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殿中陷入悠久的寂静, 龙脑香的气息淡淡扩散。
镂花槛窗投下的灼烈日光里,微小的浮尘旋转飞舞,裹挟在年轻男女的周身。
握在妇人下巴上的手掌僵硬发沉,指腹微微颤抖。
“薛青青, 你说什么?”裴怀贞咬牙切齿, 额侧的青筋因咬字力度过于凶狠, 大肆地起跳, “再跟朕说一遍。”
薛青青强撑眼皮,抬眸,无光的眼瞳对视着他。
她重复道:“我累了, 你杀了我吧。”
僵硬的手掌大肆抖了一下,可紧随着,便更为用力地捏住了妇人的下巴。
裴怀贞怒极生笑, 泛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 口吻中尽是讥讽:“青娘, 你是疯了不成?”
“你以为朕费尽心思把你带回来, 锦衣玉食伺候着, 就是为了杀你?”
“你以为朕对你极尽宠爱, 许你皇后之位, 与朕共享权利,就是为了杀你?”
质问声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强行克制的汹涌怒火之下,是无法抑制的无力与委屈。
“你拿朕当傻子?当白痴?”
“薛青青, 你有心吗?”
质问声字字珠玑,薛青青面无表情。
她的魂魄仿佛已经游离到另一个世界,徒剩一具躯壳困在这华丽的殿宇中, 无悲无喜,无知无觉。
对于下巴上的手掌,她连挣脱都懒得。
对上她死气沉沉的眼神,裴怀贞渐起慌色,但转瞬便冷静下来,轻轻发笑:“你死了倒是解脱,可是两个孩子怎么办?你不打算看着他们长大了,你打算把他们托付给谁,朕吗?”
“傻青娘,你把朕想得太好了。”
裴怀贞低叹,极尽嘲讽:“孩子们再是可爱,毕竟不是朕亲生的,没有你在边上看着,你以为朕会对他们多好?”
捏在下巴上的手掌蜿蜒向下,握住妇人纤软的脖颈,指腹轻柔地抚摸着。
“朕的青娘,真是天真。”
戏谑的声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寂静。
寂静中,薛青青发出声音:“你吩咐人,把他们两个抱来。”
“我死之前,先把他们掐死。”
“黄泉路上,我们母子也有个伴。”
“薛青青!”裴怀贞手上力度蓦然收紧,只要再稍使一分力气,掌中脆弱的脖颈便能顷刻折断。
他眼中裂开血丝,目不转定地盯着她,凶恶的姿态,手上却使不出丝毫力气:“少拿这副寻死觅活的样子威胁朕,你以为朕真的下不去手吗?”
裴怀贞一生最恨受人控制。
幼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在生辰宴上,以童言无忌之态,向当时还是他父皇的先帝索要兵权,壮大自身。
为了养兵,他这些年里干涉盐铁,私收贿赂,什么脏活狠活没有干过?
登基已近半年之久,立后的奏折都快摞成小山,多少人想要干涉皇后的人选,他何时在乎过?
他蹚着血登上这个皇位,若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自由选择,他图个什么?
外戚,藩王,权臣,谁敢在他头上撒野,他照杀不误。
可他最后,竟栽在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妇人手中。
对方都不必对他喊打喊杀,只表现出不想活的念头,他便方寸大乱,毫无对策。
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他最为讨厌的,受制于人的境遇。
裴怀贞也恨自己下不了杀手。
倘若他真能下得了这个手,不必等薛青青表现出死意,他会先将这个乱他心性的女人杀了,然后天下太平,一切如常。
他还是他,他只会做正确的事情,而非受情绪所主导。
可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他既找到她,把她困在身边,拿她当作妻子,他就不是冲要她的命去的。
他只要她好好的,好好地陪着他,仅此而已。
“青娘,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
看着妇人苍白的脸色,裴怀贞握在纤细脖颈上的手刻意施力,冷下声音,重复狠话:“你以为,朕真的不忍杀你吗?”
薛青青未言语,无光的眼眸静静与他对视。
在那道冰冷的注视下,她果决地闭上了眼睛。
视野陷入黑暗,唯有清冽的气息强势如常。
黑暗中,薛青青能听到男人发出的冷笑。
他连道三声“好”,仅存的理智似乎就此消失。
紧接着,薛青青便感受到,脖颈上的力度越来越收紧。
在这一刻,她没有感受到怕,也没有想孩子,想以后。
她满心便只有三个字:解脱了。
终于要解脱了。
不必再想着往哪跑,不必再委曲求全,不必再小心翼翼。
她终于能喘口气了。
薛青青沉下心,从容赴死。
而等下一瞬,窒息的感觉没来,唇上却倏然堵上温热的触感。
收紧在她脖颈上的大掌松开,下移至她的腰间,包住大半腰肢,往后一按,便已将她推到榻上。
高大的身躯紧接压下。
衣物散乱一地,沉重的龙榻成了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几乎被摇散了架,轻薄的帐幔如水波狂晃。
人在极端愤怒之时,情—欲与杀欲是无法分家的东西。
舍不得杀的人,便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发泄。
裴怀贞早已气得七窍生烟,力度没有丝毫收住的打算,常年骑射的腰腹坚硬如铁,卸下所有顾忌之后,十成的力气化为百成,一心只剩强占薛青青这一件事。
他想看她哭,看她反抗求饶,甚至想看她用最恶毒的话骂他,用最重的巴掌打他。
只要她能睁开眼,看他一下。
他的青娘,他的宝物。
在梅花村的日日夜夜都是假的吗?
她分明说过,她心里有他。
她怎能不要他?
“青娘,说话。”
细密轻柔的吻点落在妇人耳垂,裴怀贞吐息火热,哑声求着:“睁开眼,看着朕。你想怎样,朕都依你。”
“太后已经被朕送走,往后余生,这整个后宫,都没有人敢再给你脸色看。”
“正值春日,御花园的花开得那样美,你不想带孩子们去看看吗?”
“青娘,不要再存死志,只要你活着,朕所持有,便是你所持有,你大可去穷奢极欲,恣意妄为,有朕去给你担着,随意你如何痛快。”
“可你若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青娘,睁开眼,看着朕。”
“孩子们需要你。”
“朕,需要你。”
摇曳的帐幔滑过潮热的指尖,薛青青遍体红透,瓷白的肌肤上绽满柔晕,却始终双目紧闭,一言不发。
那个在梅花村里会怯懦,会羞涩,甚至会笨拙地讨好他的妇人,成了一具随意他如何摆布的尸体。
身体已经无法离得再近,灵魂却像隔着万水千山,无论他如何补救,都无法再将彼此拉近。
偏执心再度作祟,裴怀贞甚至去想,不如就像当初所打算的那样,既然得不到心,那得到人也是好的,两个孩子拴不住她,他就再给她一个,让她孕育他二人的骨血,让他二人的血脉融为一体,永远不得分开,生生世世纠缠下去。
可真等到最后,腰腹绷紧,蓄势待发。
裴怀贞回忆起记忆里妇人那双盈满泪水的眼,再看着眼下,那双被汗水浸湿的长睫,眉心一跳,还是骤然抽身。
快散架的龙榻终于得以歇息,飘忽的帐幔随之停下,遮掩住浓郁凝结的气息。
裴怀贞吩咐内侍抬水进殿,抱起薛青青,如旧日那般,为她清理身上的痕迹。
清洗干净,他挑选了柔软的白绫寝裙,为她穿上,将她重新抱到榻上,仔细卧好。
被褥锦帐皆以更换,浓郁的气息尽数散去,只余淡淡的清冽香气。
他定睛凝视妇人片刻,伸出手去,在她脸颊摩挲,柔声道:“青娘,是不是只要朕还在这,你便不会开口说一句话?”
“若是那般,无妨,朕走便是。”
裴怀贞哑下声音,竭力压下哽咽一般:“朕会宿在御书房,留你独自清净。”
“你不见朕,朕绝不主动来烦你。”
他起身,原地站定片刻,安静望着榻上之人,直过去有半炷香的工夫,才迈出步伐,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离偏殿,渐渐消失不见。
新换上的碧纱罗帐内,薛青青睁开眼眸,静看着绣满花卉的帐顶。
她的眼底毫无波澜,身体却还停留在事后的不适当中,小腹微微抽痛着,酸胀难耐。
可意外的,她并未感受到丝毫的羞愤与委屈。
于她而言,好像无论何事,都已经无所谓了。
对于那个人,她已经不再抱有一丝一毫的,觉得他还能放过她的念想。
她随便他如何,同样的,她也放过自己。
不害怕,不在意。
大不了就是一死。
若他哪日终于腻了,赐她一杯毒酒,她定会眼皮不眨地喝下去。
若是阴差阳错回到现代,她还得谢他帮了大忙。
薛青青看着帐顶,缓慢地闭上眼,放空思绪,权当自己已经死去。
半个时辰后,宫人躬身步至榻前,手端托案,上面是一碗清淡的白粥。
“回娘娘,这是陛下亲自为您熬的粥,陛下说了,您口味清淡,以往身体不适时,便只吃得下白粥,要奴婢务必喂您服下。”
薛青青双目阖紧,并未回应。
“娘娘您不知道,为了熬这碗粥,陛下的手都被烫伤了,起了好大一个水泡,御医都不敢挑破。”
“娘娘,您就用两口吧,好歹是陛下一番心意。”
过了半晌,直到粥都凉了,薛青青也未给丝毫反应。
宫人无可奈何,只能叹气退下。
过去约有片刻,孩子清脆的声音咿呀响在殿内。
小老虎和菡萏被乳母抱到榻前,放到了薛青青的身边。
龙榻太高,小老虎看着娘亲,却爬不上去,急得直哭。
菡萏抱住小老虎,学着娘亲的样子,亲亲哥哥的脸,奶声奶气地安慰:“娘亲……病……觉……”
小老虎像是能听懂妹妹的话,哭了一会儿也就不哭了,转而跑来跑去地撒欢儿,还跑去摸龙椅,把乳母吓得心惊肉跳,赶紧又将两个娃娃抱走。
清脆的童声逐渐远去消失,薛青青的眼角亦随之泛红,晶莹的水色闪烁眼睑之内。
她原本放松的双手,在不知不觉中攥紧被褥,用力到骨节发白。
那些狠下的心肠,下定决心的死意,皆在一声“娘亲”之中动摇坍塌。
可薛青青不愿回头。
死心一旦动摇,便意味着她必须想尽办法继续活,还要为了让孩子活得安全,而不得不去继续讨好那个人。
太累了。
这个世道她已经待得够够的,心力枯干耗尽,已经没有半分热情,再去面对以后的日子。
她薛青青不是神仙,甚至作为凡人,她连强大的心智都称不上有,如果没有穿越,她现在也不过是个早九晚五的上班族,为了赚那点死工资,被领导刁难了都选择忍气吞声,窝窝囊囊继续早起打卡。
那才是真正的她。
走到今天,她真的太累太累了。
静谧当中,殿内光线由明转暗,夜幕将至。
薛青青从昨夜到此刻便没睡过,又经了好一番折腾,疲惫如大山倾轧,不觉间,困意便已覆盖意识。
迷迷糊糊地,她感觉有道身影停留榻前,身姿挺拔清隽,熟悉至极,却让她无比想要远离。
下意识地,薛青青将身体缩到了龙榻深处。
那人低笑一声,笑里满是苦涩,手伸向她,似是想要触摸她,可不知想到什么,手伸至一半,又停顿住,缓缓地缩回宽袖之中。
再后面,那人便走了。
宫人悄然入内,点燃一盏明角小灯,用以照明。
昏黄的光影起伏在薛青青的眼皮上,她没有睁开眼,却好像能看到那灯的形状。
大段回忆如同走马观花,投放在她的脑海当中。
半梦半醒里,她好像又回到了梅花村,回到熟悉的小院。
有名青年站在院中,身穿布衣,背影魁梧。
薛青青认出来,这是她的丈夫,陆放。
她步伐轻快,朝陆放走去,扬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柔声嗔怪:“你到哪里去了,教我好找。”
青年转身,魁梧的身形陡然变得清隽秀逸,场景随着斗转星移,小院扭曲不见,变成一片潮湿阴暗的雨天。
她缩在马车里,面前是被木簪撩开的帷帘,身着龙纹华服的青年站在帘外,玉面沾雨,双瞳漆黑,直勾勾地盯着她,启唇,嗓音温柔:
“青娘,好久不见。”
灯影猛然跳跃,薛青青自梦中惊醒,直接坐起了身。
她全身热汗淋漓,大口地喘着粗气,抬手按在狂跳的心口。
直过去许久,心跳终于渐有平复。
她阖上眼眸,重新躺下,不愿回忆梦中画面,只想继续睡去,沉入黑暗。
就在这时,耳畔蓦然响起一道熟悉的青年声音——“小青姐?”
声音如同亮光,倏然刺破黑暗,将薛青青一把拉回记忆里的山村。
薛青青呼吸凝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青姐?你在吗?”
喊声持续响起,就在外殿。
确定不是幻觉,薛青青刚平复的心跳,陡然又变得剧烈。
她不再犹豫,直接起身下榻,连鞋都未穿,径直朝外殿跑去。
第72章
紫宸殿外殿, 金砖铺地,光可鉴人。
藻井上金龙盘绕,龙首下垂,口中衔有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明珠光泽幽冷, 投到地面。
青年在山村长大, 第一次进入天子居所, 只觉得万千光影,皆在脚下浮动,目眩神迷, 如若误入九天仙境。
“小青姐?”他小心地呼唤,一身的拘谨,生怕哪步迈的不对, 惊了头顶龙神。
“小青姐,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急促的脚步声蓦然出现, 妇人震惊发抖的声音随之响起——“莽娃子?”
莽娃子猛然抬头, 循声望去。
只见幽暗的莹光犹如浮尘闪烁, 包裹在年轻妇人的周身, 妇人身着雪白曳地的软缎长裙, 外着同样雪白的轻薄袖袍,宽阔的大袖垂及膝间,飘逸若仙。
在妇人头上, 乌髻倾斜,如云坠落, 颤颤地衬托出明月似的面孔,杏眸闪烁泪光,盈盈宛若秋水, 纵然神情难掩激动,却依旧是宁静温婉之态,如若池中盛放的水仙,纯净不染尘埃。
但若目光再稍往下移走半分,便能清晰看到遍布在妇人锁骨上的,深浅不一的粗暴吻痕。
只一眼,莽娃子便赶忙低下了头。
比起以往的心慌意乱,如今他更担心,自己这一眼下去,小命是否还能保住。
“是我,小青姐。”莽娃子闷声回答,步伐默默往后退去。
薛青青全然沉浸激动之中,并未留意他的反常,快步上前追问:“你去了哪儿了?你知不知道你娘有多担心你?你知道老家地震得有多吓人吗?”
她吸了口气,竭力维持冷静,却仍忍不住哽咽:“地震之后,我们只能北上谋生,你娘走了一路,便念了你一路,担心你在外面过不好,担心你遇到打劫的,更担心你听闻地震之后往家里赶,她……她都觉得这辈子再难见你了。”
一声“小青姐”,把薛青青拉回了过往,也拉回了北上一路的艰辛上。
她暂且忘了糟心的眼下,满腔只有辛酸苦涩。
莽娃子被她的话打动,口吻中的小心谨慎被愧疚压下,同样哽咽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小青姐,你放心,前些日子我和我娘已经见面了,她和我爹都被我安顿好,不会再过苦日子了,我以后再不胡闹,一心只孝敬他二老。”
薛青青叹息一声,释怀不少:“你能明白便好。”
这时,有宫人赶到她的身边,手提一双绸底绣鞋,小心地道:“娘娘,地上凉,且将鞋穿上吧。”
薛青青被声音提醒,顿时清醒过来,恍然想起此时身处何处,自己又正在遭遇什么。
她下意识地收紧衣襟,遮住了凌乱的吻痕,再看莽娃子,眼中便满是困惑,轻声询问:“宫中戒备森严,你为何会突然来此?”
话说完,她想到什么,脸色倏然发白,吐字颤然:“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个人把你抓来,想要用你的命威胁我?”
准是这样,没错了。
觉得孩子已经不足以令她臣服于他,便开始对她身边的人下手,李大娘在北上路上帮了她一路,又只莽娃子一个孩子,若莽娃子因她而没命,让李大娘夫妇白发人送黑发人,她至死都无法原谅自己。
“不是的小青姐!”莽娃子急出满头热汗,赶紧解释,“我,我不是陛下抓来的,我是自愿过来的。”
薛青青愣了下,愈发听不懂莽娃子在说什么,蹙眉反问:“自愿?”
莽娃子低下头,瓮声瓮气地道:“我进了铁鹞军,在陛下手里当差,听说小青姐你入了宫,所以就想……想来看看你。”
薛青青彻底懵了,她仔细望向莽娃子,上下打量起他,这才发现他身上穿的是冷铁所打的轻便甲衣,内衬褐色短袍,足蹬乌靴,一身的军中打扮。
疑惑闪过心头,她总感觉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如今回忆,又想不起来。
她欲言又止,不知重点在何处,启唇询问,也不过是熟人间关切的一句:“你何时进的铁鹞军?”
莽娃子吞了下喉咙,掩盖住心虚似的,回答道:“去年腊月。”
薛青青点了下头,并未对此多问,而是目光下移,落到他那根骨折的手指上面。
关于这根骨折的手指,薛青青当初便有许多困惑。
莽娃子有多想当兵她是知道的,可突然之间,说不当便不当了,为了不让征兵的抓走,还用石头砸断一根手指,成了残疾。
按照道理,他此生绝没有当兵的可能,更别说进入铁鹞军。
她心思徘徊,将字眼在口中咀嚼一遍,尽量不显得伤人:“他们为你破了例?”
莽娃子沉默,许久不曾说话。
直等场面静到变得古怪,他才活似下定决心,将拳头一攥,破釜沉舟般道:“是我率先得到陛下赏识,所以才有了进入铁鹞军的机会。”
薛青青原地僵住,细品“赏识”二字,再联想到莽娃子过去格外反常的表现,笃定铁鹞军一定会收下他的自信。
只一瞬,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言不语,目光空洞,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方才还激动泛红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冰冷的死水,毫无光彩。
若是正常反应,或说,若是正常人的反应,薛青青应该大吃一惊,然后恶狠狠地质问回去,问他俩何时有的联络,她过往几乎将他当作弟弟看待,他既知晓一切,为何帮他瞒她?甚至在他一走了之后,她悲伤欲绝时,都没有将真相告诉过她。
因为那个人给了他想要的机会,所以他就能毅然决然地站在他那一边,帮着他欺瞒她吗?
薛青青该问的。
可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经历这么多以后,她对很多事情都已经有心无力,她已经懒得再去难过了。
当过往回忆尽数涌入脑海,连通起一切来龙去脉,她启唇,也不过问出淡淡一句:“你是何时,得到的他的赏识?”
莽娃子眼神闪烁,心慌意乱的表现,显然不想与她聊这些,匆匆抛下句“大约十月前后”,便转而道:“小青姐,我今日过来,不是和你说这些的,我有其他事找你。”
薛青青点头,淡漠地道:“你说。”
“我陆放哥都走了一年了,你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也该为自己做打算。”
莽娃子硬着头皮,好似真心为她考虑:“陛下和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陛下当初瞒过你是没错,可是小青姐你想想,他那个身份的人,做事肯定都有自己的苦衷,最要紧的是他如今想要补偿你,这还不足以证明他对你的真心吗?”
“何况小青姐,我说句遭天谴的话,你生得实在太招人了,你无论到了哪儿,都会有男人盯上你,到那时候,倒霉的便不止是你,还有两个孩子。除了陛下,没人能护得住你,你唯一的归宿,只有陛下。”
“你生陛下的气,那都是应该的,但是你得想清楚,气归气,你俩以后日子还得一起过,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不能拿陛下当外人,你得拿他……当丈夫对待才是。”
一番话,莽娃子说得满头是汗:“我嘴笨,道理说不到地方去,小青姐你聪明,懂得我是什么意思。”
“陛下对你是真心的,你以后就别想那么多,好好跟他吧。”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薛青青神态平和,淡淡询问:“这些话,都是他教你的?”
莽娃子连忙摇头,目露惊慌:“不是,不是的!是我自己提前想好……也不是,小青姐你听我的,陛下他对你当真是真心的,离开他,你再找不到第二个能护住你,又真心疼你的人了!”
薛青青听着这些话,闭上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莽娃子还想补充:“小青姐……”
“李蒙。”
相识多年,薛青青第一次叫莽娃子的大名。
她轻声道:“看在我过去曾拿你当弟弟对待的份上,不要再对我说一句话,出去吧。”
“小青姐!”
莽娃子再想开口,薛青青便已转身,返回内殿。
迈入殿门的那刻,妇人纤薄的身影踉跄一下,似要跌落在地。
宫人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伸出的手止住。
薛青青抬着手,摇了摇头,无需他人帮忙,自己将身体重新站稳。
站稳后,她没有走向龙榻,而是走到镂花槛窗下,透过精致的窗纹,看向外面沉沉夜色。
时至今日,她已经说不清自己对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感受。
爱?早在发现他的真实身份起,那些细腻惆怅的情愫,便已不复存在。
恨?恨是消耗人意志的东西,她筋疲力尽,早已恨不起来。
怕?哀莫大于心死,他再是天潢贵胄大权在握,无法再用自己的权力,去威慑一个心死之人。
如果非要说,薛青青觉得,自己都有点佩服他。
为了满足那点遗留在她身上的不甘心,软硬兼施,方法用尽。
若是莽娃子由宫人引见,煞有介事地来到她面前,她必定最初便开始生疑。
偏是赶上她睡得昏沉,意志薄弱,正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时,从天而降,突然到她身边,再苦口婆心,以熟人身份,劝她走上那条看似正确的道路。
该是有多细心,多么了解她,才能将细节做到滴水不漏,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反应上。
薛青青但凡头脑再昏胀一些,听着莽娃子后面那些话,几乎真要被打动。
可惜,从发现他二人早有联络的那刻起,过往那些若有若无的,萦绕在薛青青头脑上的疑云,瞬间便散开个干净。
当初在得知他真实身份后,她最多也不过伤心,觉得他辜负了自己的情意与信任。
而在此刻,她后知后觉地,缓慢地反应过来,他对她所做的,似乎远不止辜负那般简单。
薛青青无悲无喜,目光沉静,盯着窗外浓郁的夜色。
仿佛要拨开那些昏沉,看清楚隐在后面的景色,即便那景色并不好看,还可能伤痕累累。
宫人的催促声响了几遍,薛青青一动未动。
窗外浓墨般的颜色,转为轻薄的兰花色,天边破开一丝鱼肚白,一缕金光刺破云层,直直穿过窗牖,打在薛青青的眼瞳上。
眼睛被日光蛰得发酸,她到底没克制住,氤氲出了满眼的湿润。
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滚出眼眶,滑过脸颊,滴落进锁骨的凹陷当中,汇聚成两汪小小的溪流。
这时,宫人们忽然退下。
沉稳的脚步声出现在她身后,龙脑的香气幽然蔓延开,男人饱含关切又略带愠怒的温柔嗓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朕听宫人说,你自昨日白天便没用过餐饭,夜里又整宿未睡,可有此事?”
随着步伐走近,二人映在地面的阴影逐渐重叠。
裴怀贞下朝而来,身上朝服未换,华丽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宽大的裳幅垂坠及履,行走时褶裥微荡,露出内里朱红色的衬缘。
朱红色映衬下,只见面如白玉,眉似墨勾,含情眼眸暗生威严,气势浑然天成。
话说出口,久没等到回应。
妇人的背影近在咫尺,就站在他面前,却好似隔了千山万水,无法触及。
裴怀贞厌恶这种无形中的距离。
他皱了下眉,伸出手,抓住一截纤软的手臂,将人强行扯入怀中。
温香软玉扑了满怀,裴怀贞早朝后的烦躁都抚平不少。
他低下脸,本以为会看到妇人充满敌意的眼神,结果一眼望去,却是对上一双盈满泪水的杏眸。
“青娘这是怎么了?”双手捧上薛青青的脸颊,裴怀贞慌了神,口吻顿时变得轻柔,“怎么哭成这样?”
怎么哭成这样?
薛青青自己也想知道。
她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透了,再承受多少伤害都无关紧要。
可没想到,当诸多细节一一对上,她会疼得这般厉害。
“我昨夜见过莽娃子了。”虽满脸泪水,薛青青的语气却异常平静,好像人被分成两个,一个在哭,一个在沉着思考。
裴怀贞轻轻擦拭她脸上泪痕,指腹上潮热一片,心也跟着发热。
“是朕让他来的。”
他轻声道:“朕想到你许久未见熟人,偶尔是该见见,说些体己话,兴许心情便能好些。”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看着眼前这个会流泪,会开口对他说话的薛青青,裴怀贞只恨,没早点给她弄几个熟人在身边。
哪有那么多的想死不想活,他的青娘不过就是太过孤单了,如今想开了,也就好了。
“莽娃子都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哭成这样。”他刻意引导,想听到些好听的。
薛青青抬眸,看着他的眼睛,分明流着泪,眼神却格外清明。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她道。
裴怀贞想到她站了整宿,定然双腿麻木,便将她拦腰抱起,走向龙椅,坐下道:“青娘但说无妨。”
薛青青坐在他的腿上,因姿势使然,她的视线微微抬高于他,宛若审视。
“莽娃子,是去年十月前后,得到的你的赏识?”
裴怀贞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微微有些怔愕,却也并不在意,手掌抚上她腰后,轻轻按揉发僵的尾骨,随口应下:“不错。”
薛青青注视着他云淡风轻的神情,语气平稳,无波无澜:“若我没记错,那段日子,他刚好断了手指,心情郁闷,常去镇上散心。我便把你日常看的书给他,让他帮忙还给书舍,同时把你新看的书借来。如此反复多次,他都未有怨言,且从不多问。”
“倘若那时他便在为你做事,那所谓的还书,其实就是向你的人传递情报,对吗?”
“所以那段时间,镇上官兵抓的间谍,根本就不是间谍,而是帮你通风报信的人。”
“在莽娃子之前,有一整个月,都是我在帮你还书借书。”
薛青青闭上眼,雪白的下颏收紧一瞬,眉头痛苦地紧锁,仿佛在咽下什么极为苦涩的东西。
“倘若我被官兵抓住,因此败露,我会遭到怎样的磨难,你都是想过的,是吗?”
时间隔得太久,久到薛青青都有点回忆不起,在还书的那一个月里,她和他的感情是好是坏。
只记得好像二人刚有肌肤之亲,他像初次开荤的饿狼,早晚缠着她索要不休,满嘴甜言蜜语,每日欲求不满。
原来那样痴缠她的他,背地里,是做好了她哪日被关进牢里,甚至死在牢里的准备的。
他早晚哄睡小老虎,为一个与他毫无血缘的孩子换尿布,表现的那般喜爱,实际上,是舍得让这个孩子失去母亲的。
而她却满心满眼,只看到他对她的好,话对他说重一句,都要自责到难受好久。
“陛下。”
薛青青睁开眼睛,看着面前人的眼,唇上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我虽救过你一次,却从未有过挟恩图报的念头,自诩待你也算真心实意,纵然没有后面的男女之情,你只看在我对你的救命之恩上,也该对我高抬贵手。”
“我很好奇,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你,值得你这般害我?”
第73章
薛青青声音平和, 未有丝毫愤怒与怨怼,加之二人亲密的姿势,愈发寻常到,像是在与情人话起家常。
而揉在她腰后的手掌, 却是一点点地僵滞发沉。
直至最后一句话落下, 那只大手彻底定住, 不再有丁点动作。
“这些, 都是李蒙告诉你的?”
裴怀贞吐字冷沉,含情的桃花眼微微眯合,神态坦然自若。
对他这副态度, 薛青青并未感到意外,语气一如方才平淡:“陛下,拉别人做替死鬼, 改变不了你曾做过的事实。”
“你只需回答我, 是, 或不是。”
若是在心死之前, 发现这些, 薛青青回忆往日种种, 想到她真心相待一个人时, 对方却满腹算计,甚至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搭上她的性命, 她定会崩溃,还会疯了一般质问他, 为何要如此待她。
可自从经历过出逃失败,被他二次囚在身边,她就已经心力耗尽, 再无同他叫板的力气。
眼下说这些,她也并非是在质问他,对他发泄,而仅仅是将他当作一个陌生人,重新审视他。
连带着审视,过往曾深信此人的自己。
窗牖的晨光愈发灼烈,浮尘飞舞,在春日温暖的空气中欢快跳跃。
泪意散去,薛青青眼底清亮,干净澄澈。
裴怀贞看着她,对着她的眼瞳,能清晰看到里面,属于自己的倒影。
她满眼是他,这曾是他最为享受的画面。
可头一次,他有点不想看到自己的脸。
“是。”
低沉的声音打破静谧,明亮的浮尘倏然旋转,飘荡在二人之间。
裴怀贞神色淡淡,似乎并不以为然,懒洋洋地道:“是,朕的确曾对你心存利用,甚至不在意你的生死,让你铤而走险,传递消息。”
“但是,青娘,”他沉下嗓音,郑重起脸色,“你仔细回想,难道不是仅有一个月,我便让李蒙接替了你?即便我当时未曾察觉对你的情意,但我下意识便想保护你,不忍再将你置身于危险当中,这些也都是真的,你不能一口否认。”
“青娘,你不能因我的身份,而以为我有多么白璧无瑕,我也是人,我也有犯蠢的时候。”
手臂收紧,他抱紧了她,手掌再度轻柔抚摸在她腰后,俊美如玉的面孔,微微仰抬着,潋滟生辉的桃花眼,深深注视于她:“在我过往的年月里,没有人教过我,该如何去报答别人,亦没有人教我,该如何去珍惜所爱之人。正因如此,我不懂情意珍贵,自以为是,所以才会犯下大错。青娘,我已在学着如何真心待你,你得给我悔过自新的机会。”
没人愿意拆自己的台,尤其还是万人之上的君主。
裴怀贞也知道,此刻的坦然,可能会将二人关系,推往更加难以挽回的境地。
但薛青青不是傻子。
他的青娘冰雪聪明,轻易便推断出过往真相,那他也要尊重她,拿她当聪明人对待才是。
而倘若她真的聪明,便更该知道顺阶而下,见好就收的道理。
“常言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裴怀贞眼尾泛红,委屈可怜的神态,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薛青青:“普通百姓尚能重新做人,难道在青娘眼中,我就活该因为一次过失,被打入死牢,我就不能有一个重新再来的机会?”
薛青青安静看他,就像看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淡淡地道:“别人能重新做人,是因为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而陛下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她轻笑一声:“都不必说代价,我只问陛下一句,在那些你曾利用我的日子里,你可曾对我,有过哪怕一丝的愧疚?”
裴怀贞脱口而出:“有。”
他抱紧她,深嗅她身上的气息,微微哽咽着:“在得知蜀地发生地震,你尸骨无存之后,我无一日不在后悔愧疚,我恨不得能回到过去,日夜守在你的身边,或直接将你带走,与你形影不离,再不让你离开我片刻。”
薛青青听他说完,非但不曾动容,反倒轻嗤出声。
“所以,你是在以为我死了以后,才开始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吗?”
而在她“死”之前,无论是骗她,利用她,还是抛弃她,他都没有愧疚过。
薛青青甚至笃信,倘若她没有“死”,而是安静的活着,过着原来的生活,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将她彻底遗忘。
他做他的皇帝,高高在上,日理万机,天灾,流民,内斗,有得是让他心烦的东西,一名小小妇人的真心,一段被绊住脚的山村回忆,在他的生命里,带不起丝毫的涟漪。
她呢?
她只会继续生活在充满二人回忆的院子里,抚摸着他给她雕刻的木簪,后悔对他的那一巴掌,日复一日地思念着“沈濯”,直至生命尽头。
薛青青此刻再回忆“沈濯”走后,她茶饭不思,辗转难眠,每天像疯了一样四处寻他的日子,便感觉身上像被捅了无数个窟窿,凉风穿过,冷得她全身结冰。
不是辜负和欺骗,而是利用,是迫害。
表面上甜言蜜语,撒娇讨好,背地里每一件事,都是冲着要她的性命去的。
太可笑了。
这就是她真心实意对待过的人。
“青娘……”
裴怀贞哽咽更甚,额角青筋抽动,脸更深地埋入妇人颈窝,急切地道:“你忘了我方才所说的了?没有人教过我要如何回应别人的真情,我只能等到失去,才能学会珍惜,在爱人这件事上,我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你大可慢慢教我,我会耐心地去学,过往的种种不好……我都会改的。”
薛青青反问回去:“你会改?”
她语气愉悦,活似听到什么笑话,轻声询问:“我和太后合作,你一开始,就是知道的吧?”
“一开始便知道,但还是将计就计,看着我出宫,找客栈,住下,定镖局……”
“我的所有行动,尽在你眼皮底下。”
“其实你大可直截了当告诉我,让我死了那条心,但你没有。你站在暗处,静静看着我为以后筹谋,豁出命逃跑,给了我希望,再把我的希望掐断,让我自己反应过来,发现永远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就像你以往对待我那样,无论是接近我,引诱我,还是丢下我,从遇见你那刻开始,我的喜怒哀乐,皆在你的掌控之中,我唯一的自由,就是被你牵着走而已。”
薛青青轻摇着头,即便已经不会感到难过,语气仍是抑制不住的悲凉:“在你眼里,我是人吗?”
“我不过是一只弱小的老鼠,被你按住尾巴,被你随意玩弄。”
话音落下,殿内就此寂静。
无声中,裴怀贞抬起了脸,眼眸之中丝毫急切也无,仿佛方才的失态讨好,尽是假装。
“青娘,”他抬起手,抚摸她的脸,喃喃道,“你若真是老鼠,朕倒省了心了,只将你关在笼中豢养便好。”
“可你比老鼠聪明太多,聪明得,都让朕感到为难了。”
他发笑,眸中浮现温柔的怜惜:“没错,朕是骗了你,利用你,玩弄你,可那又怎样?”
“那些,不都是过去的事情吗?”
“耽误朕此刻疼你爱你,想将一切都献给你吗?”
抚摸在妇人脸颊的手指略微蓄力,轻掐起柔软的腮肉:“青娘,你可否清醒一点,别再如此天真?你看仔细,朕是皇帝,只要朕想,朕自有一百种办法威胁你,让你乖乖待在朕身边,永远离不开朕,可朕那样做了吗?”
桃花眼微眯,裴怀贞盯着薛青青的眼睛,轻声细语:“这已是朕独一无二的让步,你要做的是感恩戴德,而非在这里对朕冷脸相待,恨朕,懂吗?”
“我没有恨你,你没有错。”薛青青双目清明,迎着他的目光,突然说道。
裴怀贞愣了愣,挑眉:“你说什么?”
像是担心听错似的,他又问:“你觉得,我没有错?”
薛青青平静地道:“陛下生于帝王之家,冷心冷情方为保身之道,我不能拿对寻常人的要求,去约束看待于你。”
就像他说的那样,以他拥有的权力而言,没有威胁她,就已是最大的让步。
薛青青此刻终于顿悟,她和这个人爱来恨去,欺骗也好利用也好,被他不当人也好,归根究底都不是他有多么败类,又或是她有多么良善好骗。
他的出身凌驾于世俗,自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并非温良恭俭那套,她当然不能拿世俗的善恶道德去看待他,她再是对他深恶痛绝,在他自己的眼里,他没有丝毫的可指之处。
在认知上,她与他,都是在遵循自己耳濡目染的规则行事,两个人都没有错。
可若她没错,他也没错,那究竟是谁错了?哪里出错了。
“错在你我本就不该相遇。”
薛青青道:“我与陛下身份相隔犹如天堑,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若按正常,你我此生都不会有牵扯之处。”
“倘若你我未曾相遇,在我眼里,陛下会是明君,在陛下眼里,我也不过是千万子民当中的一员。”
“那样的局面,对你我,都好。”
薛青青面无波澜,吐字清晰:“所以错不在陛下,而错在缘分,我与陛下之间,多出了本不该有的缘分,而那缘分,从开始便是孽缘。”
孽缘。
孽缘……
无数个日夜的爱恨纠葛,被一句“孽缘”轻轻揭过。
裴怀贞粗喘一口气,活似被一记重锤抡到头上,额角的青筋大肆跳跃着,将原本玉白俊美的面孔,扭曲成了有些狰狞的模样。
“薛青青,”他咬字低狠,克制住汹涌的怒火,“把你的话,再同朕说一遍。”
薛青青注视着他的眼睛,重复道:“我与陛下,从开始便是错的。”
“从开始,便是孽缘。”
裴怀贞怒极生笑,连道三个“好”字,反问回去:“与朕是孽缘,那与谁是正缘?”
“是那个陆放?还是朕假扮成的沈濯?”
薛青青蹙了眉头,极力维持的冷静,被一句话轻易击出裂痕。
裴怀贞欣赏着她被刺痛的样子,冷笑着继续道:“那个姓陆的拿你当替身,你尚且能够原谅,为何轮到朕,你便如此狠绝?朕何时拿你当成过谁的替身?朕再是过分,能比得过那个姓陆的?”
薛青青舒出口气,似是疲惫至极,吐气如丝:“你杀了我吧。”
裴怀贞眉心一跳,气得咬字都打颤:“又是这句,你就那么想死?”
薛青青抬眸看他,眼底闪烁无畏无惧的亮光:“倘若死亡能终结与你的孽缘,我迫不及待。”
裴怀贞呼吸凝滞一瞬,活似被箭矢贯穿心口,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疼痛。
“来人!”他忽然暴喝,“取皇后金册金印!”
内侍闻声上前,瞄了眼暴怒的帝王,又扫了眼被帝王强按怀中,面无血色的妇人,登时脸色大变道:“陛下,立后到底是关乎社稷的大事,如今诸多官员尚且东巡未归,您真的不等他们回来,仔细商议,再行定夺?”
裴怀贞冷笑一声,看了眼怀中的薛青青,慢条斯理道:“做朕的皇后,只需满足一件事,便是讨朕喜欢。”
“只要朕喜欢,别说是孽缘,就是天上的仙女,朕也要把她拉下来,做朕的妻子,与朕生儿育女,死后合棺同葬。”
“朕再说一遍,取金册金印!”
内侍再不敢多言一句,连忙去取。
薛青青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看裴怀贞的眼神,终于又有了过去惯有的恐惧。
她颤着身体,强行掰开了箍在她腰间的手掌,踉跄着站起身,往后退去。
裴怀贞静静地盯着她后退的步伐,面上又恢复了“沈濯”时期的温柔,嗓音温和:“青娘,朕原本想等两个月之后,东巡的官员回朝,朕再举行封后大典,风风光光地,将你迎到皇后的宝座上,也算弥补你那亡夫,连个婚礼都未能给你的遗憾。”
“但如今,只怕是要提前了。”
这时,内侍入殿,将金册金印奉上。
裴怀贞摊开皇后金册,起身大步走去,将薛青青捉至怀中,又将她扛到御案前,强行抓住她的手,攥紧御笔,蘸上鲜红朱砂。
“其实册立皇后,只需朕的一道旨意就够了。”
攥着掌心瑟瑟发抖的小手,裴怀贞轻叹:“但是朕不放心,思来想去,还是需要青娘亲自签上名字,此后无论千秋万代,青娘之名讳,都与这金册融为一体,即便过去千年,后人看到金册,也知你薛青青,是我裴怀贞的妻子。”
“青娘,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即便轮回转世,你也得与我重做夫妻,再续前缘。”
“青娘,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笔锋重重压在描金画凤的明黄色绢帛上,力透绢帛,极快地勾出字迹。
薛青青被握住的手颤抖不能自抑,即便拼命使出力气,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鲜红笔锋游走于绢帛上,勾出她自己的名字。
她头脑一片空白,唯有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耳中回响,萦绕不散的,都是那句——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生不得自由,死不得安宁。
而一切的根源,竟都是她善心大发,在雨后的山崖下,救了一名身负重伤的男子。
恍惚之中,薛青青又回到那个草木繁盛的夏日,空气潮热憋闷。
“救救我……求你……”
“不要喊人……我是外乡人……官兵会拿我……”
泥泞里,男子满身是血,身上的衣物已看不出颜色,嗓音被血气填满,嘶哑破碎。
她看着男人,惊恐之中,竟忍不住想:倘若陆放生前能被人搭救一把,是否就不必死了?
“啪!”地一声,御笔落地。
裴怀贞垂眸,看着绢帛上清晰鲜红的名字,唇角翘起,勾出一丝愉悦笑意,扬声下旨:“朕承天序,帝王之治,必赖阴阳协和,乾坤之道,端资内外辅佐——”
“今有薛氏女青青,德蕴温柔,性娴礼教。昔朕微时,赖卿援手于困厄,活命之恩,铭感五内,近侍宫闱,益著贤声。今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与朕同体,共承宗庙,永绵福祚。钦此。”
他松开掌心,放走妇人早已僵硬的手。
薛青青全身脱力,径直跌坐在地,雪白柔软的袍袖被力度掸起,如烟丝起伏。
御案下,上百号宫人跪倒一片,叩首阔喊:“拜见皇后娘娘——”
第74章
呼声绕梁, 久久不散,内外充斥“皇后”二字,无孔不入。
薛青青瘫坐原地,全身僵住, 颤颤抬起手, 想要捂住耳朵。
一只大手忽然抓住她的腕子, 强行地摁了下去, 摊开她的掌心,将两件沉重冰冷之物交给了她。
“金册金印收好,朕的皇后。”
裴怀贞神色温柔, 眸中满是情意,嗓音更是柔若春风:“事已成定局,你我的名字会在史书并列, 成为千秋万载的夫妻。”
“你即便再是寻死觅活, 也改变不了你已是一国之母, 是朕妻子的事实。身为妻子的义务, 你再是不愿, 也要履行。”
他轻笑一声, 意味深长:“而朕膝下子嗣空虚, 早已等着皇后为朕开枝散叶,皇后也要调理身体,早做打算才是。”
没有什么是比血缘更深的羁绊, 他锁不住她,他便用二人的孩子锁住她, 天上地下,她永远别想和他撇清关系。
薛青青抬眸,蓄满晶莹的眼睛定定看他, 其中翻涌着的愤怒,几乎要撕碎她的瞳仁。
她开口,第一次叫他的本名:“裴怀贞,你恩将仇报。”
什么偏执不甘,爱而不得,他对她的所作所为,加起来命名,不过一句恩将仇报。
而她从始至终,从头到尾,做的唯一的事情,也是唯一一件错事,就是救了他。
因为救了他,所以被他骗身骗心,被他利用传递情报,等到他功成身退,再被他一脚踢开,走前还要导上一出好戏,让她以为是自己逼走了他,后半生都活在愧疚当中。
那段误以为是自己逼走他的日子,当初薛青青觉得如同噩梦,如今回想,简直是他二人最好的结局。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皇位,她也不必承受真相带来的痛苦,随着时间过去,他留在她生命中的烙印越来越浅,最后也不过一抹美好又虚幻的影子。
而不是现在这样,满目疮痍,鲜血淋漓。
“不错,我就是恩将仇报。”
裴怀贞吐字愉悦,俯下颀长身姿,手掌抚摸着薛青青的脸颊,微挑眉稍:“我又何止是在今日恩将仇报,当初引诱青娘时,我难道不是就已经恩将仇报?”
在薛青青充满怨愤的注视中,他轻启薄唇,在她耳畔低语:“可我若没记错,当初恩将仇报之时,青娘对我,可是十分受用呢。”
薛青青眼睫一颤,回忆起那些意乱情迷的画面,脸颊顷刻红透。
她冷冷地对视着这双温柔含情的眼眸,眼中浮现更深的怒意。
裴怀贞微笑,摸在她脸颊上的手向下移走,抬起她的下巴,指腹细蹭温热的肌肤。
他俯首,在她唇上印下一吻:“青娘,日子还长,你我慢慢地过。”
“若不能举案齐眉,那便互相折磨。”
“总之,你即便是死,也只能是我的妻。”
他眉目弯得温柔,如同诉说情话,同时直起身,转头迈出几步,吩咐内侍:“去给尚衣监传个话,即日赶制皇后朝服,务必早日完工,不可懈怠。”
内侍正欲领旨,余光扫到帝王身后,登时惊呼出声。
裴怀贞察觉不对,回头望去,正对上朝他面门飞来的皇后金印。
金印在他脸侧划过,坚硬的棱角擦过他的颧骨,割破肌肤,眨眼之间,便已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陛下!”
内侍哭天嚎地,嚷嚷着要传太医。
裴怀贞抬手,哭声顿时消失,内侍伏跪在地,鸦雀无声。
他伸出指尖,指腹触碰面上的刺痛之处,垂眸,看到指腹上的刺目鲜红。
再抬眸,他望向面前妇人。
薛青青不知何时站起的身体,轻薄宽大的裙袍包裹柔弱纤薄的身躯,乌黑发丝散落腰间,随呼吸而颤动。
她死死地盯着他,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眸却红得吓人,颤抖的手,仍维持着抛出金印的姿势,指尖哆嗦着,凝聚充血后的嫣红。
“陛下……陛下还是离远些,待等皇后娘娘冷静些……”内侍小心翼翼地提议。
裴怀贞却丝毫不觉,大步迈回。
他走到薛青青的面前,静静站着,注视她眼中难以平息的怒火,轻声启唇:“只砸一下,够解气吗?”
他吩咐内侍将金印捡回,拿起金印,递向面前妇人:“若是不解气,青娘便接着砸,我就站在这里,不会离开。”
薛青青垂眸,看向近在咫尺的金印,伸出手去,指尖却颤得过于厉害。
好不容易,她将金印拿在手里,稍要抬手,力气便全然消失,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金印应声而落,砸在地面,发出轰然大响。
响声犹如惊雷,震得薛青青身躯一抖,泪水夺眶而出。
像是无法面对暴戾的,不像自己的自己,无法面对自己险些伤害别人性命,她双手捂住面庞,单薄的肩膀一点点地塌陷,被抽走所有力气一般,再也抬不起头。
泪水顺着指缝,打湿了手背所有肌肤,像是一场小雨,快将她整个人都打湿。
裴怀贞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
“青娘,”他喃喃低语,丝毫没有险些袭击后的震怒,反而满是欣慰,“我终于等到你发脾气的时候了。”
“一个人只要能发脾气,能伤害别人,便意味着,能减少对自己的伤害。”
“只要你能别再存死志,我随便你怎么打砸。”
“只要你能够愉悦,要我怎样都可以。”
大度温柔的模样,好似一名善解人意的丈夫,正在安慰胡闹的妻子。
渐渐地,薛青青停了哭泣。
她松开捂脸的手,哭过之后,嗓音干哑艰涩,轻轻地说道:“要你怎样,都可以?”
“是。”裴怀贞迫不及待道,“只要你能够不再寻死,不再伤害自己。”
薛青青抬眸看他,唇上扯出一抹极其浅淡的笑,哑声道:“那我要你滚,我要你不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永永远远,都不想再看见你。”
环在她身躯上的双臂僵硬发沉,裴怀贞眼底浮现难以抑制的痛色,神情却仍旧轻松,轻嗤一声道:“青娘,你知道的,那不可能。”
他温柔地注视她,就像面对一名天真的孩童,耐心地回应她那些孩子气的话。
“不过,我愿意做出让步。”
他沉吟道:“两个月后,官员东巡回朝,届时你要随我面见百官,接受他们的朝拜。”
“而在那之前,我会给你时间冷静。”
“两个月,足够久了,青娘,这已是我对你最后的让步。”
他挑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替她轻轻理到耳后,自嘲似的,轻笑道:“真希望再见你时,你能笑着对我。”
“就像在梅花村里,你每日醒来看到我,对我笑的那样。”
“青娘,”裴怀贞眼眶湿润,俊美的面容苍白无比,强撑笑意:“我真的好想那时的你,好想好想。”
而听着这些温存的话语,薛青青却再度发起抖来。
她其实很想表现得从容冷静,好像那些记忆,于她而言只是过眼云烟,无论有多难忘都已是过去,而她不会再沉溺于过去,不会再为那些虚假的过去感到丁点心痛。
可她做不到。
与“沈濯”的那些回忆,于她而言,不亚于一把淬毒的匕首,提起一次,便是往她心上狠狠捅上一次。
“好,两个月就两个月。”
薛青青胡乱答应下来,似乎只要能让这个人消失在眼前,她什么都能答应。
“你可以走了吗?”她控制不住地推搡起男人的胸膛,声音哆嗦着,不停重复,“两个月,说好的两个月,少一天都不行,你都已经答应我了,你……你难道又要反悔吗?”
身体被重重推开,裴怀贞第一次,没有再强行抱回去。
他下颏的青筋绷紧成线,竭力忍耐下翻涌的情绪,心平气和道:“好,我走。”
“两个月,我不会再来看你一眼,青娘,这般可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未等妇人回应,他转过身体,大步离开,华丽的衣袍擦过金砖地面,不留一丝痕迹。
薛青青站在原地,眼看着那道避之不及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并没有感到轻松。
填充在心上的怨愤被瞬间抽空,如同魂魄也被瞬间抽空,一切都化为白茫茫的一片,感受不到喜怒,亦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
她支撑不起酸软的双腿,身躯直直坠落,贴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宫人上前扶她,担忧地道:“皇后娘娘。”
薛青青却摇了下头,不经他们搀扶,自己重新站起身体,虚弱道:“不要叫我皇后。”
她想找个地方歇息,可转头望去,龙榻龙椅,全是沾染那个人气息的东西,无一处属于她。
宫人不知她意图,殷勤备至,问东问西。
薛青青疲惫无比,只能道:“你们都出去,这里不需要伺候。”
话说完,她又补充:“放心,我不会自尽牵连你们,我只想独自待着,好好静一静。”
宫人们犹豫一番,最终退下。
殿门合上那刻,阳光被隔绝在外,殿内陷入一片昏暗的寂冷。
薛青青再无一丝力气,席地而坐,彻底放空自己。
金册金印早已被内侍收走,方才的喧嚣,如若一场大梦。
空荡荡的宫殿,只剩下她一个。
薛青青阖上眼睛,回忆自己前世的经历。
这个时间,学校里应该还在早读,爸妈估计在盯堂,表面上冷冰冰的,实际心里比学生还期盼赶紧下课。
认识的朋友里,爱美的那个,此刻应该在早起化妆,爱熬夜追剧的那个,估计还在睡得天昏地暗,养狗的那个,一定正在忙着遛狗。
想着想着,薛青青笑出了声。
好像她自己也要即将动身,火速收拾东西,出门赶地铁上班,下班以后,和往常一样,与朋友小聚,或回家陪爸妈吃饭。
笑着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薛青青放弃了掌控喜怒的权力,随便自己是笑是哭,笑完哭完筋疲力尽,躺下便睡。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打开,宫人惊慌失措,呼喊出声。
薛青青睡得昏沉,隐约感觉到,自己被扶到榻上,耳边乱哄哄的,听到有人说起“发热”,“叫太医”一类的字眼。
再后面,脖颈便被托起,口中溢满苦涩的药汁。
对于喝药,她清醒时尚且难以下咽,何况身处梦中。
自然而然地,一口未咽,尽数呕出。
头脑最为昏胀之时,她的耳边蓦然出现一记熟悉的男子声音,清冽悦耳,犹似山间清泉,关切地对她低语,哄她喝药,极尽温柔体贴。
梦里不知身是客,薛青青早忘了自己是谁,那男子又是谁。
但下意识地,她对那声音充满恐惧,不仅没能清醒,还将意识沉入更深的梦境。
又过了许久,她的耳畔再度出现男子的声音。
与上一次的熟悉不同,这一次的声音很是生疏,但又明显在哪听到过,想不起是谁,不禁引起了薛青青的好奇。
顺着声音,薛青青的意识渐渐清晰,睁开了眼睛。
只见灯影朦胧,窗外夜沉如墨,起伏的烛光映在榻旁,勾勒出男子英挺的五官。
薛青青看着人脸,懵了许久,想起这人是谁,喃喃出声:“……沈大哥?”
沈濯身着官服,像是从任上赶来,看到薛青青醒来,眉宇间的担忧顷刻散开。
他端起药碗,舀起一勺温热的药汁,轻声道:“莫要说话,先将药服下。”
薛青青后知后觉,回忆起睡梦中的感受,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应当是病了。
听沈濯的,她没有急着多问,点了下头,由着沈濯托起后颈。
当盛满药汁的瓷勺贴至唇边,她未有迟疑,启唇含下。
灯影乍然跳动,起伏在殿内朝西摆放的紫檀木缂丝围屏上。
屏风后,裴怀贞面沉如水,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在玉白色的面容上,形成一道明显的痕迹。
借着灯影,他静然站立,默默看着床榻方向。
在他身边,内侍小声嘟囔:“也是怪了,方才陛下千哄百哄,娘娘连眼皮不掀一下,怎么偏沈大人来了,娘娘是又能睁眼,又能喝药了?”
裴怀贞额上青筋抽动,忽然冷扫内侍一眼,沉声低斥:“闭嘴。”
第75章
温热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 虽苦涩难耐,却也湿润了咽喉,变得没那么艰涩干哑。
薛青青安静服下了整碗药,眉心苦出一层细密汗珠, 本就苍白的肌肤更加的白, 成了一碰即碎的薄瓷。
沈濯想倒茶为她漱口, 还未起身, 便听到了薛青青的声音。
“沈大哥。”
薛青青叫住他,显然不想他像宫人一般伺候她,服过药的嗓音有些鼻音, 吐气如丝:“你不该来的。”
她再是不认,如今名义上,她也是那个人实打实的妻子, 臣子夜间照料生病的后妃, 后果有多可怕, 她根本不想设想。
沈濯重新坐正身体, 正色道:“圣上有令, 做臣子的不能不从。”
他顿了顿, 接着说:“臣不敢高攀, 但若当初的诺言仍然算数,皇后娘娘便是臣的义妹,臣身为兄长, 来看望生病的妹妹,本就天经地义。”
薛青青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无法在称谓上执着于纠正,只是沉默片刻,问沈濯:“他后来, 可曾为难过你?”
即便裴怀贞对她保证,不会再把沈濯调遣北境,但在薛青青眼里,早已经习惯他人一阵鬼一阵的做派,刚说出口的话都难辨真假,何况过去那么久,谁知他有没有忽然反悔,私下再度针对沈濯。
“娘娘多虑。”
沈濯道:“陛下非但未曾为难臣,还亲笔御批,将臣从兵部侍郎擢升为兵部尚书,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兵马调遣,非心腹不能任,陛下把兵部交给臣,便是把身家性命交到臣手里,臣万死不敢懈怠。”
他沉默片刻,继续道:“臣知道娘娘心中埋怨陛下,臣也不为陛下辩白,但臣年少入官场,摸爬滚打一路,见过太多人得势之后翻脸无情,卸磨杀驴,陛下若有心为难臣,自有一百种法子让臣生不如死,可陛下没有。”
“陛下行事虽铁腕,却并非是不明是非之人,尤其对娘娘……陛下是在意的。”
“娘娘若能重新看待陛下,便能发现,他已是天下难寻的夫婿。”
薛青青静静地听着这些话,凝视帐幔上飘忽摇曳的灯影。
莫名的,她想到了莽娃子。
她曾当作弟弟看待的邻家少年,都能被轻易收买,反过来劝她从了那人。
沈濯能这般说话,她更是丝毫不觉奇怪。
在高官厚禄,滔天权势面前,当初对她生出的那点情意,不过是比露水还易消融的东西。
君臣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便有过猜忌又如何,给的好处才是实打实的。
“姝仪还好吗?”
薛青青闭上眼睛,疲惫地问道。
沈濯微微怔愣,知道她无意继续方才的话,便点了点头,顺势道:“舍妹于今年初订婚,婚期赶在明年,如今闭户不出,正在学习各式管家规矩。”
想到妹妹,沈濯无奈地发笑:“她每日叫苦不迭,已是彻底厌烦上臣了,整日祈祷陛下能多派些活给臣,好让臣没工夫管她,她还总对臣说……说她很思念娘娘,也很思念娘娘的两个孩子。”
薛青青听着话,脑海中出现姝仪的脸,又出现小老虎和菡萏的小脸。
想到自己一心求死时,连孩子都能狠心不要,她便感觉心如刀绞,无颜再见两个孩子。
薛青青呼吸发颤,微微侧开了脸,不再对着沈濯。
沈濯侧眸,留意到闪烁在妇人眼角的泪光,犹豫片刻,开口道:“娘娘,臣自知多嘴,但仍有句真心实意的话,想要说给娘娘。”
“臣父母当年因故早亡,产业被叔伯霸占,有家难回,最难时,连顿饱饭都成奢望,还要日夜提防被人追杀。”
“那时,臣也万念俱灰,觉得命运不公,唯一死解脱。”
“可当臣调转念头,便发现父母虽已不在,却还有妹妹平安活着,产业被夺,双亲积攒的人脉却还尚存,只要能稳住心气,不自毁自伤,东山再起,不过假以时日。”
“人活在世,若只看到难处,便寸步难行,但若看到易处,荆棘亦是坦途。”
沈濯起身,拱手行礼:“臣拙见,若污娘娘尊耳,还请娘娘见谅。”
“夜已深,臣不便打搅,娘娘早些歇息。”
临退下,沈濯终是放心不下,轻声劝道:“娘娘务必按时服药,臣在宫外,等着听到娘娘痊愈的好消息。”
“臣告退。”
烛火绰约,殿门的开关声悄然落下,自此之后,殿中陷入长久的寂静。
寂静中,薛青青缓慢睁开了眼睛。
人活在世,若只看到难处,便寸步难行,但若看到易处,荆棘亦是坦途。
薛青青回忆这几日种种。
从被裴怀贞带进宫,她就一直像只应激的猫,无论是一心求死,还是拿金印砸他,都是因为感受到无法抵御的危险,而人在身处危险中时,头脑是很难清醒的。
正如此刻,她也算不得清醒,想起那个人,她仍是会下意识地绷紧脊背,整颗心高高悬起。
可有一点,是她自己都无法欺骗自己的,便是她也清楚,死是万念俱灰下的冲动使然,却并非破解之法。
她可以以死逃避,幻想着死后化为一片虚无,或是回到现代。
可如果没回去呢。
如果她还是留在了古代,甚至保留了身为人的意识,陷入了更难的困境呢?
她又该往哪里躲?
小时候做数学题,遇到解不开的题目,薛青青总被气哭。
那时,她爸妈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有难题就解决,有不会的就学,哭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话很刺耳,却是实话。
她如今复盘,才发现,其实无论她是哭死,还是病死饿死,都不会改变那个人丝毫的恶劣行径。
他仍是不知悔改,不会为过往的行为有丝毫羞愧,他还是会强迫她,会把她困在身边,跟他锁死在一起,让她永远无法摆脱他。
可纵然这样,她就非死不可吗?
好歹上到研究生毕业,啃过不少书的人,如今在顺从和反抗之间,她就找不到一个适合自己生存的,能够喘息的中间地带吗。
那个人再是强势偏执,他也是人,他难道,就没有自己的弱点吗?
再回忆起那张看似温柔的面孔,薛青青不仅没有爱恨,连愤怒都没有了,有的,只有情绪被抽空后的冷静。
她阖上眼眸,将脸埋入软枕,默默地思索着。
……
一连三日过去,春日天色晴朗。
薛青青晨起没有胃口,照旧只用了几口清粥,硬撑着将整碗苦涩的药汤喝完。
喝完药,她由宫人扶着,在殿中走了几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仅仅几步,便已令她出了一身的汗,止不住头晕目眩。
宫人吓得不轻,忙劝她上榻歇息。
正当薛青青点头时,内侍进殿禀告,说外面有人求见。
听到名字那刻,薛青青晃了下神,旋即便道:“让她进来。”
片刻过去,一道明快鲜亮的身影迈入殿门,一路小跑——“薛姐姐,我都想死你了!”
直等跑到薛青青面前,沈姝仪才反应过来,赶紧后退几步,老实地叩首行礼,笑吟吟地,嗓音清脆:“小女沈姝仪,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薛青青本就受不了被人三叩九拜地对待,更何况相熟的人,都不必宫人搀扶,自行便已起身,上前扶起沈姝仪,柔声嗔道:“你既然还知道叫我薛姐姐,便不要学别人折煞我,若下次再这样,我便要生气了。”
沈姝仪笑着,眼睛亮晶晶地,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般不停歇。
“不敢啦不敢啦,皇后娘……薛姐姐既放话,我以后自然不能那般做了!”
“薛姐姐你不知道,我三天前听我哥哥说你病了,我当时就想来看你了,但我哥哥不让,他说我冒冒失失,会冲撞了你。”
“我硬是求了哥哥三天,给他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他才松了口,又请示过陛下,陛下同意,才把我送进宫里。”
“皇宫真大,这还是我第一次入宫,走了好久,腿都要断了。”
“不过能见到薛姐姐,断了也值了!”
沈姝仪出门时,被沈濯反复交代过,不该说的一句没说。
小鸟似的叽喳半天,无非就是诉说对薛青青的思念,丝毫不好奇薛青青是如何进的宫,如何从一个逃难的村妇变成皇后,又与当今圣上如何结识,有何不为人知的过往。
二人如往常那般握手谈天,直至落座,沈姝仪的手,也没松开薛青青的手。
沈姝仪面上欢快,但摸着薛青青比以往瘦上一圈的腕子,暗暗心惊,犹豫了好一番,才心疼地道:“薛姐姐,你是不是好久没有好好吃饭,怎么瘦成这样了?”
薛青青笑意柔浅,避重就轻道:“我还在病中,自然没有胃口。”
可让薛青青自己回忆,其实无论是否生病,自从她进宫,她的食欲便与日俱减,这几日赶上生病,她早已是水米难咽的地步。
“没胃口也要吃啊!”
沈姝仪握紧薛青青的手,忽然心生一计,当即撒起娇道:“我急着来见薛姐姐,都没顾上用早膳,此刻腹内空空,难受极了。”
“不如薛姐姐叫宫人端些吃的来,陪我一起用些!何况我长这么大,都不知道御膳是何滋味呢,薛姐姐得陪我好生品鉴一番才是啊。”
薛青青自能识破她这善意的小心机,未戳破,柔声应下。
转头吩咐完,未过多久,御膳房便已来传膳,仿佛一切具备,只等她需要。
只是除却薛青青要的几道菜肴,明显额外多出好几道菜,比如她刚入宫时,多吃了几口的樱桃肉,以及小火慢炖出的冰糖燕窝,色香俱全,仅仅看着,便令人食欲大动。
沈姝仪喊着饿,可等菜上齐,她只顾给她的薛姐姐夹菜,没用多久,便将薛青青面前餐碟堆成小山一般。
薛青青哭笑不得,柔声提醒:“你给我夹这般多,我吃三天也吃不完的。”
“吃不完就慢慢吃啊,”沈姝仪道,“反正时辰还早着,我也没什么事,我就在这看着你吃。”
说话间,又夹起一块糕点,放在薛青青眼前:“来薛姐姐,蒸糕对胃好,你多吃些。”
薛青青无奈地舒口气,垂眸看向那糕点。
糕点雪白松软,干净的可爱,看着便知清甜可口。
不自禁地,薛青青有些愣神。
她拿起糕点,递往唇边,轻轻地咬了一口。
熟悉的清甜味道漫上舌尖,日光暗下,化为昏黄柔和的烛影,华丽的殿宇亦如漩涡扭曲,变为简单的农家小院。
堂屋中,妇人围着粗糙的木桌,捧起松软的糕点,有些舍不得似的,看了半天,终于小口地咬了一下,细细地咀嚼咽下。
在妇人对面,青年一身粗布衣衫,却相貌清隽,气度斯文,与周遭格格不入。
“喜欢么?”他笑问。
“它叫什么名字?”妇人轻声问。
“白糖糕。”
清冽的嗓音响起,青年望着妇人,眉目弯弯,笑得温柔。
“薛姐姐?”
少女一声轻呼,惊碎了昏黄烛影,烛影如烟散去,化为飘在燕窝上方的袅袅热气。
薛青青恍然回神,双眸重新汇聚焦点,看着手中糕点。
沈姝仪好奇道:“你怎么突然发起呆来了?是这糕点不合胃口吗?”
说着便要再给她夹一块。
薛青青连忙制止,说合胃口。
“那你为何发呆呢?”沈姝仪好奇不已,追问不停。
薛青青看着糕点,眼底神色凝滞,似是沉溺于什么回忆当中,隐隐浮现疼色。
“曾有个人告诉我,这糕点名叫白糖糕。”
她喃喃道:“那段日子里,我极爱它的味道,成日想着复刻,可无论我尝试几次,做出的都不是初次尝到的味道。如今快要忘记它的滋味,它反倒自己出来了。”
沈姝仪听她说得玄乎,便伸长手,自己也拿了一块“白糖糕”,咬了大大的一口。
她品着糕点的味道,不禁笑道:“姐姐复刻不出便对了,因为这是茯苓糕,根本不是白糖糕,你照着错的方子,当然做不出对的糕点啊!”
薛青青怔住了。
回忆涌来,声音再次在她耳边萦绕。
“喜欢么?”
“它叫什么名字?”
“白糖糕。”
沈姝仪嚼着糕点,狐疑道:“谁跟姐姐说的这是白糖糕?茯苓糕和白糖糕味道差别很大的,那人连敷衍你都懒得,他谁啊?”
薛青青未语,眸中仅剩的那一丝疼色,逐渐被霜雪般的冰冷所覆盖。
她将糕点放下,拿起帕子,仔细地擦拭指尖。
“没什么。”她淡淡道。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第76章
这日下了早朝, 官员齐聚御书房,商议科举改革一事。
借着泰山祭祀的东风,裴怀贞将守旧党全部支去东巡,余下的除却自己人, 便是能够接纳改革的官员。
按照裴怀贞的意思, 便是将殿试中的诗赋去除, 只留策论, 不再考察文采,只考经世治国之道。
意思一出,即便立场一致, 依旧有人提出异议。
“陛下,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诗赋取士, 沿袭百年, 天下学子自幼研习, 若骤然废除, 恐引朝野震动。”
工部侍郎周承恩蓦然说道。
“此言差矣。”另有官员道, “诗赋取士, 取的是文人雅士,不是治国能臣,当年黔州洪水, 周大人您治河赈灾,靠的是吟诗作对, 还是钱粮调度?”
“陈大人言之有理,但下官以为,诗赋考的是才学, 是底蕴,连一篇文章都写不通顺的人,如何指望他理清州县的政务?”
“若论文章通顺,世家子弟自幼便有名师指点,出口成章,笔锋生花,可寒门子弟连一本像样的诗集都买不起,他们拿什么跟人比文章华丽?这从初始便是不公,早该取缔。”
“那依陈大人之见,废了诗赋,只考策论,便能做到众生平等了?”
两方争高不下,各执己见。
晨光穿过槛窗上的棂花心,倾泻在黑檀木镂雕龙纹的御案上。
轻薄的烟丝自错金博山炉的山峦孔隙中袅袅升起,与日光交叠,掩住了龙椅上的年轻面孔。
唯见一只伏案执笔的手,骨节分明,冷白无瑕,大拇指上戴有一只白玉扳指,更显清冷气韵。
裴怀贞笔下对着奏章,面前对着争执的两方官员,目光微微发沉,似在思索什么社稷大事。
这时,他抬眸扫了一眼内侍。
内侍会意,躬身凑近,小声道:“陛下有何吩咐?”
裴怀贞低声道:“去紫宸殿问问,皇后近日饮食如何,夜间睡眠如何。”
“是。”
内侍悄然退下,过了有半炷香,又悄然回来,向裴怀贞小声汇报:“回陛下,皇后娘娘自昨日傍晚以来,共用了一盏燕窝,小半碟的竹笙酿豆腐,一块枣泥山药糕。夜间虽偶有惊醒,但比前些日子相比,已安稳太多”
裴怀贞微点了下头:“朕知道了。”
他凝眸,脑海中浮现妇人那张柔弱温婉的脸。
就吃那么点东西,怎么可能够。
但相比前几日,一天下来只咽下几口清粥,已算是莫大的进步。
裴怀贞一边觉得欣慰,一边想到能让她愿意进食水米的人,竟不是自己,又莫名觉得闷堵。
姓沈的人是给她灌过什么迷魂汤不成?生病时他喂药不喝,沈濯喂便愿意喝,与他在一起水米不进,沈濯他妹一进宫陪她,她便愿意吃点东西了,天底下岂有如此毫无天理之事?
一想到此,裴怀贞便感觉两侧太阳穴嗡嗡跳动,旧伤隐约发疼,脑海中薛青青的脸,愈发清晰可恶。
可恶得他都想立刻冲到她面前,抱她,亲她,将她弄哭。
这般构想着,裴怀贞心上发痒,再度扫向内侍。
内侍再度躬身凑近,询问吩咐。
裴怀贞道:“接着问,皇后此刻在做什么。”
内侍领命,悄然退下。
御案下,两方人还在争执。
周承恩忽而下跪,慷慨激昂道:陛下!臣今日斗胆,说一句大不敬的话,若陛下执意废除诗赋,十年之内,陛下必然悔之晚矣!”
悔之晚矣。
裴怀贞沉吟,细细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回忆着怀抱薛青青时,那无法忽视的温软触感,觉得的确悔之晚矣。
两个月,如此漫长。
他当时怎么想的?
裴怀贞鼻息发沉,感到些许烦躁。
这时,内侍入殿,对他耳语:“回陛下,皇后娘娘与沈家姑娘一起,正于御花园中散步。”
裴怀贞眸色微动。
御案下,官员们屏息凝神,余光打量周承恩。
如此大胆直言,与犯上无异,莫说狠辣如当今圣上,就是昔日仁宗在世,也定然无法容忍。
一时间,御书房内鸦雀无声,都觉得风雨欲来,天威将至。
“起来吧。”
御案后,响起年轻天子温和的声音。
裴怀贞道:“周爱卿心系社稷,直言敢谏,朕心甚慰。你所虑之事,朕并非没有想过,但废除诗赋,势在必行,不会更改。你若真担心朕日后会后悔,不如替朕多想想,如何安排,才能将这场改革做得更为稳妥,将动荡降至最低。”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
他将话锋一转,转而道:“如今春光正好,岂能只为政务蹉跎?不如便由众位爱卿陪同朕,到御花园中赏鉴春色,也算放松思绪,陶冶情操。”
众位官员微微发愣,只觉得眼前天子宛若换却一人,私下交换眼神,各自没能理清思绪。
不过陪伴圣驾,历来是宠臣标志,自然无人不应,纷纷躬身行礼:“臣遵旨——”
……
御花园内,清晨薄雾散去,余下剔透的露水,晶莹闪烁在盛开的花朵上。
春日百花争奇斗艳,光是开放着的,便有不下几十种,其中以牡丹芍药为重心,只见大团的粉紫花瓣簇拥成片,深浅交叠,远远望去,如云似霞。
薛青青站在花前,看着充满朝气的明艳花丛,迟钝地眨动眼睛,像是一只刚经历漫长冬眠的动物,蓦然苏醒,对一切都很陌生,需要重新学习感受生命。
她缓慢地低下脸,鼻尖埋入花中,轻轻嗅着香气。
这还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出紫宸殿的门。
或者说,这是她入宫以来,除却看望孩子,和那次被太后召见,第一次身处除紫宸殿之外的地方。
她其实并不喜欢接触陌生的场所,因为陌生,便意味着重新适应。
但兴许是有沈姝仪陪同的原因,她并未感到想象中的不适,反而对着这份盎然春色,感受到了这些日子以来,从未有过的放松与舒适。
就好像又回到了在梅花村时,每到春日,她走在山野间,看着漫山野花,惬意地低下头,深嗅花香,沉浸在沁人心脾的美好中。
在这刻,薛青青忘记了那些棘手的爱恨,也不在乎以后的路该如何走。
她只是一个大病初愈,纯粹赏花的年轻妇人而已。
“薛姐姐!”少女清脆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薛青青转过头,只觉得芳香扑面,紧接着,髻上便被簪了一朵开得极好的杨妃色牡丹。
下意识地,她扶了扶发髻,有些难为情地道:“这……是否太艳丽了些?”
杨妃牡丹,花如其名,颜色犹如贵妃醉酒后的醺红脸颊,美艳不可方物。
沈姝仪重重摇头:“哪里艳了!你二十岁都不到,青春正盛,簪这样的花正好,多好看啊!”
薛青青点着头,但还是感到些许不自然,时不时便扶一下发髻。
“宫里的花真富贵,和外面的就是不一样,”沈姝仪兴致冲冲,“薛姐姐也挑上一朵,给我簪上,我好回家跟哥哥炫耀。”
薛青青欣然答应,垂眸挑选起花朵。
选来选去,都觉得差点意思,与十六七岁的少女并不匹配,于是她干脆各自摘了几朵,给沈姝仪编出一个漂亮的花冠,看着明媚又灵动。
小姑娘眼前一亮,急切地低下脑袋,要她赶快给她戴上。
薛青青试着将花冠放上,有些懊恼道:“坏了,忘记你头上还有簪子占地方,编得小了些。”
沈姝仪欢快道:“不怪簪子,我头本就生得大,我哥哥说我是流星锤的脑袋,撞过去能掀翻一头牛。”
这话实在生动,薛青青听后,难得忍俊不禁,笑了一声。
她今日穿着沈姝仪为她挑选的鹅黄色宝象花纹长儒,外罩竹青色宽袖曳地袍,乌发盘成了堕云髻,只用金钗点缀,并无珠翠。
本就清丽动人,又兼头上多出一朵艳丽的牡丹花,如此一笑,犹如春回大地,冰雪消融,硬将满园花色压下三分。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说话声。
薛青青抬眸,本能地循声望去,正看见一伙穿朱着紫的官员,朝着这边走来,中心浩荡地簇拥一人。
那人身量颀长,着烟墨色织金常服,肩膀宽阔,腰间束着犀角黑漆銙带,勾勒出精窄的腰线,走动之间,步履沉稳,华光交错。
不必看脸,薛青青只瞧见轮廓,便知晓是谁。
意外的,她心中毫无波动。
自从得知“白糖糕”乃是茯苓糕,她便将此人重新审视了一遍,发现所作所为,桩桩件件,毫无人味。
他既不干人事,她又何必将他当人看待?
既不当人看待,那这个人无论怎样,出现或不出现,她都已经不会在乎。
薛青青收回目光,再度尝试为沈姝仪戴花冠,见实在不行,轻叹气道:“罢了,你且等我再折上两支花,给你改大些,很快就好。”
沈姝仪答应着,听到说话声,下意识地转过头。
一眼过去,少女直接吓白了脸色,愣了一愣,连忙叩首行礼:“小女沈姝仪,见过陛下。”
薛青青见状,也只能稍低身段,简单尽了礼数。
脚步声渐近,龙脑香气紧密贴来,即便隔着距离,依旧往妇人身上缠绕。
天子清冽的嗓音响起,温和道:“朕携诸臣游园赏春,无意打搅你二人,平身便是。”
话音落下,声音又道:“皇后与朕夫妻之间,不必拘泥礼仪,日后无论何处,见到朕,都不必行礼。”
薛青青没有说话,起身,顺手去扶沈姝仪。
大臣们垂目屏息,躬身齐呼:“臣等见过皇后娘娘——”
薛青青听到声音,只感觉双耳嗡鸣,如同被架在火上,浑身每一寸皮肉,都遭受到烈焰烧灼。
但作为一个活了两辈子,心智健全的人,她做不到让自己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样落荒而逃。
所以即便她这个皇后是被迫当上,她听到这二字便感到无比糟心,她还是温声开口:“诸位大人免礼,本宫不知你们在此,不巧碰上,正好本宫也乏了,便与沈姑娘先行一步,诸位大人请便。”
她拉着沈姝仪的手,一刻未曾停留,转身离开。
窈窕纤薄的背影,融入花丛之中,如若转瞬即逝的一抹幽袅烟丝,难以抓住。
裴怀贞站定原地,静静看着那抹背影,眸光凝聚,分明耳畔鸟雀鸣啼,他却只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陛下——”官员出声轻唤。
他抬起手,低声道:“别出声,让朕再看一会儿。”
脸颊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被金印割伤的刺痛记忆尤深。
再见薛青青,裴怀贞想过她无数种模样。
苍白的脸色,无神的双瞳,看到他时或惊恐,或怨愤,又或是深深痛恨的表情。
唯独没想到,她会穿着漂亮的衣裳,簪着鲜艳的花朵,站在花丛中,笑得温婉动人,眼底尽是柔色。
即便看到他出现在面前,她也没有一丝慌乱,甚至面对大臣的行礼,在没有接触任何礼仪教导的前提,她都能够端庄体面的回应。
这已超出裴怀贞对她的全部认知。
他甚至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他觉得,对于薛青青,他似乎越来越捉摸不透。
她究竟是谁呢?
是梅花村里那个死了丈夫,独自拉扯孩子,被利用了,还傻乎乎相信他的薛青青?
是那个心如磐石,一心逃离他的身边,宁死也不肯委身于他,甚至敢用皇后金印砸向他的的薛青青?
还是如今站在他面前,云淡风轻,端庄从容,连一记眼神都吝于给他的薛青青?
裴怀贞猜不透。
他无法确定,她还有多少模样,是他没有见过的。
唯一确定的,是他发现——
对于他的青娘,他似乎,越来越上瘾了。
第77章
回到紫宸殿, 薛青青将花冠改好,给沈姝仪戴上,二人说话闲谈,直至过了晌午, 日头已有西沉的架势, 沈姝仪才恋恋不舍地离宫回家。
一个上午未曾停歇, 薛青青已乏得说不出话, 喝过药,更换过衣物,便已上榻歇息。
人是累的, 头脑却异常清醒。
她回忆起在御花园的经历,绝不相信那人是带着臣子们游园,“恰好”与她遇见。
以她对他的了解, 只怕这些日子以来, 她在紫宸殿吃了什么, 睡了几个时辰, 他无一不了如指掌, 至于她去了哪里, 在做什么, 他自然也心知肚明。
御花园,他就是奔着她去的。
只因先前放过狠话,说了不会再主动找她, 所以才没有直接逼近到她面前,而是制造这种偶遇。
如果他们只是一对普通吵架的男女, 薛青青兴许还觉得别出心裁,挺有意思。
但他们不是。
她想要喘息,想要一段完全没有他出现的两个月, 这是她从最开始就表明清楚的意愿,可他却仍旧无一刻不在凝视她,缠着她。
就像藤蔓绞紧猎物。
这种看不见他,他又无处不在的感觉,换做谁来,都会觉得窒息。
若放在以往,薛青青定会感到无力和怨愤。
但现在,她选择换一种思路。
方才在御花园里,她故意没回应他的话,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别说他是当着许多臣子面的帝王,就是普通人,当着朋友的面,得到这样的冷遇,都会感到不悦。
但他似乎,没有丝毫的恼怒。
不光没有恼怒,她还能感觉到,他甚至有丝……欣喜?
欣喜什么呢。
欣喜她拿他当空气么?
薛青青理不清头绪,不仅没有困意,反而愈发清醒。
她睁开眼,眼底浮着困惑,还未出声,便已有宫人上前,问她可有吩咐。
薛青青想了想,温声道:“去给我取纸笔来,我要写些东西。”
宫人应声照做,片刻未过,便已取来纸笔砚台,另搬来了一张酸枣木的镶琉璃小炕桌,放在榻上,正好写字。
薛青青坐直身,伏案书写,将认识裴怀贞以来,他做过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地记了下来。
从他被她救下,告诉她,他叫“沈濯”。
到对她好,包揽一切家务,杀了欺辱她的人,将她救出匪窝。
到第一次吻她,亲近她……一直到如今,不顾她意愿,将她强困身边,将她架上皇后的高台,强行将她与他凑成夫妻,她用金印砸他,他却反过来让她再多砸几次……
坏的,好的,桩桩件件到细节。
当薛青青把这些都写下来,眼睁睁看着,才发现,即便他过去满口谎话,骗过她许多次,但有一点没有说错——无论她打他骂他,对他做多么恶劣的行径,他都可以接受。
在她看来,这并不因为他对她的感情有多深,有多么爱她。
正相反,他之所以能做到这样,是因为他从始至终,都不在乎她是怎么想的。
从把她强行带进宫,侵占她那刻开始,她对他而言,就已经不是一个人,若非要比喻,在他眼里,她差不多是一只猫。
一只温驯脆弱,曾被他狠心丢下,如今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找回身边的猫。
猫儿伤痕累累,那样弱小,他又那么强大,稍稍用些力气,便能给猫儿带来灭顶之灾。
他可怜心疼还来不及,当然不会因为被猫儿抓挠两下,就选择生气动怒。
但他受不了,这只猫竟不再认可自己这个主人,还成日想着离家出走,用不吃猫粮的方式闹自尽。
他可以接受暴怒的她,带刺的她,却唯独不能接受失去她。
所以对他而言,她只要能够做到不离开他,不寻死,她做什么,他都能展现出常人所没有的包容。
毕竟,谁会对一只猫有过多要求?
薛青青这般捋着思绪,不知不觉,窗外暮色四合,天际霞光弥漫,殿内光线渐暗。
她盯着纸上字迹,神色安静,连宫人何时掌灯都未曾察觉。
灯影映入她的瞳仁,照见瓷白的脸庞,长睫垂在眼下,表情神态,一如往日时分,只是相比往日,更多了些阅尽千帆后的冷静。
宫人行至她的身边,柔声提醒:“娘娘,御膳房的已来传膳,您该用膳了。”
薛青青毫无食欲,又担心若不吃饭,那人会迁怒她身边宫人,或是直接出现到她面前,强行喂她食物。
她索性点了下头。
宫人面露喜色,扶她下榻。
薛青青却道:“我身子已好了许多,不必如此精心侍候。”
她顿了顿,接着道:“你派个人,去御书房一趟,告诉陛下,我不想住在紫宸殿了,想换个住处,但也不想住在皇后寝宫,住在哪,我想要自己挑选。”
宫人应声退下。
过了约有两炷香,宫人回来,手捧托案,喜笑颜开:“回禀娘娘,陛下听说您想自行挑选住处,一口便应允下来,还特地把内苑的殿宇挑选一番,将觉得好的,亲自提笔记下名字,让奴婢呈给娘娘,供娘娘随意挑选。”
宫人说着话,躬身将托案奉上。
薛青青凝神望去,见案上果然放有一纸名册,透过纸背,依稀可见俊逸工整的字迹。
但她只是看着,并没有打开的念头。
她想搬离紫宸殿是真,她早就受不了这个处处都是他身影的地方。不想搬去坤宁宫也是真,一想到曾欲害她性命的太后,当皇后时,在那住过许多年,便感到难以言说的别扭。
念头都是真的,但比起想要尽快搬出去,更多的,是她在试探他。
如今看来,她的那些猜测,都是对的。
对于她能主动向他提要求这件事,他应该是乐意之至的,他也的确可以做到“她要什么,他便给什么”,甚至,他会给她最想得到的自由。
但那个自由,必须围绕着他。
只要还身处皇城之中,不脱离他的掌控,他随便她如何。
“娘娘?”
宫人轻声提醒:“您打开名册看看,这上面的住处,无论是位置,还是风水,都是内苑中数一数二的好,您看着哪个名字顺眼,可以先勾出来,奴婢派人先行过去打扫修缮,等待娘娘凤驾亲临。”
灯影惺忪,起伏在薛青青的眉目间,她眼底毫无被圣心眷顾的喜悦,唯有尘埃落定后的疲倦。
“我累了,想先歇着。”她嗓音淡淡,“先放在这吧,我明日自会看的。”
“是。”
次日,薛青青并没有看。
她亲自到了内苑,将诸多宫殿一一挑选,最终择定一座位于西北角落,周遭栽满竹子的开阔殿宇。
宫人欲言又止,说此处偏僻,远离紫宸殿,过往都是把不受宠的妃嫔扔到这里,且常年失修,早已不宜居住。
灼目春光下,微风阵阵,竹林随风晃动,落叶沙沙,竹香清冽扑鼻。
薛青青抬手遮住眉目,凝眸望去,瞧见匾额上,已经蒙灰的“听风馆”三字,柔声道:“你们觉得偏僻,我反倒觉得清净,何况这儿竹子多,和我以往的家很像,我看着,觉得很是亲切。”
见她这般,宫人只好作罢,吩咐下去打扫,另遣人去给御书房那边回话,说地方已定。
三日后,薛青青搬入听风馆。
她摒弃华丽的陈设,殿中布置得舒服素雅。
对于殿外大片的空地,她并未选择用花砖铺满,而是只用鹅卵石漫开一条小径,余下地方翻新泥土,栽花种菜,还加盖了一间精巧简单的小厨房。
收拾完毕,她将小老虎和菡萏接到了身边。
仅仅数日不见,两个孩子便又长开了不少,步子也迈得稳了些,只是性情一如既往。
菡萏依旧胆小粘人,扒住薛青青便不松手,会说话以后像个小话唠,虽然会的词不多,小嘴却叭叭个不停,也不知都在念叨什么。
小老虎虽也粘人,过了黏糊劲儿,却也不贪恋娘亲怀抱。他更好奇周围的环境,迈着小短腿到处走走看看,时而薅花,时而拔草,两只小手比风还快,宫人一个没留意,他就已经把手插入泥土中,掏来掏去,掏出蚯蚓也不害怕,倒把宫人吓得半死。
“不必管他。”
薛青青抱着菡萏,坐在檐下的藤椅上,对哭丧脸的宫人安慰道:“随他胡闹便是,玩得累了,他自己就老实了。”
知子莫若母,小老虎玩到晌午时分,自己就跑回了薛青青身边,浑身泥巴,活脱脱的泥猴子,还不停用小脏手揉眼睛。
薛青青知道他是困了,便简单给他擦洗过一遍,强喂了几口饭,喂完便抱在怀中哄睡。
小老虎一睡觉,菡萏也跟着犯困,扒着薛青青的手,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上放,意思让她拍自己,嘴里咿呀道:“娘亲,哄……”
薛青青哭笑不得,只能哄完大的哄小的,直到把两个都哄睡着。
她没用绫罗绸缎铺床,而是用了柔软的细布,铺前特地晒过太阳,上面暖融融的,泛着棉花的清香气。
睡着的孩子,总是要比醒时更加可爱。
看着孩子白嫩的小脸,薛青青的心都要融化。
想到过往萌生出的,掐死他们再自尽的念头,她自己都感到心惊胆颤,整颗心抖个不停,难以从惊惧中抽离。
她想象不出,自己怎能有那般狠心的念头。
直到宫人轻声提醒,薛青青抬手抹去,才发现不知不觉,她竟流了满脸的泪。
“娘娘因何流泪?”宫人为她递上帕子,关切道,“可是有何事难以想开。”
薛青青接过帕子,擦着眼泪道:“没什么,我流泪,并非是想不开。”
她舒口气,看着孩子,叹道:“而是想开了。”
反正无论怎么过,人生总不会一帆风顺,若无远虑,必有近忧,即便重来一回,她没有遭受过往种种,不见得便不会活成别的凄惨模样,重要的,不是怀念过往,或是担忧以后,还是把握住当下。
她此刻是清净的,孩子是舒适安全的,不就够了吗?
日后的难题,便留给日后的她去想,此时此刻,她是知足的,就够了。
薛青青将宫人们放去歇息,上榻躺下,柔软的手臂伸去,轻轻环抱住孩子们。
听着他们均匀柔软的呼吸声,她唇间噙笑,满足地阖上眼睛,安然睡去。
……
御书房。
静止不晃的东珠垂帘外,站着数名穿朱着紫的官员,个个屏声俯首,时刻等待传唤入内。
珠帘内,奏折摞满整张御案,博山炉无处摆放,被放置在了龙椅后的黑漆博古架上。
烟丝漫开,顺着卐字棱格倾泻而下,淋在年轻天子的衣袍,袍上龙纹栩栩如生,伴着烟丝腾云驾雾,睥睨凡尘。
殿内一派寂静,针落有声,唯能听到朱笔批阅奏折的沙沙声响。
忽然,笔锋声停顿。
内侍近前,等待天子开口,道出传唤官员名讳。
烟丝缭绕,裴怀贞抬眸,瞳色沉郁漆黑,低声道:“皇后今日,都做了什么?”
内侍一愣,旋即回答:“回陛下,奴婢已提前问过,皇后娘娘在听风馆的菜地开垦完好,今日刚播了菜种。”
裴怀贞拧眉,看着奏折上的字,怎么看都觉得碍眼,无奈道:“她想吃什么菜,御膳房不能给她做?病刚好干这么多活,也真不怕累着。”
他提笔,笔锋重新落下,却又道:“离两个月,还要多久?”
“直到今日算起,距您与皇后娘娘的约定之日,已过去整十二日,离两月之期,还差一月零十八日。”
“啪!”地一声,朱笔被扔到地上。
裴怀贞抬手松了松滞涩的衣襟,喉结随呼吸大肆浮动,肉眼可见地烦躁。
帘外官员不明所以,只当大难临头,纷纷跪地叩首,口中齐呼:“臣等惶恐——”
裴怀贞更烦了。
他压着额角抽动的青筋,不悦道:“惶恐什么,朕要把你们都砍了不成?”
虽说这奏折上的政务,一个个处理得是五花八门的烂,但他今日已无心去敲打任何人。
他昨夜,又梦到了青娘。
梦中是何场景,睁眼那刻便已散去,但他忘不了,睁眼以后想抱住她,左右却摸不到人的迷惘滋味。
太煎熬,也太磨人。
自从那日在御花园一别,他睁眼闭眼,都是她站在花丛,头簪牡丹的温婉模样。
“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裴怀贞掐住跳动的眉心,双目紧闭,沉声道:“都出去。”
“臣等告退——”
殿门关上,裴怀贞扔掉手中奏折,后脊靠在椅背浮雕的云纹上,薄唇轻启,吐出一口燥热的闷气。
内侍道:“陛下与娘娘夫妻恩爱,既如此思念娘娘,又何必拘泥于日期,即便此刻过去,那也是应当的。”
裴怀贞仍旧阖着眼睛,烦躁道:“你不懂。”
若青娘还是那个一心寻死,用金印砸他的青娘,他何须等到今日?管什么约定不约定,只要他想,他立刻便能冲到她面前,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肆意占有她,直到尽兴。
但如今,不一样了。
青娘不仅不再怕他,还能平静地面对他,甚至在群臣面前给足他面子,端起了皇后的派头,这是他以往想都不敢想的。
他昏了头了,才会在这种时刻去惹恼她,打破这种来之不易的平静。
就像个初次尝到糖的孩童,知道了甜头是什么滋味,他可以忍住不做自己想做的行为,只为了能够再次尝到那种甜头。
裴怀贞道理都懂。
甚至说,他比一般人都能明白,继续忍耐有多么重要。
可一个月零十八天。
不如直接杀了他。
冷冽的龙脑气息难压心头躁动,喉结又滚动几回。
忽然,裴怀贞睁开眼睛,眼尾泛着燥红,眼瞳却浮现清明,仿佛瞬间想开什么。
“朕要你出宫一趟,到外面搜罗些幼儿爱玩的小玩意儿。”
他对内侍交代:“最好是孩子见了便拔不动腿的,多买些,带进宫来。”
第78章
眼见孩子们生辰将至, 周岁宴在所难免。
虽说小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但薛青青对外皆道兄妹俩是双生子,两个人赶在一天生辰, 不去好生庆祝, 反而有点遗憾。
为着这周岁宴, 她还特地提前学了几道好菜, 准备到了日子,把沈姝仪请来,简单庆贺一番, 便算过去。
这日晌午,清风徐徐,听风馆外竹丛摇曳, 鸟雀穿梭竹枝之间, 鸣叫声清脆悦耳。
薛青青自小厨房走出, 手中端有两碗刚出锅的蛋羹, 香气扑鼻。
因忙碌半晌, 身上发热, 她的面颊白里透红, 鬓边的发丝微微汗湿,衣袖用披帛绑住,露出两条莹润的胳膊, 雪白如嫩藕一般,似是轻轻掐上一下, 便能掐出水来。
她低下脸,吹了吹蛋羹上的热气,对着宫门外面, 柔声喊道:“回家吃饭了。”
喊完自己先回了殿内,将蛋羹放在桌案上。
等了片刻,宫人进殿,怀中只抱了菡萏。
菡萏不知从哪得来一个拨浪鼓,抱在手里,正不断晃动,随着响声咿呀说话,格外兴奋。
薛青青走去,接过菡萏,照着小脸亲了一口,笑道:“把你开心的,谁给你的拨浪鼓?”
转头再瞧,没见小老虎的身影,便问宫人:“还有一个呢?”
宫人笑道:“回娘娘,另一个小主子还没玩够,闹着不肯回来。”
薛青青便料到会是这样,无奈地舒口气,放下菡萏,弯腰拉起她的小手,柔声道:“走,带娘找哥哥去。”
菡萏说不清话,却已能听懂话,攥着娘亲的一根手指,晃着心爱的拨浪鼓,慢腾腾地往殿门外迈步。
母女俩出了听风馆,绕过竹丛,视线豁然开阔了些,来到一小片空地。
空地不大,因地势偏僻,过往极少有人来,又疏于打理,只生着些矮矮的杂草,零星夹着些不知名的花朵,靠中央的地势,生着两颗瘦柳。
离得还远,薛青青便听到儿子兴奋时才发出的叫声,抬头望去,正看到一个胖冬瓜似的小身影在跑来跑去。
身边内侍环绕,生怕他摔着,他往哪跑,内侍便往哪追,有的索性趴在地上,提前当起人肉垫子。
而那小祖宗浑然不觉,只顾四处撒欢,脑袋瓜高高抬着,眼睛追逐着天上,一口气儿不肯歇。
薛青青好奇他在看什么,随之望去,不禁也愣了下。
只见一只彩色纸鸢高悬天际,自由地随风飞舞,明亮的颜色,映着蓝天白云,漂亮得过分。
薛青青静静望着,心思随着纷飞的纸鸢而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想到蛋羹该要凉了,她才记起正事,柔声呼唤小老虎:“娘给你做了好吃的,先回去吃饭,等吃完了,再出来接着玩,好不好?”
小老虎哪里肯听,脑袋瓜摇成拨浪鼓。
后来见娘亲上前来抓他了,他撒腿便跑,摇摇晃晃的小步伐,迈得还挺稳当,一路跑到了柳树后,躲在了一道身影后面。
薛青青未曾多想,只当是哪个宫人,等走得近了,目光掠过一片湛蓝色滚金纹的衣袍,方知对方是谁。
只是已走至近前,再离开,为时已晚。
薛青青沉着气,目不斜视,只对着小老虎,嗓音依旧温柔:“再晚回去,饭该凉了,等你吃完了,娘陪着你一起玩,好不好?”
小老虎哼哼着,朝那人身后又躲深了些。
微风吹过,细长的柳梢轻轻摆动,日光穿过柳枝,落在湛蓝色袍衫上,映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潋滟光泽。
裴怀贞面容如玉,眉眼温润,不似执掌生杀的君主,倒像哪个世家府上的公子,趁春光正好,偷闲出来踏青,一身的斯文书卷气。
“抱歉,青娘。”
他颇为歉疚,吐字轻柔:“这些玩意儿,是我于宫人手中无意发现,想到孩子们应该会喜欢,特地送来与他们玩耍,没曾想招惹恒之入迷,反给你添了麻烦。”
自还是东宫太子起,裴怀贞身上衣着,便多为威严之色,多年以来,还是头次身穿湛蓝这等亮色。
若非太过做作,他甚至有想过,是否要佩戴一把折扇?
“还是不是娘的乖孩子了?”
薛青青故作愠怒,对着小老虎:“快点到娘亲身边来,跟娘亲一起回去。”
“青娘,”裴怀贞依旧轻声细语,“我并非故意给你添乱,你不要怪我,可好?”
薛青青弯下腰,顺手薅了一把草,纤白的手指穿梭记几下,便编出两只活灵活现的蚂蚱。
“这个你要不要?”
她故意把蚂蚱往儿子眼前晃:“你如果不要,我就全部都给妹妹了。”
小老虎果然被吸引了注意,不再想着风筝,眼里只有对蚂蚱的渴望,小手都紧张地攥紧了。
“不要是吧?”
薛青青继续欲擒故纵,作势便要转身:“那我只能拿给妹妹了,两个都给妹妹。”
小老虎立马便从裴怀贞身后冲了出去,围着娘亲要蚂蚱。
薛青青给了他一个,另一个留给菡萏,牵起小手,准备往回走。
这时,男人柔软的,略有些委屈的声音,蓦然响在她耳后——“青娘。”
柳梢拂过脸颊,带来一丝细微的痒。
裴怀贞双瞳沉下,眼神打转在妇人裸露着的,雪白莹润的手臂上,抱怨道:“你眼里就只有孩子,半点都没有我吗?”
“我与你说了这半天的话。”
他看着那截雪白手臂,莫名觉得齿尖发痒,维持着温柔的口吻:“你就一句都不愿回应我,是吗?”
薛青青原本正在迈出的步伐,在声音落下后,缓慢地定在原地。
若放以往,她定不知如何应对。
但在摸清他这个人以后,她此时此刻,竟没有感到丝毫的为难。
她头也未回,只淡然地开口:“是。”
“对你,我一句话都不想说。”
她俯下身,将小老虎抱在怀中,快步地离开,活似躲避瘟神。
宫人们胆颤心惊,个个屏声息气,不敢观察帝王脸色。
裴怀贞原地站定,看着妇人怀抱幼子,逐渐远去的背影。
忽然间,他轻嗤出声。
笑声清润,如沐春风,没有丝毫恼怒。
“可以,如今再有脾气,知道直接就发了。”
他欣慰地点头,目光对着薛青青,从未离开,喃喃自语:“我的好青娘,果然是想通了,知道拿我当自己人了。”
直至清丽的背影消失在竹丛后,裴怀贞才缓慢收回视线,顺口道:“传朕旨意,皇后凤体痊愈,身边侍候之人功不可没,听风馆上下所有宫人,一律赏赐半年月例。”
宫人们受宠若惊,纷纷跪地叩首,谢主隆恩。
……
转眼,孩子已至周岁。
天公不作美,越是好日子,越是雨丝缠绵,遍地湿凉。
沈姝仪如约来到听风馆,为两个孩子庆贺周岁,还分别给他们带了礼物。
给菡萏的,是一只做工精致的金项圈,给小老虎的,是一只篆刻他名字的玉石印章,各自皆有美好寓意。
宴席办得虽不隆重,但一天下来,也是热闹融洽,气氛欢快。
因雨下不停,天黑得也早,薛青青没多留沈姝仪,下午时分,便将她送上离宫的软轿,另叮嘱她许多话,俨然将她当成小妹看待,沈姝仪自然无所不允,乖巧得喜人。
待回到殿内,天已完全黑透。
坐下未过多久,薛青青便等来了突然造访的宣旨太监。
宣旨太监眉开眼笑,关子卖得极重,无论薛青青如何问他来意,他都毫不透露,只说是“天大的喜事”。
直到抖开玉轴圣旨,那太监才清清嗓子,字正腔圆道:“——皇后膝下二子,陆恒之、陆菡萏,虽非朕所出,然朕视之如己出,爱之如掌珠。恒之聪颖,菡萏柔嘉,皆钟灵毓秀,夙成器质,兹特颁恩旨,著将二子载入宗室玉牒,赐姓裴,序入朕之子女行列,一切应行典礼,交礼部定议具奏。钦此。”
念完旨,太监笑道:“皇后娘娘您说,这不是天大的喜事是什么?您还不赶快领旨谢恩,准备着与礼部衔接典礼事宜?”
听风馆内登时一片喜气洋洋,宫人争先恐后,皆对皇后道喜。
可薛青青却面色苍白,毫无喜色。
圣旨近在咫尺,只要接下,她的儿女便能一跃龙门,从山野猎户之子,变为凤子龙孙,天潢贵胄。
可不知为何,她脑海中首先出现的,不是孩子们如何高高在上,受人朝拜的画面。
而是裴怀贞。
假扮成“沈濯”的裴怀贞。
拖着一条断腿,躺在泥地里,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裴怀贞。
狡猾如他,残忍如他,都险些丧命于政治争斗中。
她的孩子再聪明,能聪明过从小被当做储君培养的东宫太子吗?
她哪来的勇气和自信,能保证以后浑身是血躺在泥地里,奄奄一息的,不会是自己的孩子?
“皇后娘娘?”
宣旨太监笑吟吟地提醒:“您先接旨。再高兴,也得先把正事办了不是。”
薛青青垂眸,看了圣旨一眼,抬起脸,淡淡道:“这旨,我接不了。”
宣旨太监脸色大变:“娘娘您这是……您这是何意思?这道圣旨可是陛下特地送给两个孩子的生辰礼物,是千古无二的头一份恩典呐!您岂能够抗旨不遵?”
薛青青自知与这些人说不通,干脆夺过圣旨,平静地道:“我自己去与陛下说。”
她不顾雨色,转身跑出殿门,余下众多宫人站在原地,瞠目结舌。
直到有人反应过来,连忙撑伞追去,一口一个“娘娘留步”。
……
阴云凝聚,盘旋在御书房上空。
一片压抑的漆黑中,唯有雨丝不断斜飞坠落,闪烁清亮的银光,交叠细密的声响。
雨声里,透过镂花槛窗的缝隙,隐约可听到年轻男人充满痛苦的呻_吟。
御书房门外,薛青青踏着雨花赶到,对内侍开门见山:“我有急事要见陛下。”
内侍为难道:“娘娘来得不巧,陛下此时不宜见人。”
薛青青蹙眉:“不宜见人?”
她这时侧眸望去,才发现两侧皆是禁军,将御书房围得铁桶一般,不似往日时分。
内侍张了张口,才想解释,年轻帝王的声音便自门内传出,沙哑枯涩,透着股浓郁的血气——“门外何人?”
内侍隔门行礼:“回禀陛下,是皇后娘娘有要事前来,想要面见陛下。”
“让她进来。”
沙哑的声线再度响起,疲惫当中,透着无法抑制的急切。
内侍听命,打开御书房的门,恭敬道:“娘娘,请。”
薛青青已察觉到些许怪异,却又说不出具体缘由,想到旨意必须尽早收回,犹豫一瞬,还是朝门走去。
待她刚迈入殿门,内侍便已将门合上,将她独自留入殿中。
灯影昏黄,照见满地狼藉。
数不清的名贵古玩被摔得稀碎,价值千金的汝窑冰瓷成了满地碎片。
沉闷安静的氛围里,唯能听到男人粗沉急促的喘息。
薛青青循着声音,抬头望去,看到满地废墟的尽头,一抹身影强行支撑站起,踉跄着朝她走来。
裴怀贞身着雪白中衣,肩覆玄色缂丝披风,黑白相映,衬得俊颜惨白,乌发汗湿,凌乱黏在脸颊颈侧,贴合于滚动的喉结上。
他步履艰难,摇晃着走到薛青青面前,动作使然,中衣系带不经意解开一扣,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
“青娘有何急事?”裴怀贞挤出一抹虚弱笑意,眸色温柔。
薛青青早就被他这副样子吓得呆了,怔怔站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他:“你这是……”
“不妨事,”他轻声道,稍皱了下眉头,扶额苦笑,“头疾复发罢了,我早已习以为常。”
薛青青听他说习以为常,也就没有多想,直接将圣旨还给他。
她并未吐露真实想法,只道陆放本就是孤儿一个,父母早亡,今生只小老虎一个孩子,小老虎蓦然改姓裴,她怕他泉下有知,定会黯然神伤。毕竟夫妻一场,她于心不忍。
至于菡萏,既然说了是双生子,便没有哥哥不改姓氏妹妹改的道理,自然要一视同仁。
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裴怀贞听后,虽眼底明显浮现沉郁之色,到底没有多说什么,点了下头,便算应允。
薛青青松了口气,对他道了别,欲要离开。
裴怀贞唇上噙笑,苍白的脸色,削去了素日的威严贵气,显得整个人脆弱至极,一触即碎。
“青娘慢走。”他柔声道。
话音落下,未等薛青青迈出脚步,他便痛苦地皱紧眉,喉中溢出一声沙哑闷哼,精壮的的身体变得摇摇欲坠,步伐紊乱摇晃。
下一刻,裴怀贞双目紧闭,身体前倾,如同脱线风筝,直直朝妇人柔弱的身躯压去。
第79章
清冽的龙脑气息猝然逼近, 铺天盖地。
薛青青尚未回神,男人高大的身躯便全然压在她身上,重若山峦一般,直压得她后退好些步, 险些仰头栽倒。
“你怎么了?”
薛青青喊了几声, 见身上之人毫无动静, 又不确信他是假晕还是真晕, 着急之下,索性喊他大名:“裴怀贞?”
“裴怀贞你醒醒。”
仍是毫无动静。
喊不醒身上的人,她便想喊殿外的内侍。
可只是尝试发出声音, 她便已经耗尽力气,根本达不到能被外面听到的地步。
她都想把裴怀贞扔地上。
但他压得实在太严实,脸都深深埋进了她的脖颈间, 别说让她将一个高出她这般多的男人放倒, 就是推他一下, 于她而言都十分吃力。
不知不觉, 薛青青急出了一身汗, 脖子上还被那道灼热的呼吸搔着, 更加难耐至极。
好在她发现, 御书房的地面足够光亮,借着光滑的巧劲,一点点挪动步伐, 还是能够拖动身上的人。
薛青青留意着脚下的碎瓷,防止踩伤, 同时艰难地挪动身体,朝着龙榻的方向走去。
她骨架本就纤细,生病又瘦了不少, 肩膀薄似纸片,费力地搀扶身上男人时,活像只瘦小的野兽,嘴叼着比自己大了数倍的猎物,一点点往窝里拖拽。
碎瓷勾住男人曳地的披衣,玄色披风倏然滑落,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几乎透明的白色中衣。
中衣下,坚硬的腰腹若隐若现,肌肉块垒分明,脐下青筋狰狞鼓胀,延伸入松垮的裤腰当中,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
不知花费多少时间,直累得薛青青眼冒金星,终于到了龙榻前。
她推不倒身上的人,便只能自己躺倒,让他顺势跟着躺倒,压在她身上,她再从他身下钻走,如此终于解脱。
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薛青青几乎忘了来这的目的。
脑子转了转,才想起来,她好像只是为了送还圣旨,让裴怀贞收回给两个孩子上玉牒的成命。
事情早都办完了,她还留在这做什么?
薛青青扶腰喘匀气息,抬腿准备离开。
可一步迈出,身体纹丝不动。
这时,她终于察觉到腕间温热的紧滞感。
薛青青低头望去,正看到一只大手,牢牢攥在自己腕上,磐石一般。
而手主人双目紧闭,眉心沁满汗珠,纤长的睫毛纹丝不动,似是完全陷入昏迷。
薛青青试着去掰开那只大手,但毫无作用,五根手指犹如铁钳,她就是用力到把自己的手指掰断,都不可能撼动对方一星半点。
又缓了片刻,收回些力气,薛青青呼唤殿外内侍,说陛下昏迷,让他们传唤太医。
内侍未曾入殿,隔门回应:“回禀娘娘,陛下头疾复发之初,曾有过吩咐,无论何等情况,不得任何太医近身,有违者,一律砍头处置。”
话音落下,薛青青愣住。
说到砍头,她瞬间回忆起,过往京城街头所流传的那则传言——新帝病中杀人,一夜拧断十数名太医的头颅。
浑身打了个寒颤,她转脸,看了一眼身后那张清隽斯文的睡颜。
想到以他的性情,传言十有八九属实,她便克制不住地想要逃离。
薛青青又尝试去掰那五根手指,仍是无果后,便对内侍道:“我一人分身乏术,难以照料陛下,你们多进来几个人,在边上帮忙侍候。”
就算走不了,身边多几个人,她也没那么怕。
“这……回娘娘,陛下也吩咐过,无论何等情况,奴婢们不得靠近半步,有违者同样砍头。”
薛青青无话再说了。
她兀自沉默许久,道:“既是如此,我不为难你们。但陛下身上烫得厉害,再这么烧下去,恐会有损龙体,我被陛下拉着,身体动不了,你们给我打盆凉水进来,水里泡上几方帕子,我要给陛下擦身。”
擦完他最好立刻醒来把手松开。
“是,奴婢这便去办。”内侍答应得利索。
片刻过去,冷水便被送到榻前,放置在一方红木的缠枝牡丹纹盆架上,薛青青一伸手,便能够到。
水送到,内侍行礼退下。
薛青青用剩下能动的那只手,捞出两方湿凉的帕子,随意攥了两下水,一方敷在了裴怀贞的额头,另一方被她拿在手里,擦拭在他的脖颈胸膛。
早在她把他往榻上拖拽的途中,他上身的衣带便全然散开,精壮的上身一览无余,绷紧的小腹上,鼓胀的筋络清晰可见,和精致的长相比起来,显得狰狞得过分。
差不多的画面,在他当初救她出匪窝的夜晚,她也曾解开他的衣衫,看到他一览无余的上身。
只是时过境迁,心境大不相同。
当初第一次看到他的身体,薛青青紧张得不行,眼睛都不敢乱扫,稍微注视久了,都要面红心跳。
但如今,薛青青面不改色,眼睫未抖一下,手法娴熟好似饭后擦拭桌子,眼神正得发邪,根本不像在看一个宽肩窄腰的半裸男人,一心只有赶紧把人弄醒,她好回去带娃睡觉的渴望。
就连擦到男人最为敏感脆弱的小腹部分,她都没有丝毫的犹豫,冰冷的帕子直接摁了上去。
凉意激得肌肤骤然紧绷,裴怀贞闷哼一声,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眼睫抖动两下,总算掀开眼皮。
看到面前妇人,他神色迷惘,眼底水润潋滟,如同凝聚河面的雨季薄雾。
“青娘?”
裴怀贞嗓音枯涩,说话的同时,牵扯到头上的痛处,疼得他眉心一跳,语气却仍透着明显的欣喜:“真的是你吗……是你在照顾我?”
薛青青将帕子放回盆里,淡淡道:“你把手松开,我该回去了。”
裴怀贞低头望去,神色讶异,像是才发现自己的行为举止。
他眼中氤氲雾色,有些歉疚地道:“抱歉,青娘,我也想松开,可我的胳膊是僵的,动不了。”
薛青青没再说话,也懒得去戳穿他的谎言。
她开始默默回想,究竟是哪一步没走对,导致自己居然上了这种可笑的当。
是不该进御书房的门?
还是不该把他弄到榻上?
都不对。
薛青青感觉,好像从她拒绝接旨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不对了。
“青娘……”
裴怀贞眼眶泛红,眸色温柔,静静看着她,苦笑着感慨:“这个画面,是我做梦都想得到的。”
“就像回到梅花村那样,你还是那般在意我,愿意体贴地照料我。”
“青娘,你终于愿意原谅我了吗?”
面对男人饱含希望的潮湿眼神,薛青青未点头也未摇头,只道:“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人都要往前看。”
裴怀贞听着她的话,轻轻点头,唇上噙笑。
眼神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变得晦暗幽深。
不对劲。他心道。
以往每次提到梅花村的共同回忆,这脆弱的妇人,反应都会异常激烈,非哭即闹,看他的眼神满是恨意。
可如今,她不哭不闹,眼中不仅没有恨,甚至连丝毫的波动都没有。
这并不像是原谅他的姿态,反倒像是……彻底不在意他了。
裴怀贞心跳加快,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袭上他的心头。
明明人就在他眼前,他却感觉对方已经化为烟气,随时能够消失,让他再也无法抓住。
心中偏执如野草生长,裴怀贞无法忍受那种感受。
帐幔骤然晃动,翻出犹如水波的纹理。
方才还坐在榻边的妇人,眨眼之间便被拖上床榻,被男子年轻炙热的身躯压制。
薛青青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再回神,身子便被坚硬的腰腹肌肉凶狠抵住,硌得生疼。
意外的,她一丝害怕都没有。
感受到手腕上久违的放松,她心中只一个念头——果然是装的。
“青娘说得对,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
裴怀贞凝眸,注视着薛青青平静无波的眼瞳。
经过被头疾折磨,他的面色白得可怖,眉目被衬得愈发漆黑,五官精致不似活人,轻声低语时,活似吸人精气的鬼魂。
“你能想通就好,你与我,是该往前看了。”
他张口,齿尖咬住妇人颈下的系带,慢条斯理地扯开,吐气轻柔:“你不想恒之与菡萏姓裴,我便准许他们维持陆姓不变,但依旧会给他们地位和封号。”
“待等东巡的官员归来,我择日便举行册后大典,我会让你在百官的注目下,风光地登上后位,站在我的身边。”
“青娘,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不要的,我也会给。”
“我只要你不离开我。”
衣襟散开,幽香四溢,胭脂色小衣,簇拥着凝脂似的肌肤,裴怀贞聚精会神,看着小衣上的芍药花纹,盯着沁在花中的两小片湿润乳渍。
喉结大肆滚动一下,他不再忍耐,伸手欲将碍事的芍药扯开。
“你要不要喝水?”
薛青青忽然开口,语气相比方才的淡漠,变得轻柔许多:“说了这么多话,你的嗓子应该很干了,若是喝的话,我给你倒。”
裴怀贞呼吸一凝,脱口而出想说:我有别的要喝。
但若他没记错,这应是二人重逢以来,青娘第一次,提出想为他倒水。
这已经不是他想不想喝的问题。
而是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也得先把这口水喝了。
“故意的?”
裴怀贞眯眸凝视薛青青,唇角微微上翘,故作怀疑:“诓骗我放开你,等下了这个床,你就头也不回地离开,是吗?”
“不信便算了。”薛青青不想多说。
“信信,青娘说的,我都信。”
裴怀贞起身,顺带握住薛青青的手,将她拉坐起来,似是等不及要喝那茶水。
薛青青下了榻,将衣襟重新系好,走向茶案。
裴怀贞观察着她的全部动作,心中觉得多此一举,反正过会儿还是会乱。
面上却未露声色,安静地等待茶水递来。
片刻未过,清冽的茶水注入瓷盏,薛青青端着茶盏,回到了裴怀贞的身边。
她伸手,将茶盏递向他,他却抓住她的腕子,将她持盏的手拉到唇畔,由她喂着,喝完了一盏茶水。
裴怀贞眼中的那点怀疑,在喝过水后,变成了纯粹的愉悦与欣喜。
人总是这样的,有了千田想万田,当了皇帝想成仙。
就在方才,他还在为那股抓不住薛青青的感觉而焦躁,等不及想得到她的肉_体,用亲密冲淡内心的恐慌。
但在这一盏茶水过后,他的心情便朗然开阔,恐慌的滋味跑得无影踪,对于肉_欲的渴望,忽然便能排在爱欲的之后。
起码在此刻,比起翻云覆雨,他更想抱着他的青娘,说说话,逗逗她。
“我不想要册后大典。”薛青青避开他扯她入怀的手臂,忽然道。
裴怀贞还沉浸在被她体贴照料的满足中,闻言略怔一瞬:“为何?”
薛青青实话实说:“我不喜欢被那么多人看着。”
她挺想给自己编个更能令人信服的理由,可撒谎也会消耗元气,她没那个精力,索性是什么,便说什么。
“上次在御花园,我在看到那些大臣以后,恨不得立刻逃跑。”
薛青青至今回忆当时场景,仍是感到后脊阵阵发麻,忍不住咬紧下唇:“能硬撑着打完招呼,已是我的极限,再多的,我做不到。”
殿内灯影绰约,明灭交织。
裴怀贞眸色凝聚,盯着薛青青咬唇的样子。
分明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人人都会做,但轮到她做起来,落在他眼中,便觉得怎么看怎么招人心疼。
“好,我答应你。”裴怀贞回答得爽快。
薛青青松开被咬得可怜的下唇,抬眸看他,有些不确信似的,试探地道:“那若我还有其他的要求,你也能答应吗?”
既然已经被算计得走进这个殿门,总不能白来一趟。
“青娘尽管开口便是。”裴怀贞注视着她,神色温柔,眸中含情,“无论是何要求,我都能答应。”
从喝完那盏茶开始,他的心便不停发痒,忍不住想要更多好处。
比如薛青青的关心,薛青青的主动,薛青青在梅花村时,曾做给他的那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只要能得到那些,她什么样的要求,他都能满足。
殿外雨声渐大,淅沥的声音,反衬得殿内更加安静。
裴怀贞坐在榻边,薛青青站在他面前,只要她稍往前走动,便能被他揽入怀抱。
可就是这样极近的距离,久久未曾缩短一步。
“两年。”
薛青青站定原地,看向面前男人,不容动摇的口吻:“两年之内,我要你不再碰我一下。”
第80章
“两年之内, 不碰你一下?”
帐幔轻晃,裴怀贞挑起一截软纱,缠绕在指尖上,一边重复着薛青青的话, 一边噙笑看着她。
他像是没能理解话中意思, 眯眸道:“青娘所说的这个碰字, 是指哪一种碰?”
薛青青才想回答, 裴怀贞便已甩开纱幔,起身迈步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量投下阴影,覆盖上她的身躯, 独属于青年男子身上的勃发热气,侵袭着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
在热气的熏染下,肉眼可见的, 薛青青的脸颊脖颈由白变红。
“是这种碰?”裴怀贞抬手, 指腹轻轻划过她锁骨上的肌肤。
一股酥痒自颈下漫开, 传遍薛青青的全身。
她呼吸沉了一瞬, 正欲后退, 便感觉到萦绕耳畔的灼热吐息。
裴怀贞俯首, 薄唇若即若离, 擦着她的耳尖,认真询问:“还是将你压在身下,扒光你的衣服, 分开你的腿,掐着你的…, 把你往死里…的那种碰?”
露骨的字眼传入耳中,薛青青蹙紧眉头,抬眸扫他一眼。
灯影太过昏暗, 照不清他的眼底,只看到纤长的睫毛眨动,泛红的桃花眼,噙满温柔笑意。
裴怀贞,生了张极会迷惑人的脸。
看着温润如玉,实际残暴冷血,看着斯文有礼,实际很多时刻说的话,比谁都粗鄙。
具体粗鄙到何等境地,薛青青早在梅花村时,便已领教过了。
“两者都是。”
她见怪不怪,平静地后退两步,看着他道。
指腹上的柔软触感乍然消失,裴怀贞的眉心微跳,似是感到烦躁。
“做不到。”他直白地道。
薛青青便料到他会这样,加快呼吸,摆出愠怒的神态:“可你刚才还说过,什么要求都能答应我。”
“什么都可以,唯独此事不行。”裴怀贞连原因都没问,斩钉截铁,“没得商量。”
薛青青不说话,只是垂下眼睫,贝齿咬在下唇。
看着她的样子,裴怀贞呼吸微滞,心上抽疼。
他最受不了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禁放软声音,轻声解释:“青娘,我不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我需要肉—欲,就像需要吃饭喝水一样,这是无法割舍的东西。”
“我知道,你身子还未养好,不能随着我折腾。”他挑了眉梢,眸光定她锁骨上,顺着被他指腹划出的淡淡红痕,视线控制不住地,想往下延伸更多。
他理直气壮:“可你身为我的妻子,偶尔让我尽兴一次,不是应该的吗?”
薛青青心中冷笑,面上却毫无波澜,点着头:“应该的。”
“反正只要你想,我怎样都是应该的。”
这种赌气的话,换个人听了,兴许会觉得烦躁,可裴怀贞听入耳中,怎么听都觉得是青娘在对他撒娇。
他的唇角不自觉地上翘,上前想要拉薛青青的手,柔声道:“青娘,不生气,你自己想想,哪有让二十岁的男人禁欲两年的?你这是在强人所难。”
薛青青再度后退,避开了他的手。
裴怀贞耐心地问:“我倒有些好奇,你为何会突然想到,让我两年不碰你?”
他当然做不到,但即便他能做得到,她自己就能做得到吗?
过往情至深处时,她失焦的双目,如激流一般的痉挛,总不可能是假的,她不是木头,是正常的女人,正常到会有自己的需求。
两年,她自己难道就不会想?
裴怀贞眼底浮现狐疑,好奇地打量着妇人温软的脸。
薛青青面不改色,只是开口之前,咬唇的力度更重了些,显得更加委屈。
“因为我想给自己一点时间。”
她道:“既然不能离开你,我也不想痛苦地面对你,不如就重新认识你一遍,就像你说的那样,从头开始。”
裴怀贞:“用得了两年?”
生个孩子都会叫爹娘了。
当初他假扮沈濯把她拐上床,才用了多久?好像不过四个多月。
等到他恢复真身,就需要两年了?
一股郁气,蓦然腾在裴怀贞胸腹之中,久久难以退散。
“你换一个。”他道,“除此之外的所有要求,我保证答应。”
薛青青冷着脸不说话,眼睫垂着,遮掩住了瞳中颜色,一副惨遭欺骗,再不相信他的模样。
裴怀贞毫不迟疑,对殿外扬声:“都给朕进来!”
话音落下,殿门推开,众多内侍鱼贯而入,后面禁军紧随。
裴怀贞道:“你们都给朕做个见证,朕在此保证,无论皇后提什么要求,朕都会答应,朕若违背,你们便将此事传遍宫闱,让朕沦为整个皇城的笑柄。”
“奴婢遵旨——”
裴怀贞转过头,面对薛青青,轻柔地道:“这下青娘可以信我了吗?”
薛青青愣在原地,面颊红透,还未回缓过来。
她哪里会想到,他会突然叫人进来,还是这么多人。
几十上百颗脑袋黑压压对着她,别说提要求,她一个字都不想说出来。
就好比现代的女孩子,安静地同男友走在街上,突然男友下跪求婚,高呼你嫁给我吧,然后涌来无数路人,在旁边观看,拿手机拍摄。
他还没沦为笑柄,她先感受到不适了。
“你让他们都出去。”
薛青青压低声音,浑身的水分都在此刻蒸发成汗,急得口干舌燥:“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还需要这么多人来看着,你不要脸面,我还是要的。”
裴怀贞本以为这诚意足够打动她,见她面红耳赤的样子,才想起他的青娘是属鹌鹑的,不经吓,人多一点,就要找地方藏起来。
“好,这就让他们下去。”盯着妇人红透的脸颊,裴怀贞指腹直发痒,碍于人多,不然真想摸上去。
他咳嗽一声,嗓音沉着,语气却透着愉悦:“行了,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退下吧。”
“是——”
内侍与禁军陆续退下,殿门重新合拢。
裴怀贞卸下满身威严,眉目弯下,噙着笑意询问:“青娘此番可能信我?你放心,除却那两年,你余下的要求,我必定一口答应。”
薛青青抬眸,杏眼映着灯影,瞳仁似比方才亮上许多,试探地开口:“那我若要你,从此都不能再强迫我,你也能答应?”
“当然答应。”裴怀贞脱口而出,唇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仿佛占了什么便宜。
他也的确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无非就是不能再逆着她来,多大点事,比一刀切地两年不给碰,要强得太多太多。
薛青青点过头,没说什么,直到裴怀贞展开长臂,手指伸向她,欲要牵她的手,她才再度开口,淡淡地吐出一句:“可我不敢信你。”
裴怀贞怔住,正要发问,便听妇人温吞的声音又道:“除非你先将过往保证过的做到。”
“比如你先前说过的,与我两个月不相见。”
裴怀贞迟疑一瞬,答应下来:“好,不见就不见。”
离那两个月只剩一个来月,一个多月和两年,孰轻孰重,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薛青青“嗯”了声,没有表现出相信或是不信。
淡淡的,好像早已被他伤害习惯,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不对他这个人抱有希望,以后便不会失望。
裴怀贞被她的神情刺到,眼底浮现疼色,郑重保证:“青娘,这次我是认真的,你好不容易肯同我修好,我怎会错过这次机会?重蹈覆辙乃蠢人常态,绝非智者所为,我愿为智者,不做蠢人。”
他伸出手,欲挽妇人纤细的腰肢。
薛青青别开身,让那只手扑了个空,没去回应他的话,而是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漆黑雨色。
“入夜了,我该走了。”
她道:“小老虎和菡萏都该睡了,我要回去哄他们睡觉,晚了,他们又该哭闹了。”
裴怀贞手指顿在空气当中,指腹的痒意如虫蚁在啃噬,始终无法纾解。
若是以往,他才不管她要如何,先将人拥入怀中,解了自己的相思之苦再说。
可他才保证过,不再对她强迫。
更是在保证上加上保证,让她一定信他。
重蹈覆辙乃蠢人常态,绝非智者所为。
“好。”
裴怀贞收回手,答应得爽快:“孩子们重要,青娘回去便是。”
薛青青点了下头,转身走向殿门。
纤薄的背影映入灯影中,又成了那抹难以抓住的烟气。
裴怀贞本能地迈出两步,想要朝那背影追去,将她抓回身边。
直到用力地攥紧双手,感受到筋骨绷紧的疼意,他才强行按捺住了步伐。
他眉心剧烈地跳动,凝眸看向妇人背影,漆黑的瞳仁中满是冰冷幽怨。
走得这般干脆,都不回头看一下?
孩子需要她,难道他就不需要她?
他的头疼成这样,她关心一下,叮嘱一下了?
真是没有心肝的女人。
殿门处,雨声淅沥。
薛青青将门拉开,正要出去,忽然想到甜头没给,便转头,看向男人的身影道:“你的头若仍旧疼得厉害,一定切莫强撑,最好还是让太医看看,你……”
她本想说:你别再去拧人家的脑袋了。
话到嘴边,想起自己的脑袋也同样重要,还是将话咽回去了。
妇人轻柔的说话声音,穿过殿内满地狼藉,传入年轻天子的耳中。
在听到声音那刻,裴怀贞满心的偏执怨念,一瞬之中烟消云散。
满心满脑,都是薛青青那句——“你的头若仍旧疼得厉害,一定切莫强撑,最好还是找太医看看……”
他没听错?
她在关心他?
他的青娘,竟是在关心他?
灯影被夜风吹得跳动不休,裴怀贞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直到窗外传来雷鸣之声,他才恍然惊醒,定睛望去——
只见两扇殿门安静闭合,温婉的妇人消失不见,徒剩下一缕清甜的体香,漂浮在空气之中,许久不散。
裴怀贞顾不得其他,大步迈向殿门,开门冲往殿外。
雨丝连天,夜如浓墨,六角琉璃宫灯随风轻晃,檐铃被雨丝拍打,发出清脆空灵的响声,一如人在慌乱时的心境。
“皇后呢?”
裴怀贞衣着单薄,发丝经风吹动,贴在颊侧,颜色若乌木,衬得肤色冷白,五官精致艳绝。
此刻失魂落魄地发问,更是增添三分素日所没有的鲜活人味,如若换了个人。
内侍躬身回答:“回陛下,皇后娘娘方才已经离开。”
裴怀贞皱眉,抬头看着雨丝:“雨下得这般大,她怎么走的,身上淋到如何是好?”
“陛下放心,娘娘身边有宫人护送,一滴雨都淋不到娘娘身上。”
裴怀贞薄唇紧抿,眼中担忧之色并未减少,喃喃低语:“不行,朕得去看看她。”
他不顾内侍哄劝,外衣未披一件,抬腿迈入雨中,满心的热切与爱意,迫不及待想见到脑海中的人。
待等雨丝滴落额头,清凉弥漫,控制不住地,他脑海中开始浮现起薛青青的话。
“那我若要你,从此都不能再强迫我,你也能答应?”
“除非你先将过往保证过的做到。”
“比如你先前说过的,与我两个月不相见。”
“你的头若仍旧疼得厉害,一定切莫强撑,最好还是找太医看看……”
裴怀贞逐渐停下脚步。
热烈褪去,理智回来。
他想她重新信任他,想索取她更多的关心与在乎。
而不是看到她失望的表情。
雨丝延绵不断,裴怀贞在雨中站立许久,直至衣衫湿透,凉意彻骨,方压下所有出尔反尔的念头。
“吩咐御膳房。”
他忽然开口,对内侍沉声道:“熬一碗滚烫的姜汤,送到听风馆,为皇后驱寒。”
内侍连连答应,小心地询问:“那听风馆,陛下还去吗?”
气氛寂然。
裴怀贞看着夜雨,声音未有过的沉稳:“不去了。”
他转身,回到御书房。
空荡荡的,没有薛青青在的御书房。
……
光阴快如白驹过隙,转眼一月过去。
听风馆外竹丛苍翠,长势茂密,种下的菜种早已破土,在阳光下舒展嫩绿的叶片,水灵灵的一片,看着便使人心生欢喜。
薛青青拔了菜,就着鸡鸭,烧出一桌的菜肴,特地邀请了沈姝仪入宫品尝。
沈姝仪吃得津津有味,兴致冲冲地点评着,耳边却安静得反常。
一转头,才看到她的薛姐姐满面专注,嘴里喃喃自语,似在计算着什么。
“薛姐姐?”沈姝仪嚼着菜叶询问,“你在算什么啊?”
薛青青回过神来,笑意柔婉,对她道:“在算那些东巡的官员,还有几日归朝。”
语气藏着些许无奈,似是对官员归朝一事,感到格外怅然。
她也的确怅然。
名正言顺地过了将近两个月清闲日子,两个孩子都被她养胖了一圈。
可距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只要东巡结束,她便很难再维持这等无忧无虑,无人打搅的清闲时光。
最基本的,便是她不能够再抵触那人出现在她眼前。
而且经过了这两个月,他自觉功德圆满,定是等不及从她身上索取更多好处,以此作为对自己两个月来的补偿。
承诺的不再强迫她,以他那些劣迹斑斑的反悔过往,只怕又成一句空谈。
“管那些呢!”
沈姝仪与薛青青相处这些日子,摸清了来龙去脉,早知道她都在烦恼些什么。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她欢快地道,“你烧了这么多的好菜,难道不应该先品尝一番吗?”
说着,她夹起一块葱油鸡翅膀,放到薛青青碗碟中,催促着:“薛姐姐若再不吃饭,这些鸡鸭可都白死了,我都替它们委屈!”
薛青青被她逗笑,附和道:“你说的是,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人活一世,当下最为重要。”
她拿起筷子,专注地品鉴自己的厨艺。
另外在心中提醒自己,绝不能再凭空担忧,自添烦恼。
就像当初裴怀贞归京夺取帝位,自以为是地为她置办了许多田地房产,认为这样便算与她两清。
可谁会想到,蜀地会突然发生地震,所有房契地契沦为一张废纸,她不得不背井离乡,北上谋生。
人算不如天算,为以后担忧太甚,除了损心伤神,没有丝毫用处,还会耽误当下的生活。
薛青青豁然开朗,连带碗里的饭菜,都感觉格外香了些。
此时的她并未想到,心中那句“人算不如天算”,正好预料到了后来之事。
因为几日过后,比东巡官员更为率先归朝的,是太后的死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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