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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一顿饭吃得格外不易。

    薛青青淋了一身汤水, 又沾了一身口水,肌肤黏腻难受,活像在泥泞里打了个滚儿。

    裴怀贞看出她在强忍不适,虽内心很想, 却并未再继续下去, 先命人抬水进来, 让她沐浴。

    水汽氤氲, 香柏木的浴桶中铺满花瓣,宫女捧着各式香丸澡豆,侍立在侧。

    薛青青泡在水中, 全身的肌肤渐渐舒展,疲惫汹涌而来,恨不得当即闭眼, 睡死过去。

    可两个孩子还在等她。

    她只能强撑着眼皮, 继续撑下去。

    陆续还有宫女进来, 手捧樟木托案, 上面是用料精贵, 剪裁得体的各式华服, 大致扫去, 足足有十几身。

    裴怀贞似乎对打扮她这件事情格外上心,从外衣到里衣,再到贴身穿的小衣, 皆是亲自挑选。

    洗澡完,穿好衣物, 轮到挽发。

    宫廷发髻繁琐又华丽,完全梳理整齐,起码也要半个时辰。

    还没挽到一半, 薛青青便已心急如焚,忍不住道:“可以不挽了吗?我想先去看看孩子。”

    裴怀贞早已穿好龙袍,衣冠整齐,一身帝王威严。

    他手拿一支镶红宝石的牡丹金钗,比在她的发间,闻言弯了眉目,温柔笑道:“当然可以,像这等小事,青娘自行决定即可。”

    好像此处是她自己的家里,她拥有选择的权利,而他是个宽容体贴的丈夫,一切以妻子的心思为先。

    薛青青筋疲力尽,已经懒得再去猜他心中真正所想,听他说完话,连确认都没有,起身便朝殿外走去。

    残雨细润如酥,嘀嗒在飞檐翘角,天际一片阴沉发暗,似乎又有大雨将至。

    薛青青迈出殿门,才想拾阶而下,腰肢便被身后忽如其来的长臂圈住,寸步难行。

    霎时间,一颗心如坠冰窟。

    可意外的,她已经连愤怒都没有了,心里空茫茫一片,浮现的唯有“果然如此”四字。

    “雨后地面潮湿,青娘一路行走过去,必会沾湿鞋袜。”

    裴怀贞嗓音清冽,满是体贴:“弄湿鞋袜事小,着凉生病便不可取了,不如朕随青娘一同乘坐步辇过去,正好看看许久未见的孩子们。”

    后背的寒意渐渐散去,薛青青暗自松了口气,却并未因此就放松警惕,反而生出更多防备。

    “陛下随意。”她淡淡道。

    裴怀贞看着妇人耳后因紧张而竖起的绒毛,微微笑了下,未再多言。

    步辇停在身前,他挽住她的腰肢,抬步上了步辇。

    “起驾——”

    太监嗓音尖细,唤醒整支队伍。前有两列宫女开道,中有抬辇的八人,撑华盖的十二人,后有二十余名随侍内侍,末尾还有一队禁军侍卫,加起来足有上百人,簇拥龙辇浩荡前行。

    凉风袭过,吹起薛青青肩头披帛。

    裴怀贞抬手,将披帛压了回去,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妇人精巧的锁骨。

    明黄华盖撑在步辇上方,遮住了飞斜的雨丝,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一如人摇曳的心旌。

    他静静凝视那片莹白的细腻,舌尖不由自主地,泛起清甜的乳汁味道。

    步辇未行多久,停在一处修缮华丽的殿宇外面。

    薛青青下了步辇,急切地拾阶而上,直奔殿门。

    她跑到门外,双手伸出,尚未来得及推门,便听到了里面孩子的哭声。

    整颗心瞬间被提起,薛青青再顾不得其他,用力地将殿门一把推开。

    殿门大开,只见冰冷的金砖之上,铺了满地的兔毛绒毯,毯上散落无数玩具,大的有木马,蹴鞠,小的有布缝的布老虎,模样精致,憨态可掬,另有其他动物布偶,堆成小山一般。

    两名乳母模样的人站在其中,各自怀抱一名幼儿,正在来回走动哄睡,手轻轻拍在孩子的后背上,神态认真。边上另有十数名宫女侍奉,手捧小巧的玉白瓷碗,碗中装有幼儿可食的软烂食物,另有手捧一摞尿布的,随时可供更换。

    薛青青乍然闯入,顿时便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纷纷转头看向了她,包括两个哭泣的孩子。

    小老虎虽看向她,却因她打扮过于华丽反常,竟是没认出她,闷头只顾大哭。

    菡萏倒是看出她是谁,但也因此哭得更加厉害,过往乖巧温顺的性格,竟变得暴躁不已,不停抓咬乳母,想从对方怀中出来。

    薛青青心脏揪成一团,酸涩地一句话说不出来,上前抱过两个孩子,一遍遍安抚着:“不怕不怕,娘回来了……”

    不觉间,眼泪便已滚落。

    两个娃娃争先恐后缩进娘亲怀里,更是哭得如同泪人一般。

    母子三人席地抱坐在地毯上,旁若无人地流着泪,好一番凄惨景象。

    裴怀贞走过去,当着所有宫人的面屈尊蹲下,哄完大的哄小的,声音软得似能滴出蜜来。

    当然,一个都没哄好就是了。

    薛青青还防他跟防贼一样,根本不让他碰到两个孩子。

    直到菡萏哭得实在厉害,薛青青必须专心去哄,对小老虎松了警惕,裴怀贞才有机会,反手就把小娃娃给拎到了怀里。

    先是捏捏娃娃的小手小脚,像是没想到只过去四五个月,孩子竟能长大这般多,而后打量着那花猫一样的小脸,笑眯眯地道:“怎么能哭成这样,你这小白眼狼,全然不记得你面前之人是谁了?”

    “谁在你刚满月时,没日没夜地哄你?”

    “你的尿布都是谁换洗的?”

    “谁在你生病时,大半夜地抱你送医?”

    他语气款款,不疾不徐,话是对着孩子说的,余光却是对着孩子的娘。

    薛青青当然能感受到他的意图。

    她也确实通过这三言两语,想到了二人过去经历过的一切。

    可也正因那些过于美好的记忆,导致她如今再听到他的声音,想到他的声音,内心便涌上浓烈的抵触与恐惧。

    “你忘了过往最依赖谁了?”

    裴怀贞捏着小老虎肉乎乎的小脸:“忘了八月十五那日,管谁叫爹了?”

    小老虎早将他忘了个精光,根本不要他,扭着身体就要去找娘亲,胖乎乎的小拳头胡乱挥着,一拳便打在了裴怀贞的脸上,声音敦实无比。

    薛青青魂飞魄散,连忙把小老虎护在了怀里,惊恐又警惕地看着裴怀贞,观察他的反应。

    而裴怀贞挨那一拳,不仅未见愠色,神情反倒柔和了些,舌尖顶了下酥麻一片的脸腮,笑道:“路都不会走,力气倒不小,习武的一把好手。”

    薛青青没有应声,只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小老虎倚偎在娘亲怀里,像是饿了,本能地歪着小脑袋,往娘亲衣襟里钻。

    薛青青抬起眼,扫了一眼周围的宫人,有些不自在。

    裴怀贞知道她在为难什么,朗声吩咐:“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退下。”

    宫女们福身行礼,鱼贯而出,将殿门合拢。

    人都走了,薛青青却仍未急着喂奶,而是将视线转移,落到了在场的男人身上。

    裴怀贞与她对视上,哑然失笑:“青娘,朕方才还看过。”

    不光看过。

    薛青青不语,垂下眼眸,默默咬紧了下唇,显然并不满意他这个回答,但又不敢反驳。

    殿中已经掌灯,柔和的灯影透过雕花宫灯,软而轻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穿着经裴怀贞精挑细选出的象牙色齐胸长儒,外罩柔蓝色宽袖曳地袍,臂弯里是与长裙同色的白色绢纱披帛,乌发半挽半披,未簪钗环,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住。

    蝶翼似的长睫上,尚且悬着摇摇欲坠的晶莹泪珠,只稍稍一动,便能落到雪白的颈窝之中。

    什么动作都不必有,只安静席地而坐,便如同一颗润泽无暇的珍珠,晕开淡淡柔光。

    裴怀贞定定地看了半晌,转过身去。

    “这般可以了么?”嗓音中满是柔情。

    好像地上的妇人是尊薄瓷,语气但凡重点,便有将人吓碎的可能。

    薛青青未作声,默默地喂起孩子。

    静谧的殿宇内,充斥着幼儿吞咽的细碎声。

    另夹杂着男子略显粗重的吐息声。

    片刻后,孩子们吃完了奶,又得了娘亲好一通安抚,这才逐渐停止哭声。

    薛青青捡起蹴鞠,再陪着玩了一会儿,俩娃娃便挨个揉起眼皮,窝在娘亲的怀抱里,争着打起哈欠。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薛青青轻拍着孩子们的后背,柔声哼唱熟悉的童谣:“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窗外天色全然黑下,殿中灯影游离摇曳。

    裴怀贞站在阴影处,静静凝视吟唱童谣的妇人,自登基以来,脸上罕见的,出现了宁静的神色。

    童谣唱了有三遍,两个孩子熟睡过去。

    两名乳母上前,想抱起孩子。

    薛青青却臂弯收紧,眼中满是敌意,没有要放人的意思。

    裴怀贞走到她面前,弯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柔声道:“青娘听话,明日早上,朕会再陪你来看他们。”

    薛青青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火,一万句“凭什么”呼之欲出,但等低头看着孩子们恬静的睡颜,她也只能强忍所有不忿,松开手,任由乳母将孩子抱走。

    怀中温热柔软的触感消失,薛青青难受得心如刀绞,看着睡在乳母怀中的孩子们,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

    “哭什么呢。”

    薄唇吻干她脸上泪水,帝王的声音柔若春风:“朕只是不忍你辛苦带两个孩子,有乳母照顾他们,你会轻松很多,不是吗?”

    薛青青一言不发,连反驳都懒得,看也不看他。

    裴怀贞展开长臂,拦腰抱起伤心的妇人,朝殿门迈开步伐,软语轻哄:“生朕的气了?好青娘,生气便说出来,想要朕怎么做,也说出来,你不说,怎知朕不会同意呢。”

    薛青青闭上眼,仅仅在脑海中假设一下,向他提出要求的场景,便感到无比可笑。

    对他,她已经没有丝毫信任可言,说的多了,除了让他更好的拿捏到她的需求,她不知还能有何作用。

    “青娘怎不说话?”

    坐上步辇,裴怀贞轻轻抚摸怀中人的脸颊,语气温柔依旧:“是困了,还是饿了?你方才晚膳用得太少,朕让御膳房再给你做些宵夜如何,朕记得燕窝粥你倒是多用了两口,不如便炖碗燕窝,再配上几碟爽口的小菜,青娘心下如何?”

    薛青青不说话,闭着眼,由着他絮叨。

    对着她这副冷清样子,裴怀贞也不恼,该抱还是抱,该哄还是哄。

    似乎在他眼里,无情也是情,薛青青对他无情,也比对他虚情假意要好。

    “那便这样说定了。”

    看着怀中人冷淡的面孔,裴怀贞轻声道:“回去了,朕再喂你用上一碗燕窝,等吃完,你再挑一挑喜欢穿的料子,朕让尚衣监给你裁做新衣,先依照春夏秋冬各裁三十身,你且凑合穿着,待朕闲暇时,再亲自给你挑选衣料,继续裁做。”

    薛青青毫无反应。

    她只想赶紧睡觉,等到睁眼,便已到了第二天,她又能见到孩子。

    “陛下!”

    一道苍老的声音蓦然出现,惊得步辇都抖三抖,薛青青的身体下意识哆嗦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只见天色漆黑如墨,提灯宫女分列两旁,灯笼的光芒剧烈跳动,照见地面一抹身着朱红官袍,满头银丝的身影。

    “陛下!臣常万宁,以项上人头担保,上林苑猛虎发狂一案,绝非刑部侍郎朱永所为,臣恳求陛下明察!收回赐死朱永的圣旨!”

    话音未落,内侍尖细的嗓音便已响起:“常大人好大的胆量!半夜窝藏宫廷,惊扰圣驾,你该当何罪!”

    感觉到薛青青的颤意,裴怀贞落在她腰肢间的手掌微微收紧,安抚似的。

    另只手则略微抬起,手背青筋在灯下格外清晰,杀伐凶戾之气油然而生。

    内侍见状,立刻垂首退至一旁。

    那老臣则是手捧乌纱,膝行靠近龙辇,急切地道:“陛下!陛下是信老臣的对吗!朱大人他为人谨慎忠厚,他怎敢利用猛虎谋刺陛下!”

    裴怀贞口吻淡淡,平和地道:“这已是常爱卿第三日围堵于朕,先帝念你改革有功,赐你自由出入前朝,常爱卿便是这样使用先帝所赐的恩典?”

    “老臣自知罪该万死,可纵使是死,老臣也要陛下听老臣一言,切莫冤枉忠臣,寒了满朝文武的心啊!”

    “冤枉?”

    裴怀贞挑了眉梢,口吻发冷:“在朕被猛虎扑倒的次日,他家中被搜出大量未曾清理的虎麝,物证确凿,你说朕对他是冤枉?”

    “虎麝一事必有隐情,陛下明鉴!”

    “那你就自己把那隐情调查出来,拿着证据来找朕。”

    龙辇再度前行,绕过那抹苍老身影。

    薛青青尚未从方才的惊吓中回缓,脊背仍有少许发颤。

    裴怀贞掌心攀至她后脊,轻轻地揉捏着。

    龙辇停至紫宸殿外,喊声再度追来,被禁军阻隔在外。

    “陛下若不重察此案!老臣立刻便撞死在殿前立柱上!消息传出去,让全京城的百姓都看看!我朝是如何草率办案,冤枉忠良!”

    裴怀贞握着薛青青的手,抬腿迈入内殿,闻声冷笑:“天天喊着撞,也没见哪日真撞了。”

    话音刚落,便有内侍匆忙跑来,结结巴巴地道:“回陛下,方才常大人一时气急,撞在了外殿的立柱上。”

    “死了?”

    “并未,已被禁卫及时拉住,正吵着要接着撞。”

    “让他撞,别拉着,死了再来回禀朕。”

    “是。”

    话音落下,裴怀贞朝薛青青望去,正看到妇人苍白的一张脸,长睫无措地眨动了下,澄澈的眼瞳之中,满是不安。

    “这里……经常死人吗?”薛青青唇瓣翕动,有些胆怯地道。

    前朝重用的老臣,死活他都浑不在意,更何况是她?

    莫名地,薛青青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将来。

    哪天,或者说明天,她会不会也变成这殿外的一摊血?

    裴怀贞看着她的表情,眼眸微眯,立刻便猜到她在想什么。

    “青娘,”他抬手抚摸她微凉的脸,沉下语气,“不要胡思乱想,在朕眼里,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薛青青没再说话,低下了眼。

    很显然,她是不信的。

    他说的话,她每个字都不会信。

    裴怀贞看穿了她此时所想,腹中莫名燃起一簇闷火,无处发泄。

    “也罢,”他叹道,“朕会在外殿接见他,向他说清楚案子的调查始末,若他仍是冥顽不灵,还在以性命威胁于朕,便不能怪朕手下无情了。”

    他将薛青青拥入怀中,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青娘若是困了,便先歇下,不必等朕。”

    薛青青未应声,由着他抱,再看着他松开怀抱,出内殿,往外殿走去。

    殿中留下了几名宫女伺候,都被薛青青打发退下。

    只剩自己一个人,她感到莫大的轻松。

    人生境遇便是这般变化万千,白天她还坐在马车上,幻想日后的崭新生活,到了晚上,便仅仅因为远离了某一个人,而感到无比的幸福。

    薛青青终于能喘口气。

    随之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困倦与疲惫。

    她转过身,想寻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寝殿虽大,可放眼望去,除却皇帝批阅奏章所用的龙椅,便剩一张黑压压的龙榻。

    回忆起白日里在那榻上发生的一切,薛青青不禁感到恶寒。

    她寻了块靠墙的空地,贴墙坐了下去,脸埋膝上,双臂环抱住自己。

    金砖的寒意透过衣料传入身体,冷得她浑身打起寒颤。

    硬撑了有一会儿,实在冷得熬不住,她起身朝龙榻迈开腿,坐在上面以后,什么都不想,直接卧倒。

    倦意袭来,薛青青沉下眼皮,放空思绪,期盼着一觉睡醒,种种经历不过一场噩梦,她还是在去往鲁地的马车上。

    这时,那老臣的骂声隐约自外殿响起,传入她的耳畔,依稀可听见“刻薄寡恩”,“黑白不分”之类的词汇,紧随着的,便是廷杖落下的闷响,以及撕心裂肺的惨叫。

    薛青青是该同情的,毕竟她本就是个心软的人。

    可在此刻,她竟只觉得烦躁。

    她不知是在问那老臣,还是问自己,声音在内心不断重复:为什么要这么固执?为什么不能顺从一下他?为什么要自讨苦吃?

    明知没有丝毫力量能够反抗,为何还要触怒他?

    分明只要假意顺从一下,就能好过很多,为什么不去那样做?

    孩子还那么小,最重要的不就是活下去吗,要什么尊严,要什么底线?

    等哪天真把他惹急了,把自己作死了,便满意了吗?

    一声又一声的质问,薛青青将自己逼问到心中的角落。

    在那个角落里,她最终也没有作出选择,既没有顺从,也没有反抗。

    她怯懦地抱住了自己,无助地哭泣:“我想回家,爸妈,我想回家……”

    殿外狂风乍起,乌云遮蔽夜空,又有一场大雨将至。

    受过惊吓以后,薛青青睡得格外沉,双颊通红一片,身上也浮现一层灼热的潮红。

    连裙摆被堆叠至腰间,颈下多出一只大手,都丝毫未有察觉。

    迷迷糊糊之中,她只感觉不太舒适,身体不自觉地紧绷,秀美的眉头紧蹙。

    “放松。”

    耳边出现男人低哑的声音,浓重的欲气,伴随粗重吐息,喷洒在她的锁骨上,青筋突起的大掌,掐紧在她腰间。

    “青娘,我不想弄伤你,乖,放松……”

    薛青青睡眠太深,虽能模糊听到声音,却全然忘记这声音是谁,在做什么,自己又身处何方。

    尖锐的疼痛袭来,她下意识便呜咽出声,无助地祈求:“好疼,我不要……”

    绵软破碎的声音一经出口,疼痛当即便已消失,只剩下火辣辣的余痛,像无处小虫在咬,酥麻一片。

    身体回归舒适,薛青青安稳下去,思绪再度沉入深层梦乡。

    这时,红润的唇瓣被两根手指撬开,生有薄茧的指腹搅入她的口中,带出许多软黏的口水丝,在昏暗的帐幔中,闪烁着银亮晶莹的光泽。

    裴怀贞俊颜潮热,眼底泛红,一片野火延绵。

    身上一丝不苟的龙袍早被扔到地上,雪白单薄的中衣下,肌肉贲张,蓄势待发。

    他垂眸,凝视着指尖黏腻的口水,不做犹豫,涂抹而去。

    第62章

    夜风携雨, 灌入镂花槛窗,吹在柔软的明黄帐幔上,庞大风力推开层层柔软褶皱,就着湿润的水汽, 徐徐深入狭小床帏。

    剧烈的酥麻炸开在裴怀贞的尾骨处, 块垒清晰的腹肌, 在这一刻本能地绷紧, 收缩。

    手臂上青筋盘虬,大肆地跳动起伏,脖颈的脉搏随之暴起, 汗水浮现在精壮的上身。

    灯影被风吹皱,胡乱晃动,光影漂浮。

    薛青青双目紧闭, 卷翘的长睫黑若鸦羽, 柔软地覆盖在眼下, 投出两片潋滟的阴影。熟睡中的脸颊宛若樱桃, 通红欲滴, 红唇微微张着, 用力吞吐着气息。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爱恨情仇,去伪存真,唯剩纯粹的欢愉。

    不自觉地, 薛青青伸出潮红发热的手,捂在了唇上。

    裴怀贞认得她这个动作。

    过往在梅花村, 院子挨着左邻右舍,她怕被听到,每次情至深处, 都会用手死死捂紧嘴巴。

    这是“沈濯”,留在她身上的特有烙印。

    一股无名火在裴怀贞心上燃起,他一把扯开那只纤软的柔荑,牢牢扣在掌中。

    “薛青青,你睁眼看仔细。”

    裴怀贞目光灼灼,对着身下这张灿若芙蕖的娇艳容颜,吐字发狠:“朕不是那个没用的铁器商人,朕是皇帝,是天下之主,这整个皇城都是朕的,你不需要再去强行隐忍,想叫便叫,不会有任何人敢去说你的闲话。”

    “薛青青,朕要你叫出来。”

    薛青青听不到梦境以外的声音,只觉得格外难捱,贝齿紧咬红唇,仍在克制着不去发出声音。

    无名火越烧越旺,但比起对身下妇人的恼怒,更多的,是裴怀贞对自己的怨恨。

    他在怨恨过往的那个自己,那个并不存在的“沈濯”。

    “沈濯”做了什么?

    无非就是出现的时机好了一些,赶上一个女人刚死了丈夫,急需人陪伴与照顾,所以见缝插针,狡猾地伪装出温柔与体贴,又擅长卖惨讨怜,以退为进,一步步地蚕食进了这个可怜寡妇的心。

    裴怀贞无法理解。

    共用一张脸,他哪点比不上那个“沈濯”,那个只知撒娇乞怜的小白脸,到底有什么好?

    越想越气,他低下头,重重地含住了薛青青的唇。

    清甜的气息扩散在唇齿之中,妇人的唇瓣烫得惊人,裴怀贞细细品味着,感觉口中活似含了一块刚出炉的松软甜点。

    热得有些过分了。

    他顿时警觉,松开香软的唇瓣,掌心抬起,落在薛青青的额头上。

    只一瞬,裴怀贞便已强忍头皮发麻的快意,抽身扯开帐幔,放声喊道:“传太医!”

    回过身,他一把捞起散落在地的衣物,抱起妇人酥软的身子,一件件地为她穿在身上。

    恍惚之间,裴怀贞回忆起还是“沈濯”的时候。

    那时每逢事后,他似乎也是这般,耐心地为昏睡中的她穿好衣服,守在她身边,静静等待她醒来。

    如今回想,竟已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

    薛青青意识清晰,已是后半夜。

    身上清爽干净,像是被谁帮忙擦洗过,但筋骨极为酸痛不适,头脑也昏暗发沉,喉中苦涩一片,似是吞咽过浓郁的汤药。

    帐幔已被收起,夜晚的清凉气息伴着龙脑香气,幽幽充斥在身侧。

    她脖颈睡得僵硬,下意识地转过脸。

    昏黄起伏的光影下,一张清隽斯文的面孔映入眼帘。

    男子睡颜宁静,睫毛随清浅的呼吸而起伏,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抿紧。

    窗外夜雨嘀嗒,一如蜀地漫长夏夜。

    薛青青久久怔住,双眸迷蒙,如有雾气萦绕。

    她定定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一句“沈濯”,便要脱口而出。

    这时,腿心传来疼意,疼得她顿时清醒。

    不是“沈濯”。

    “沈濯”不会弄疼她。

    失望如同千万根细若牛毛的小针,密密麻麻地刺入薛青青的心脏,不至于让她疼到死去,却也足以令她呼吸困难。

    薛青青克制许久,才忍住直接推开旁边男人的念头,改为轻轻地抓住环绕腰间的长臂,小心翼翼地从身上挪走,同时悄然挪动身体,无声地脱离了那个强势的怀抱。

    与之隔出两指宽的距离后,薛青青长长地舒了口气。

    许是过于紧张,她的喉咙焦渴无比,艰难地吞咽着。

    薛青青放眼望了一圈,目光落到榻边专放茶壶的檀木几案上。

    她轻轻地支起上身,小心地站直身体,想要下榻倒水。

    一只大掌蓦然伸来,猛然攥住了她的脚踝。

    “——干什么去?”

    帝王嗓音低沉清晰,似乎从未睡着过。

    薛青青被吓得出了满身薄汗,吞了下喉咙道:“我渴……去倒水。”

    裴怀贞睁开眼,眸中倦意如丝,望向她,淡淡道:“坐下。”

    求生本能占据个人意志,薛青青老实地坐下。

    握在她脚踝上的大掌收紧,轻轻捏了纤细的骨骼一把,而后缓慢松开。

    裴怀贞坐起上身,身上睡袍松垮,斜斜地袒露出胸膛,白玉一般的面容上,威严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冷清与疲倦。

    薛青青低着眼,余光扫到面前之人,莫名感到陌生。

    她很难说此刻这人给她的感觉。

    就是突然觉得,他不是过去的“沈濯”,也不是白日所见的帝王,已经成了完完整整的第三个人。

    是她没见过的人。

    薛青青发怔的工夫,男人便已展开长臂,轻松地提起青釉执壶,斟了满杯茶水,递到她的唇边。

    她伸手想接,对方却不为所动,将清凉的盏口贴上她的红唇,压下一道柔软的印记。

    薛青青只好启唇,噙住盏口,慢慢地吞咽着。

    茶水温热,入口正合适,喉咙的焦灼得以缓解,昏沉的头脑也清晰些许。

    喝下半盏,薛青青松开盏口,抬起脸,双眸水蒙蒙的,嘴角溢出两道晶莹的水珠。

    她才想抬手擦拭,便已有一只手伸来,指腹轻柔地擦过水珠。

    “就喝这么点,够?”

    裴怀贞语气沉沉,似是不悦:“将剩下的也喝了。”

    薛青青没吭声,再度噙住盏口,将剩下的茶水饮尽。

    喝完,她本以为能清净片刻,结果刚舒口气,身体便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当中,两具身躯贴得密不透风。

    “青娘,你病了。”

    裴怀贞口吻轻柔许多,似有些歉疚:“朕很担心,想让你多喝些水,赶快好起来,所以语气重了些,不要生朕的气,可好?”

    薛青青沉默,摇了摇头。

    她不在意他,自然也不在意他语气轻重,多喝几口水而已,又死不了人。

    “我病了么?”她嗓音虚弱发软,没什么力气。

    裴怀贞低低地“嗯”了声,怀抱收得更紧了些:“太医说你感染了风寒,近日都不能吹风,需每日服药,卧榻静养。”

    薛青青心一沉,下意识道:“那我还能去看孩子吗?”

    裴怀贞怀抱僵硬一瞬,竟直接被气笑了。

    “青娘,上天还真是不公平。”

    他嗓音低哑,自嘲道:“朕使出浑身解数,难得被你看上一眼,孩子们什么都不必做,便能得到你全部的疼爱。”

    “有时候,朕真的不想做你的男人,而去做你的孩子,被你生出来,得到你全部的爱。”

    薛青青听着这番话,忽然竟不知道,此刻到底是谁有病。

    她未出声,由着被抱住,过了片刻,小心地再度询问:“所以,我还能去看我的孩子们吗?”

    裴怀贞的呼吸沉了一瞬,冷声道:“你好好歇息,待等一觉醒来,朕自会让宫人把孩子们抱来见你。”

    薛青青鼓足勇气,小心地问了句:“你没骗我吧。”

    裴怀贞额角青筋一跳,双手握住她肩头,将她从怀中扯出,看着她的眼睛道:“青娘,朕以后都不会再骗你,朕保证。”

    薛青青点了下头。

    “你是信朕的,对么?”

    薛青青还是点头。

    握在妇人肩头的手掌收紧,裴怀贞注视着面前这双无波无澜的澄澈杏眸,忽然感到空前绝后的无力感。

    “无妨,”他抚摸她的脸颊,“来日方长,朕自会向你证明。”

    “夜深了,睡吧。”他假装松开了双手,等待着妇人能够有所挽留。

    而薛青青就仅是点了下头,而后躺下去,被子高高拉过肩膀,把自己和外界阻隔开,身体缩得像只鹌鹑。

    裴怀贞眼睁睁看她阖上眼眸,呼吸调整均匀,安静地等待睡着。

    他却依旧维持双手虚握的姿势,仿佛圆润小巧的肩头还在掌中,并未离开。

    无名火再度熊熊燃烧,他的呼吸变得粗沉发热。

    下一刻,裴怀贞起身迈下龙榻,扬声呵斥:“来人!”

    内侍匆匆赶到:“陛下有何吩咐。”

    “更衣,朕要上朝,立即钟鼓召集百官。”

    “可这,这连卯时都还未到啊陛下。”

    “朕说了,朕要上朝!”

    呵斥声震彻殿宇,满殿灯影震颤,内侍忙不迭安排。

    卯时一刻,宫城钟声敲响,悠远之声响彻全城。

    百官闻声而动,驾马驱车,于卯时三刻汇聚宣政殿外,依照官位品级,有序进入朝堂。

    辰时整,帝王莅临,百官山呼“万岁——”,其声震彻云霄。

    ……

    薛青青被子裹得紧,身上发了一层汗,再醒来,身子已好受许多,殿外日上三竿。

    她正要询问内侍,何时能见到孩子,便见众多宫女簇拥两名乳母进殿,对她福身行礼。

    小老虎和菡萏被乳母抱在怀里,身上已换上了崭新的小衣裳,面料轻软,不必摸,只用眼看,便知是上好的锦缎裁成。

    两个小家伙显然哭过不久,眼圈红通通,看到薛青青,张手便要抱。

    薛青青也红了眼睛,但她深知不能再哭下去,母亲便是孩子的天,她如果再哭,两个孩子只会对周围感到更加不安,一直哭闹下去,必然生病。

    她只能强打精神,扯出笑脸,撑住一副轻松愉悦的样子,过去抱起两个孩子,如往常一样亲亲他们的小脸,捏捏鼻子,用惊讶的语气道:“怎么哭成这样了呀,这不是见到娘亲了吗?”

    “这是谁呀,怎么都哭成小花猫了。”

    薛青青用身上的披帛,绑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在两个孩子眼前摇晃,果然吸引了他俩的注意,不再大哭,伸着手去抓蝴蝶结。

    她挨个摸过孩子身上,确定没冷没热,而后询问乳母二人吃喝的情况,昨天到现在,睡过几个时辰,哭了几个时辰,甚至大小解的次数,事无巨细。

    全部问完,她心里有了数,悬着的心也总算放回肚子里。

    但紧接着,让人头疼的事情便又有了。

    小老虎和菡萏都快满周岁,能爬会站,路也会走一点。

    菡萏生性谨慎,离了大人不敢尝试走路,小老虎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性子,十分厌烦被人抱着,迈着两条小短腿,走得虎虎生风,摔倒了也不怕,爬起来接着走,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摸摸看看,路过的风都要抓一把尝尝咸淡。

    薛青青自己带孩子,尚有疏忽的时候,更何况是让别人来带,她总担心小老虎胡乱跑跳,会趁人不注意,把自己磕着碰着,或者哪日乱跑出去,跌进什么池水里,荷塘里。

    当娘的一旦开始胡思乱想,对孩子便怎么都保护不够,感觉离了自己,哪里都是危险。

    偏薛青青还做不到把孩子带在身边。

    为了防止脑海中的可怕画面成真,她能做的,便是陪孩子多玩多动,尽量把他的精力都消耗干净,让他离开她身边以后,累得倒头便睡,再无余力折腾。

    “娘陪你俩玩捉迷藏好不好?”她笑着对两个孩子提议,还以身作则,假装藏起来,让娃娃们找自己。

    两个孩子对此极有兴趣,兴奋地爬过去找薛青青,咿呀笑个不停。

    等轮到薛青青找他们俩,他俩就用小手捂住眼睛,或者撅着屁股藏在宫人裙子后面,好像只要看不到娘亲,娘亲就同样看不到他们。

    一大两小,玩得不亦乐乎。

    不知不觉,晌午将至。

    雨后日光明亮刺目,攀上殿宇的琉璃瓦,将整片屋脊镀成一片流动的金色,瓦垄间积存的雨水尚未干透,被日头一照,蒸腾起若有若无的白汽。

    翘脚下,檐铃玎玲,清脆的响声中,混着人的说话声。

    年轻的天子身着朝服,头戴冕旒,身后跟着近臣,君臣拾阶而上,灼烈的日光落下,映照出冕旒后的一双威严平静的黑眸。

    “常万宁那老东西真是疯了,竟敢半夜惊扰圣驾,陛下仁慈,只赏他二十廷杖,他不老实回家养伤,竟还敢伙同其他朝臣,当朝为犯官请命,臣就不明白了,他同那朱永到底有何交情?朱永是他爹吗?”

    王广忿忿不平,恨不得直接将常万宁活剐了,换自己去坐那个御史大夫的位子。

    裴怀贞沉声道:“此人乃开元五年三甲进士及第,自年轻便莽直,行事不顾后果,若真有结党的本事,不至于庸碌一生,只做个被架空的御史大夫,权力都落在御史中丞手中。”

    王广恨恨道:“依臣之见,直人自比恶人可恨,不如同沈濯打声招呼,让他查查这常万宁的底细,若是不干净,找个由头抄了算了。”

    裴怀贞冷嗤:“那就由你去打这个招呼。”

    王广沉默一二,似在思索是否可行,而后郑重道:“由臣出马恐怕不行,沈濯这两日不知遇上何事,性情格外消沉,早晚借酒消愁,臣若过去,只怕连他的面难以见上。”

    裴怀贞顿了步伐,眼眸微眯,定定望向王广:“此话当真?”

    “臣不敢欺瞒陛下。”

    王广不以为然,摇头调侃:“臣思来想去,觉得应是他那心上人与他断了,这把他难受的。”

    裴怀贞额角猛跳,面黑如墨。

    忽然之间,他步伐加快,大步迈入紫宸殿中。王广再想伴驾,便被侍卫拦截殿外。

    一路行至偏殿外,对着隔扇门,裴怀贞停下脚步。

    他强行压下心头躁郁,试图开解自己。

    刚把人弄回到身边,不能吓到她,何况她本就病着。

    以薛青青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内,接受除他之外的第二个男人。

    他昨日检查过她的身体,没有欢爱的痕迹。

    沈濯性情秉直,说是清白,必然清白。

    他二人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就算是有,青娘也还是他的青娘,沈濯不知者不罪,他也不会因此就把一个功臣给杀了。

    裴怀贞反复压制,终于将在额角起跳的青筋平复下去。

    他伸出手,推开殿门。

    日光折入,原本阴沉压抑的内殿变得异常明亮,空气中润泽清甜,不是冷冽的龙脑,而是淡淡的女人香。

    孩子清脆的笑声异常响亮,甚至盖过了他开门的动静,宫人们围成一圈,似在做些什么游戏,无人发现圣驾到来。

    欢脱的气氛里,妇人温柔的声音,隔着紫檀雕游龙玉石座屏风,轻软地飘了出来——

    “都藏好了吗?娘要来抓你们了哦。”

    话音落下,一道窈窕的身姿小跑出屏风,扑鼻香热随之涌来。

    薛青青今日新穿了身简单的玉簪花色长裙,外罩同色袖衫,乌发简单梳挽成髻,露出光洁的一截雪颈。

    许是跑得太过厉害,她气喘吁吁,面颊透粉,加上粉色的衣裙,粉色的袖衫,活似一朵含苞牡丹,俏生生地立在人的面前。

    对上乍然出现的帝王,她的表情忘记收回,眼神惊愕,唇上却依旧是灿烂的笑意。

    阳光撒在二人之间,浮尘飞舞旋转。

    裴怀贞看着面前的妇人,耳边一切声音消失不见,唯有心跳剧烈。

    所有的自我开解都在此刻灰飞烟灭,唯有偏执化身藤蔓,在心底野蛮生长。

    ——青娘只能是我一个人的青娘。

    青娘的身体,青娘的心,青娘一切的一切,都只能为我所有。

    碰过青娘的男人,都得死。无论是谁。

    第63章

    四目相对之间, 薛青青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瞳仁下意识地紧张收缩。

    她福身,长裙曳地,裙裾如花朵盛开, 一缕发丝垂至丰盈的胸口, 轻轻晃动。

    “无意惊扰到陛下, 民妇有罪。”

    薛青青启唇出声, 其他宫人听到,顿时快步走来,俯首躬身, 齐齐行礼,场面陷入寂静,鸦雀无声, 与方才的欢闹轻松, 截然两个世界。

    裴怀贞目光望去, 落在妇人胸前的那缕发丝上, 又不自觉地上移, 扫过她随着呼吸, 微微起伏的锁骨。

    锁骨上粉腻一片, 沁出一层晶莹的薄汗,亮亮的,如若清晨时分, 凝结花瓣上的露珠。

    不自觉地,裴怀贞滚动了下喉结。

    “平身。”他沉声道,

    “多谢陛下——”

    薛青青直起身,刚要松口气,便感觉有抹小小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

    定睛瞧去, 竟是小老虎玩得欢了,跟个陀螺似的跑过来,横冲直撞着就朝身着龙袍的身影扑了过去。

    她脸色一白,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孩子。

    可惜那双小短腿实在扑腾太快,她才刚抬起手,孩子便已撞在了帝王的小腿上。

    薛青青呼吸凝滞,浑身血液凉了一半,抬起活似灌铅的双腿,一心把孩子拉回身边。

    而在这时,身着朝服,冕旒未摘的君王,竟是弯下腰,双手托在孩童的腋下,将这幼小身躯轻轻地抱了起来。

    “我们恒之真厉害。”

    裴怀贞笑道:“这么小,走路就这般稳,颇有大将之风。”

    小老虎喜恶分明,不喜被生人触碰,管是不是被夸赞,当即便皱着小脸,哼唧着要下去。

    薛青青忙上前,紧张道:“他如今性子愈发调皮,连我都奈何不得,陛下还是将他放下,我这便让宫人将他们俩都抱回去。”

    “不必,”裴怀贞弯腰将孩子放下,随口一般道,“随他们在此处玩耍便是,朕在一旁批阅奏折,不会打搅到他们。”

    薛青青出了一身冷汗。

    到底是谁“打搅”谁?这话说的敢说,她这个听的都不敢认。

    小老虎全然意识不到娘亲的为难之处。

    奶娃娃跑到娘亲的身后,肉乎乎的身体藏在裙子后面,只露出个圆圆的脑袋瓜,大眼睛眨巴着,好奇地朝那个威严的身影张望。

    裴怀贞朝他笑了下,他瞬间便将头也缩到后面去了。

    这时,内侍躬身进殿,将重达百斤的奏折抬到御案之上。

    裴怀贞更换常服,行至御案之后,落座龙椅,提起朱笔,安静地批阅奏章。

    浓光折过槛窗,倾洒在他的身上,给冷清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淡淡浮尘漂浮在身侧,浓郁的书墨香气里,他宛若寻常书生,而非一怒便引伏尸百万的天子。

    君命不可违,薛青青只能照旧陪两个孩子玩捉迷藏,只是声音明显低了许多,束手束脚,宫人们更是噤若寒蝉,一步不敢挪动。

    煎熬到日落时分,两个孩子终于打起哈欠,揉着眼皮不愿再动。

    薛青青将俩娃挨个哄睡,再交给乳母,让她们把孩子抱回去睡觉。

    乳母与众宫女退下,薛青青站在殿外,定定看了许久,直到乳母怀抱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廊庑拐角,她才垂下眼睫,伸手捶着僵硬疲惫的腰肢,心事重重地回到偏殿内。

    御案后,堆成小山的奏折已批阅过半。

    听到轻软的脚步声,裴怀贞抬起眼眸,放下手中朱笔,目光凝聚在妇人身上,柔声道:“青娘,过来。”

    薛青青走了过去。

    裴怀贞握住她的手,拉她坐在腿上,大掌攀至她的腰后,轻轻地按揉起来。

    “饿不饿?”他问。

    薛青青早起没胃口,一直未让宫人传膳,孩子来了以后,又只顾与孩子玩耍,此刻停歇下来,才想起腹内空空。

    难受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她不愿在这种小事上扭捏,索性点了点头。

    裴怀贞弯了眉目,满面柔情地看着她,扬声吩咐宫人传膳。

    待等晚膳布好,已近天黑时分,内侍前来掌灯,紫宸殿一片灯影朦胧,照见满案珍馐美馔。

    不必内侍伺候,裴怀贞自己便已将汤羹盛出,菜肴分门别类,荤素搭配,喂给薛青青。

    薛青青忍着不适,吃了几口,终是忍不住道:“陛下,我不是小孩子,可以自己来。”

    而且她直至此刻都还坐在他的腿上,一个有手有脚的大人,被抱着,被喂饭,怎么看都很奇怪。

    “朕愿意把青娘当成小孩子。”

    裴怀贞道:“朕想被你依赖,就像两个孩子依赖你那样。”

    他用玉著剥离一条清蒸的鲈鱼,只夹取最为细嫩的鱼鳍肉,将雪白如蒜瓣的肉递至怀中妇人唇边,轻声道:“青娘,张口。”

    薛青青在心中蹙了下眉头,未露声色,启唇将鱼肉含住。

    “其实,青娘即便日后风寒痊愈,也大可每日都让乳母把孩子们送来。”

    裴怀贞忽道:“省了你辛苦过去,何况紫宸殿地方更大,也方便两个孩子活动。”

    薛青青眼睫稍颤,脱口而出:“不要。”

    话一出口,她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地方离得本就不远,我每日过去,也能松动些筋骨,孩子们越来越大,只会愈发吵闹,陛下日理万机,岂能被他们所扰。”

    即便被这人抱着喂着,温柔相待,薛青青也一刻未忘,这个人掌握着他们母子三人的生杀大权,她身为大人可以足够谨慎,可孩子们懂什么,哪日不小心冲撞了他,谁知不会引他大开杀戒?

    想到昨夜殿外那老臣的惨叫声,薛青青不安至极,心跳加快。

    裴怀贞细看她眼底神色,轻轻笑道:“朕也只是提议,这等小事,皆随青娘自己心意。”

    “来,将这筷火腿肉吃了。”

    薛青青张口,老实地含住玉著。

    用过晚膳,裴怀贞又喂薛青青喝下汤药,便前往外殿,宣见朝臣。

    薛青青陪孩子们跑了一天,疲乏难以抵御,又生着病,身上酸痛厉害,左思右想,干脆上了龙榻,酝酿睡意。

    半梦半醒之中,她感觉身侧的被褥塌陷一块,身体旋即便被轻轻搂入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当中,龙脑香的冷冽气味萦绕鼻息之间。

    经过昨日一夜,她已对这个动作产生恐惧,下意识便以为双腿又要被分开,手脚挣扎起来,急切地想要脱离。

    “别怕。”

    男人温柔的嗓音响在她耳畔,喟叹道:“在你病好之前,朕不碰你。”

    薛青青听到这话,少许安心,不再动作。

    长臂缠在她腰间,将她搂抱得密不透风,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吐息喷洒在她耳垂:“青娘——”

    “你与沈濯,可曾有过如你我这般的亲密?”

    “他也曾这般抱过你,贴着你么?”

    薛青青困得头脑混沌,下意识将“沈濯”当成他以往所扮演的那个铁器商人,觉得他是故意膈应她,便有些不悦地甩了句:“你明知故问。”

    缠在她腰间的手臂一僵。

    僵过之后,便收得更紧。

    “没关系,青娘,朕不在意。”

    “朕不在的日子里,你带着两个孩子,定然过得艰难,即便是有,定是情非得已,被逼无奈。”

    “青娘,你受苦了,朕不会怪你。”

    “是沈濯该死。”

    说话声朦胧如隔云端,薛青青听得并不真切,只依稀听到个“沈”,“死”,转个念想的工夫,思绪便已沉入睡眠当中。

    ……

    辗转之间,过去两日。

    薛青青身上的风寒好了许多,已与往日无异,能够自行走路前去看两个孩子。

    但在例行诊脉的太医面前,她假装咳嗽头昏,浑身乏力,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吓得太医又开了几帖药。

    也因此,两日以来,裴怀贞并未捱她的身,夜间虽难免擦枪走火,但顾忌着她身体不适,到底未能行至最后一步。

    这日傍晚,天边流云燃烧,霞光如火。

    薛青青照旧从两个孩子的住处出来,往紫宸殿走去,身后只有两名宫女随行。

    三人下了廊庑,才经宫隅转角,便被一伙宫人围住。

    为首的宫女年岁约有三十上下,女官打扮,甚是端庄,面对薛青青,福身恭敬道:“奴婢忍冬,乃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劳请贵人移步慈宁宫,面见太后。”

    薛青青未语,看了眼周遭。

    对方足有六七名宫女不止,自己身边却只有三名。

    跑是跑不脱的,说不定还会被强行带去,场面难看。

    她在心中叹息一声,面上维持从容,点了下头:“劳请姑姑带路。”

    忍冬微笑,侧身让出道路。

    薛青青被众多宫人簇拥,经过宫隅转角,折入一条南北走向的夹道,沿夹道向北行约一盏茶的工夫,经右翼门,穿隆宗门,折向西行,便入内苑,过慈宁门。

    走过慈宁门,迎面为正殿慈宁宫,周绕汉白玉栏杆,殿门外设石阶三路,中路丹陛石浮雕龙凤,大气威严,如若王母居所。

    薛青青垂眸,随忍冬拾阶而上,步入殿门。

    晚霞璀璨,照见殿内处处辉煌奢华,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回禀太后,人已带到。”

    忍冬话音落下,朝薛青青使了记眼色。

    薛青青会意,叩首行礼道:“民妇薛青青,见过太后娘娘。”

    头顶传来一道妇人声音,威严不失温和——“抬起头来。”

    薛青青直起上身,将头抬起,双目依旧低垂。

    透过眼角余光,她能扫到面前正对着的,是两面靠墙摆放的黑漆屏风,屏风上用彩线绣着鲜艳的图案,似乎是百鸟朝凤。

    屏风中间,便是太后宝座。

    宝座之上,坐有一道雍容身姿,一身朱紫华服,满头珠光宝气,依稀可见发间微微晃动的九尾凤冠。

    “模样倒算齐整。”

    太后声音款慢:“你已入宫三日,按照规矩,哀家早该见你,因忙于宫务,故而拖延至此。”

    薛青青再度叩首:“是民妇初入宫闱,不懂规矩,未能及时来为娘娘请安。”

    太后“嗯”下一声,鼻音淡淡:“哀家听闻,你嫁过人妇,还已育有两个孩子。”

    薛青青:“回太后,此言属实,民妇的确已嫁做人妇,先夫早逝,留下两个孩子。”

    “既属实,哀家也就只能将话与你挑明。”

    太后端起茶盏,轻呷一口:“你与皇帝还很年轻,日后自有骨血孕育,你那两名幼子,并非皇室血脉,不可留于宫廷,为止外界流言蜚语,还是早日送出皇宫为好。”

    薛青青心中一紧。

    她这条命全然是为孩子而活,若与孩子母子分离,这糟乱的人世,她只怕一刻也无法苟活。

    不自禁地,薛青青攥紧了袖中的双手。

    她无法答应太后的要求,她甚至有种冲动,她想告诉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我是被你的儿子强抢入宫的,我的两个孩子无辜至极,为何只因你儿子的一己私欲,便要与生母分离?你也是做母亲的,为何能理所应当地说出如此无情的话语?

    漫长的寂静过去,气氛似有凝固,宝座之上,传来茶盏叩案的一声闷响。

    忍冬轻咳一声,对薛青青低语:“薛氏,太后在问你话。”

    薛青青的手攥到发颤,难听的字眼涌至喉头,眼见便要脱口而出。

    “——儿子见过母后,母后近来身子可好?”

    龙袍扫过殿门处的包金门槛,年轻的天子大步进殿,身上尚带墨香,似是自御书房匆匆赶来。

    裴怀贞一进门,先将薛青青从地上搀扶起,摸到她冰冷的双手,他扬起声音,语带笑意:“薛氏本就体弱,这几日又在病中,儿子不舍她久跪不起,母后仁慈宽厚,想来自会理解。”

    话音落下,他面对薛青青,眸色陡然沉静,低声道:“出去等朕。”

    薛青青点过头,撑起发麻的双膝,转身步至殿门外,耳朵留意殿内。

    “既然皇帝来了,哀家也就不必专门请你过来。哀家只一句话,你可以趁着新鲜,留个村妇在身后侍候,但她那两个孩子,留不得。”

    “此为儿子私事,母后不必过问,儿子自有定夺。”

    “天子的私事便是国事,你如今膝下空虚,社稷本就不稳,又先为别人养起了孩子,流传出去,岂非令天下人耻笑,皇室威严何在?”

    “此事好办,儿子明日便昭告天下,将那两名幼子认作亲生,如此即刻能止外界流言,又能稳固社稷,一举两得。”

    “你!你是要气死哀家吗!”

    后面的话,有些刺耳,薛青青没再刻意去听。

    过了又有片刻,清冽的气息飘至面前,高大的身影遮蔽她面前霞光。

    她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瞧这脸白的。”

    裴怀贞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低声揶揄她:“出息,就怕成这样么?”

    薛青青五味杂陈,心情复杂至极,明知一切难题皆因面前之人而起,她却还是有了一丝动容,由衷地道:“多谢你。”

    裴怀贞握住妇人仍有颤意的双手,粗砺掌心擦过对方细嫩的手背,不禁有些出神,脑海中出现一些画面。

    “真想谢我?”

    他眯了眼眸,定定看向妇人澄澈的眼眸。

    薛青青惊魂未定,心绪不宁,经他询问,下意识便已点头。

    夜晚,万籁俱寂,清风拂过飞檐翘角。

    紫宸殿屏退所有宫人,灯火尽熄,唯留一盏起夜所用的绢纱小灯。

    昏黄的烛影渗透绢纱灯罩,游离地跳跃在明黄帐幔上,只见龙纹游动,金麟闪烁。

    “你身子未好利索,朕不忍碰你,只好这般了。”

    长臂环绕在她腰身,裴怀贞轻拥她入怀,看着怀中人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样子,他哑然失笑:“是你说要谢朕的,忘了?”

    薛青青心力交瘁,连在心里骂他都懒得,只默默背过身去,不想理他。

    “生气了?”

    天子笑声清润,难得显现出疏朗的少年气,潮热的指腹轻轻蹭在妇人光洁的后背,在腰窝打圈儿。

    “生气也无法,朕又不是和尚,总得让你有个地方辛苦。”

    他俯首,吻上薛青青的后颈,嗓音低哑,透着满足过后的淡淡疲倦:“青娘你可知,朕今日实在是高兴。”

    “高兴朕终于有了机会,能够被你依赖,高兴你能在害怕之时,能够被朕解救。”

    吻点加深,裴怀贞轻轻咬住妇人后颈软嫩的皮肉,怀抱收紧,将柔软身躯全然锁入怀中,呼吸用力,深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青娘你记住,在这个宫里,你唯一能相信的人,只有朕。”

    “朕能信得过的,也只有你。”

    “青娘,咱们好好的。”

    第64章

    自从慈宁宫回来后, 薛青青便开始心绪不宁,日夜做梦,都是孩子们被突然送走,从此下落不明。

    她虽知有皇帝在, 梦中画面不会成真, 但到底心有余悸, 不敢放松, 故而每日睁开眼,首先便是去看两个孩子,与孩子们待上整日, 直至夜晚,才回紫宸殿歇息。

    这日,薛青青照旧披星戴月, 回到紫宸殿。

    正欲踏入殿门, 内侍便躬身上前, 小心地道:“贵人留步, 陛下正在面见各位大人, 贵人还是等会儿进去。”

    声音刚落, 里面便传出帝王极其不耐的反问声音:

    “尔今虽天灾不断, 然朕拨款安民,从不懈怠,诸位爱卿不思如何赈济灾民, 反倒日日催朕下达罪己诏,朕倒要问问诸位, 这罪己诏一出,是天灾便能自然消退,还是百姓便能安居乐业?”

    殿内寂静, 群臣无声。

    “若非要朕下罪己诏,向天下人承认朕德行有亏,上天降罚,朕并非不能应允。但诸位爱卿身为朕的臣子,朕有罪,尔等便是罪臣,朕下罪己诏,尔等又当如何,引咎辞官?还是悬梁自尽?”

    殿内更加寂静,针落有声。

    “回朕的话。”帝王口吻陡然低冷,杀气腾腾。

    “臣……臣不敢。”

    不知是谁先开的口,紧接着,几个声音参差跟上:“臣等不敢——”

    殿内响起帝王一声冷笑。

    “都滚出去,以后别再来碍朕的眼。”

    “臣等告退——”

    脚步声朝殿门移来,诸多朝臣鱼贯而出,面色皆不太好看。

    薛青青一直等到人都走完,才迈入殿门。

    烛火透过琉璃宫灯,游离起伏在紫檀透雕龙纹平头案上。

    案后,裴怀贞身着玄色常服,衣襟袖口闪烁游动的银色鳞纹,手中提有一只朱笔,正在专注地批阅眼下奏折,昏黄的光晕氤氲在他的周遭,投下浓重的阴翳,将神色融入昏暗里,不见表情,喜怒难测。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见走来的妇人,眉目瞬时弯下,桃花眼中镀上一层柔和的暖意,灯影罩身,映出眉鬓如画,神仪明秀。

    “青娘,过来。”

    他轻轻唤道,放下手中朱笔。

    待等薛青青走到身前,他握住她的手,如往常一般,拉她坐到腿上。

    “方才那些,青娘都听到了?”裴怀贞抱紧怀中妇人,俯首埋入馨香颈窝之中,淡淡地询问。

    薛青青点了下头,未言语。

    裴怀贞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回忆方才局面,不禁冷嗤:“一个个心怀鬼胎的老东西,以为朕会如先皇一般好拿捏,罪己诏一下,朕无罪亦是有罪,此后社稷但凡不稳,他们便会习以为常,逼朕下罪己诏,借机打压朕。”

    “归根究底,还是觉得朕不好控制,幻想另立新主。”

    裴怀贞叹息:“早知如此,朕当初就该把老三也直接杀了,省得眼下一个个还心存念想,贼心不死。”

    薛青青未回话,感受到喷洒在后颈的吐息,悄然起了一身寒意。

    “青娘为何不语?”裴怀贞柔声询问,轻吻在她颈后肌肤。

    薛青青道:“社稷大事,民妇身为外人,不敢妄言。”

    裴怀贞轻笑一声,捏她的脸颊软肉:“你算哪门子的外人,待朕这几日忙完政务,朕便去太庙告祭天地祖宗,迎娶你做朕的皇后。”

    他将怀抱收紧,身躯贴得密不可分,声音柔若细丝,幽幽缠绕:“到那时候,你与朕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生前同衾,死后合棺,你与朕的名字,将会并列于史书之上,千秋万代,生生世世流传下去。”

    “青娘,你这辈子,都要与朕纠缠在一起了。”

    裴怀贞的怀抱很热,龙脑香的气味浓郁而冷冽,裹着她,像一层看不见的茧。

    薛青青出了一身冷汗。

    并非是震惊于这人会疯到力排众议让她做皇后,而是对于她自己的人生,她忽然发现,她居然能够一眼看到尽头。

    她不能再寻个喜欢的地方定居,不能再做点简单的小生意,不能随意地走在街上,看着周遭人间烟火,思考着等孩子长大以后,该过什么样的生活。

    三言两语,她的人生便已被定型。

    甚至她的孩子的人生,也已被定型。

    谋害,刺杀,父子反目,兄弟相残,身后的男人所经历过的,便是她的孩子日后会经历的。

    薛青青脑海中麻木一片,来回飘着两个字:完了。

    “青娘可愿意,做朕的皇后?”

    温热的吐息绕在她耳根,大掌悄然扣紧她的腰肢,无法逃脱的禁锢。

    薛青青强忍住所有抵触,温声道:“陛下九五之尊,说的话便是圣旨,凡人莫敢不从。”

    “既如此,无论朕向青娘提出什么,青娘都会答应?”

    裴怀贞轻笑一声,意味深长的口吻,随手翻开了一本合拢的奏折。

    薛青青下意识闭上眼,起身欲要离开。

    腰间的手却又往下一按,将她牢牢固回原处。

    “青娘,你我夫妻一体,没什么是朕能看,你却不能看的,包括家国大事。”

    裴怀贞嗓音轻柔,如若天下最为体贴温存的丈夫:“来,帮朕将奏折上的字眼念出,朕累了,青娘要帮忙分担才好。”

    薛青青蹙了下眉头,目光落到奏折上,喃喃念道:“敕曰,兵部侍郎沈濯,忠勤可嘉,屡建功勋,兹特擢升为北庭都护府都护,秩从二品,即日赴任,不得延误——”

    话音落下,薛青青怔愣一瞬,旋即转脸看向裴怀贞,不可置信地道:“你要把沈濯调往北境?”

    裴怀贞观察着她的反应,眯眸微笑,眼中却满是冷意:“不错,沈濯近来为朕抓了不少贪官污吏,早该有赏,升他做个二品官,不算辱没了他。”

    “你这不是赏!”

    薛青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发出的刹那,连她自己都吓得不轻。

    她转瞬便压低声音,收敛情绪,温顺如鹌鹑,小心谨慎地道:“陛下三思,沈大人提督察政司,里外树敌无数,风头未过,此时离京赴任,定会如若肉落狼口,招来数不清的暗害,他……他会死在升任路上的。”

    裴怀贞“嗯”了声,尾音拖得绵软,定睛看着她的眼眸,意味深长地笑道:“青娘很在意他的生死?”

    薛青青开口想解释:“我只是——”

    却又在解释的一瞬间,恍然明白了过来。

    薛青青陡然抬眸,直直盯着裴怀贞:“你怀疑他与我有染?”

    裴怀贞未语,细细抚摸着她柔软的腰身。

    想到这截纤腰,曾有可能被别的男人圈在怀中,甚至压在身下,抑制不住的杀意,便要冲破他的躯体。

    阴翳的烛影中,黑瞳晦暗无光,死死盯着妇人澄澈的杏眸。

    他沉吟,吐字冰冷:“所以,有是没有?”

    “没有!”

    一瞬之中,薛青青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然站起身,退避帝王三尺远。

    “我与沈大人清清白白!从未有过逾矩!”

    自入宫来便压抑的恐惧,幽怨,以及想到当上皇后的绝望,诸多情绪杂糅在一起,如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冲破了薛青青所有的胆怯,也冲破了她的理智。

    她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不再当他是执掌她生杀大权的帝王,只当他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不顾一切地去控诉:“我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无中生有,居然以为我和他能不清不楚?”

    薛青青不行了,她只要一想到因为自己,沈濯很可能会丢掉性命,沈姝仪可能会失去哥哥,她想想就要疯了。

    “你以为谁都会像你一样?仗势欺人,强取豪夺?”

    裴怀贞站起身,逼近她,黑瞳之中聚满乌云,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齿关:“朕仗势欺人?朕强取豪夺?薛青青,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薛青青后退着,害怕着,浑身发着抖,眼中的愤怒却丝毫不减:“我难道说错了,我不是被你抢进宫的,你难道没有强迫我?你对我做的那些便算了,我不愿再提了,可如今竟还多了个黑白颠倒,冤枉好人,沈濯做错了什么,要被你如此狠辣的对待?他唯一做错的,便是帮助过我!”

    裴怀贞听着她对沈濯一声声的维护,只觉得内心如若燃烧起一团火焰,快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了。

    看着薛青青通红的眼睛,怒极之下,他反倒发出笑声,冷飕飕地讥讽道:“是,你说的没错,朕冤枉好人。可朕怎么记得,你当初临走,可是专门前去沈府与沈濯告别,隔着那道破屏风,你对他一口一个沈大哥,还说什么有缘再见。薛青青你告诉我,你和他沈濯能有什么缘分?”

    裴怀贞额上青筋猛跳,失控地呵斥:“你二人唯一的缘分,便是朕用了他的名字,与你有缘的,从始至终都是朕!只有朕!”

    灯影中,那层冷酷的被称之为“君王”的壳子裂开,内里所露出的,不过一个争风吃醋,爱而不得的男人而已。

    薛青青看着面前的这个人,只觉得过去那个被她痴痴迷恋,依赖信任过的青年,已经彻底死在那个安宁的小院当中。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说的话是假的,只有偏执与强势是真的。

    她眸中红意消退,唯剩下心死后的平静。

    薛青青不再愤怒,只是淡淡地发问:“之前是陆放,如今是沈濯,你好像总有新的眼中钉,肉中刺,可你都已经把我困在你的身边了,除了你,我以后再也不会接触到别的男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我还要你的整颗心!”

    裴怀贞双眸赤红,忘了所有的帝王体统,满心满眼只有面前这个得不到的妇人:“我要你如往日一样爱我,我要你薛青青的心里眼里,永永远远,只有我一个!”

    声音落下,殿内陷入久久的寂静,唯有呼吸失控粗沉。

    烛影如此柔和,笼罩在二人的脸上。

    薛青青看着裴怀贞,杏眸重新泛红,却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怜悯与无奈。

    她轻声道:“陛下,你我是相爱过的。”

    她抬起手,发颤的指尖,指向自己的心口:“这里面,是装过你的。”

    “是你自己不要。”

    “是你自己走了啊。”

    薛青青从未如此刻觉得,命运如此可笑。

    她对他真心以对时,他对她只有谎言与欺骗,等到她看开了,想离他远点了,他又活像个吃不到糖的孩子,发疯打滚撒泼,所为的不过是她给的那点甜头,那点被他曾经嗤之以鼻的真心。

    薛青青深深地看向面前男人。

    安静之中,她能听到身体里所有残剩的念想,在一瞬之中被拦腰斩断,化为灰烬。

    她最后看他一眼,眼角滴落一颗眼泪,无恨无怨,只有破镜难圆的痛楚,转身,迈开脚步。

    裴怀贞被她眼中的痛色所惊,竟被震在原地,迟迟难以回神。

    等反应过来,妇人已走至殿门,一步之外,便是茫茫夜色。

    她身上的衣裙太轻了,好像传闻中的仙人羽衣,只要踏出去,便能带她翩然离去,再也不回。

    裴怀贞慌了神,大步上前,玄色下袍扫在冰冷地面,阴影浮动。

    “你去哪儿?”

    手被一把攥住,薛青青被迫停住脚步。

    在她耳后,男人嗓音强势,不容置疑:“要吵便吵,世上没有夫妻不吵,可吵过还能和好,你不能如此干脆,说走便走。”

    他顿了下,嗓音渐有些哽咽,小心翼翼:“你不许丢下朕一个人。”

    薛青青看向夜色下的宫城。

    此为牢笼,她便是笼中雀,走得再远,也不过在笼中挣扎而已。

    她叹气,声音满是疲惫:“陛下,我只想找个地方静一静,暂时不想看见你。”

    紧握在她手上的掌心微微一颤。

    静一静。不想看你。

    无论以往还是现在,是“沈濯”还是裴怀贞,这都是薛青青第一次,对他说如此重的话。

    强势的手掌微微发颤,逐渐松开,放过了那只小巧微凉的手。

    裴怀贞哑声道:“你若想静,便在此慢慢静,朕走。”

    他迈步上前,走出殿门,身影融入深沉夜色当中,孤寂黯然。

    内侍们惊作一团,手足无措地央求薛青青,让她将圣驾追回。

    薛青青就只是看着那抹背影,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第65章

    翌日, 皇帝与新宠半夜争吵,气得前往御书房过夜一事,沸沸扬扬传遍整个皇城。

    上至各宫太妃,下至洒扫内侍, 无人不知紫宸殿里有个薛氏, 恃宠生娇, 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

    自那之后, 所有宫人内侍,对待薛青青更加小心翼翼,生怕怠慢这位连圣上都惹不起的心尖宠。

    各界揣测不停, 都觉得薛青青会见好就收,等不了半日,便殷勤地去御书房哄人。

    而薛青青不仅没哄, 还在吵完架的第二日, 利索地搬出了紫宸殿, 直接与孩子们住在了一起。

    紫宸殿的内侍常来请她回去, 或是求她前往御书房, 与圣上冰释前嫌。

    “您不在, 陛下也不回紫宸殿了, 成日宿在御书房。”

    “贵人您宽宏大量,别再与陛下置气,陛下日理万机, 本就糟心,您何苦再让他难过。”

    “您二位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冷下去。”

    所有人都只当他俩只是一时不和, 如若每对闹别扭的夫妻,和好只是早晚而已。

    薛青青一个字不想多说。

    面对苦口婆心的内侍,她回应的永远只有两个字:“出去。”

    内侍们奈何她不得, 只能满面愁容,唉声叹气地退下。

    也只有在殿中安静,唯剩下她和两个午睡的孩子,薛青青才能感受到片刻的安宁。

    看着孩子熟睡中的小脸,薛青青头脑中放空一片,什么都不愿去想,只想这般独自待着。

    可在这时,殿门被悄然推开,脚步声再度出现。

    薛青青权当是哪个不死心的内侍,忽然感到无比疲惫,淡淡地道:“我说过了,都出去。”

    “贵人,别来无恙。”

    女子清脆的声音响在耳后,薛青青莫名感到有些熟悉,转头望去,看到了身穿宫女服饰,明显乔装打扮过的忍冬。

    薛青青虽记得忍冬是谁,却已叫不出名字,看着她的脸,喃喃询问:“你是……”

    忍冬福身:“奴婢忍冬,当日在此殿外请贵人前往慈宁宫,与贵人有过一面之缘。”

    薛青青点头,目光在她身上的衣物上打量,知道她此番必是秘密前来,刻意问道:“忍冬姑姑不在慈宁宫侍奉太后,为何会突然来访?”

    忍冬上前两步,放低声音:“奴婢正是奉太后之命,前来问贵人一句话——”

    “贵人可愿离开宫闱,从此与陛下不复相见?”

    薛青青的心头猛烈跳动一下,双手下意识地攥紧。

    她将指甲陷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冷静,沉声道:“我听不懂姑姑在说什么,我在陛下身边好好的,锦衣玉食,风光无限,为何会想离开?”

    忍冬微笑道:“贵人若是真正贪图富贵之人,为何会与陛下争吵,又为何在争吵之后,迟迟不去挽回圣心,反倒还搬出了紫宸殿?”

    “况且据传言所说,贵人是被陛下强行掳至皇宫,本就并非自愿。虽说京城贵女挤破头,想要在后宫留有一席之地,可她们的梦寐以求,只怕是贵人的避之不及,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这般浅显的道理,贵人不必解释,奴婢自然理解。”

    一段话说得字字珠玑,薛青青的指甲更深地陷入掌心。

    想到能够离开这座牢笼,离开那个人,她的手臂克制不住地发颤,面上却毫无波澜,继续冷静询问:“太后为何想要帮我?”

    忍冬:“自然是太后知晓贵人入宫隐情,一时于心不忍。”

    薛青青轻嗤一声,如若听到什么笑话。

    嗤笑过后,她神情沉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忍冬:“忍冬姑姑,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的确不想待在陛下身边,在他身边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折磨。”

    她顿了顿:“所以,你也给我句实话,让我走,并非是太后仁慈,而是太后为了三殿下能够东山再起,对吗?”

    忍冬脸色微变。

    再看薛青青,她的眼神便已深遂许多,不再是看向一个无知村妇的眼神。

    薛青青没等忍冬回话,而是将抛出去的话收回:“言止于此,姑姑与我心知肚明便好,太后帮我,便是在帮自己,既是两相有利之事,便切莫摆出一副施舍垂怜的架势。”

    忍冬点头:“贵人聪慧,是奴婢有眼无珠,既如此,贵人不妨也给奴婢个准话,究竟离开与否,奴婢回去也好向太后回话。”

    薛青青的手再度攥紧,看着孩子们睡梦中可爱的睡颜,她沉声道:“离开宫闱,怎么离开?我若出宫,谁接应?谁保护?”

    她抬眸,锐利清亮的眼神直逼忍冬:“万一你们骗了我,对我说的是把我送走,实际是将我骗出宫杀了,我该如何防范?”

    忍冬沉了脸色,明显不悦:“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个道理,奴婢以为贵人会懂。”

    薛青青道:“此事不需我懂,而需你们向我证明,让我安心,我才能有信心与你们合作。”

    她抿了抿唇,放轻声道:“否则等我哪一日想通,打算留在陛下身边,一心一意服侍陛下,再为陛下诞下皇嗣,那个场面,只怕不是太后她老人家想看到的。”

    忍冬当即变了脸色,目光落到榻上两个沉睡的孩子身上,并不觉得“诞下皇嗣”会是什么空谈。

    她果断答应:“奴婢会将贵人的疑虑带给太后,也请贵人相信,太后是真心为贵人着想,知子莫若母,陛下秉性有多凉薄,没人能比太后更懂。”

    “奴婢言尽于此,贵人大可慢慢思索,奴婢告退。”

    薛青青未抬眼眸,眼神始终看着两个孩子:“姑姑慢走,我就不送了。”

    待等殿门合上的声音轻轻落下,薛青青终于强撑不住,身子瘫软在榻上,呼吸间满是汗意。

    她并不擅长与人谈判,何况背后真正的谈判之人,轻松便能要了她的性命。

    她也从不觉得太后能与“仁慈”有何干系,她甚至无比确信,若非是在宫里动手会留下痕迹,太后根本不会好心到想把她送出宫去,只会就地将她了结。

    后宫与前朝,历来便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早在紫宸殿外,她听到诸多大臣逼君王下罪己诏,她便知道,如今朝堂党派混乱,纷争不休,各方势力心怀鬼胎。

    当初没看出来,如今再回想,逼下罪己诏的党派,多半也是有太后授意。

    薛青青一开始也想不通,身为母亲,为何会处心积虑陷害自己的孩子?

    但也只是短短一瞬,她便明白,母亲能去害自己的孩子,当然是为了另一个孩子。

    新帝身边只她一人,且膝下无子,无论在哪个朝代,这都意味着皇位不稳。

    不稳,便有取代的机会。

    三皇子便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太后看似关心新帝的子嗣,实际她最怕的,便是新帝有子嗣。

    若是世家权贵之女,怀有新帝的子嗣,太后还不必紧张,大有将人归于麾下的机会,可偏偏的,新帝连日宠幸的,偏是个毫无背景家世的山村妇人,没有任何的牵绊,独属于新帝一人,这让太后如何能不慌?

    薛青青在短暂中想通了这些道理,却并未感到幸运,觉得自己终于能有人帮助出逃。

    事实上,她依然很害怕。

    即便太后白纸黑字跟她画押,她也不信,自己与孩子被送出宫后,便绝对安全。

    可人若想改变现状,必会付出代价。

    薛青青也可以不信,拒绝,就当从没发生过,但接下里的日子,她便要日复一日,重复这几日来所经历的日子。

    花无百日红,她也从不相信一个骗子的真心,等到哪日他腻了,不愿再赏她三分好脸,将她关在后宫哪个角落里等着老死,她该怎么办?

    他还会有很多妃嫔,她们会为他生下一个个他自己亲生的孩子,到那时候,她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前后都是死路,而相比后路,前路反而多有一线生机。

    薛青青伸出手,摸着两个孩子的脸,温柔地注视着他们。

    小老虎走路越来越稳,已经能跑能跳,若是生活在自己的家,她会把他放出家门,在柔软的草地里打滚,在下过雨的小路上踩水花。

    菡萏生性懂事,话还不会讲,便已懂得察言观色,薛青青已经不止一次,发现她在乳母怀中时,即便被抱得并不舒适,也默默忍耐,不去哭闹。

    可如果是在自己的家里,小小的人儿大可想哭便哭,想闹便闹,随意释放性情。

    这些,明明都是每个孩子再平凡不过的权利。

    偶尔薛青青午夜梦回,总是梦到那日清明雨水中的马车。

    她忍不住想,倘若那次没有被拦住,马车一路向东,到了她想去的地方,她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她是否已经找到一个安详的山脚,盖上了三间瓦房,依旧与李大娘做邻居,每日养鸡种菜,遛狗逗娃,所操心的,无非是晚饭煮粥还是蒸馍。

    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胸口如若压了一块巨石,闷闷地喘不上气,薛青青想呼吸,可抬起脸,看到的却是殿内金碧辉煌的藻井,极为精美的雕花,阴沉沉地压了下来。

    她闭眼,不想多看一眼。

    ……

    晚间时分,内侍又来求她去御书房哄人。

    “贵人唷,奴婢给您跪下了,您就去御书房看看吧。”

    “陛下都已经好几日茶饭不思,晚间连觉不睡了,这样下去,身子骨哪能撑得住啊。”

    “陛下毕竟是陛下,您说您气性再大,也不能眼巴巴等着天子上门,主动来给您赔不是啊。”

    薛青青无动于衷,将人全部赶出去,独自留在殿里,搂着两个孩子睡觉。

    夜半时分,灯烛燃尽,殿内陷入一片漆黑空寂。

    薛青青不知梦到什么,骤然惊醒过来,呼吸急促,本想下榻倒水,转脸一看,却看见一抹坐在榻边的黑影。

    “谁!”她吓得声音哆嗦。

    黑影动了动,男子沙哑低沉的嗓音响在黑暗中——“别怕,是我。”

    薛青青听到声音,急促的心跳渐渐平息下去,正要开口发问,鼻子先闻到浓郁的酒气。

    她沉默片刻,道:“你饮酒了?”

    低沉的声音“嗯”了声,尾音轻浅,透着浓浓的倦意。

    又是漫长的沉默,薛青青坐起身,抬手掀起锦被:“陛下醉了,我去唤内侍进来,将您扶回紫宸殿歇息。”

    被子还未完全掀开,薛青青便感觉腰间一紧,身体被一股巨力往前扯去,重重落入一个急切强势的怀抱中。

    “不要叫我陛下,不要推开我……”

    裴怀贞紧紧拥住怀中女子,双臂缠绕着她的腰肢,俯首用力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嗓音哽咽沙哑,一遍遍地重复:“青娘,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第66章

    鼻息之间被酒气充斥, 男人的心跳隔着衣料,剧烈地响在薛青青的胸口。

    她启唇,想要让他松手,字眼刚刚抵在舌尖, 酒气便已扑面压下, 急切地堵住了她的唇瓣。

    薛青青被迫吞吐着酒气, 唇齿纠缠之间, 头脑变得昏胀无比,推搡的双手也变得格外绵软。

    正当她几乎昏迷的时刻,禁锢般的怀抱蓦然松开, 新鲜的空气铺天盖地涌入鼻息。

    薛青青正要长舒一口气,下一刻,身体便已被按到榻上, 男人高大的身影紧随着压下, 潮热的大掌抓住她寝裙的系带, 一把便已扯开。

    大片的雪光暴露于黑暗之中, 亮到晃眼, 如若盛开于黑夜中的昙花, 纤柔的花瓣一丝丝地舒展开, 颤巍巍地散发着芬芳馥郁,温香软玉,媚骨天成。

    好似行走沙漠之人终于遇到水源, 裴怀贞深嗅一口香气,放肆地过起口腹之欲, 吻点随处蜿蜒,留下一串火热。

    正当他的掌心包在两截纤细的脚踝,想要将其拉高放至肩头时, 身下蓦然响起妇人清冷的声音:

    “你若是想让我更加恨你,尽管继续。”

    兜头冷水倾盆泼下,裴怀贞瞬时便僵了动作。

    黑暗中,男人年轻火热的身躯被迫冷静,呼吸渐渐平息,唯有腰腹上的肌肉仍在急切跳动。

    他躺下,长臂将妇人香软的身子揽入怀中,仍旧深嗅着这日思夜想的香气,却已停了失控的举止。

    “我听青娘的。”

    裴怀贞哑声道:“青娘想我如何,我便如何。”

    薛青青未言语,安静地任由他将怀抱收紧,身体紧贴在结实坚硬的胸膛。

    “我那日不该吼你,不该不信任你。”

    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裴怀贞开始细数起自己的不是。

    “在梅花村时,你我便朝夕相处,同生共死,”他嗓音轻柔如呓语,刻意勾画二人过往相依为命的经历,“我怎该不信任你?分明在这世上,最该信任你的人便是我。”

    薛青青未语,任由着这蛊惑的声音响在耳后,没有丝毫的回应。

    “我是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不对之处。”

    裴怀贞喉头哽咽,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却小心翼翼,委屈无比:“我以后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保证无论在何时,都毫无保留地信任你,坚定地站在你的身后。”

    “所以青娘,你我能和好了吗?”

    他姿态放低,可怜的样子:“你不在的日子里,我连口水都喝不下,没有睡过一场好觉,我想你回紫宸殿,你我就如同以往一样,同吃同睡,形影不离,可好?”

    声音在黑暗中萦绕不休,任是铁石心肠也会被打动。

    薛青青张口,问他:“你能放过沈濯吗?”

    声音一出,灼热的氛围陡然冰冷。

    温柔抚摸在妇人腰间的大掌悄然施了力度,裴怀贞低笑一声:“青娘,你非要在这种时刻提他吗?”

    薛青青反问:“能不能?”

    殿内陷入寂静,久无声音。

    安静中,男人挪动手掌,虎口卡在腰肢最细处,指腹收紧,深陷。

    似笑非笑的,裴怀贞幽幽道:“青娘若能让我继续,我便能放过他。”

    短暂地沉默过后,薛青青道:“你保证。”

    “我保证。”

    薛青青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沈姝仪的笑脸,无声地舒出一口长气,冷静地道:“换个地方,孩子们在睡觉。”

    这句话如同引火的折子,顷刻点燃了裴怀贞体内的火焰,只不过不是欲_火,而是怒火。

    “薛青青,你竟能为他沈濯做到如此地步?”裴怀贞吐字低狠,全身血液汹涌逆流,手臂青筋盘虬,收紧在妇人雪白的身躯上。

    “他到底哪里好?他为你做什么了?无非就是帮了你点小忙而已,他与你一起生活过吗?贴身照顾过你与孩子吗?他知道你的口味,知道你的习惯吗?”

    手掌攀升收紧,裴怀贞的语气变得恶劣:“他知道在你乳汁瘀堵时,该如何为你疏通吗?”

    “陛下若是反悔,便请出去,我要睡了。”薛青青声音平静,似乎对他的出尔反尔习以为常,也并不为他刻意为之的激怒而出现波动。

    所有质问如同打在棉花上,情绪得不到丝毫的纾解,裴怀贞怒极生笑:“睡觉?你想得美。”

    他起身下榻,同时长臂将人捞起,一把扛在肩上,大步走进了偏殿。

    月光软若轻烟,穿过偏殿的镂雕窗牖,幽幽照见满地散落的衣物。

    偏殿空旷,久无人居住,墙面都比别处的要冷。

    薛青青的锁骨紧贴在冰冷的墙面,月光漫过她的脊背,照见一片凝脂似的雪白,腰肢往下塌陷时,纤细地宛若单手可握,丰隆的尾骨两侧,是一对精致小巧的腰窝。

    粗砺的指腹掐在腰侧,裴怀贞目光灼灼,盯着那对随塌腰弧度而愈发深陷的腰窝,口中焦渴,忽然很想弄来一盏水,把水倒在腰窝中,细细舔饮。

    “站稳。”他沉声道,喉结大肆滚动。

    柔弱的脚趾苦苦支在墙根,薛青青含糊地“嗯”一声,根本没有办法维持平稳。

    他二人的身高差距有些大,这种姿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咬紧下唇,用力地踮高脚趾,雪白透粉的双足后面,环刻龙纹的锦底乌靴幽幽逼近。

    足尖撑得发麻,她终究不愿与自己为难,摇了头道:“这样不行,你太高了,我够不到……”

    话音落下,掐在软腰的大掌猛然提起,将她整个身子往上高高一抬。

    檐上乌鹊被短促的尖叫惊飞,夜风拂过青铜檐铃,发出密集清脆的响声。

    月色被阴云遮住,只氤氲出淡淡的清影。

    身体沿着墙面滑落,薛青青的眼前眩晕得厉害,如若死里逃生。

    她伸长手,想要捡起地上的衣物,却在动作时感受到异样,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你……弄进去了?”她颤声询问。

    背后贴来强壮灼热的身躯,青筋鼓掌的大掌覆上她柔软的肚皮。

    裴怀贞轻笑:“青娘你说,此时此刻,这里是否已有你我的孩子?”

    寒意如同千万条小虫,瞬间爬至薛青青的全身,强烈的恐惧与愤怒作祟,使得她竟转身扬起手,甩去重重地一巴掌。

    裴怀贞被打得偏过脸,俊美的脸颊转瞬便已肿起清晰的指痕,即便隔着黑暗,依稀可见冒出的丝丝热气。

    他回过脸,看着那双愤怒的蓄满泪光的杏眸,笑了:“只打一巴掌,够吗?”

    “我今晚可要换着花样…你不止一次,青娘不如再多打几下,便当提前抵消了。”

    薛青青齿关颤栗,若是手臂被震得发麻,倒真的想狠狠甩出第二记巴掌。

    她将捡起的衣物挡在身前,冷冷地道:“你要的我已经给过了,也希望你能记得向我保证过的,不要再让我对你失望。”

    话说完,她迈出已经凉透的双足,想要绕过这抹噩梦般的身影。

    可尚未走出两步,手臂便被猛然握住,一把将她扯回原处。

    后背贴上冰冷的墙面,激起强烈的颤意,薛青青浑身发抖,手中的衣物也坠落在地。

    在她面前,男人垂眸,幽幽瞥着她,薄唇轻启,好心提醒:“青娘,我说过,我会…你不止一次。”

    “今夜还长着,你要往哪儿去?”

    薛青青身后是墙壁,身前是铜墙一般的胸膛,前后夹击,进退两难。

    她看着面前人的脸,本该感到愤怒,满心却空空荡荡,只剩燃烧成灰后的失望。

    她苦笑:“你一定要让我恨你,对吗?”

    如同打蛇打七寸,裴怀贞的眉心当即跳动一下,眼底有丝不安闪过。

    可只要看到薛青青洁净温暖的身体,想到她的身体此刻为谁而不着寸缕,铺天盖地的恼火便已将他吞噬,烧得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便是占有她,在她身上留满他的痕迹,让她怀上他的孩子,让她永远也别想离开他。

    “青娘,恨我吧。”

    温柔的吻点落下,他低声在她耳边呢喃:“恨,也比视而不见要好。”

    喝了酒的人,力度是清醒时的三倍。

    薛青青不记得后面又有了几次,多久,只记得最后天光刺过云层,照入窗牖,晃得她眼皮发疼。

    迷迷糊糊地,她感觉自己被薄毯包裹,又被拦腰抱起,放到了偏殿的床榻上。

    那人慢条斯理地穿戴衣物,玄色宽袖荡在清瘦腕骨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极适合舞文弄墨的手。

    可就是那双手,昨夜发了狠地掐在她的腰间,无论她无论痉挛抽搐,都不停下……

    脚步声朝向床边,薛青青闭上了眼。

    轻柔的吻点落在她的额上,温存的低语出现在她耳边。

    说了什么,薛青青没能听清,她实在太困太累,魂魄几乎离体。

    没等到榻前的身影消失,她便已熟睡过去。

    ……

    再醒来,已是傍晚时分。

    薛青青头脑混沌,几乎忘记昨夜经历。

    直到宫女扶她下榻,每走一步,积蓄彻夜的异样感受如电流划过躯体,干燥的软绸亵绔眨眼便不堪入目,她才想起那些无法直视的画面。

    “青娘你说,此时此刻,这里是否已有你我的孩子?”

    男人低沉恶劣的声音回响在她耳侧,小腹仿佛又被那只炙热的手掌覆盖。

    薛青青打了个寒颤,哑声道:“叫水,我要沐浴。”

    宫女柔声劝道:“贵人睡了一天,腹中空无一物,乍然沐浴只怕会晕厥过去,以防不测,不如先用些餐食。”

    薛青青未反驳,点头应下。

    少顷,宫女端来各式点心,摆满了镂花红木圆桌。

    这时,殿门外又传来宫人求见的声音。

    薛青青此刻谁都不想见,便将身边宫女打发出去应对。

    片刻过去,宫女回到殿中,手中多了一件黑漆托案,案上是一碟精致的点心。

    宫女道:“慈宁宫的人过来,说是太后娘娘听闻贵人身体不适,特地赏给贵人一碟内府玫瑰饼,最是补血固气,于身体有益。”

    薛青青长睫覆目,目光定定落在放于眼前的玫瑰饼上。

    “我身上有些冷。”

    她忽道:“我记得最里头的箱笼里,有一件水碧色的披衣,你们过去找找,帮我取来。”

    “是——”

    将人全部支走,薛青青极快地拿起一块玫瑰饼,不假思索地掰开。

    掰到第二个,她果然看到一枚夹于内馅中的纸条。

    薛青青将纸条取出,极快地展开,在看到上面的字迹以后,她果断地将纸条揉捏成团,塞入口中,就着玫瑰饼,咀嚼咽下。

    第67章

    直至晚间, 薛青青身上的不适,才稍微减轻些许。

    小老虎和菡萏互相追逐,玩了半天捉迷藏,直闹得筋疲力尽, 奶也不吃, 洗过澡便沉沉睡去。

    夜风清润, 带来湿润的草木气息, 是春日独有的味道。

    薛青青轻拍着孩子的身体,看着起伏在帐上的灯影,喃喃吟唱:“小燕子, 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 最美丽。”

    穿越的时间久了, 这好像是薛青青唯一还记得的现代童谣。

    之所以能记得, 还是因为, 这是一首她从小听到大的。

    在她小的时候, 她妈妈就是哼唱着这首童谣, 哄她入睡,将她带大。

    这两年,她已经刻意不去回忆做现代人的那些日子, 怕想多了伤神伤心。

    可在这几天,她控制不住地去想爸妈, 想朋友,甚至想那几个合不来的同事,讨厌的上司。

    好像只有想着那些过往, 她才能生出点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烛影透过缠枝牡丹灯罩,光影纷乱,闪烁在薛青青的眼底。

    殿门在这时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出现在殿内。

    “听内侍说,你今日一天下来,只吃了几口点心。”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脑后,淡淡的龙脑香气侵袭鼻腔。

    薛青青面无波澜,依旧盯着起伏的烛影。

    她如往常梳着简单的发髻,满头乌发被一根玉簪挽起,雪白修长的后颈上,布满斑驳的吻痕,一直延伸到淡雅的衣襟当中。

    宫人布膳的声音响起在桌案上,沉稳的脚步声停在她的身侧,冷冽的龙脑香气逼近。

    裴怀贞身着烟墨色织锦常服,衣襟袖口暗绣龙纹,腰束青金石黑漆銙带,长腿走动之间,金辉映照玄色,遍体威严肃冷之气。

    昨夜那个失控的疯子不复存在,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执掌生杀的君主。

    走到床榻跟前,裴怀贞垂眸,定定看着安静的妇人。

    片刻后,他俯下身姿,将人抱起,大步走向桌案,坐在了红木镂花绣墩上,极自然地将人放在腿上。

    他端起一碗冰糖燕窝,白腻的瓷勺舀起一勺粘稠汤羹,吹散热气,贴至妇人唇畔。

    薛青青毫无胃口,并未启唇。

    裴怀贞看着她冷淡的脸色,眼底莫名多了丝躁郁,嗓音冷下:“沈濯的调令,朕已压下,不会再发出,他会留在京城,接着做他的兵部侍郎。”

    “能别再同朕别扭了么?”

    话音落下,薛青青掀起眼皮,抬眸看向他。

    灯影柔和细腻,给年轻帝王本就清隽的五官,镀上一层潋滟的光泽。

    面如冠玉,高鼻薄唇,精雕细琢的好相貌,不笑含情的桃花眸。

    薛青青时至今日,终于能静静审视面前的这个人,她觉得,栽在他身上,她实在不冤。

    任谁都没办法在脆弱之时,拒绝一个体贴温柔,出钱出力,又舍命相救,同生共死的一个人。

    当初的她,没有办法不去爱他,不去迷恋他。

    同样的,如今的她,也没办法不去恨他。

    因为只要是个人,都会去恨一个从始至终欺骗你,玩弄你,又在把你一脚踹开后,突然回心转意,不顾你的意愿,强留你在身边,对你的身体强行侵犯,肆意作践的人。

    昨夜整宿的羞辱,她尚未从中走出,不想面对他。

    等到了他口中,便是她同他闹的“别扭”。

    这就是她当初苦苦寻找,日思夜想的人啊。

    薛青青发出一声冷笑。

    裴怀贞注视她的神情,眉心微跳:“青娘在笑什么?”

    薛青青垂眸,面不改色:“陛下百忙之中,能过来看我,我心里欣喜至极。”

    裴怀贞眯了眼眸:“青娘,别装,朕知道你在心中骂朕。”

    “可人总要认清现状。”

    裴怀贞再度将瓷勺递去,强硬地撬开她的齿关,将燕窝灌入:“青娘,你是朕失而复得的宝物,朕已决心余生好生补偿于你,你再恨,再是不悦,也得留下来,陪着朕,在这皇城里携手共度一生。”

    他舀起第二勺燕窝,吹散热气:“抱歉,朕不是那个会向你摇尾乞怜的铁器商人,那个人也不会回到你的身边。”

    “你与其不愿,与其怨怼,不如安静下来,享受朕给你的一切。”

    他抬手,再度撬开她的齿关,喂入燕窝,轻轻笑道:“因为纵使你不情愿,也没有丝毫用处。”

    在彻夜放纵,尝到甜头之后,裴怀贞便想通了一件事——如若得不到心,不如先得到人。

    他只有先将人困住,才能慢慢谋心。

    薛青青在想什么,他比她自己还要清楚。

    无非就是怀念“沈濯”的那点好,不能接受真实的他,更不能接受他对她的欺骗。

    没错,他是利用过她,抛下过她,可是重要么?

    他有太多的东西,可以用来补偿她。

    她之所以对权势嗤之以鼻,不将皇后之位放在眼里,是她没有试过拥有权势的滋味。

    当她能够将所有人踩在脚底,能够看到满京权贵费尽心机,只为博她一笑,她真的能够不沉迷其中?

    裴怀贞一直有一个念头,无论是过往的“沈濯”,还是此刻的他,都共有的一个念头。

    便是将这个温软懦弱的妇人,养坏,惯坏。

    他会给她最华美的衣裙,最美的珠宝,一点点勾出她内心所有的贪婪与阴暗,把她彻底地留在高位上,与他共生成一体。

    他需要她,一如树木需要土壤,孩童需要母亲。

    她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要留在他的身边,做他的妻子,就够了。

    瓷勺自檀口中收回,粘稠的燕窝填满妇人的口腔,汤汁溢出嫣红的唇角,缓缓地下淌。

    裴怀贞盯着那道清亮的痕迹,不知联想到什么,眸色变得深邃,粗砺指腹轻轻擦过那道痕迹,柔若蜻蜓点水。

    “七日后,朕会启程前往泰山祭祀,为期两月。”裴怀贞忽然道。

    薛青青眸底亮了一瞬,鸦羽似的长睫轻轻颤动。

    裴怀贞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旋即迅速压下的亮色,鼻嗤一声,仿佛对她此刻想法心知肚明。

    他道:“两个月后朕回来,会立你为皇后,你的孩子,便是朕的孩子,他们会是朕的皇子皇女,他们会上玉谍,改姓裴。”

    薛青青听着话,静静地怔着神,满心全是他会离开两月,后面的全然听不进去。

    “青娘不开心吗?”灯影暗了一瞬,裴怀贞嗓音发低,意味深长。

    薛青青回过神来,不假思索地回答:“开心的。”

    裴怀贞满意地点了下头,唇上浮现笑意:“既如此,朕还有件更开心的消息,正要告知青娘。”

    薛青青抬眸看他,眼神中并未有多少好奇,只是装出的期待。

    裴怀贞看着她那副努力捧场的神情,忍住冷笑的冲动,故作温柔地道:“此次东行泰山,朕主意已定,要带青娘一同前往。”

    薛青青下意识地蹙了下眉,却很快舒展开来。

    不能被他看出异样,不能被他看出她此刻心中所想。

    她必须想尽办法留下来,伺机离开,否则今后可能再无机会。

    “为何?”薛青青将声音放软,近日来少有的温柔。

    裴怀贞的掌心摩挲在她腰间,指腹微微收紧,低声反问:“你说为何?”

    他笑,玉白的面孔朗然生辉,若非锦袍上的龙纹过于威严压人,只当哪家贵族公子,皎皎若明珠之在侧。

    “两个月,你当朕是和尚,清心寡欲,六根清净?”

    他掐了把她柔软的脸颊肉,意味深长道:“再说,时间如此之久,你不在朕的身边看着,就不怕朕回来,身边添了新人?”

    薛青青抿了唇。

    她巴不得他赶紧看上别人,随便打发她点钱,让她带着孩子滚出皇宫,从此两人老死不相往来,那天若能到来,她必定对他感恩戴德。

    “怕的。”她违心道,尽量看着他的眼睛说话。

    裴怀贞果然愉悦,唇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松开了她的脸颊,在她唇上小啄一口:“事情便就这般定了,青娘随朕一同东行,正好也趁此机会,陪朕领略东岳风光。”

    薛青青点着头,脸却低了下去,眼圈微微发红。

    裴怀贞看出她的异样,忙将怀抱收紧,关切地道:“怎么还要哭了?”

    薛青青撒谎便脸红,只能装出要哭的样子,以此遮住心虚的燥热,闻言她抬脸,欲言又止了一番,方下定决心般地道:“我是想随陛下去的,可两个孩子还小,带着他们长途跋涉,恐不方便,把他们留在京城,独我一人上路,我又不放心。”

    裴怀贞听完,点头附和:“青娘说的是,是朕考虑不周。”

    他沉吟一番,干脆地道:“一切以孩子们为主,你还是留下来,将他们照顾好,朕这边,你暂且不必操心。”

    薛青青假意纠结,半天才同意下来。

    裴怀贞喂她吃完粥,又拿起玉著,夹起菜肴喂她,柔声道:“夜深了,青娘乖一些,将饭吃完,早点入寝。”

    听到“入寝”二字,薛青青的身体不自觉地哆嗦一下,似是回味过来昨夜经历。

    裴怀贞将她的表现看在眼中,嗤笑道:“放心,朕还有奏折要批,喂你吃完饭,便要回御书房忙碌,没那个工夫接着纵欲。”

    薛青青暗自松了口气,不必裴怀贞帮忙,自己便拿起玉著,主动进食。

    裴怀贞看着她小口咀嚼的模样,眼中聚满柔意。

    但不知想到什么,柔意渐渐又变为复杂扭曲的偏执,瞳光一暗再暗。

    盯着妇人用过晚膳,裴怀贞起身,动作拉扯到肢体,锦袍包裹看似清瘦的身躯,銙带勾出精窄的腰线,挺拔如瑶池玉树。

    他款步走至殿门处,忽然不知想到什么,顿下步伐,未曾回头,只温柔问道:“青娘可还记得,在从慈宁宫回来的当夜,朕曾对你说过什么?”

    离从慈宁宫回来,已过去好几日,薛青青闻言,神色微怔。

    裴怀贞轻笑,迈步出去:“无妨,青娘早些睡吧。”

    第68章

    圣驾东巡, 祭祀泰山,仪仗队伍高达万人,百官随行,禁军护送。

    皇帝身为重中之重, 需提前三日沐浴斋戒, 直至临行前日前往太庙, 将东巡祭祀一事, 禀告天地祖宗。

    是夜,紫宸殿外肃然寂静。

    有官员就东巡一事面圣,被内侍拦下, 听内侍道:“大人来得不巧,陛下正值斋戒,需清心寡欲, 戒浮戒躁, 故而早早歇下, 为明日启程养精蓄锐。”

    官员闻此, 自然不再坚持, 只让内侍帮忙带话, 就此退下。

    内侍松口气, 退居殿外,好生把守,另将堵耳的棉花重新塞上。

    春夜晚风舒爽, 送来清冽的草木清气,檐下铜铃清脆发响, 遮掩住了自殿内传出的,若有若无的女子嘤咛抽泣之声。

    越靠近殿内,声音越是清晰抓耳, 若是大着胆子,透过云母打磨出的明瓦窗,隔着满殿华丽的陈设,穿过幽幽的烛火,可看到龙榻上,一抹映照在帐幔之上的香艳剪影。

    三月随风款摆的柳条,不敌此刻騎乘摇曳的纤腰。

    可纤腰到底不比柳条柔韧,仅是半炷香,便已偃旗息鼓,酸软无力。

    一只大手攀升腰间,轻轻握住最为窄细之处,指腹收紧,手背上,青筋高高鼓胀,一路延伸充血,起伏在精壮的手臂上。

    “青娘若是停下,那朕明日也只好将你带走,到路上继续。”

    打蛇打七寸,薛青青最害怕听到什么,此刻便来什么。

    为了能够让裴怀贞相信她已经放弃抵抗,死心塌地待在他的身边,这几日来,她已经答应了他各式过分的要求。

    终于熬到最后一日,她怎能够前功尽弃?

    薛青青只能强撑着,支起欲折的腰肢。

    良宵潮热,春夜漫长。

    四更天里,值守的内侍纷纷打起哈欠,偏殿深处却响起帝王沙哑的呼唤——“水。”

    内侍猛然清醒,赶忙抬来提前早已备好的热气,送往殿中。

    帐幔被夜风吹皱,晃动如水波,遮掩住了榻上旖旎风景。

    唯有一抹雪白的足尖无意探出锦帐,只见脚背绷直,脚趾蜷着,久久不能放松,整个脚掌前端,透出如若果实熟透的红。

    “出去。”热水放下,裴怀贞沉声吩咐。

    内侍应声退下,殿中重归寂静,唯有水汽氤氲,腥涩蔓延。

    裴怀贞将帐幔扯开,抱起昏睡的妇人,稳步走向浴桶,将她轻柔地沉入热水之中,细致地为她清洗身体。

    看着那双湿漉漉的,被汗水打湿的乌睫,裴怀贞的记忆不受控制,又回到了那个偏僻山村之中的狭小院落。

    温顺柔弱的妇人无依无靠,身边只有他能依赖,即便怕他,疑他,也无路可退,只能颤巍巍地将信任交给他,每次看他时,眸光谨慎闪烁的样子,像棵脆弱可怜的含羞草。

    寡淡温软,善良无趣。

    这是他当初对她的评价。

    可是如今,裴怀贞却十分想念当初的薛青青,想念那个对他满身防备,却又小心地将信任交出,逐渐对他毫无戒心,将他当成全部的薛青青。

    “青娘,若是你能回到从前,该有多好?”

    他抬手,指腹擦拭去妇人眼角残泪,比失望更多的,是克制不住的怜爱之心。

    “也罢,青娘,你我来日方长。”

    ……

    晌午时分,日影爬上黑檀镂花龙纹御案,案上兽首轻吐烟丝,原本堆摞如小山的奏折,已然空空如也,仅余一架青釉笔山,上搁朱笔一支,笔锋朱砂凝固。

    薛青青沉沉醒来,头脑一片空白,眼皮艰难撕开,看到帐顶繁复的织金纹路,彻夜欢愉的记忆才恍然涌入脑海。

    小腹闷闷地发疼,喉咙也焦渴得厉害。

    薛青青扯开帐幔,才想下榻,便有宫人上前,奉上温热的茶水。

    接过茶水,薛青青没急着喝,而是询问:“什么时辰了?”

    声音哑得厉害。

    “回贵人,已是午时一刻。”

    薛青青心中一沉。

    若她没记错,东巡的仪仗应是辰时出发。

    不出意外,那个人应该已经走了。

    心跳陡然加快,薛青青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三分,但她已习惯凡事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那个人临时反悔,改日再去东巡,或者不再东巡,都有可能。

    她捧稳杯盏,强行压住激动,淡淡询问:“陛下在哪?”

    内侍道:“贵人真是睡迷糊了,今日是陛下东巡的日子,陛下自然已在路程当中——贵人可是不适?手为何突然发起抖来。”

    薛青青低下脸,这时才发现,双手已经颤抖不能自抑。

    她呷下一口茶水,用力吞咽下去,竭力稳住声音:“无妨,只是睡了太久,有些乏力。”

    “奴婢这便传膳。”

    薛青青点头,目送宫人退下。

    当殿门合上以后,她再也无法平复内心,双手捂紧狂跳的心口,恨不得立刻大哭一场。

    两个月,足足两个月。

    已经足够她带孩子跑到天涯海角,余生与他死生不复相见,再无干系。

    想到能够摆脱这座窒息的华美牢笼,薛青青已经感受不到任何饥饿与疲惫,恨不得立刻收拾东西,带着孩子远走高飞。

    薛青青闭上眼,双手捂紧脸庞,竭力地想挤出两滴发泄的泪水,却只能感到兴奋。

    这一场噩梦,终于是要结束了。

    用过午膳,薛青青回到孩子们的住处,刻意性情大变,不许任何人贴身侍奉,连乳母都赶出了宫殿。

    她知道,如等那个人回来,发现她消失不见,首先受牵连的,便是身边伺候的人。

    出过沈濯的事情之后,薛青青实在不愿意,在这场只有两人组成的闹剧当中,牵扯更多的无辜之人。

    她没有高明的做法,最直接的,便是将所有人都赶走,给自己留一个无理取闹的名声。

    午后阳光灼烈,照耀在殿内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小老虎和菡萏赤足踩着金砖,相互追逐,嬉戏打闹,丝毫不知,他们娘亲的内心,在面临怎样的一场跌宕。

    而薛青青看着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想到那日在玫瑰饼中发现的字条。

    回忆起字条上所写的日期,她情不自禁地掰起手指,克制住激动,一日日地数了过去。

    ……

    春末夏初,时逢太皇太后温氏的祭辰,皇城处处缟素。

    太后提前三日离宫,前往大相国寺礼佛诵经,祭奠太皇太后。

    是日清晨,天色未明。

    三十六抬的凤轿出神武门,现身长安大街。

    因是祭奠之行,全部乐器设而不奏,只由两队禁军执长戟,持素幡,列于道路两侧。

    凤轿前方,四十八名宫女分列两侧,手捧香炉,丝帕等物,后有四十八名执扇宫女,手捧孔雀羽扇,同样分列两侧,浩荡随行。

    接近上百人的队伍,服饰发髻,发簪妆容,皆出一辙。

    放眼望去,洋洋洒洒的女子队伍,竟如出一张面孔。

    辰时二刻,仪仗队伍抵达大相国寺。

    寺院门户大开,住持身披袈裟,带领四大班首,八大执事,离于寺门外,恭迎凤驾。

    太后由两名掌事女官扶下轿辇,双手合掌,姿态虔诚。

    住持颔首,恭敬问候太后。

    双方寒暄一番,太后重回轿辇,住持退至一侧,将凤驾迎入寺门。

    上百名宫女,一同随凤驾入寺。

    辰时三刻,繁密的诵经声盘旋佛寺上空,禁军围绕寺院,里外一片森严,唯有诵经堂外的风铃轻轻晃动,轻灵发响。

    空荡的长廊上,忍冬握紧身后一名宫女的手,极快地下石阶,经月洞门,穿园林,最后行至一处禅房门口。

    不等忍冬伸手,那“宫女”便已按捺不住,一把将房门推开。

    里面站有两名年长的宫女,各自怀抱一名哭闹的孩童。

    薛青青高悬的心落地,上前抱起两名孩子,胡乱地在他们脸上亲吻着,泪水涟涟。

    忍冬将一只包袱放在她脚边,道:“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禁军我已打过招呼,你直接从西北角门出去,乘车前往宣德门外,会有马车接应你们母子。”

    薛青青低头看向包袱,再转脸看向忍冬的脸,心情极为复杂:“多谢。”

    忍冬笑道:“如你当初所说,不过交易而已,谈何谢字,只希望你能信守承诺,今后远离京城,再也不要回来。”

    薛青青点头,抱紧孩子们,却仍心有余悸:“我会走得远远的,陛下早早将我忘记便好,若他依然心有执念,到处寻我,我大不了再跑得远些便是。”

    “不会。”

    忍冬道:“陛下不会寻你,因为过不了多久,陛下便不再是陛下。”

    话音落下,她微微一笑,带着两名宫女,转身出去。

    薛青青怔在原地,仔细去品那句话,头皮止不住地发麻。

    她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放下孩子,解开包袱。

    薛青青擦去妆容,换上粗布衣衫,将繁琐的发髻散开,重新挽上一个简单的发髻,方才还一身隆重的随行宫女,摇身一变,便成了一名平民打扮的寻常妇人。

    她把装有银钞和户籍的钱袋塞入怀中,两个孩子,背上背一个,怀里抱一个,单薄的身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从容不迫地打开禅房的门,迈出门槛,辨别方向,直奔忍冬所说的西北角门。

    禁军果然事先领命,薛青青到了,什么都还没说,便已被放行。

    当走在街上,看着满街人来人往,薛青青如若身处梦中。

    恍然不过片刻,她雇上马车,没有前往忍冬所说的宣德门,而是临时找了一家脚店,交给小二一笔钱,让帮忙买了一身颜色艳俗的衣物,一盒用以画眉的黛粉。

    东西到手以后,薛青青在腰上多缠了两圈腰带,套上衣服,再用黛粉将脸抹黑两成,眉毛故意勾成吊梢眉,发髻故意编了个歪斜的堕马髻,从肉眼上改变脸型。

    之后她又抱上孩子,去了京城最为繁华的地段,在闹市之中,选了一家颇为高档的酒楼,随便编了个假名,就此住下。

    她从不信太后能让自己活着走人,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全然相信她们的安排。

    古代哪里都不好,唯一好的,就是没有监控摄像,也无需处处实名认证。

    京城几十万的人口,想找一个女人,就算再手眼通天,也非弹指之间所能做到。

    何况这些权贵倨傲惯了,大约也想象不到,一个柔弱无依,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竟能有胆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继续求生。

    当然,即便想通了这些,薛青青依旧害怕。

    住在客栈的第一个夜里,她整宿没睡,睁眼到天亮,恐惧突然有官差找上门,饭菜都让伙计送到门口。

    直到连过三日,她才慢慢放松了那根紧绷的心弦,敢于下楼吃饭,暗中打听近来时事新闻。

    等连过七日,她已经能够安然入睡,心渐渐地静了下来。

    可一静下来,忍冬所说的话,便反复响在她耳畔。

    “陛下不会寻你,因为过不了多久,陛下便不再是陛下。”

    陛下便不再是陛下……

    不是陛下,还能是谁?

    带着这个疑问,薛青青阖眼睡去。

    梦中是一片鲜红血泊。

    青年跪在鲜红之中,俊颜染血,乌发凌乱,看见她,漆黑的双瞳焕发温柔光彩,吐气如丝:

    “青娘,你来了。”

    下一刻,一柄利刃捅入青年后心,贯穿胸膛。

    “——不,不要!”

    薛青青自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正值拂晓时分,房中被黑暗填满,周遭万籁俱寂,两个孩子睡在她的身侧,被动静惊到,仅是哼唧一声,转瞬睡熟。

    薛青青粗喘好几口气,缓了有好一会儿,才自梦中平复。

    可即便平复下来,想到梦中画面,她仍旧心跳急促。

    对于那个人,薛青青实在算不上敢爱敢恨。

    他还是“沈濯”时,发毒誓说,此生若是骗她,便不得善终,断子绝孙。

    话刚出口,便被她斥责回去。

    她对他道:“纵使你有朝一日欺骗了我,我也不要你断子绝孙,不要你不得善终。”

    “我所能做的,无非是离你远远的,余生再不见你。”

    即便被骗到人心两空,薛青青的诉求,也不过是“不再见”而已。

    她甚至都不会去诅咒他过得不好,她想的,只是不再见他了。

    直到被强掳入宫,被强行占有,薛青青才对他有了恨。

    可就算是恨,她下意识想的还是逃避,想离这个人远远的,让他再也伤害不了她。

    多么可怕的一个人啊,为了活下去,摇尾乞怜地赖着她,引诱她,为了权力,抛弃她像抛弃一颗石子一样,如今终于大权在握了,他便该利用好这份权力,让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才对,如此才算不辜负她被欺骗的苦。

    薛青青其实也清楚,当她选择与太后合作开始,其实就已是将刀刃对准了他。

    可人是有侥幸心的。

    那般冷血的人,天生便是在权势争夺中占据上风的。

    看他被斗败,沦为阶下囚,甚至刀下亡魂,是薛青青根本想象不到的事情。

    她没想过他死,她甚至……不想他死

    他就该守好这个皇位,去做一个明君,如此才算对得起他这不择手段的一路。

    内心来回拉扯,薛青青思绪混乱,一会是那个坐在茅屋下,手持书卷,对她温柔噙笑的斯文书生,一会是那个将她强行压在榻上,肆意蹂躏她的阴狠帝王。

    头疼欲裂,口干舌燥。

    薛青青下了床榻,趿起鞋,摸黑朝着桌案走去,想喝点茶水压惊。

    冷不丁地,脚尖踢到凳子,凳子晃动,她的身体亦随之踉跄。

    但也不过一瞬,倾斜的身体便已被拉回正常,如同黑暗中有一只手伸出,速度极快地扶了她一把。

    薛青青头疼得厉害,未留意这眨眼间的反常,只当是自己的脚步够稳。

    她再度走向桌案,端起离得最近的茶盏,仰面便饮,直将整盏茶水饮尽,紊乱的心跳方平静些许。

    放下茶盏,她转过身,欲回床榻。

    一步迈出之后,她隐约想到一个问题——她没有睡前喝水的习惯,自然也就不会提前倒好水。

    方才的那盏茶,是她何时倒上的?

    第69章

    人在脆弱时, 连自身直觉都会产生怀疑。

    待等薛青青一觉睡醒,再回忆起昨晚那盏透着古怪的茶水,便没有丝毫疑心,只当是自己无意中倒好, 后面忘记而已。

    这已是她入住酒楼的第八天, 风平浪静, 一片太平。

    薛青青动了离开的心思。

    她先通过跑堂伙计, 约见了一名雇佣行的牙人,再通过牙人,雇了名干净本分的婆子, 帮忙看顾两个孩子。

    腾出工夫,她便每日乔装打扮,出门走走看看, 留意宫里传出的消息, 顺带打听到京城黑市的地点, 花钱托人, 给自己办了一张假户籍。

    有了假户籍, 待她出了京城的门, 薛青青这个人, 便算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一切具备,只等出发,顺利得简直有违常理, 如若上天相助。

    可薛青青却高兴不起来。

    她仍在害怕,担心稍一动身, 太后便得知她的迹象,派人追杀过来。

    因为只要那个人还活着,在太后眼里, 她就不该存在。

    除非……那个人先她一步,消失在这个世上,她的死活才显得不那么重要。

    可想到梦中的血腥场面,薛青青心惊肉跳,用力地甩了甩头。

    即便是以命换命,她也做不到诅咒他赶紧去死。

    就像当初得知陆放有个长相与她相似的心上人,她在走出悲伤之后,选择去接受陆放曾给过她的所有的好,不去刻意丑化他一样。

    如今对那一位,她也是当初的态度。

    他的坏她不会忘,他欺骗她,强占她都是事实。

    同样的,即便是欺骗了她,当初在梅花村里照顾生病的她,保护她,给她钱,救她性命,也是事实。

    功过相抵,对于这个人,薛青青已经没有感觉了。

    等到七老八十,薛青青可能会释怀,将这段经历当成故事一样,讲给年幼的孙辈。

    那才是他俩的结局。

    隔着天涯海角,此生再不相见。

    她不要血,不要死亡,她要的只是远离他,远离他所带来的伤害。

    春日韶光正艳,街头人来人往,繁华的好景象。

    薛青青看着这拼尽全力,才重新看到的人间烟火,袖中的手掌逐渐收紧,压下所有的情绪,继续为离开做打算。

    她打听到京城最为有名的几家镖局,几番对比,选了其中资历最老的一家,花了大价钱,要他们将自己和孩子平安送到江浙一带。

    去江浙,薛青青考虑了很多,一是觉得要跑就跑远点,但不能跑到荒无人烟之地,不安全,孩子生活得也不舒服。二是她上辈子本就是江浙人,虽古今地势变化巨大,但于她而言,到底也算重返故土,心中亲切。三是鱼米之乡气候温暖,冬天过起来,没有北方那般受罪。

    敲定出行日期,确认诸多细节,等出镖局,已是天黑时分。

    这镖局颇为人道,想着妇人单独夜行不甚安全,特地派遣一名镖师护送。

    镖师年纪轻轻,人高马大,身上尚带些稚气,俨然把薛青青当成大主顾对待,一路上没话找话,刻意讨好。

    薛青青不胜其烦,刻意走得快了些,不想与这人搭腔。

    结果脚下踩中一颗石子,险些滑倒,还是多亏那镖师快步上前,及时扶她一把。

    薛青青对人道谢,礼貌地一笑,将二人过近的距离拉开。

    回到客栈,孩子已经睡着,她将照顾孩子的婆子放去歇息,独自坐在灯下,计算着出行的日期,仔细复盘所要携带之物。

    直至午夜时分,薛青青才吹灭烛火,上榻歇下。

    睡着以后,半梦半醒之中,薛青青总感觉,鼻息之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冽香气。

    非常熟悉的气息,熟悉到薛青青下意识地竟没有感到反常,仅仅蹙了下眉头,便安然熟睡过去。

    拂晓时分,小老虎忽然大哭出声,菡萏紧跟着大哭起来,兄妹俩较着劲地嚎。

    薛青青毫无办法,只能挨个抱起哄睡,在房中来回走动,累得腰肢酸痛。

    好不容易,两个孩子都哄睡着了,她扶腰躺下,困意却飞至九霄云外,辗转难眠。

    双眸空茫茫,视线随意地落在了房门上。

    黑漆漆的两扇房门,像张四四方方的大口,矗立黑暗当中,莫名显得瘆人。

    薛青青安静地瞧着,缓慢地眨动着眼睫,酝酿睡意。

    就在她终于出现一丝困意之时,门外突然出现动静。

    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出现在房门外,轻到几乎无法令人觉察,薛青青恍然只当自己听错。

    然等下一刻,她便眼睁睁看着一柄光亮的刀刃插入门缝,缓缓往上移走,试图抬开横于门缝间的门闩。

    薛青青惊出一声冷汗,才想大声喊人,便见那原本四平八稳的刀刃陡然抖动起来,仿佛持刀之人的脖颈被人猛然勒住,身体抽搐不停。

    过了片刻,抖动停下,刀刃落地,摔至门外,发出一记尖锐地脆响。

    薛青青回过神来,衣衫被汗水浸透。

    她分不清楚外面究竟是何状况,只知危险来临。

    哆嗦着下了床榻,薛青青随手举起一只当作摆设的花瓶,目光死死地盯着门,艰难发出声音:“你……你是谁,说话!”

    门外响起一声轻嗤,声线年轻清冽,慵懒温柔的腔调——“你猜猜看?”

    一瞬之中,薛青青如被定住,全身动弹不得,头脑炸开一片空白。

    空白过后,一张斯文俊美的脸,放大逼近在她的脑海当中。

    全身力气一朝抽干,薛青青手脚酸软,手中的花瓶重重落地,胡乱滚动。

    两个孩子被动静惊醒,争先恐后地哭了起来。

    薛青青想去哄孩子,身体却瘫软在地,怎么都动弹不了。

    门外,男人温柔的声音还在继续:

    “青娘,你怎么不说话了?”

    “还没猜出来么?”

    “朕这几日,可真是想你想得紧呢。”

    方才掉落出去的刀刃再度探入门缝,上面沾满鲜血,冒着热气,一滴滴地往下流淌。

    “青娘,你为何如此不乖呢?”

    “朕让你等朕回来,你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转身就与太后合作,偷跑出宫。”

    “朕对你说过,两月之后归来,立你为皇后,你当朕在说笑吗?”

    “朕对你的好,你都全然不记得了,对么?”

    刀刃上抬,撬起沉重的门闩。

    “还是说,你的魂,都被外面的小白脸勾跑了呢?”

    “仅是扶了你一把,你便能对那人笑,朕都快将命给你了,你为何不能对朕笑一下呢?”

    门闩松动,脱离卡口,径直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薛青青的心脏活似被那动静重重擂了一拳,狂乱地扑通跳动着,全身的血液随之凉透,冷得她发抖。

    她想后退,想躲,想安慰自己此刻只是在做噩梦。

    “嘎吱——”一声悠响,门房被一只修长冷白的手轻轻推开。

    夜色勾勒出青年挺拔清瘦的身形,月光漫上他华贵的衣袍,血腥气味弥漫,他手持沾血的刀刃,脚下是一具了无声息的尸体。

    “太后派来的杀手,朕已帮你解决。”

    裴怀贞轻笑,温柔含情的桃花眸,静静望着地上发抖的妇人,朝她迈开步伐:

    “青娘想想清楚,该如何回报朕呢?”

    第70章

    卯时三刻, 天色熹微,薄雾萦绕慈宁宫,晨钟响起,惊飞了停留琉璃瓦上的鸟雀。

    宫女井然进入太后寝殿之内, 伺候梳洗, 熨烫锦袍, 鸦雀无声。

    忍冬站在妆镜前, 手持梳篦,蘸取桂花头油,轻轻抹在太后发梢, 再用指腹揉匀,细细地梳理着满头发丝。

    太后阖目养神,声音淡淡:“哀家近日, 又多生了几根白发?”

    忍冬道:“太后娘娘春秋鼎盛, 未生白发。”

    “实话实说。”

    “……回太后, 十五根。”

    太后睁眼, 看着镜中已然迟暮的容颜:“哀家才不到四十岁, 便已经满头银丝了。哀家记得太皇太后还在时, 如哀家这般年纪, 尚且乌发油亮,气血充沛,若非是那一场大病, 只怕能够长命百岁。”

    话音落下,太后冷笑一声, 眼神变得狠戾,不知想到什么。

    “宫外来信了没。”

    “回禀太后,尚未。不过奴婢确信不会失手, 应当不必等待太久。”

    “嗯,继续留意着。”

    太后重新阖眼,双手合掌,低声呢喃:“阿弥陀佛,愿众生离苦得乐,往生善道。”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宫女惊慌失措的声音:

    “陛,陛下?您不是已经去东巡路上……太后娘娘正在梳洗,不便与您面见,陛下请留步!”

    脚步声大肆响起,玛瑙珠帘被一把拨开,丁零乱响。

    “儿子来得不巧,赶上母后梳妆。”

    裴怀贞神色明朗,笑意盈盈,玄色的宽袖之下,手提一颗被粗布包裹的圆形物什,大片布料被红褐色的浸透,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

    他扬手,将手中之物往太后的方向丢去,圆形的物什落地,滚了几圈定住,粗布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啊!”宫女尖叫声一片,争先恐后地逃出殿门。

    忍冬面无血色,不敢看那东西一眼,战战兢兢地道:“陛下,太后正在梳妆,不宜见您,您这是做什么?”

    裴怀贞:“滚下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忍冬看了一眼太后,皇命难违,只能退下。

    殿中一片空荡的寂静,桂花头油的香气被血腥填满,那颗被割下的人头便如此横陈于母子二人之间,咧嘴呲牙,表情停留在死前的狰狞。

    “母后不转头看看吗?”

    裴怀贞低笑道:“你的人派去的杀手,你自己看着,也应当眼熟才是啊。”

    太后面不改色,凝视镜中的天子倒影,眸中满是冷漠:“哀家不知皇帝在说些什么,哀家只知此时正值东巡,皇帝应该是在前往泰山祭祀的路上,若百姓得知前去祭祀泰山的并非君王本人,不知作何感想。”

    裴怀贞轻嗤:“母后若继续与儿子装聋作哑,儿子便只能去问别人了。”

    他沉吟一二,假意转身:“三弟与母后母子同心,想来此事他必然知情,儿子去问他便是。”

    话音刚落,太后猛地起身,转脸恨恨瞪他:“此事与老三无关,你休要对他下手!”

    裴怀贞收回脚步,似笑非笑,盯着太后。

    母子对视,太后强行平复心情,稳住呼吸,轻扫一眼地上人头,淡然开口:“不错,人是哀家派去的,可凶手却不是哀家。”

    “京中贵女如云,美貌温顺者多如牛毛,皇帝谁都看不入眼,偏对一个嫁过人,还生了两个孩子的村妇上心,传出去,便是等着让天下人耻笑。何况中宫未定,皇后之位尚无人选,皇帝若是使得那村妇有孕,先生出个庶子出来,岂非是让皇室蒙羞?”

    “所以害她的人不是哀家,而是皇帝,是你的宠爱害了她。”

    太后唇上浮现讥笑:“哀家也只是为了大局着想,不愿让祖宗蒙羞。”

    裴怀贞点了点头,面露沉思,仿佛被此番说辞打动。

    他抬眸,认真道:“母后言之有理,可若儿子说,儿子已属意将薛氏立为皇后,母后是否相信?”

    太后的脸色瞬间垮下,眼瞳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裴怀贞继续道:“薛氏若为皇后,母后此番,便是谋害我朝国母。”

    他喟叹一声,十分不忍似的:“按照律法,母后可是犯了十恶之中的大逆之罪,是要凌迟处死的呢。”

    太后神色震颤,表情瞬间崩裂开来,手指过去,咬牙切齿:“你是疯了吗?你要处死你的生身母亲?百善孝为先,天下人若听到你此番言论,你定会引起众怒,你会被唾弃至死的!”

    裴怀贞微笑,盯着太后:“母后对薛氏下手,究竟是因皇室体面,还是想用薛氏重创儿子,母后心知肚明。”

    “若子不杀母,母便要杀子,你我母子之间必要陨落一人,那个人为何非要是儿子,而不能是母后呢?”

    他话说得平静,俊美的五官未有一丝波动。

    太后定定地盯着面前的青年,这个天下人的君主,自己的儿子。

    逐渐地,她眼中所有遮掩的从容褪去,化为一片猩红的恨意。

    她看着他,仿佛看到另外一人,喃喃道:“你真不愧是她一手带大的,你可真像她啊。”

    “一样的冷血自私,无情无义。”

    裴怀贞眼眸微眯,耐心纠正:“母后又错了,太皇太后只养育儿子七年,母后却抚育儿子至今,儿子若真要像,像的也并非是太皇太后,而是母后。若非母后先对儿子无情在先,儿子又怎会对母后无情?”

    “我待你无情?”太后冷笑出声,“你倒是说说,我何时待你无情?”

    裴怀贞道:“在上林苑那日,儿子的披衣被熏虎麝,引起猛虎发狂,扑向儿子,那可是母后的手笔?”

    “上林苑的前日,儿子头疾复发,数十名太医以诊治之名行谋刺之举,儿子杀了他们的第二日,病中杀人的的暴戾名声便传遍京城各处,百姓人心惶惶,这件事,可是母后一手谋划?”

    裴怀贞低嗤:“母后说儿子无情,儿子若真无情,早在去年回京,便会将老三处死,永绝后患。”

    他叹息一声:“不过如今想想,儿子还真是后悔,没有一开始就杀了老三,让他去和老二作伴。”

    顿了一顿,他恍然醒悟:“或许如今杀了,也还来得及?”

    “你敢!”

    太后怒目圆瞪,语气颤抖难平:“如今朝政本就不稳,齐王的遗留势力在暗中蛰伏,等着将你一口咬死,你残暴不仁的名声已经流传在外,你在这种时候动老三,便是引颈就戮,玩火自焚!”

    “那依母后之见,老三该当如何处置?”裴怀贞柔声反问,“觊觎皇位的人,难道不该死吗?”

    “同样是正统嫡出,他不过比你晚生三年而已!”

    太后死死盯着他,恨意铺天盖地:“老三他生性宽厚豁达,他本就比你更适合做这个皇帝!”

    似是想到什么,太后发出一声冷笑:“若非你占着个嫡长子的名头,你以为谁会服你?雁门关三万多人,你说利用便利用,让他们全部惨死于北狄的屠刀之下,有了那件事在先,你以为天下人会觉得你雄才大略?你错了,他们只会觉得你心狠手辣,不堪为帝!”

    裴怀贞静静听着这些控诉,直等到话音全部落下,才轻声反问:“雁门关的那三万多人,别人不知内情,母后还能不知吗?”

    太后神色倏然定住,密密麻麻的寒意浮现后背,眼神狐疑又古怪,死死盯着裴怀贞。

    裴怀贞与她淡然对视,道:“当初儿子欲在开战前夕,撤离百姓,让全体将士换上百姓着装,以此诱敌。”

    “后面不知是谁,在城中散播消息,说铁鹞军要诱敌屠城,以此引发百姓暴乱,儿子便只能封锁城门,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诱饵。”

    裴怀贞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幕后主使是谁,好难猜啊。”

    太后定住,久久未能出声,面上浮现一丝复杂。

    过去半晌,她迟疑启唇:“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何——”

    “为何不与母后对峙?”

    裴怀贞道:“因为在儿子的心里,母后毕竟是母后,是儿子的母亲。”

    “只是母亲,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动薛氏。”

    回忆起薛青青的脸,裴怀贞的口吻更柔了些:“儿子的第一条命是母后所给,第二条命,却是薛氏所给,薛氏之于儿子,便如同第二个母亲。”

    他轻笑,眼神陡然狠戾:“太后娘娘,我岂会容忍您对我的母亲下手?”

    太后目露惊恐,活似看到一个披着人皮的鬼怪,拼尽全力去维持理智,才颤颤地重启牙关:“事已至此,你若要清算,便只冲我一人,老三他并不知情。”

    她冷哼一声:“我仍是那句话,如今天下人都盯着你,你若敢动你三弟,便等着社稷动荡,民心不稳!”

    裴怀贞面露狐疑:“母后为何觉得,我就一定会在此时杀他?”

    他扯唇,露出一个阴翳的笑:“杀了他,母后下半辈子,该依靠谁呢?”

    太后陡然感到不安,急忙询问:“你什么意思?”

    裴怀贞笑而不语,扬起声音:“来人——”

    殿外内侍应声入内,跪伏于地,铺开黄绫,提笔待诏。

    “朕之三弟裴怀昭,朕之同气,玉牒联辉。念手足之至情,推亲亲之大义,兹特封尔为南平王,赐藩岭南,抚绥黎庶,永为屏翰。”

    “朕之母后,皇太后温氏,不忍远离南平王,朕仰体慈怀,特准皇太后随同南平就封,以安颐养。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寂静如死。

    太后面无血色,身体瘫软在地,呼吸急促,久久难以平复。

    裴怀贞吩咐内侍:“愣着做甚?还不伺候太后更换朝服,启程前往岭南。”

    “是,奴婢遵旨。”

    内侍上前,欲要搀扶太后。

    太后却凶狠推开,朝着裴怀贞大吼:“岭南那荒蛮之地!常年炎热,瘴气弥漫!历朝历代皆是犯官贬谪之去处,去者多半生还无望,你把哀家和老三发配那等不毛之处,等同让我们母子去死有何区分!”

    裴怀贞转脸看她,眸色淡然:“母后少说些话,省省力气,留着赶路要紧。”

    他回过脸,朝着殿门,迈出大步。

    “你停下!你不许走!哀家要你收回旨意!哀家不会去往岭南的,哀家和老三都不会去岭南的!”

    太后声音凄厉,转而出现哭腔:“皇儿,你当真要如此狠心么?”

    “母后当年从未想过入宫,是太皇太后,我的好姑母,强逼着我入宫,嫁与你父皇。”

    “母后当年生下你,只看了你一眼,她便以亲自教导为由,将你抱走,不让母后与你相见。”

    “为了能见你一面,母后拖着产后的身子,不惜去跪求照料你的乳母。”

    “你一岁那年,刚学会走路,额头碰出一个好大的包,是母后偷偷跑去,日夜守在你的身边,看着包消了,才放心离开。”

    “你两岁那年,有一日突然高烧不退,是母后假扮成宫女,抱着哭闹的你,在殿里来回走动,直到你的身体没那么烫了,母后才敢合眼歇息片刻。”

    “恨就只恨你当时太小,母后对你的好,你竟全然不记得了!”

    太后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

    裴怀贞却在这时道:“母后错了,儿子都记得。”

    哭声戛然而止。

    “儿子还记得,自从三弟出生以后,母后便再未过去看过儿子。”

    普天之下大不甘,并非从未得到,而是曾经拥有。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这般哄睡孩子的童谣,在三弟出生后,儿子再没听到过。”

    裴怀贞道:“母后,多年过去,儿子早已看开,你也看开些吧。”

    “正因你我母子此生缘浅,儿子才不愿再分离你与老三,等到了岭南,母后便安定下来,好生享受天伦之乐。”

    他迈出殿门,衣上龙纹闪烁冷冽光辉,头也未回。

    哭声消失,铺天盖地的诅咒声大肆响在慈宁宫内:

    “裴怀贞!你个六亲不认的畜生!连自己的亲娘都敢下手,你枉为人子!”

    “你等着吧!温氏一族不会放过你!齐王的旧部不会放过你!”

    “哀家等着看你不得善终!”

    诅咒声响彻殿宇,传遍宫廷,萦绕在皇城上方,久不消散。

    ……

    紫宸殿。

    旭日东升,亮光跃过镂花槛窗,倾洒在紫檀木七屏龙榻上,龙纹挂檐遮住光线,投下一片游离的光斑。

    薛青青坐在榻边,盯着地面晃动的光斑,双目无神,唇色苍白。

    在她脚下,宫人跪倒一片,哀声祈求:“贵人,奴婢们求您了,今后可千万不要再跑了,陛下已下旨,若您再消失一次,奴婢们全都别活。”

    “贵人,您大慈大悲,权当救奴婢们一命吧。”

    薛青青不言不语,只是看着活泼跳跃的光斑,松垮的乌发堆在颈窝,将脸庞衬得净瓷一般,美丽,干净,毫无生气。

    说来也奇怪,分明怕那个人怕得要死,可从在客栈看到他,到被他扛到肩上,塞入马车,再到回到这座殿宇,一路上,薛青青一言未发,没有半句求饶。

    人是活着的,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之中,轰然死去。

    她不想说话,不想动,甚至连眨眼都不想。

    那些对未来的憧憬,对日子的盼望,全部消失不见。

    全部,死了。

    “陛下驾到——”

    内侍的声音尖细如针,扎得人头皮发麻,跪了满地的宫人连忙前去行礼,声音整齐:“见过陛下。”

    “都退下。”帝王嗓音淡淡,并无多余情绪。

    “是——”

    脚步声响起,高大的声身影逼近,光斑被遮住,阴翳覆盖榻前。

    清冽的气息弥漫,一只修长冷白的手伸来,抚摸在妇人的脸颊上。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跃,粗砺的指腹却轻柔无比,刮蹭着羊脂一般的细腻,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普天之下大不甘,并非从未得到,而是曾经拥有。

    同样的道理,可适用于薛青青。

    裴怀贞曾无法理解,那些为了情爱要死要活的人,究竟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不过一个女人而已,天底下最不缺的便是人,一个人若连自己的心都管不住,又能成什么事?

    可如今,他也成了过往所厌恶的那类人。

    且这个女人,前不久才背叛过他,舍弃过他。

    若换别人,他定会将人剥皮活剐,警示所有人,这就是背叛他的下场。

    可看着薛青青,看着这张温软的,柔弱的脸,他竟控制不住地,开始反思起自己。

    也罢,是他将她逼太紧了。

    回来就好。

    只要她能与他说句话,跟他说她错了,他便什么都能原谅她。

    手指收紧,裴怀贞抓住妇人雪白小巧的下巴,抬起脸,命令道:“说话。”

    薛青青双瞳黯淡,麻木无光,脸被迫抬起,视线却是向下,没有丝毫力气维持尊严。

    她疲惫地启唇:“我累了。”

    “你杀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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