中随处可见内侍手持竹杆,黏除树上蝉虫,以防惊扰圣驾。
御书房外,内侍分列两侧,禁卫林立,井然肃穆。
殿内,王广来回踱步,口中絮叨:“早不瘫晚不瘫,偏偏护送太后棺椁回京,眼见要到京城了,突然就中风瘫路上了,这怎么看都像是装的啊,再说了,谁家年纪轻轻患中风?我看这里头得有点说法。”
昨夜消息传来,南平王北上护送太后棺椁进京,突发中风,瘫痪半侧身体,已至不能自理的境地。
虽是好事,可太过巧合。
更不提民间近来新起一阵流言蜚语,说太后并非死于岭南瘴疟,而是早在前往岭南的路上,便气急攻心,突发恶疾,待抵达岭南,又因水土不服,才不治身亡。
传言只字未提当朝圣上,但话里话外,无一不在暗示太后并非自愿前往岭南,而是遭受新帝胁迫。
民间孝字为天,无论真相如何,新帝都会被推上风口浪尖。这种时候,南平王再中风,更是引起各方揣测,各种阴谋猜测纷沓至来。
沈濯皱眉,看向王广道:“陛下还未说话,你不必着急盖棺定论。”
王广闻言,老实下来,殿内诸臣也纷纷收敛形容,恭敬望向珠帘之后。
东珠晃动,辉光交错,隐约可见龙椅之上镂刻的花纹,鳞爪盘绕,威严骇人。
一支翠管狼毫轻掷墨玉笔山之上,发出极清冽的响。
“王广所言,并未有错。”
帝王温和的嗓音传出珠帘,不急不躁:“南平王突发瘫痪,的确事有蹊跷。”
话音未落,紧随着的,是一声极为轻蔑的低笑。
“可那又如何?”
“真瘫,此人便对朕再无威胁,假瘫——”
他会亲自磨刀,把他的好弟弟,变成真瘫。
这时,内侍进门传膳。
诸臣留至御书房,陪伴圣驾。席间说起科举新政,各人另起见解,用膳与上朝无异,只差起草奏折。
内侍步至圣驾身侧,躬身奉上一盏白玉荷叶盘,里面盛着鲜红发颤的新鲜樱桃。
裴怀贞与沈濯说起殿试策论,随手拈起一颗樱桃,在指尖来回把玩。
不觉间,樱桃破皮,流出黏腻的水。
裴怀贞察觉指间湿黏,随意垂眸瞥去,正看到鲜红一小粒圆珠,颤巍巍,湿漉漉,可怜地被他夹扯在指缝中,颤巍巍地挂着汁水。
裴怀贞看怔了神。
直至三声“陛下”响起,裴怀贞才后知后觉地,抬眸收回心神。
“陛下可是在为新政而失神?”沈濯询问道。
裴怀贞顺势点头:“如今朝廷官位空缺,正需人手,殿试三年一科,朕等不起,不如自今年起加考恩科,朕亲自监考。”
随手一般,他将揉坏出水的樱桃填入口中。
齿尖轻轻刺破果皮,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唇齿,缠裹住舌尖。
清甜滋味入喉,却让裴怀贞皱了眉。
不过尔尔的味道。
不够甜。
水也不够多。
第90章
七月初, 二十七日哭临期满。
三日后的傍晚,太后棺椁抵达京城,满城缟素。
消息传入皇城时,薛青青正在听风馆料理菜园, 宫人欲言又止, 劝她出面接见南平王, 迎太后棺椁入殡宫。
晚间霞光灼人眼瞳, 连风都带着暑热。
薛青青头戴竹编的斗笠,脸颊热得潮红,弯腰拔下一把新鲜的绿叶菜, 淡淡道:“陛下未曾传旨,我自不好出去,一切只等他安排。”
皇后这个位子都是硬塞给她的, 她又何必事事履行义务。
何况她也并不打算蹚这趟浑水。
南平王瘫痪, 谁知是真瘫假瘫。
真瘫倒还好, 对皇位没有威胁, 裴怀贞也不会想着去动他。
可若是假瘫, 一来证明他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 需拔除其势力, 二来,她都能想到的事情,裴怀贞怎么可能想不到?后面又是少不了的刀光剑影, 明争暗斗。
听风馆的门,能少出则少出。
如此想着, 薛青青又拔下几颗青菜。
夏日几场雨水落下,菜园里的青菜长势骇人,看着绿油油的一片, 赏心悦目,却也令人发愁。
薛青青把拔下的菜,一部分送了宫人,一部分腌进坛子,剩下的,便不吃不行了。
两个孩子在旁边玩耍,菡萏学着她的样子,两只小手抱着青菜,卯足力气往外拔,一不小心就摔个屁股蹲儿,却不怎么哭,站起来拍拍土,接着拔。
小老虎无心拔菜,蹦跶着在菜地里捉蚂蚱,不过他还不知蚂蚱叫蚂蚱,捉到了也是邀功式地大嚷:“娘亲!虫虫!”
薛青青轻声道:“这个叫蚂蚱,你抓住它以后,要捏着它的蹆,不要把它攥在手里,不然手会被咬伤的。”
她握过那只小手,亲自示范,教儿子怎么拿蚂蚱。
小老虎认真地看着,有样学样:“蚂蚱。”
“对了,恒之真厉害。”
小老虎成功学会如何拿蚂蚱,然后就捏着蚂蚱腿去吓唬妹妹。
菡萏尖叫着朝薛青青身后躲,小脸吓得通红。
“不可以欺负妹妹!”薛青青严厉地道。
如此一番鸡飞狗跳,不觉间已至夜幕。
殿内燃着四五盏花鸟宫灯,亮堂一片,两个孩子不知疲倦,在灯影下玩耍,追逐嬉戏,跑来跑去。
薛青青把拔下的青菜洗净,剁碎和面,准备蒸菜团。
上一次蒸菜团,差不多也在去年这个时候。
那时她还在梅花村,刚死了丈夫,拉扯着个吃奶的孩子,还要照顾一个瘸腿的男人。
吃喝用度上,她能省则省,恨不得一碗汤分两顿喝。
野菜遍地都是,混上杂粮面蒸成团子,够吃好几顿。
本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谁知只过一年多,生活翻天覆地。
梅花村在地震中不复存在。
只知彻夜啼哭的孩子,已经健康长大,会跑会跳,会说话。
至于那个瘸腿的男人……
薛青青晃了晃头,不愿去想那个人,专注地将面粉揉进翠绿的菜汁里,顺手想撒把盐花。
却发现盐罐不在身边。
“恒之,菡萏,”她喊起两个孩子的名字,柔声道,“帮娘把盐罐抱来好不好?你们知道在哪的,还记不记得?”
似乎小孩子都会对沙子一样的东西感兴趣,薛青青已经不止一次,抓到小老虎偷偷跑到灶房里,踩着凳子去捏盐玩,后面带得菡萏也跟着一起,严厉训了好几次都不改。
薛青青怕他俩摔着,无奈把盐罐放低了些,随便他们怎么捏着玩,反正玩完还是做饭给他俩吃,结果放开之后,他俩估计玩腻了,反而改了这个小毛病。
“盐罐呢,”见没动静,薛青青柔声催促,哄孩子的语气,“还是不是娘的乖宝宝了?”
话音落下,过去不久,盐罐便出现在她眼角余光中。
殿门外传来小老虎的跑跳声,薛青青只当是菡萏送来,轻声夸道:“幺儿真棒,娘亲最喜欢你了。”
伸手便朝盐罐摸去。
本以为会摸到两只软软的小手,结果指腹触及上去,微凉粗砺,依稀可辩出修长的手指轮廓,均匀精致的手指骨节。
薛青青的心跳快了一下,抬眸望去。
灯影柔和昏黄,随着心跳而颤动,燥热的晚风穿堂而入,吹动门下湘妃竹帘,亦吹动青年宽大华丽的烟墨色衣袍。
裴怀贞站定不动,任由衣袖被风吹得扬起,眉间噙笑,眼底映出妇人的身影,原本阴郁漆黑的瞳仁,盛满星子一般,闪烁溢彩流光。
“青娘最喜欢我了。”他笑,“是么?”
薛青青愣在原地,表情懵着,伸出的手都未收回。
自她称病不见人后,二人便再未见过,距今已过去半个多月。
突然看见这张脸,她甚至感到丝丝陌生,仿佛重新认识一场。
看着怔愣的妇人,裴怀贞唇上笑意加深,上前一步,如同归家的孩童,口吻带着些微的撒娇,柔声道:“好些日子没见,青娘就不想抱抱我?”
熟悉的,独属于年轻男子身上的灼热气息逼近。
不自觉地,薛青青被拉回那个意乱情迷的夜里。
烧不完的半截香,停不下的水声,还有被扣紧的,似永远无法挣脱的脚踝。
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妇人的身体开始发烫,仿佛回味起某种感受,脸颊脖颈,凡裸露在外的皮肤,皆浮现一层无法抑制的灼红。
薛青青后退半步,眼神闪烁着,透着不安,语气却格外镇定:“愿赌服输。”
她道:“游戏是你提出的。”
言外之意:你要遵守规则。
裴怀贞随手,将盐罐放在桌上,动作不算轻,发出一记沉闷的响。
他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将后退的妇人圈在怀中,歪头看她,视线与她平视,轻声询问:“我强迫你了?”
薛青青感受到他语气里轻微的不悦,下意识又后退半步,蹙眉道:“没有。”
“我强吻你了?”
“没有……”
裴怀贞再度倾身,呼吸几乎喷洒在薛青青的脸上,泛红的桃花眼幽幽盯着她,反问:“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我有错?”
薛青青没说话。
“好青娘,养了那么久的病。”裴怀贞轻嗤,显然对她借口生病躲他一事心知肚明,挑着眉稍问,“抱一下都不给?”
薛青青眉头蹙得愈发紧,再想后退,腰肢便被伸来的手掌圈住。
裴怀贞打量着怀中妇人的脸。
半个多月未见,气色好了许多,脸颊也长了点肉,变得莹润不少,像颗剥壳的荔枝,只是看着,便令人生出咬上一口的欲望。
他喉结微动,沉下嗓音:“说,给不给抱。”
感受到揉捏在腰后的大掌,薛青青后脊沁出薄汗。
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掌心的灼热,以及掌心之下,明显变得沸腾发烫的血液。
她不能说出刺激他的话。
因为她不能指望一个血气方刚,禁欲三个多月的男人,在被激怒之后,有丝毫理智可言。
甚至说,他能够在这陪她拉扯,没有像从前那样上来便撕扯她的衣裳,便已经是种进步。
猴子是慢慢进化成人的,不能一开始便要求猴子去开航空母舰。
“你身上有股味道。”
薛青青并未直接拒绝,而是摆出为难的模样,些许不适地道:“有点让我不舒服。”
这样一来,便不是她不想抱,而是想抱也不能抱。
裴怀贞闻言,神色微顿,低下头,嗅了嗅身上,抬眸看她:“血腥味?”
薛青青胡乱地点了下头。
实际上,除了他惯用的那股冷冽的龙脑香,她什么气味都没闻到。
“很明显么?”有些不确信似的,裴怀贞低下头,又嗅了嗅。
他分明是换过衣服才来的。
薛青青却已经顾不上点头了。
她愣了愣,细品着他说出的这两句话。
血腥味……很明显么……
她眼底渐渐浮上惊恐,声音不自觉地发着抖,吞了吞喉咙,才艰难挤出字眼:“你,杀了人来的?”
裴怀贞被她这话逗笑,只当她是故意的,可等抬脸看去,看见妇人脸上真切的惧怕,他才确定,她认真的。
唇上的笑意变了味道,裴怀贞摸在薛青青腰后的手松开,改为掐着她的脸颊,声音温柔,意味深长:“好青娘,在你眼里,我就那么疯吗,随时随地便能要人性命?”
薛青青没吭声。
她不敢说,在她眼里,他不是疯,他是纯粹没什么人性。
“好了,不吓唬你了。”
裴怀贞挺乐意看薛青青提心吊胆的小样子,鹌鹑似的可怜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戳一戳。
却又不忍真让她提心吊胆,便耐心解释:“我不过是去了死牢一趟,看几个新关押进去的犯人,没有杀人。”
“真的?”
“真的。”
薛青青松了口气。
没人想在晚饭时分,和一个刚行完凶的杀人犯共处一室。
但仅仅是放松一瞬,薛青青便想到,似乎很久没见沈姝仪进宫,刚放下的心,瞬间便又提了起来。
这人阴晴不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嘴上保证不再动沈濯,谁知道哪天会不会突然反悔。
“你,你……”薛青青眼睫颤着,鼓足勇气,决然询问,“你又把哪些官员丢进死牢去了,他们犯了什么罪?”
裴怀贞眯了眼睛:“青娘怎么突然关心这些。”
看着她明显紧张的脸色,他继续问,声音更加轻柔:“你在担心谁?”
薛青青听出他语气里的戏谑,知道没有掩饰的必要,没说话,静静地盯着他看,神情一点点冷却下去,变得警惕而充满防备。
裴怀贞最受不了被她用这种眼神看着,愉悦的心情也变得烦躁。
他冷笑一声:“放心,沈濯活得好好的,死牢里关着的,是几个反党的官员,周承恩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没追究,可总要抓几个出头鸟杀鸡儆猴,不然新政怎能顺利推进。”
薛青青仔细观察他的神色,见不像说谎,暗自松了口气。
她的心思回到当下,随手抓了把盐花,撒入剁碎的菜中,把菜揉进面粉里,神色恢复了惯有的淡漠,好像身边不是站了个大男人,而只是一团空气。
“一听沈濯没事,立刻就安心了?”裴怀贞阴阳怪气道。
他一想到薛青青当初那一口一个“沈大哥”,便觉得胸口堵了口闷气,怎么都散不出去。
沈濯算什么?除了被他用过名字,和她薛青青又有什么关系?有他俩亲密吗?有他俩相识的久吗?
“若是沈濯来看你,你也会如躲避我一般躲避他吗?”
他想了想那个画面,气得发笑:“只怕早已笑脸相迎了,是吧?”
薛青青揉面的力度重了些。
她想不通怎么会有这种人,自己脑补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既造谣了别人,还把自己气个半死,他图什么。
“饭很快便好,”薛青青冷下声音,不悦地道,“你若是不想留下吃,便回你的御书房,恕不远送。”
裴怀贞瞬间安静下来。
仿佛换了个人一般,他绝口不提方才种种不快,而是轻声询问:“做饭辛苦,青娘可需要我帮忙。”
见薛青青不应,他低下声音,委屈可怜:“我这半个多月来,十分想念你的手艺,若不是今日主动过来,只怕你永远也想不起来我。”
“青娘,你好狠的心,不让我亲,不让我抱,还连个帮忙的机会都不给我,我是你的仇人吗?”
薛青青将揉好的面团捏成窝头,淡淡道:“你若真想帮我,便去冲一下身上,再换身衣裳,死牢里的味道实在难闻,我受不了。”
裴怀贞笑着应下,当即吩咐宫人备水沐浴。
薛青青总算得了短暂的清净。
她将菜团摆上篾盘,带去小厨房,上锅蒸制,顺手做了两道小菜,蒸了两碗蛋羹,也算简单不失丰盛的一顿。
开饭时,裴怀贞已沐浴完毕,更换了身月白色常服,垂下的湿发浸透衣衫,隐约可见精壮窄瘦的腰线,肌肉轮廓一览无余。
薛青青摆碗筷的工夫,裴怀贞拉着两个脏成花猫的孩子,给他们洗手洗脸,更换了身干净的衣物。
薛青青看着两个干干净净的孩子,心情大好,夹菜喂给他们,柔声询问:“好不好吃?”
小老虎坚决不吃青菜,呸呸吐出去,只吃蛋羹。
菡萏嚼得津津有味,奶声奶气地撒娇:“好吃,还要吃。”
薛青青笑着应下,刚夹起菜,便听桌对面传来清冽的男人声音,学着孩子的语气撒娇——“我也要吃。”
她抬眸,正对上双含笑的桃花眼。
裴怀贞道:“我也要你喂我。”
薛青青咬住了下唇,内心有许多不太好听的话想回给他。
但因为太清楚对面人的性格,她最后也只得耐着性子,另拿起一双筷子,夹起菜,递了过去。
裴怀贞张口,薄唇含住筷尖,接下菜,细细咀嚼着,眼底笑意渐浓,满面柔色。
薛青青却好似看到什么不该看的,飞快地转过眼神,专心去喂孩子。
耳后,逐渐漫起一层细腻的薄红。
用过晚饭,她忙着哄孩子睡觉。
待将孩子哄睡,殿中已空荡无人。
薛青青只当那人已离开,未曾多想,自己也上榻歇息。
只是辗转反侧,睁眼闭眼,脑海中都是男人启唇接菜时,口中闪过的一抹软红。
湿润的,细腻的,温热的……
心跳渐快,压抑了半个多月的奇怪感受再度涌现,身体像成了夏夜湖畔,被温热的潮水轮番拍打,勾起无尽的痒意,空落落地难受。
喉间渐渐焦渴,肌肤蒸腾出汗,全身的水分似都往一处浓缩,汇聚成为潺潺溪流。
薛青青呼出大口的热气,无法强捱下去,起身欲要倒水,想要压一压这古怪的燥热。
却在坐起之后,看到一只手自帐外探来,手中正是一盏茶水。
薛青青以为是哪名心细的宫人,但看到修长的手指,冷白的肤色,以及指腹上明显的细茧,她都不必想,便知人是谁。
“你怎么还没走?”薛青青不想吵到孩子,特地压低声音,语气不悦。
夜风吹动帐幔,显露出一张年轻清隽的脸,玉面黑瞳,长睫浓密若鸦羽,俊美得近乎鬼气。
裴怀贞站在榻前,看着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腰肢不自觉地抽搐着的妇人。
想到此刻是怎样的泥泞成灾,他攥在茶盏上的手微微发紧,指腹摩挲着茶盏表面的精细花纹,手臂上,青筋胀得发疼。
“我若走了,谁来解你的渴。”
他垂眸,沿她腰下望去,轻轻叹息:“青娘,想要就说出来,大胆地向我索取。”
“憋坏自己,图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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