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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片刻后, 新茶奉上。

    御前大太监吴德兴,小心地趋步上前,提起天青色裂冰纹汝窑茶壶,缓慢倾斜壶口。

    只听清冽地水声注入瓷盏, 茶烟袅袅, 清香四溢。

    吴德兴将茶盏轻轻捧去, 摆在了年轻帝王的手边。

    茶烟凝聚成云, 上升飘散,浸润了帝王的眉目,只见浓眉星眸, 姿容如玉,若瑶林仙树,秀逸超然。

    “回陛下, 茶温是八分烫, 茶香最为浓郁, 只是入口要当心。”吴德兴谨慎地提醒, 神态谄媚。

    裴怀贞执盏, 呷下一口茶水, 垂眸, 看向眼下奏折。

    三年前,黔州山洪决堤,人畜死伤无数, 先皇沉迷后宫,奏折待阅未批, 折子在紫宸殿放了三年,赈灾粮饷便三年不曾发放。

    诸如此类的折子,多如牛毛。

    眉峰不自觉皱起, 裴怀贞瞳色深邃,面上浮现一丝躁色。

    吴德兴立刻脸带担忧,关切道:“陛下已经两宿未曾合眼,再这样下去,身子骨受得住,眼睛也受不住。”

    “不如看些别的,解解疲乏?”

    裴怀贞闻声抬眸,看向太监的脸。

    “看什么?”他音色平淡,眼眸微眯,已有警告的意味。

    吴德兴只当帝王起了兴致,乐得合不拢嘴,连忙吩咐身后内侍:“去把东西呈上来!快着些,休让陛下久等!”

    内侍应声退下,没过多久,便手捧沉香木托案,趋步而来。

    案上整齐摆放了三卷画轴,吴德兴先捧来为首的画轴,徐徐展开。

    只见画上色彩鲜艳,乃是精绘的一副妙龄少女图,少女中等容貌,在美人如云的京城,并不显得出色。

    吴德兴笑道:“此女芳名徐妙卿,今年十七岁,乃中书舍人徐大人家的长女。”

    裴怀贞未语,静静打量。

    吴德兴将画卷交给内侍展示,接着捧起第二卷,展开之后,仍是一副少女的画像,同是中等容貌。

    “此女芳名洛雨桐,今年十八岁,乃是太常寺丞洛大人家的幺女。”

    最后,展开第三卷,一名衣着华贵,姿容艳丽的少女跃然于纸上。

    吴德兴道:“此女芳名陈瑾,今年十七岁,乃上州刺史陈大人家的次女,听说性情最是柔顺不过。”

    三幅画像对比在一处,显得第三名少女鹤立鸡群,美貌惊人。

    吴德兴满脸堆笑,殷勤地对帝王道:“太后娘娘昨日传召老奴,念着陛下后宫空虚,龙嗣单薄,特地让老奴于六品以上的官员家中,选些适龄少女,画上画像,以供陛下赏阅。”

    “老奴挑了一圈,看来看去,也就这三位女郎容貌秀丽,姿态娴雅,特给献给陛下挑选,择出中意之人,早早纳入宫闱,也早日为陛下开枝散叶。”

    裴怀贞淡淡“嗯”了声,目光在三张画像上扫过一圈,最后落到吴德兴的眼睛上,手指轻点御案,慢条斯理地发问:“吴总管,你伺候了先皇几年?”

    吴德兴连忙低眉敛目,不敢直视天颜,语气里却满是雀跃,颇为得意地道:“回陛下,老奴自先皇贵为储君时便伺候左右,距今已有二十二年了。”

    裴怀贞沉吟:“二十二年,也是宫里头一茬的老人了。”

    他手指一沉,指骨猛然叩出脆响。

    “竟不知内侍私下结交外官,乃是处斩的死罪?”

    吴德兴如遭晴天霹雳,瞬间扑通跪地,面色惨白如纸。

    裴怀贞神情冷沉,盯着这胆大包天的太监,喉中溢出一声冷笑:“这几名女子,唯独最后一个生得还算齐整,前两个平庸的,皆是故意拉来给她做为陪衬。说说吧,上州刺史许了你多少好处?值得你这样为他卖命,还是你把朕当成了先皇,以为朕年纪轻轻,便会糊涂到沉溺女色?”

    吴德兴打着哆嗦,胡乱狡辩:“老奴该死!老奴一时脑热!老奴也是一心为陛下的子嗣着想……”

    裴怀贞将身姿舒展,后背靠上龙椅,语调散漫,懒洋洋地道:“朕的手足众多,但胆敢与朕争皇位的,总共只有两个。”

    “朕那两个兄弟,一个被朕杀了,一个被朕囚禁。至于那些站队谋逆的叔伯们,脑袋被朕砍下来,装进盒子里,传遍封地,给还活着的叔伯们看。”

    雪光映过明瓦窗,折射出绚丽妖艳的光芒。

    年轻的帝王略倾身,眉骨压眼,瞳色阴翳:“朕杀了那么多人,踩着血做到这个位子上,为的难道是连睡哪个女人,都要受别人算计?”

    “老奴罪该万死!求陛下饶恕老奴一次!”吴德兴一把鼻涕一把泪,磕头不停,“老奴恳求陛下开恩,看在老奴一把年纪,伺候先皇那么多年的份上,便再给老奴一次机会吧!”

    “你一口一个先皇,想来是对先皇缅怀至深,”裴怀贞失笑,“不如,朕便送你去见先皇?”

    他嗓音随意:“来人。”

    侍卫闻声进殿,俯首待命。

    “拖下去,乱棍打死。”

    “陛下!老奴知错了陛下!老奴真的知错了!陛下!”

    裴怀贞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顺口道:“传朕口谕,上州刺史陈子亮,勾结内侍,窥伺上意,降为上州司马,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是——”

    老太监凄厉的惨叫声被拖出殿门,吓软了入殿传话的一名年轻内侍。

    那内侍跪倒在地,瑟瑟不敢出声。

    “说话。”帝王头也未抬,不怒自威。

    “回……回陛下,御膳房的来人了,说午膳已经备好,菜式有酒炊淮白鱼,驼蹄羹,枸杞鹿筋汤,水晶脍……另有一道樟茶鸭子。”

    裴怀贞未有食欲,却在听到最后时,不禁挑起眉梢:“樟茶鸭子?”

    内侍忙说:“回陛下,此为蜀地的菜式,据说是拿香料腌制,之后先蒸后熏,味道颇为爽口。”

    裴怀贞渐渐怔住了神。

    他望着殿外的茫茫雪色,恍惚之间,金殿变为简单干净的农家屋舍,他也并未坐在龙椅,而是坐在简陋的竹椅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籍。

    年轻的妇人站在门口,背对于他,面对秋日灿阳,阳光洒落在她纤柔的身躯上,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闪光。

    “如今家里又多了一口人,两个孩子以后长身体,鸡蛋定是要管够的,我得将鸡圈再扩开些,多养几只鸡。”

    “旁边的位置,可以再垒个鸭窝,养两只鸭子,现在开始养,等到过年,就可以宰了做樟茶鸭子,味道极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妇人转头看他,眼底映着他的模样,眸光明亮,笑意温婉:

    “沈濯你说,好不好啊?”

    一股闷痛自心口蔓延,裴怀贞猛然闭上眼,用力捏向眉心。

    过了许久,他将呼吸平复,重新睁眼。

    周遭场景已恢复如常,没有农舍,没有秋阳,更没有那个眼里只有他的妇人。

    “滚出去,朕没胃口。”他冷冷道。

    “是!”内侍忙不迭退下。

    裴怀贞伸手,拿起奏折,刻意压制脑海中的身影。

    看了没两下,越看心思越乱,他扬手将奏折扔至一边。

    ……

    年底之前,宫中设宴,帝王宴请群臣。

    酒过三巡,斛光交错之间,一封加急的奏折入了裴怀贞的手中。

    奏折为黔州知府快马所递,却并非是为黔州所奏,折子外,特地用朱笔标有“越境”二字。

    这表明,黔州知府是在为他人管辖之地上奏。

    裴怀贞想到黔州洪水,不免觉得可笑,自家尚且痼疾未治,倒操心上别人了?

    他未看奏折,而是吩咐内侍送往紫宸殿,等筵席结束,他自会察看。

    待到散筵,已是丑时。

    裴怀贞并未回到紫宸殿歇息,而是传召近臣至御书房,商议成立“察政司”一事。

    眼下虽有齐王杀鸡儆猴,削藩顺利推进,解决了未来几十年的心头大患,可兵权收回,军费便是一笔巨额开支,且因之前藩王作乱,各地流民四起,官府无力管辖,已有数万人流离失所。

    军队管控,流民安置,都是钱。

    若未能及时解决这两大问题,哪日流民暴乱,军队又调令不动,战乱再导致税收中断,国库雪上加霜,崩盘无非早晚。

    裴怀贞必须提前设想好每一步,才能把这个岌岌可危的社稷拉回正途。

    “察政司”,便是整顿财政的首要一步。

    国库空虚,贪官污吏首当其罪。

    裴怀贞曾有计算,户部每年账上亏空三百万两,工部只逢兴修水利,便能侵吞五百万两。

    六部积弊已久,三法司官官相护,这两块毒疮他不能一次铲除,不如另设立察政衙门,专打贪官污吏,往死里抄家,多抄上几个,国库立有充盈之色。

    御书房烛燃整夜,直至鸡鸣时分,年轻的帝王方遣散近臣。

    此时,离上朝不足一个时辰。

    回到紫宸殿,他正欲更衣歇息,内侍又来禀报,说礼部官员在外求见,有关先皇的谥号已经拟好,还需最后择定。

    裴怀贞冷着脸扫那内侍一眼,内侍便已吓得连滚带爬,让礼部的人打道回府。

    经此不悦,帝王没了更衣的心情,驱散宫人,直接和衣卧下。

    明黄锦帐繁复华丽,上面绣有精致的蟠龙图案,帐中熏有浓郁的安神香,香气幽幽萦绕,静心催眠。

    裴怀贞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抓着衣襟,用力一扯,颈下顿时轻松大片,露出明显的喉结,随呼吸高低起伏。

    他双眸紧闭,长睫覆目,玉白色的面孔被醉意染红,连薄唇都比素日红上许多,如敷一层口脂,艳丽夺人心魄。

    “你瞧你,分明答应过我,以后不再饮酒的。”

    妇人柔软的声音,响起在裴怀贞耳边。

    他骤然睁开眼,转脸望去。

    只见殿内空荡,琉璃宫灯照着起伏的烛火,四下冷寂,哪有那抹清丽身影。

    裴怀贞怔愣片刻,方才还满身肃气的帝王,此刻红着眼睛,冷笑出声,阴恻恻地问自己:“演上瘾了?”

    不过一场露水情缘,她付出了身体,纵他恣意发泄欲望,他给她留房留地,为她打点好余生一切,仅此而已,二人关系点到为止。

    点到为止。

    他不是她要的“沈濯”,他和“沈濯”也毫无关系,真面目露出来,她那点胆子,肯定比谁跑得都快。

    与其留下那样不美好的回忆,不如将一切定格,在她的记忆里,他永远都是那个真心爱她的“沈濯”,即便余生杳无音信,二人过往的记忆也不会因此消失,美好不会改变。

    这不就够了吗?

    不然还要怎样?继续厮混在一起,直到真相大白的那天,再互相折磨,直至看到对方都觉得恶心?

    裴怀贞想想都要吐了。

    那种将美好之物毁掉的感觉,比战场上的尸臭还让他反感,如果推开便能保留,他根本不会有丝毫犹豫。

    儿女情长而已,没什么放不下的。

    他知道自己不辞而别,她会痛,会哭,会经过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可对于她那样的普通人,用不完的钱,已经足以忘记一切烦恼。

    她只需要按照他安排的那样,搬进那个舒服的房子,花着他留下的钱,她一辈子还能有什么波折?

    他改变了她与她孩子的命运,遇见他,是她薛青青的荣幸。

    她最好对他感恩戴德,一辈子守着与他的回忆过活,全心全意爱着“沈濯”,不接受任何一个男人的示好,别想改嫁给任何人。

    她必须爱他,这是她对他的报答。

    她必须爱他,用爱陆放的十倍爱他。

    因为他已经为她解决了所有生活的难题,余下人生里,她只有爱他这一件事。

    薛青青,你会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吗?

    你不会让我对你失望的,对吗?

    彻夜明亮的宫灯照不尽空荡的寝殿,年轻的帝王如若幽魂,独自一人,身处光影明暗之间,体内强烈的情绪破土而出,如一张深渊巨口,即将把他吞噬。

    他下榻,沐着阴影行走,在殿中徘徊,分明地龙烧得滚热,他却觉得这个地方毫无暖意,只能靠动起来,才能获得一点点活人气。

    不经意的,裴怀贞看到了那个被他遗忘的折子。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折子,翻开。

    灯影跳跃如心脏,照见折子上一行清晰字迹——

    “腊月初七日卯刻,蜀地巨震,千里人烟迹绝。”

    第52章

    雪停以后, 云淡日光寒。

    京城的正月,毫无回温之势,甚至更胜冬日,人站在冰天雪地里, 四面受风, 呵气成冰。

    “打搅了, 我向您打听个人。”

    宣德门, 左侧门下,进城的队伍排出一条长龙,在寒风中缓慢挪动。

    薛青青小心翼翼, 向每个人仔细形容“沈濯”的相貌,期待着能有人对他有丝印象。

    可连着问了有十几个人,人人摇头。

    薛青青似是习惯了, 也不为此低落, 点下头, 对人家道过谢, 便接着问下一个。

    队伍旁边摆着个卖羊杂汤的小吃摊, 摊上支了三两小桌, 桌下四五张条凳, 大锅咕嘟作响,热气蒸腾,浓郁的香气四散开来。

    李大娘坐在条凳上, 正着急往口中扒着羊杂肉,朝着薛青青招呼:“青娘别问了!都问了一路了, 要找到早就找到了,先过来吃碗热汤,暖暖身子。”

    同伙的嬢嬢附和:“就是就是, 吃饱了才有劲进城,我看你那相好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声不吭把你丢下走了,你还想他干什么?”

    李大娘拽了拽那嬢嬢胳膊,示意她闭嘴。

    薛青青未曾言语,只是略垂了眼睫,安静走到桌前坐下,捧起了滚热的汤碗。

    小黑殷勤地绕在她的脚边,讨好地摇着尾巴。

    北上一路,别说人,狗都累瘦了一大圈。

    薛青青捞出碗里的羊杂,放在了脚边。

    小黑吃得狼吞虎咽,三两口就咽干净。

    薛青青再捞出一块软烂的羊肝,吹了吹热气,等到不烫嘴了,接着去喂两个孩子。

    小老虎和菡萏窝在竹篓里,头上戴了厚帽子,身上裹了厚厚的冬袄,外面又包着层暖和的兽皮,冰天雪地里,小手一摸都是热的,唯独露在外面的小脸,冻得通红一片,活像两颗圆苹果。

    菡萏吃了好几口羊肝,还喝了几口羊汤。

    小老虎闻到羊膻味就皱鼻子,嘴里咿呀两声,不知道说了什么,扭头躲开。

    “你倒是随我点好,挑食一随一个准儿。”薛青青无奈地笑了下,没逼孩子,倒逼着自己吃了下去。

    她瘦得厉害,再不好好吃饭,孩子连奶水都吃不上了。

    “你们等会儿进城,都有什么打算?”吃着饭,有位嬢嬢忽然问。

    “能有什么打算,先找地方睡觉再说。”有妇人道。

    “我得赶紧找活做,不然西北风都喝不上了。”另有妇人回答。

    “我有亲戚在京城,我找过去住一阵子。”

    七嘴八舌,各有想法。

    薛青青咽下一口肉汤,热气氤氲了脸颊,苍白的脸色终于浮现三分红润,眼神却愈发迷茫起来。

    她抬起头,望向巍峨的城门。

    阳光炙烈灼目,城墙高耸入云,墙下正中三孔门洞,左右连阙,阙高百尺,禁军身着铁甲,整齐肃立于阙楼当中,俯瞰整座城池。

    进城的百姓,如同蚂蚁搬家,缓慢挪动队伍。

    薛青青看着那么多的人,感觉自己,也不过是“蚂蚁”中的一只。

    京城那样大,她该在何处落脚?她要靠什么生活?她还会遇到什么新的麻烦?

    诸多疑问涌上心头,薛青青不敢细想,专注地喝着汤。

    未过多久,众多妇人吃饱喝足,牵着牲畜抱着娃,赶去城门下排队,手忙脚乱,满身摸索户籍和路引。

    出蜀时还有一百多人,去掉半路留在异地的,突发疾病去世的,此刻抵达城门,也就四十几人。

    薛青青跟在李大娘的身后,把户籍和路引找出来,紧攥在手里。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进城的手续并不算繁琐,胥吏验过文书,检查过身上,确定没带什么朝廷禁止之物,譬如长过二尺的尖刀,便算过关。

    几十人风尘仆仆,又操着蜀地口音,明摆着就是来逃难的,按理该当成流民处置,奈何户籍路引俱全,胥吏仔细验过,问了几句话,也就把人全部放行。

    进城以后,身边人流陡然变多。

    薛青青一面看竹篓里的娃,一面看跟在脚后的狗,生怕娃被别人挤到,狗被别人踩中,腾不出心神去看前面。

    “青娘你快看!我的天爷哟,咱们莫不是到了天宫吧!”

    薛青青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街边商铺林立,人流如织,诺大的酒楼矗立街口,分为东西两座,正对而望,楼上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足有四层之高。第四层飞出一条悬空的廊道,贯穿街市,延伸至对面的外廊当中。

    衣着华贵的人们走在“飞桥”上,如若仙人临世,高不可及。

    别说李大娘她们,薛青青身为曾经逛过大都市的现代人,看到这一幕,不禁也愣了愣。

    而这,显然还仅是京城繁华的冰山一角。

    “以往听人说,京城的砖缝里都能抠出金子,我还不信,如今是信了。”有嬢嬢兴奋地道。

    李大娘回她:“那你还不赶紧抠,别抠慢了,金子被人拾走了。”

    其余人哈哈哄笑。

    笑声太大,招来周遭无数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李大娘也笑得厉害,脚下都踉跄起来,后退时一个不慎,撞到了一名衣裙娇艳的小女郎身上。

    小女郎气得柳眉倒竖,眼里满是嫌恶,指着李大娘破口骂了半晌,什么“乞丐婆”,“不长眼睛”,“老不死的”,什么话难听说什么。

    李大娘初时还低头赔礼,后面见这小丫头不依不饶,干脆与之对骂起来,直到有巡逻的卫兵过来呵斥制止,二人才就此消停。

    “南蛮子哪来的滚哪去!京城也是你们配待的地方?等着要饭去吧!”小女郎临走之际,恶狠狠地抛下这么句话。

    李大娘愣了半天,泄了气似的,眼眶都泛起红,喃喃自语:“我们才不会去要饭,我们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

    薛青青心里发酸,北上这一路,她多亏了李大娘照料,自然看不下去老人家难过。

    她转头,目光落到身后驴车上。

    那个藏金条的腌菜坛子,正不起眼地摆在一堆杂物之间。

    ……

    两个孩子托付好,薛青青沿街打听,抱着腌菜坛子,找到了一家钱庄。

    她将金条捞出来,全部换成了便于携带的银钞。

    换之前,薛青青估摸着金条的重量,觉得至多能换六百两,直等上完秤,才知能换八百多两。

    “夫人年纪轻轻,哪来这么多钱?”

    钱庄掌柜打量薛青青,见这妇人虽容貌秀美,却衣着粗陋,不像出身富贵之人,不禁心生疑虑。

    钱庄里炉火烧得旺,很是暖和。

    薛青青经历一路风霜,许久未在温暖之地待过,头脑沉沉,人也发晕,心里眼前,都是“沈濯”那双温柔含情的桃花眼。

    “我男人留给我的,”她脱口而出,面不改色,“他是生意人,手头宽裕。”

    “难怪。”

    银钞换到手里,薛青青看着厚厚一沓钱,想了想,就地存了七百余两,只留在手里一百两。

    取了庄折,薛青青走出钱庄。

    京城连日头都比蜀地的烈,她被刺得眼疼,原地缓了好一会儿,顺带思考以后的路。

    一百两,足够她租下一间干净的大院子,安顿好身边所有人,照顾好两个孩子。

    虽说京城物价高昂,但只要不挥霍,剩下的钱,足够她将孩子们养活成人。

    她的日子,好像真的没有很难。

    可薛青青心里,仍是发着空。

    只要稍微失下神,记忆里那张俊美斯文的脸,便不由分说往她脑海里钻,一声声温柔的“青娘”,阴魂不散似的萦绕在她耳旁。

    “青娘,若我有朝一日消失不见,你会像怀念那个人一样,怀念我吗?”

    思绪被强拉回那个凌乱的夜晚,烛火格外昏黄,男人背对着她,背影凄凉,嗓音哽咽。

    会。

    薛青青在心里,说出了迟到已久的那个字。

    不止怀念,她还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期待与他重逢,直到老死的那一天。

    眼睛被光芒刺得发酸,鼻头也跟着酸胀。

    薛青青揉了揉眼,看着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面,迈出了钱庄。

    她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余光观察着左右,避免与人擦肩,生怕如李大娘那样招来麻烦,而她又没有李大娘当众回骂的胆魄,所以能躲则躲。

    也就在她谨慎地行走每一步时,她的肩膀忽然被身边行人撞到,身体都随之踉跄。

    薛青青头脑空白一瞬,立刻辩解:“不是我主动撞的你,你休想骂我……”

    但对方显然顾不上理她,步伐慌张地往路边退,神色惊恐。

    同时间,街上所有行人都在急切地往道路两边挤去,如同潮水退散。

    不过眨眼,薛青青便被独自留在了街面上。

    她正感到困惑,便听身后传来整齐肃立的马蹄踏地之声。

    “天子圣驾!闲人退避!犯跸者死——”

    高喝声震疼耳膜,薛青青下意识转过头,朝身后望去。

    只见炽烈日头下,旗幡如海,甲胄如林。

    前有禁军开道,后有公卿作陪,二者之间,二十四匹大马牵引一架描金画龙的庞大玉辇,辇身通体描以朱漆,漆上以螺钿排列出繁复的山川纹路,辂顶矗立着三层鎏金宝盖,四周垂落朱色流苏,流苏缀满宝石,日光一照,流光溢彩,如若神仙车驾。

    薛青青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庞然巨兽朝自己缓慢走来,头一次感受到,何为权势滔天。

    直至嗅到浓郁的铁甲腥气,她方如梦初醒,连忙退避两侧,学其他人叩首行礼,不敢抬头。

    场面鸦雀无声,唯有马蹄沉重踏地之响,活似大地嗡鸣。

    薛青青头深深低着,膝盖被地面冰得发疼。

    经方才那一扫,她确信,这队伍少说有两千多人,等完全过去,起码也得两炷香的时间。

    什么运气啊,第一天来京城,就能碰上皇帝老子出行。

    等到队伍走干净,估计她连站直都困难。

    薛青青在心中叹息:要是能有人扶我一把就好了。

    要是沈濯在就好了。

    薛青青的眼眶又发起酸来,吸了口寒气,方将心中难过压了下去。

    玉辇当中,烟丝环绕。

    熟悉的龙脑香气变得刺鼻,裴怀贞瞳色如墨,眼白血丝密布,手臂靠在黑檀木凭几,袖中手指自然垂落。

    被他夹在指间的,是一封有关蜀地灾情的密函。

    梅花村所在的镇子,恰好处于震眼之中,震发时天色刚亮,人牲未醒,镇子陷于地裂,全镇无一生还。

    赈灾的钱粮早已安排,他今日前往天坛,便是专为社稷祈福,他已尽了身为人君的义务。

    日光璀璨,洒在帝王如霜似玉的脸上。

    裴怀贞眯了眼眸,顶光而望,盯着镂花雕窗,凝视外面跪倒一片的脑袋。

    大权在握,他本该感到满足。

    可薛青青死了。

    第53章

    等了大约有三炷香, 仪仗的队伍总算走完。

    薛青青两只膝盖都已麻木,手掌撑在地面,忍着疼站了起来,缓和了许久, 才迈出颤巍巍的一步。

    她吸着凉气, 适应了好一会儿, 步伐方算正常。

    想了一想, 她没有立即与李大娘他们汇合,而是先找到了家庄宅牙行,出好定款, 托牙人尽快找到合适的房子落脚。

    因她出钱爽快,牙人办事也麻利,当场便翻遍簿子, 给她寻到了个宽敞通透的大杂院。

    院子地势不算多好, 胜在实惠, 里面三间广亮大开间, 门口挨着渠水, 屋里打着通铺, 至多可容纳五六十人。

    薛青青看着渐暗的天色, 没讨价还价,当场便定了。

    牙人喜笑颜开,当即便扯上钥匙, 随她一起找到同伴,带着众人前往院子。

    待抵达地方, 已是傍晚日落。

    火红的余晖映着宽敞的院落,虽打眼一看便知院子年岁久远,可墙瓦俱全, 遮风挡雨是足够了,院落西北角还有个砖砌的灶房,可在外头烧火做饭。

    妇人们欢天喜地,忙着洒扫院落,整理行囊,烧火取暖,担水做饭,个个都是干活的好手,没过多久,院中便已充满人气儿,饭菜的香气自灶房内飘出。

    不知不觉,已至夜深。

    女人们劳累一路,人困马乏,此刻填饱肚子,上了通铺便睡死过去,鼾声连绵。

    榆木桌子上摆了盏油灯,火苗如豆,照亮通铺一角。

    两个孩子已经睡下,薛青青轻柔地拍着孩子,看着熟睡中的小脸儿,眼眸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大娘轻手轻脚,走到薛青青跟前,将一个钱袋塞给了她。

    薛青青下意识接过,感受到手中为何物,又塞了回去,惊诧道:“您这是做什么?”

    李大娘见她不收,便将钱袋放到被褥上,小声地道:“收下吧,这是大家伙儿一起凑出来的,都不容易,你一声不吭将钱垫上了,我们心里如何过意的去?何况你带着两个孩子,日子本就艰难。”

    薛青青摇头,再度将钱塞回李大娘手里:“来这一路,我们娘仨受了大家许多照料,没有你们,我是决计不能走到京城的,只怕刚出蜀地便要横死街头。”

    此言并非夸张,因为战乱和天灾,北上一路凶险重重,越走越冷已是小事,多的是心怀不轨的人伺机劫略,或谋财害命,或纯粹以作恶为乐,虐杀人命。

    也幸亏出行人多,加之蜀地民风泼辣彪悍,妇人们抱起团来,并不胆怯,遇到图谋不轨的,直接拿刀吓唬,摆足拼命的架势。

    往日里有仇的,有怨的,你占我家菜地,我砸你家墙头,如今也都顾不上去计算了,看顾好孩子,守好牲畜最为要紧,只有齐心协力,才能活下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多说什么话。”李大娘眼见要急。

    薛青青道:“我有钱的,眼下不缺这些。”

    又恐对方不信,她道:“我那个相好,走前给我留了笔钱,足够我和孩子生活,大家纵然要还钱给我,也不急于这一时,待安顿好,手头宽裕,重新再算便是了。”

    二人好一番拉扯,李大娘终是将钱袋收回,问她:“青娘,这一路我都忍住没敢问你,你那相好,究竟是什么来路?”

    薛青青顿了顿,长话短说:“他是个商人,家中做铁器生意,排行老大,下头有两个弟弟。”

    李大娘叹气:“那便没错了,做生意的心都凉薄,若非心足够狠,也做不到一声不吭,丢下你便走的行径。”

    薛青青眼睫稍颤。

    时至今日,再想到“沈濯”,她已经不会再失控流泪,只是神情低落,瞳光暗淡。

    “不怪他,”薛青青扯出抹苦涩笑意,“是我先伤了他的心。”

    “再是伤心伤肺,没有这样做事的。”

    李大娘恼道:“依我看,那也不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你早些忘了他,以后再找一个便是,你生得这样好,青春正盛的,两条腿的男人哪里不是?”

    薛青青哭笑不得,只得应下,不愿在此事上言语太多。

    油灯熄灭,房中陷入黑暗。

    薛青青上了榻,盖好被子,分明已累到力竭,却没有丝毫困意。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茫茫一片,脑海中一幕幕,全是与“沈濯”过往的相处点滴。

    笑的,哭的,开心与不开心,全部都是他带来的。

    在一起时,薛青青无数次恨他直白大胆,说的话和做的事,连带在床榻上……从来不知收敛。

    如今分开了,她方知何为“当时只道是寻常”。

    若早知缘分如此浅薄,在一起时,她便该待他更好一些的,也省得如今分开,她每每想起对他打的巴掌,说的狠话,便心如刀绞。

    鼻头涌上酸胀,薛青青舒出一口长气,强行清空思绪,闭上眼睛,逼着自己入睡。

    ……

    京城寒冬漫长,积雪久久不化。

    妇人们凑钱买了木头,将炕头烧得滚烫,外头再冷,屋子里暖和如春,小老虎和菡萏吃得肚皮浑圆,穿着单衣,在炕上随意玩闹攀爬,无忧无虑。

    住大通铺就这点好,人多,孩子有人带。

    薛青青得了空闲,为着能以后更好在京城立足,特地每日抽出时间,到街上四处走动。

    连着几日下来,她已知道哪条街上的菜最为便宜,哪家粮店的米最实惠,以及最为重要的,朝廷张贴文书的公告栏在何处。

    看不了新闻联播,没有智能手机,要想获取新闻,只能每日守着公告栏,踮着脚去看上头的白纸黑字。

    从政令变更,到司法缉捕,再到米价粮价,全都指望这一方朱漆木牌。

    这日,薛青青如往常一般,走到公告栏下,仰面望向牌上公文。

    这一看,薛青青的眼眸亮了起来。

    新帝登基,怀柔待民,凡近期入京的蜀地百姓,凭借户籍,可到京兆府记名,每月领朝廷贴补八百文,六岁以下,幼者减半。

    她们有四十多人,其中算上孩子,每月光靠贴补,饭钱足够了。

    薛青青自然没有不领的理由,当即便决定前往京兆府,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找到衙署的大门。

    衙署大门紧闭,门上威严的兽首张牙舞爪,看得薛青青心里发怵。

    大门两边,东西侧门各自大开,各有身穿银甲的侍卫持戟把守,神色威严。

    薛青青犹豫一二,攥紧了手,鼓足勇气走上前,想询问贴补一事。

    那侍卫如若提前预判,未等她开口,便冷冷道:“东门进,西门出,此为西门,禁止进入。”

    薛青青点头,便又走到东门下,简单说明了来意。

    东门侍卫同是态度冷淡,不耐烦地道:“带保人了吗?”

    薛青青一怔,轻声道:“我看了告示,上面没说需带保人。”

    “当然要带保人,否则谁知你几时入的京?光有保人不够,还要到城门处找到当初放你进城的胥吏,自他手里拿到凭证,由此方可记名。”

    薛青青一听,顿时觉得凌乱。

    京城的城门一天少说也要出入上万人,她找过去,就要一张小小的凭证,这怎么可能?

    此刻她算明白了,这“贴补”,只怕是贴不到百姓身上了。

    可就这么走了,薛青青心有不甘。

    她又上前了些,柔声细语,神态温和:“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我们人数众多,要每个人都取得凭证,不是件易事。”

    “没有,规矩就是这样,你若无法取证,便休来叨扰。”对方冷冷道。

    闭门羹吃成这样,薛青青也算死心了。

    她原地站了片刻,轻叹口气,欲要转身离开。

    这时,侍卫忽然失了气焰,眼神盯着她的方向,脸上满是恭顺。

    薛青青并不觉得对方会突然良心发现。

    转头望去,果然看到一架华贵的马车停在门口,左右小厮搀扶,扶下来个大腹便便,一身珠光宝气的肥胖公子。

    大胖小子脾气恶劣,指着几名侍卫,如同唤狗一般:“你们几个!给我过来!”

    侍卫们如领圣旨,殷勤地小跑上前,等待吩咐。

    “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送到我爹房里去。”

    侍卫们点头哈腰,上前充当劳力,卸货扛包。

    难怪如此嚣张,原是个二世祖。薛青青在心里道。

    不由自主地,她想到了那日刚出钱庄,撞上的皇帝出行的场面。

    目中无人的达官贵人们,到了那个人面前,是否也会如同普通百姓一般,惶恐不安,瑟瑟发抖吗?

    薛青青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

    横竖她这辈子是见不到皇帝的,与其关心那些,她还不如想想,晚饭给孩子们做些什么吃。

    薛青青转过身,拾阶而下,准备悄然溜走。

    就在这时,她脑后响起“砰!”地一声闷响,像是箱子一角掉在了地上。

    胖公子大叫一声,破口大骂:“不要命了!摔坏了里面的东西,你们几个脑袋赔得起?你们知道里面装得是什么吗?”

    “这可是我爹精挑细选,特地给察政司沈濯沈大人准备的上任厚礼!”

    薛青青身躯一僵,脚步死死定住。

    第54章

    晌午时分, 薛青青回到大杂院,正赶上女人们做饭。

    炊烟袅袅,灶房热火朝天。

    除却里面的一口大锅,院里又另支起了三口小锅, 锅里炖煮着羊头牛骨头, 猪下水等便宜量足的肉类, 浓烈的气味飘散开来。

    李大娘在水缸旁洗菜, 见薛青青回来,便招呼:“青娘来得正好,过来给我把这萝卜切了, 等会放进牛骨头汤一块炖,味儿香死了。”

    薛青青应声,放下手里菜篮, 净过手, 走到支在灶房外的案板前, 拿起菜刀, 将萝卜切成滚刀块。

    本是个轻松的活计, 只是不知为何, 她今日的手格外不听使唤, 切到第三下,刀锋便陡然一偏,切在了手指头上, 肌肤瞬间割出一道小口,血珠渗透出来。

    她轻嘶了口凉气, 动静被李大娘听见,赶忙上前,查看她的伤势。

    “天哟, 血都流出来了,你走什么神呢?”李大娘吆喝起其他嬢嬢,让赶紧拿干净的布条过来,好将伤口缠上。

    薛青青隐忍一路的情绪,在此刻倏然失控,颤着声音道:“我好像,找到他了。”

    “找到谁了?”

    李大娘看到薛青青通红的眼圈,顿时反应过来,愣了愣问:“你那个相好的,你看见他了?”

    薛青青摇头:“我没看见他。”

    接着将在京兆府门外,所听到的来龙去脉,全部说了一遍。

    她后来仔细打听过,那个察政司的沈濯,今年二十出头,曾任兖州司马,祖上是皇商,靠冶炼铁器起家。

    名字,家世,年纪,都对上了。

    薛青青如何能不激动?

    就连此刻切出手上一道伤口,血珠还在往外冒着,她都感觉不到疼了。

    李大娘给她把手指缠好,琢磨着:“这样看,的确可能是他,可早八百年里,铁器便不官用了,靠铁发家的商户多了,也不能保证,就不会是个同名同姓的。”

    薛青青点头:“所以我打算好了,我要亲自找过去,今天下午就去找,看究竟是不是他。”

    李大娘叹气:“瓜娃子哟,他若是个假的,根本不认识你,定然不会见你。若是真的,都狠心离开你了,那就更不会再见你了,你找过去又有什么用?”

    薛青青瞳光微颤,沉默了一瞬,道:“那我也要去试,能见到最好,见不到,横竖试过了,以后也不惦记了。”

    李大娘摆摆手,无奈道:“去吧,我看要是不去,你今夜是别想睡好觉了。”

    薛青青没再说话,好像回来这一趟,也只为蓄足一下勇气,眼下决定好了,转身便要准备去干了。

    李大娘拽住了她,打量着她道:“等会儿,你就准备穿这一身去?”

    薛青青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粗布衣裙,因为布料被勾出口子,还打了几个补丁。

    她未曾多想,点了下头:“嗯。”

    李大娘又叹了口气,把她推进屋子里,腾出一口锅,刷洗干净,烧了一锅热水,端到屋里,让她把身上擦擦,把头洗了。

    薛青青满心只有去见沈濯这一件事,宽衣时才想起来,因为担心着凉生病,她已经许久不曾洗澡了,身上乱糟糟的。

    是该洗洗了。

    可待等洗完身子,将头发擦干,新的难题便又有了。

    她并没有像样的衣裳穿。

    逃亡时走得急,只带了最紧要的东西,加上越往北天越冷,连身上的厚袄都是临时买的,暖和就不错了,根本顾不得体面不体面,好看不好看。

    于是一伙嬢嬢风风火火,带着薛青青出了门,就近找了家成衣铺,给她挑起衣裳。

    薛青青自己相中了件碧色衣裙,嬢嬢们却觉得太素了,硬让她换上了件桃粉色的,极像春日里桃花瓣子的颜色,薛青青穿在身上,衬得人比花娇。

    嬢嬢们眼前一亮,坚决不许她脱下。

    直到走出成衣铺,薛青青都还有些犹豫,迟疑着道:“这颜色会不会太艳了,要不我还是换一身别的吧?”

    “艳啥子,年轻不穿艳的老了穿喔。”

    “你男人都死半年了,还穿啥子素。”

    “去见相好的,当然要打扮得乖些喽。”

    一帮人在村里大嗓门习惯了,来了城里也改不了,大街上人来人往,薛青青脸都红透了。

    她逃命似的告别了嬢嬢们,走了好一会儿,才让狂乱的心跳平复下来。

    按照提前打听来的消息,薛青青知道沈濯是兖州人,曾任兖州司马,今年因助皇太子裴怀贞夺位,有从龙之功,被封了兵部侍郎,近日又提督察政司,得了一座御赐的府邸。

    府邸就在京城达官贵人云集的长安街,出府邸走两步往前,便是巍峨耸立的皇城,不可谓不皇恩浩荡。

    长安街太远,薛青青硬着头皮走了一会儿,眼见天色要沉下,狠狠心雇了辆驴车,将自己送了过去。

    朝廷三品大员的府邸,自然气派又威风,面阔三间,东西两侧建侧门,进深四椽,门阶高长。

    薛青青站在阶下,只觉得活似在仰望一座高山,原地站了有一会儿,方走上台阶。

    未等她走到一半,侧门便出来名门房模样的人物,面对薛青青,居高临下道:“干什么的?”

    薛青青脊背都发起麻来,强忍住转头就跑的冲动,稳住声音:“我名叫薛青青,找沈濯沈大人,劳烦通传一声。”

    门房打量她:“提前递过拜帖没有?”

    “没有。”

    “没有你来干什么?没有拜帖,我们家大人可没工夫见你。”

    薛青青还想再说些什么,门房便摆摆手,满脸厌烦:“赶紧走吧,若冲撞了贵人,不是你能担得起的。”

    薛青青走也不是,留下也不是,准备了一个下午,又是洗澡又是买新衣,仿佛都显得可笑起来。

    这时,不知是谁回来,东侧门忽然大开,门房躬腰退至一边。

    只见十来个小厮家丁,簇拥着顶宝蓝色帷幔,猩红毡帘的软轿,轿子两边,各自跟了两名丫鬟,模样皆是出挑清秀。

    香风袭过,轿子进门,一名丫鬟折返出来,对着门房耳语一阵,门房便缓下脸色,问薛青青:“你为何要见我家大人?”

    薛青青迟疑一二,道:“我与他是旧相识,今日过来,只为叙旧。”

    没办法,她总不能说:你家大人的名字,和我那下落不明的相好一样,我不确定是不是他,所以特地过来看看长相。

    净等着被赶走吗?

    门房道:“你进来。”

    薛青青立刻上前。

    门房对她道:“如今天色尚早,我家大人在兵部尚未归来,你且在书房稍等片刻,大人回来,自会见你。”

    说完便安排婆子近前,好给薛青青领路。

    薛青青道过谢,虽好奇他为何态度转变,却并未多问,只随婆子前往。

    府邸足有三进广阔院落,但并未往里走深,垂花门都没过,便抵达书房。

    薛青青虽不懂太多古建筑,却也知道这叫做“外书房”,是主家用以待客的,有些客人不必隆重到动用花厅,便往外书房引。

    此时已是日落,霞光透过书房的桑皮纸,映在庄重的太师椅上。

    婆子出去,房中唯有薛青青一人。

    似是不常使用,这书房显得十分冷清,桌椅陈设皆为黑檀木所打,更加显得肃穆。

    薛青青身着淡淡的桃色衣裙,乌黑的发丝被木簪简单挽起,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颈项,站在这片沉闷当中,活像黑泥里开出的粉瓣莲花,只是远观,如有清香袭人。

    她没有坐下,也没心思坐。

    心跳快得厉害,身上不自觉地出起汗,分明是期待已久的场面,她却局促又紧张,活像即将奔赴刑场。

    也的确是赴刑场。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只取决进来的人,是生了张什么样的脸。

    没关系的,只要将期待降到最低,便不会有所失望。

    薛青青这样安慰自己,可内心深处,仍忍不住保留一丝希冀。

    如果真的是他,她又该怎么办?

    哭闹?质问?

    不,她不要。

    这些日子以来,她也明白自己饱受折磨的真正原因。

    不是一个爱她的男人突然抛下她离开,而是有些早就该说出来的话,被她憋在肚子里,始终没有说出口。

    她对于男女那点事,没那么容易放得开,她做不到去和一个不喜欢的男人,行尽鱼水之欢。

    她必须告诉他,她心里有他,真的有他,比她自己意识到有之前,便已经有了。

    说完这句话,对于他,她也就死而无憾了。

    至于他后面如何待她,是他自己的自由,他不接受,她也能走的心安理得,余生再不念他。

    归根究底,薛青青不过想求个解脱。

    “冷静,冷静,不要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弱。”

    薛青青出言安慰自己,深呼吸着,尽量让紧绷的肩膀放松。

    这时,门外忽然出现一道稳健的脚步声,小厮的声音响起:“爷回来了!”

    薛青青呼吸一滞,如临大敌。

    所有伪装出的冷静在一瞬之中败露,如同每一个与情人久别重逢的女子,薛青青慌张地抬起手,去抚摸自己的发髻鬓角,快速地理好所有碎发,力求完美。

    可事与愿违总是常态,她越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发丝便在这时尤其的不听话,不是额前跑出一缕,便是耳后掉出一片,她只得抽出簪子重新去挽。

    稳健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伴随一声悠响,房门随之大开。

    薛青青发髻还未挽好,急得面色通红,眸中含水,嗓音不自觉地柔软下去,下意识地抬头呼唤:“沈濯,你——”

    霞光映上黑漆隔扇门,冬日寒气中,浮尘飞舞旋转,周遭寂静无声。

    门外男子身着一袭玄色圆领袍,外罩绛色宽松文武袖,麦色肌肤,五官英挺,身型壮硕魁梧,活似小山一般,遍体凶悍之气。

    哪里有那个人的半分影子?

    第55章

    薛青青一动未动, 眼里原本明亮的神采,一点点地消散冷却,动作也随之僵滞下去。

    确定不是自己期盼中的那张脸,她连头发都已没心思再挽, 任由碎发垂落脸颊, 轻轻搔在嫣红的唇角。

    她垂首, 双手叠在身前, 微微曲膝,声音平静:“民妇薛青青,见过沈大人, 民妇手拙,髻发未整,让沈大人见笑。”

    纵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沈濯”, 这个沈濯, 也是她得罪不起的人物, 她再想直接离开这伤心地, 也要与之周旋。

    艳丽的霞光倾洒入门, 如薄纱蔓延开来, 笼罩在妇人周遭, 如隔云烟。

    门外青年并未直接发问,而是道:“无妨,沈某可等夫人挽发。”

    嗓音朗阔, 透着股正气。

    他转身,背对于薛青青。

    薛青青虽有意外, 也并未扭捏,直接用簪子重新将头发挽好。

    这次她不在乎发髻的美观,只求结实, 自然快了许多。

    “好了。”她轻声道。

    青年转过身,大步迈入书房门槛,魁梧身型遮住大半夕阳。

    “夫人请坐。”沈濯抬手朝向一侧太师椅。

    薛青青看向椅子,心里有些不情愿,面上未露声色,依言坐下。

    沈濯随之落座,旋即吩咐:“来人,奉茶。”

    话音落下,小厮躬身进门,端来两盏热茶,摆在二人之间相隔的黑檀木方桌上。

    茶热氤氲,悄然浸润了薛青青的眼睫,鸦羽似的长睫垂在眼下,衬得脸色愈发雪白,唇色愈发娇艳。

    沈濯武将出身,说话不会拐弯抹角,隔着茶烟望着妇人,嗓音清正:“沈某瞧着夫人眼生,不知过往在何处,与夫人结下旧缘?”

    薛青青本就心虚,听他这样一说,干脆不再遮掩,直接将实话道出:“抱歉叨扰沈大人,民妇今日前来,实则是为寻一名与大人同名同姓之人,眼下看到大人,民妇方知道,大人不是他,只是恰巧撞了姓名。”

    薛青青连茶盏都不想端一下,启唇便要告退,一心赶紧走人。

    未等她开口,沈濯道:“听夫人口音,不像京城人氏。”

    薛青青顿了顿,下意识回答:“我是蜀人。”

    “可是因地震,逃难来到京城?”

    “是。”

    “夫人坚韧,沈某佩服。”

    沈濯端起清茶,呷下一口,沉吟道:“今日相逢便是有缘,为官者本就该为百姓排忧解难,不如夫人向沈某形容寻找之人的相貌体征,沈某可尽微薄之力,助夫人早日找到那人。”

    薛青青下意识地亮了目光,抬眸询问:“沈大人此话当真?”

    沈濯一笑:“自然当真。”

    倏然之间,薛青青脑海当中,闪过无数足以形容“沈濯”的词汇。

    可真等开口,她竟只字难言。

    算命老者的那句话,再度浮现在她脑海当中。

    “半年之内,他若回头,需渡万里波涛,百折千难。”

    “半年之内,他若不回头,余生你便是等成望夫之石,也绝然等不到,他回心转意的那天。”

    不知为何,薛青青忽然便泄了气。

    她当然想找到他,可不是像找犯人一样找到他,那种相见,真的是她所期待的重逢吗?

    “罢了。”

    薛青青摇了摇头,神情里落寞难掩,有些自嘲地道:“归根究底,不过是我与他二人之间的事情,还是不浪费沈大人手下人力,若我二人缘分未尽,兜兜转转,自会相见,若是无缘……”

    她苦笑一下,眸中水色颤然:“大不了,就是等上一生而已。”

    话说完,她不再犹豫,起身向沈濯行礼道别。

    沈濯点头,随她起身,送她至书房门外。

    分别之际,看着妇人那双微红含露的眼眸,沈濯沉默一二,开口道:“沈某虽并非夫人寻找之人,却对夫人一见如故,夫人初入京城,无亲无友,日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前来求助。”

    薛青青点了下头,只当是这些高官漂亮的客套,以此显得亲民,并未往心里去。

    她转过身,正要迈出步伐,忽然想到官府对灾民的贴补,便又回过身去,有点不好意思,微红着脸颊道:“那,那我若眼下便有需要帮忙之处,可否能向大人求助?”

    沈濯失笑:“夫人但说无妨。”

    于是薛青青讲清楚自己看到的贴补公文,在京兆府碰的壁,以及身边总共有多少大人,多少孩子。

    沈濯一口答应。

    薛青青担心失误,又将人数上一遍,掰着手指头道:“大概就是这些人了,我今日回去,把户籍都清点仔细,明日给大人送来查验。”

    “不必,”沈濯道,“夫人告知我家中住址,明日京兆府自会有人登门查验。”

    薛青青忙不迭点头,把住处说了出来。

    拿人手短,因被帮了大忙,薛青青对待沈濯的态度温和许多,临到走了,还尝试着恭维对方两句。

    可她显然并不擅长拍马屁,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也只出来一句:“……祝愿大人以后心想事成,官运亨通。”

    太拙劣了。薛青青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沈濯却很是受用,笑得开怀:“那就借夫人吉言。”

    他随手招来侍从,吩咐道:“安排车马,送这位夫人回去。”

    薛青青连忙推脱:“不必,如今天还没黑,我走走逛逛,没多久就到了。”

    见她不愿,沈濯也并未坚持,点头应下。

    “多谢沈大人,沈大人后会有期。”薛青青最后客套一嘴,随领路的婆子离开。

    她虽没找到“沈濯”,但解决了贴补,为大家伙挣来了伙食费,心情还是很雀跃的,走起路来,步伐都轻快不少,桃粉色的裙摆轻轻摇曳,让人想到春日韶光。

    沈濯站在廊庑下,目送妇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头顶檐铃轻晃,发出叮当脆响。

    直至那抹桃粉色消失在转角,他才转过身,回到书房。

    也是奇怪,原本看惯了的书房,眼下再看,便觉得格外单调。

    空气中丝丝缕缕,似还飘着妇人发丝间清甜的香气。

    沈濯不急着离开,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方才未喝完的清茶,细品起来。

    这时,一道轻软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外,随之而来的,便是少女清脆的嗓音——

    “哥哥回来也不说一声?我给你炖的鸽子汤热了两遍,肉都要化没了。”

    沈濯扬声笑道:“好意思说我?我还要问问你,街上随便什么人你都让进府,还安排与我相见,到底是何用意?”

    “我能有什么用意?”

    沈姝仪走进门,将手中食盘放到桌上,取出其中的鸽子汤,摆在沈濯的眼前:“不过是看天寒地冻,一个弱女子,生得那样标致,身边却半个人都没有,孤零零站在外头,门也进不去,着实可怜得厉害,举手之劳罢了。”

    沈濯反问:“这便是你卖你哥的理由了?”

    沈姝仪竖了柳眉:“什么叫卖?我难道不是想着,万一是你在外面欠下的哪笔桃花债,要债的人找上门,岂有不还之理?”

    沈濯拿起调羹,搅了搅滚热的鸽子汤:“你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说出这等不害臊的话,爹娘若还健在,准会打你的嘴。”

    “哼,爹娘才舍不得打我,只你舍得。”

    沈姝仪嫌弃完兄长,又睁大了葡萄似的眼睛,好奇不已道:“所以哥哥,那妇人究竟是谁?她说与你是旧相识,你俩过往何时认识的?”

    沈濯啜了口汤:“你想多了,我与那妇人素未谋面,她找上门,仅是因为我与她真正要寻找之人,乃是同名同姓,她因此误判罢了。”

    沈姝仪撇了撇嘴:“我只当我要有个小嫂子呢,她模样生得实在美丽,是你没那福气。”

    沈濯:“是,我没福气。”

    沈姝仪搓了搓冰凉的手:“好了,汤我送到了,你趁热吃吧,这书房里冷得厉害,跟个冰窖一样,我要回我自己的屋子了。”

    少女转身之际,沈濯忽道:“等等。”

    沈姝仪抬起头,狐疑地看着哥哥。

    沈濯沉吟一二,开口道:“你知会赵管事一声,让他按照今日那妇人留下的住址,到附近打听清楚她家中情况,几户人,夫婿可在身边,若是独身的,便寻个媒人,挑个吉日过去,问她是否愿意入府为妾。”

    沈姝仪睁大了眼睛:“哥哥?”

    沈濯笑笑:“你今日这事做得好,改日哥哥请你吃喜酒。”

    沈姝仪:“我自然能做得好了!”

    她也算明白了,她和哥哥是一个爹娘生的,眼光大概也是一样的,她觉得生得美的女子,哥哥自然也觉得美。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兄妹正说着话,忽有侍从出现门外,拱手道:“大人,陛下召见。”

    沈濯点了下头:“知道了。”

    他转脸,对妹妹道:“近来天灾频发,尤其蜀地的那场地震,单是失踪的人口便有万人之数,陛下这几十天来鲜少合眼,既要处理前朝政务,又要时刻关心灾情,夜晚召见臣子是常事,估计今夜还有得忙。你早些睡,不必等我回来。”

    沈姝仪乖巧应下:“知道了哥哥。”

    沈濯三两口喝完了鸽子汤,未作逗留,起身赴往宫廷。

    ……

    入夜。

    浓密的乌云如若巨兽,盘绕在紫宸殿上空,残雪覆盖琉璃宝瓦,融化的雪水顺屋脊流淌,滴落在地,如若细雨淅沥。

    紫宸殿内,九盏莲枝灯台映照昏黄烛影,鹤形香炉仰颈吐出细长烟丝,烟丝腾空,消散在龙椅坚硬的金漆雕九龙靠背上。

    “啪!”

    一摞卷牍重掷于地,在场官员无不惶恐,将头颅深低。

    “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龙椅之上,身着玄色常服的帝王紧锁眉头,冷眼瞥向玉阶之下。

    “朕登基以来,连发三道谕旨,要求各部清理积压政务,你们反复拖延,最后报上来的结办文书,朕随便抽查几件,发现有将去年的案牍换张封皮,充作今年的,有将同一桩案牍分拆成数件,谎报功绩的。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当朕是瞎子?”

    殿内鸦雀无声。

    在外风光无两的朝廷大官,此刻被骂得犹若丧家之犬,屏声息气,噤若寒蝉。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在先皇跟前糊弄惯了,遇事敷衍推诿,能拖则拖,怠政成性。”

    “可朕今日将话撂在这里,从今往后,谁再敢欺上瞒下,将那点小聪明,用到朕的头上,朕不介意让他脑袋搬家,妻儿流放。”

    裴怀贞撩开眼皮,布满血丝的眼底流露森森杀意,面容苍白无血色,如同玉石雕刻,精致绝伦,却毫无生气。

    “现在,除了沈濯,都给朕滚出去。”

    众官员下跪叩首,齐呼:“臣领旨——”

    一群人鱼贯而出,唯独沈濯上前,俯首行礼:“陛下。”

    裴怀贞阖上眼眸,捏紧眉心:“京兆府那边,进度如何。”

    沈濯道:“如陛下所料,果然上钩,臣只是稍微暗示,府尹张铭便已暗中筹备厚礼,意图贿赂于臣。”

    裴怀贞冷笑:“那个老东西,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就敢把下发灾民的银两,全揣入了自己腰包,他是真以为,朕只会杀自己的兄弟叔伯不成?就从他开始问罪抄家,杀鸡儆猴。”

    沈濯拱手:“臣遵旨。”

    裴怀贞睁开眼,眼神扫向沈濯,冷不丁道:“你添女人了?身上一股香气。”

    自从离开薛青青,他便对清甜的女子香气格外敏感。

    沈濯想到那粉衣妇人,实话实说:“回陛下,暂未,臣只是有了心仪的人选,还未正式收房。”

    裴怀贞淡淡道:“既看上了,尽早收下便是,你孤身多年,身边早该有人了。”

    “臣感恩陛下体恤。”

    君臣二人说完正事,裴怀贞便让沈濯退下。

    殿内彻底安静,静到似能听到殿外雪水滴落的声响。

    新来的小太监趋步上前,小心翼翼道:“陛下,夜深了,您该歇下了。”

    裴怀贞垂眸而望,凝视地面起伏的烛影,漠然道:“朕睡不着。”

    他只要睡觉,必会做梦。

    只要做梦,必会梦到薛青青。

    神仙亦有死,凡人无长生。

    每时每刻都会有人死,人总是会死的,谁突然死了,都不会太意外。

    人死又不能复生,他也会有死的那一天。

    活人能做的,便是接受。

    紫宸殿内的烛影飘摇若鬼影,重重交叠,阴气森森。

    裴怀贞凝眸,瞳色漆黑如墨,眼底未有丝毫情绪,唯有一片空荡的冰冷。

    他看着奏折上的文字,抬起朱笔,欲要批阅。

    这时,浓郁的肉香在殿中蔓延,小太监手捧托案,端来一只雪瓷汤碗。

    “陛下,太后娘娘听闻您还在为政务辛苦,特地吩咐御膳房,为您热了一碗羊汤,羊肉性温,天冷时饮用,最为滋养身体,陛下快趁热喝下吧。”

    裴怀贞随意抬眸,视线瞥到热气氤氲的汤面上。

    一瞬之间,回忆汹涌。

    烛影阑珊当中,妇人抬起一张温婉秀丽的面孔,手捧一碗精心炖煮的羊汤,身上暖意融融。

    她看着他,柔声哄劝:“先别睡了,等吃过饭再睡。”

    裴怀贞怔住神,直直凝视面前汤碗,思考自己上次安心睡眠,已经是多久之前。

    耳边仍萦绕着妇人轻软悦耳的温柔声音。

    而天地之大,世上再无薛青青。

    冷不丁地,裴怀贞蓦然扬臂,将御案上的所有东西扫到地面,连同那碗碍眼的汤羹。

    碗碎声尖锐刺耳,紫宸殿跪倒一地内侍。

    “传朕旨意——”

    裴怀贞额上青筋猛跳,双目猩红,俊美如玉的容颜上,神情满是偏执与扭曲,咬字低沉发狠:“朕要南下入蜀,亲临灾区,天亮启程。”

    “不,即刻启程。”

    第56章

    回到住处, 已是入夜。

    大伙留了饭菜,在锅里温着,两个孩子玩了一天,早已睡着, 在被窝里缩成两个小小的软团。

    薛青青吃着饭, 将好消息说给了众人。

    一听说每月能领八百文, 嬢嬢们喜不自胜, 却又不敢相信。

    直到第二天上午,京兆府的差吏找上门,验查所有人的户籍, 大家才彻底信服,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一下子,薛青青成了所有人的功臣。

    分明手头都紧, 几个嬢嬢却还张罗着, 要买肉剁馅, 给他们娘仨摊馅饼吃。

    薛青青最怕的便是这般, 好说歹说, 才打消了众人的念头, 只寻常待她即可, 真当功臣供着,她自己也不自在。

    这日的天色不算晴朗,像是又有场雪要下, 院子里却充满欢快的气息,人人喜笑颜开。

    屋内炕头烧得暖和, 薛青青无事外出,便坐在床褥上,教两个孩子说话。

    娃儿们正咿呀学语, 屋外头便传来李大娘的声音——“青娘,出来趟,有人找。”

    薛青青只当是验户籍的胥吏折返而来,担心是有琐事遗漏,便忙用枕头围好两个孩子,省得掉下炕去,起身走向屋门。

    到了外头,薛青青却没见胥吏,只见到一名穿红着绿的中年妇人。

    妇人一身珠光宝气,头上簪了朵大红绢花,模样十分喜庆,身后跟了两个小丫鬟,俱是鲜亮打扮。

    薛青青看着那妇人,有些狐疑地道:“您是?”

    那妇人喜笑晏晏,叠手福身:“给夫人道喜了!眼下有桩天赐的姻缘找上门,夫人只等着享福去吧!”

    言罢,便拉上薛青青的手,将兵部侍郎沈濯中意于她,想要纳她为妾之事,极其渲染地宣之于口。

    薛青青虽诧异,却并未表现出过多震惊。

    毕竟无论如何去看,那位沈大人,昨日待她都太过和善客气了,她自己回过味来一想,也觉得奇怪。

    而眼下媒婆找上门,再去回忆昨日种种,反倒不奇怪了。

    倒是她身旁的嬢嬢们,一个个瞠目结舌,磕磕绊绊地问媒婆:“你这话没诓人?那个沈大人,真的看上我们青娘了?”

    “千真万确,比金子还真呢!”

    “苍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那可是三品官啊。”

    “我就说青娘的好日子都在后头,你看看,这好日子不就来了。”

    嘈乱声中,薛青青蓦然启唇:“事情我已知晓,劳累您过来这一趟,也劳累您再跑一趟,去给沈大人带个话。就说承蒙他垂青,只是我已为人妇,膝下又带着两个孩子,早已决心不再改嫁,愿沈大人日后再觅良配,琴瑟和鸣。”

    她声音轻软,听着却格外强硬,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把所有动静都压了下去。

    那媒婆压根没想到她会拒绝,可惜得直拍手:“我是听说你已嫁作人妇,可你那男人不是早就不在了?年纪轻轻的,纵然改嫁,旁人也没有多嘴嚼舌的,你说你带着两个孩子,不愿嫁人,可正因有孩子,你才更该为他们做打算才是。”

    “这位沈大人为人忠孝,因早年双亲去世,守孝便守了四五年,家中只一个待嫁的妹妹,后宅里也清净,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你嫁进门虽是做妾,可只要生下个一儿半女,还怕没有好前程?扶正也是说不准的呀。”

    薛青青只当没听到这话,依旧是温软的声调,不紧不慢道:“话我已说完,就不多留您了,沈大人那边,劳烦您替我将意思传达。”

    话音落下,她转身回屋,留下身后一片哗然声。

    炕头上,小老虎和菡萏正抠脸打架,见娘亲回来,委屈得便要抢先告状。

    薛青青拉开两个娃娃,道理讲了也听不懂,只能把他俩隔远些。

    这时,门被拉开,李大娘走进屋。

    似乎犹豫了下,李大娘坐在薛青青边上,小心地道:“青娘,你真的不再想想了?虽说劝人做妾天打雷劈,可那人年纪轻轻便是三品官,又是皇帝跟前的红人,错过了,以后就是打着灯笼找,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强的了。”

    薛青青哄着孩子,眼皮不抬道:“别说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就是皇帝老子亲自来了,请我去做贵妃娘娘,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我如今吃喝不愁,膝下儿女双全,只一心将日子过好,那些多余的因缘,我一刻也不想应付。”

    李大娘叹气:“说一千道一万,你就是忘不了那个姓沈的。”

    薛青青眼睫稍颤,坦然承认:“是,我忘不了。”

    李大娘无话可说,叹着气起身,出门准备午饭去了。

    此后一连几日,日子都算清净,那媒婆像是得了命令,离开时虽痛心疾首,却也没再回来劝过。

    恰巧,贴补自京兆府下放,发到每个人手里,也安了薛青青的心,生怕沈濯自觉丢脸,恼羞成怒之下,把贴补又给断了。

    这样看,也算是个君子。

    对方都已释怀,薛青青也就不再想了,将那事揭过,只当没发生过。

    这日上午,她照旧上街围观告示,看完当日新闻,便往住处的方向走。

    刚迈出没两步,迎面便出现两名梳双丫髻,衣着体面的少女,一左一右,牢牢挡在了她的面前。

    “我家小姐有请。”二人异口同声。

    薛青青抬眸望去,正看到一顶宝蓝帷幔,猩红毡帘的软轿停在路边,周遭若干小厮看护。

    她瞬间便想起来,那日她在沈府外被门房拦住,正是这顶软轿入府,又有丫鬟传话,之后门房才放她进去。

    想来也是得了这位贵人相助。

    薛青青看着软轿,短暂犹豫,对丫鬟点了下头。

    ……

    晌午日光照入茜红纱窗,漾开一片柔和的影。

    黄花梨木的镂刻雕花圆桌上,摆满了各色糕点果脯,另有一只粉彩珐琅壶,以及两只配套的粉彩珐琅杯子,里面的茶水冒着热气,丝丝氤氲。

    薛青青坐在桌旁的玫瑰椅上,神情满是无奈。

    一只首饰盒捧到她眼前,里面装满珠钗宝石,若是放在光下,定能闪瞎人的眼睛。

    “这些你喜不喜欢?”沈姝仪眨巴着眼睛,兴致冲冲地问。

    薛青青面露难色:“沈姑娘……”

    “不喜欢吗?”

    沈姝仪放下首饰盒,转头又捧起两匹绸缎:“那这些呢,这些你喜不喜欢?我跟你说啊,这可是我哥哥助陛下平叛以后,陛下特地赏给他的,我放了好久,都没舍得用来裁衣裳穿。”

    薛青青看了眼绸缎,抬眸道:“沈姑娘,强扭的瓜不甜。”

    “可不扭就没了呀!”

    沈姝仪哭丧起脸:“我哥哥难道不好么?他长得不够俊?还是个头不够高?还是官职不够大?”

    “沈大人英明神武,自然处处都好。”

    “那你为何不愿意和他在一起?我很少见他对哪名女子上心的,我很希望能有个人陪伴他,不然等我以后嫁人,他就是一个人了。”

    薛青青实在无话好讲,只好道:“沈姑娘,我已是两个孩子的娘了。”

    沈姝仪眼底一亮:“那很好啊,我喜欢小孩子,我哥哥也喜欢。”

    “……”

    薛青青沉默,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时,门外响起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沈濯的声音随即出现,怒火滔天:“沈姝仪!你给我出来!”

    沈姝仪舒出一口长气,认命似的:“完了,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薛青青道:“看在我好生招待你的份上,你一会儿多给我说些好话,我手指头软,抄书至多两遍,之后便再也提不动笔了。”

    薛青青哭笑不得:“好。”

    沈姝仪站起身,再舒两口长气,之后迈出脚步,视死如归地走向房门,将房门打开,走了出去。

    一门之隔,青年的呵斥声严肃冷酷,少女不敢说话,只偶尔见缝插针,委屈巴巴地狡辩两句。

    不知数落了多久,终于话音落下,门外陷入长久的寂静。

    就在薛青青以为,二人皆已离开时,房门忽然被推开,露出一张年轻英气的脸。

    沈濯身着官袍,似是从任上紧急赶来,眉头紧皱,眼底满是歉疚:“抱歉薛夫人,舍妹年幼胡闹,给你带来不便,我方才已经教训过她,将她赶去抄书,仔细反省。”

    薛青青站起身,音色平稳:“沈大人息怒,沈姑娘只是好心,请我到贵府做客而已,并未给我带来不便。”

    沈濯点头,仿佛不愿就此事多说:“天色渐晚,我送夫人出去。”

    薛青青应声,走向房门。

    沈府内外衔接之处,是片倚照江南一带建盖出的园林,此时严寒未退,园中百花凋零,唯有梅花凌寒开放,香气清冽,沁人心脾。

    薛青青原本以为,再见沈濯,她定会感到十万分的不自在,可意外的,等真正与沈濯切身相处,坦坦荡荡的,她反倒感觉还好。

    “我爹娘去世时,姝仪只十岁出头。”

    踩着园中残雪,沈濯沉声道:“因心疼她年幼,这些年来,我鲜少对她加以管束,天长地久,便惯出个胆大妄为的张狂性子,屡教不改。”

    “今日之事,全怪我没有将她教好。”

    风拂花枝,静谧安详。

    薛青青启唇:“沈姑娘天真活泼,离不开沈大人的悉心呵护,能得兄长全心疼爱,亦是沈姑娘福泽深厚。”

    她声音温款,自带一股令人安心的柔软:“人活一世,情义为重,沈大人或许认为今日之事值得抱怨,而我却只看到一个负责有担当的兄长,和一个深爱兄长,一心只为兄长的妹妹。”

    沈濯神色微动。

    他侧了余光,看向身旁妇人。

    薛青青目不斜视,只顾脚下步伐,白梅盛开,映在她的身侧,一片无暇皎洁。

    沈濯停下脚步,郑重道:“沈某有一事,想要劳烦夫人。”

    薛青青随之留步:“沈大人但说无妨。”

    沈濯:“陛下南下赈灾之事,夫人可曾听说?”

    薛青青微愣。

    她当然是听说了的。

    蜀地余震未平,波及方圆数座城池,百姓们逃还来不及,新帝却在这时南下入蜀,亲自赈灾,按正常人的角度来看,说句大逆不道的,找死也不过如此了。

    但身为寻常百姓,能看到统治者做到这种地步,薛青青的确很是动容。

    “陛下走时,给我留下任务。”

    沈濯道:“未来起码两个月,我会非常忙,根本顾不上姝仪。她一闲,立马便会开始滋生事端,除却我,府中无人可以压制。”

    “所以沈某想求薛姑娘,偶尔能够抽出半日光景,入府陪伴舍妹,不必特意恭维于她,只需将她看作妹妹,陪她说说话,分散精力足矣。作为回礼,沈某愿承担夫人与身边一众亲人在京城的一切开支,无论大小。”

    薛青青神情凝下,显然并不为他的条件所动,并且有点觉得他别有用心。

    沈濯顿了顿,接着道:“夫人放心,沈某并非强人所难之辈,先前自得知夫人的意思,也就不再有所妄念,夫人若是不信——”

    沈濯沉了嗓音,郑重其事:“沈某可于今日收夫人为义妹,自此兄妹相称,绝无二心。”

    薛青青惊住了,下意识便是婉拒:“沈大人客气,贴补的人情我都没还,怎敢再添人情?无非就是帮你看着孩子罢了,我答应便是。”

    沈濯一笑:“那你我就此说定,以后我每日派小厮套车前去接你,你有空便来,若没空,将人打发走便是。”

    话说到这种地步,薛青青无法推脱,只能应声。

    ……

    自那日起,薛青青每日都能在家门外,看到赶车蹲守的小厮。

    隔三差五的,她也的确会上车前往沈府,陪伴在沈姝仪左右。

    经过相处,薛青青发现,小姑娘远比沈濯口中所言,要懂事和善许多,性子虽有些骄纵,但都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并无过分之举。

    而或许因为父母早亡,家中冷清,沈姝仪对人多热闹之处格外执着,听说薛青青住的地方人多,便成日对她软磨硬泡,想要出府去看。

    薛青青当然未能同意,但在那之后,偶尔她也会把两个孩子带上,一并过去陪她。

    沈姝仪鲜少见到小孩子,稀罕得紧,抱抱这个,揉揉那个,也不成天想着如何出去撒欢了。

    后面听说薛青青还养了一条狗,更是连狗都欣然笑纳,让她一并牵来陪她玩儿!

    不知不觉,两个月过去。

    严寒消融,春回大地,路边的榆钱树郁郁葱葱,河岸边上的柳树抽了新芽,杏花盛开,桃花吐信。

    上巳之日,夜晚子时,新帝自蜀地归来,圣驾还京。

    浓郁夜色下,禁军重重包围的中心,比帝王圣驾更为显眼的,是一具通体漆黑油亮,庞大威严的乌木金丝楠棺材。

    棺材后面,跟着一众念超度经文的得道高僧。

    诵经声整齐沉重,如潮汐起伏,延绵不绝。

    漫天纸钱散落,犹似大雪纷飞。

    道路旁,马车静立在跪倒一片的人群当中,等待圣驾经过。

    沉闷的压抑里,薛青青悄然揭开车窗帷布,目光掠过漫天纸钱,朝那漆黑棺木望去。

    里面装的不是人,而是一把土。

    据说,新帝到了蜀地,为超度灾民亡魂,特地亲赴震眼之处,于深不见底的地裂旁边,抓起一把尘土,封入棺木当中,带回京城,准备放置大相国寺,受历代供奉。

    也是为了那把尘土,去往震眼的途中,新帝遇到突发余震,被碎石击中头颅,后因坚持继续赶路,耽误救治,由此落下头疾,常有疼痛发作。

    听着这些传闻,薛青青动容之余,感受到一丝奇怪。

    这还是曾经那个视人命如草芥,以残暴而为人所知的太子殿下吗?

    怎么一登基,便跟换了个人一样?

    若南下赈灾彰显出帝王爱民如子,那将一把尘土装入棺材,不远千里带回京城,还让和尚超度,甚至不惜患上头疾,便多少显得有点……魔怔了。

    帝王的心思着实难猜。

    薛青青摇了摇头,将帘子放下。

    两炷香后,圣驾远去,百姓恢复走动,车马继续前行。

    薛青青陪了沈姝仪一天,颇为疲惫,回到住处,简单擦洗过身子,便上了床铺,搂着孩子沉沉睡去。

    梦中,她又见到沈濯。

    想必是熬得时间太久,心也跟着麻木,这一次,她没有再大为崩溃。

    她只是静静看着梦中的俊美斯文的青年,对他道:“若余生再难得以相见,我只盼你能平安康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过着祥和惬意的生活。”

    “哪怕,你已经不再喜欢我。”

    熟睡中,薛青青的眼睛缓缓沁出一颗晶莹,唇上笑意却满是满足,唇瓣无意识地翕动:“沈濯……”

    “好好的,生活。”

    ……

    紫宸殿。

    年轻帝王的嘶吼响彻殿宇,痛极之下,全身肌肤浮现激烈的灼红,青筋鼓胀跳动。

    “滚出去!都滚出去!再来朕就杀光你们!”

    众多太医围站榻前,看着抱头嘶吼的帝王,未有一人离去,反而互相使了眼色,打开针包,取出足有小臂长的银针,毅然上前,按住了帝王的臂膀。

    夜空炸起滚滚轰雷,盖住了众多凄厉地惨叫之声。

    殿中烛影轻晃,明暗交织,照见满地尸体。

    裴怀贞长发散落,瞳色漆黑,单腿屈膝,坐在血泊之中,手提一颗刚拧掉的人头。

    他松开手,修长冷白的手指随意收回,人头掉落在地,胡乱滚动。

    夜风袭来,灌入窗牖,吹动了悬挂榻旁的招魂经幡。

    溅上人血的白色幡帛随风晃动,如水中荇藻,交横摇曳。

    裴怀贞抬起头,温柔地看着如若幽灵的魂幡,漆黑的眼底浮现一星光彩,轻声呢喃:

    “青娘,是你来看我了吗。”

    第57章

    正月到三月, 春回大地的好时节。

    在这两月之间,察政司秉公执法,先后罗列了京中数十位高官贪污公款的证据,以雷霆之势定罪抄家, 所抄家产全数充公, 数字合并, 竟抵得过举国上下十年税收。

    与此同时, 新帝下旨,废除徭役,重新分割田地, 将士卸甲归田。

    百姓欢呼沸腾。

    京中高官却人人自危,惶恐难安。

    转眼,又是一年春狩, 按照惯例, 百官须陪伴圣驾, 于上林苑竞相围猎。

    ……

    莺飞草长, 一支箭矢破空划入树林深处, 发出一声刺穿皮肉的闷响, 旋即便是一记凄厉的兽鸣, 惊起满林雀鸟。

    “陛下好箭法!”

    “陛下神勇!千古无二!”

    绚烂春光如瀑倾泻,照见一匹毛色黑亮的汗血宝马。

    裴怀贞骑坐马上,玄铁护腕紧束箭袖, 勾勒出腕骨精窄的弧度,箭矢射出之后, 手还维持拉弓的姿势,手指蓄力,手背青筋暴起。

    因要亲自狩猎, 他今日穿着简单,一袭玄色盘龙纹窄袍,外罩镀金锁子甲,身披玄色压云肩披风。

    披风被特地打理过,上面萦绕一股若隐若现的香料气息,与他身上的龙脑香气并不一致。

    很快,侍卫将猎物捡来,呈到他的面前。

    乃是一只被射中后腿的雌鹿。

    雌鹿未被伤及要害,但血水直流,难以逃脱。

    即便如此,它还是奋力地想要支撑起两条前腿,满是求生欲望,深褐色的眼瞳之中,蓄满绝望的泪水。

    有官员留意到雌鹿硕大的肚子,惊讶道:“这还是头怀了孕的母鹿?臣听闻鹿胎最为滋补养血,陛下不妨将其下放御膳房,剖出鹿胎,与药材蒸炖,服下用以养身,定能强健体魄!”

    浓烈的日影下,裴怀贞垂下眼眸,黑瞳无情无波,凝视着琥珀色的鹿眸。

    澄澈含泪的眼瞳,不知不觉,与他记忆中的一双眼眸所重叠。

    “救它。”

    帝王嗓音冷沉,咬字清晰。

    周遭官员一愣,反应过来,当即传唤上林苑疗兽使。

    裴怀贞挥动缰绳,小腿轻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骏马扬蹄,甩下一众官员,往林中走去。

    几个近臣紧随其后,一并进入密林。

    裴怀贞头疾未愈,近日来且有严重的趋势,乍一进入林中,视野满是青绿,肩膀略微踉跄。

    “陛下当心。”王广伸手将他扶住。

    林中清气腾空,本该神清气爽。

    裴怀贞满眼却只有那双澄澈鹿眸,胸口堵了一团闷气,难以抒发。

    “朕无妨。”他语气淡淡。

    王广沉默一二,道:“那几名太医,陛下可要细查?”

    身为统领铁鹞军,助太子登基的四位功臣之一,其他三人皆被授封武职,唯独王广自请上任御史台,当了五品御史中丞,与刑狱打起交道。

    当日帝王头风发作,早早便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紫宸殿,却仍有太医以“救治龙体”为由,说服太监,擅自闯入。

    结果,便是被盛怒之下的帝王了结性命,无一生还。

    第二日,新帝滥杀无辜,徒手拧掉数十名太医头颅的风声,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死都死了,难道还能从死人嘴里撬出话?”

    裴怀贞面无波澜,仿佛根本不为这件事所在意。

    王广身为前东宫右卫率,历来忠心耿耿,闻言不禁皱眉:“陛下的决定,臣不敢多言,但臣私认为,纵然不能明面追究,也该暗中打压,敲山震虎。”

    “敲山震虎——”

    裴怀贞眯了眼眸,喃喃细嚼这四个字,忽而轻嗤一声:“说到虎,朕还真想起来,这林子深处,的确养了一只体型庞大的吊睛白额虎。”

    “不如便拿它当作今日彩头,谁能猎到手,虎皮便归于谁,朕还会额外赏赐身上这件金丝锁子甲。”

    近臣们闻言,每个都眼馋心急,跃跃欲试。

    裴怀贞抬起手,解开颈间的披风系带,笑道:“不要过早激动,如今万物复苏,老虎正是狂躁之时,当心彩头没拿到,先葬身虎口。”

    王广虽惦记公事,也实在稀罕那件甲衣,摩拳擦掌:“陛下未免太过小瞧臣等,过会自见分晓。”

    裴怀贞一口答应:“好,那朕今日便带着你们,震一震这只老虎。”

    他一踢马腹,策马奔入密林深处。

    片刻后,虎啸响彻云霄,震破云层。

    一名侍卫冲出密林,面色惊恐:“不好了!陛下被猛虎扑倒!快来人护驾!”

    百官面仓皇失措,好一番呜呼哀哉:“陛下!快去救陛下!”

    背地里却悄悄交换眼色,难掩喜悦。

    待等侍卫匆匆赶到密林当中,却见被老虎撕咬的,哪里是“陛下”,不过是陛下所披的那条披风。

    披风葬身虎口,被撕扯了个粉碎,帝王却不见踪影,与近臣一并失踪。

    半个时辰后,京城街头。

    一伙青年打马穿行闹市,衣着华贵,气宇轩昂,引得少女回首望,满楼红袖招。

    马蹄声出闹市,径直飞往权贵云集的长安街。

    ……

    沈府后花园,百花盛开,一片葱郁盎然,溪流簇拥起假山,山上矗立一座六角凉亭,与松竹相映,清雅得趣。

    凉亭中,清冽的药气蔓延,混着淡淡的血腥。

    沈濯手持一盒上好的伤药,姿态恭敬,眉头紧皱,将伤药点涂在青年手臂的伤口上。

    伤口两边窄细,中间深宽,明显便是被什么庞然巨兽的爪子给抓伤。

    “要你们干什么吃的?”

    沈濯没好气,瞪向坐在一旁喝茶的王广:“那么多人在,还能让陛下被老虎抓伤。”

    王广无奈道:“我真冤枉,陛下的披风被人动了手脚,上面薰满了虎麝,如今正值春日,老虎闻见就发狂。”

    更无奈的,王广没说。

    这还是陛下自己提议去猎虎的,不到事发,他们谁都不知情。

    沈濯:“少找借口,我看你就是不仔细。”

    “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谁不仔细?”

    阳光穿枝而落,映照在年轻帝王略显苍白的脸上,只见眉如浓墨,鬓若刀裁,额上沁出淡淡的汗珠,眉峰紧皱,比起疼,更像是烦。

    “闭嘴。”裴怀贞冷斥,“再吵,都给朕滚出去。”

    那两人顿时安静。

    裴怀贞夺过沈濯手中药瓶,将药末一股脑地倒在伤口上,随手扯来纱布,牙齿咬住一端,绕圈缠紧,放下衣袖:“察政司那边,总共清点出多少银两?”

    沈濯道:“回陛下,已清点大半,所抄银两田地,连带上商铺,折合白银约三百万两,至今尚有几家未清。”

    裴怀贞点头:“加快进程,国库空虚,等不得。”

    沈濯顿了顿,低头拱手:“陛下,臣斗胆一谏。”

    裴怀贞皱眉:“你要说什么朕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朕比你懂,朕当然也知道树大招风,人为名丧,但眼下最为重要的,便是充盈国库,国库若空了,天下大乱不过迟早,朕当上这个皇帝,不是为了成为亡国之主的。”

    沈濯:“是。”

    亭中安静下来,唯有清风穿堂,吹散了清冽的药气。

    王广这时道:“我们小妹呢,姝仪呢,怎么没见她?以往每次到你们家,她都会过来问声好。”

    沈濯道:“多大的姑娘了,明年都该嫁人了,岂能轻易见客?”

    王广觉得也是,便也没多坚持。

    但他转而不知想到什么,笑道:“姝仪见不了,小嫂子总能见见吧?沈濯你小子不老实,金屋藏娇的事情都干出来了,我可听说了,你身边有人了,怎么着,打算什么时候请兄弟吃杯喜酒?”

    “八字没一撇,少胡说八道,我和人家清清白白。”

    “行了吧,谁信啊,要我说你早该成家了,哥哥跟你说句实在话,男人就是不能离了女人活,家里要是没个女人操持,这日子过起来都没意思。”

    “你想一想,你累了一天回到家,人还没到屋里,立刻便有人迎上来,对你嘘寒问暖,询问你这一天过得如何,可有什么烦心事。”

    “往里一走,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每一道都是你爱吃的,俩孩子跑来跑去,围着你叫爹,寒冬腊月,被窝都是热的,外面风雪那么大,你怀里搂一个暖乎乎的人儿,你难道就不心动?”

    “再想想你现在,回到家,家是空的,桌子上是空的,被窝里还是空的,又空又冷,你怎么受得了的?”

    “你小子能不能闭嘴?陛下还在这。”

    亭外春光正好,一株白色玉兰开得正盛,于微风中舒展雪白花瓣,温婉动人。

    裴怀贞凝视着娇美的玉兰花,眸色深遂,面无表情。

    恍然之中,一张清丽的容颜浮现脑海。

    又是烛影阑珊,门外冬风呼啸,妇人手捧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眼眸明亮,笑容温柔,澄澈的瞳仁当中,满满皆是他的影子。

    “沈濯,等吃过饭再睡。”

    柔顺的嗓音传入耳中,裴怀贞头疼欲裂,不由自主地扶住了额。

    “陛下?”

    其余二人肃了神色,再不闲扯一句,紧张地望着负伤的君王。

    “死不了。”裴怀贞口吻平稳,神色转瞬恢复正常。

    他放下手,黑瞳对着二人,冷静交代:“流民安置一事不能再拖,户部那边拿不出银子,朕就从抄家的银子里拨,王广,你拟个章程出来,蜀地哪些州县灾情最重,需要多少银两,五日内呈上来。”

    王广应道:“是。”

    “沈濯,

    “是,臣明白。”

    裴怀贞起身,最后看了眼亭下皎洁雪白的玉兰花,迈出腿道:“朕回宫了,不必送。”

    沈濯王广躬身行礼:“臣等恭送陛下——”

    声音整齐朗阔,在安静的园中格外清晰。

    玉兰花下,沈姝仪叹口气道:“来迟了一步,陛下已经走了,这糕点用不上了。”

    “怎么样薛姐姐?你看清陛下长什么样子没有,你觉得他和我哥哥,谁生得比较俊?”

    “薛姐姐?”

    微风吹动花冠,雪白的瓣子如雨落下,抖落了薛青青一身。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直直望着新帝背影消失的方向,双手一直在抖,几乎捧不住食案,连带上面的白糖糕也摇摇欲坠。

    沈姝仪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薛姐姐你怎么了?你身上怎么一直在抖啊?”

    薛青青回过神来,强行将视线收回,唇上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没什么,只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帝长什么样,有些激动罢了。”

    “是吗?陛下方才走得好快,我都没看见他的样子,你看见了吗?”

    薛青青点了下头,握住食案的手紧到颤栗,喃喃低语:“看见了……我看见了……”

    那个人在她生命中留下的烙印太重了,就算他化成灰变成泥,她也能一下子认出是属于他的气息,更何况活生生地站在她的眼前。

    在薛青青的幻想当中,她想过无数种和“沈濯”重逢的画面。

    可能是在多年以后,人来人往的街头,他二人擦肩而过,各自走了许久,她突然转头,发现是他,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然后用力奔向他。

    也可能是在他自家的宅院外面,她终于找到了他,守在他的家门外等待许久,才与出门做事的他匆匆瞥过。她本不愿打扰他,可在看到他的那刻,便失去所有理智,毅然决然地冲向了他。

    总之,她十分确信,只要她看见他,就一定会失去控制,满心满眼只有他,不顾一切地去找他。

    薛青青从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再见面,她竟会不敢上前认他。

    所有的回忆拧作一团,凌乱没有思绪,如若乱麻。

    那个名叫“沈濯”的男人,在她的记忆里,从一个清晰的,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团化不开,看不透的阴云。

    心口疼得喘不上气,薛青青将食案塞到沈姝仪手里,匆忙地解释:“姝仪,我身体突然不太舒服,我先回家去了,劳你代我给沈大人道个别。”

    “啊?不舒服?薛姐姐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给你——哎薛姐姐你怎走得这般快啊!”

    走出沈府,街面人来人往,喧嚣热闹。

    薛青青听不到丝毫的声音,整个人都被围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头脑里来回萦绕的,只有“沈濯”的声音。

    “青娘,我想留在你的身边,保护你,照顾你。”

    “让我留下来,照顾你们母子俩,保护你,保护小老虎,不好么?”

    “青娘,我心悦于你。”

    “我沈濯对天起誓,此生若对薛青青有所欺骗,定断子绝孙,不得善终。”

    “青娘,我答应你,今生今世,绝不骗你。”

    心口传来剧烈的刺痛,疼得走不动路,小腿直发抖。

    薛青青捂紧心口,试图缓解撕扯的痛楚。

    她其实真的很想说服自己,安慰自己其实是看走了眼,那怎么可能会是“沈濯”。

    商人和帝王的身份天壤之别,他怎么会是,怎么能是。

    可他的确就是。

    “沈濯”腿伤痊愈以后,虽然不影响行走,但受伤过的那条腿,足跟落地的力度会重,走路时,身形会有微微一瞬的凝滞。

    这个细节,应该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人可以只有长相相似,也可以只有身形相似,但能够做到长相身形步伐都相似,便只能说明,那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啊。

    薛青青无法理智思考这件事。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在内心安慰自己:没什么的,只不过又是被骗了而已。

    想想也是,怎么可能会从天而降一个男人,性情温柔,相貌完美,包揽一切家务,照顾你跟别人的孩子,又爱你爱得失去理智,能为你杀人放火,为你深入匪窝?

    只有骗子能做到。

    没什么的,都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换个思路一想,她原本以为他是被她伤了心,所以才会愤而离开。她本以为,原因都在于她,她是破坏关系,推远了他的罪人。

    可如今看来,不是那样的。

    他离开她,是因为他必然会离开她,因为他的身份,注定了他要离开她。

    她薛青青何德何能,竟能得到当今陛下的短暂垂青?

    能被骗,那是她的荣幸。

    多好啊,她不必再觉得自己有罪了。

    她终于能够,好好地睡一个觉了。

    薛青青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开心起来。

    能够看清一个人,无论怎样,都是值得开心的。

    要不然呢?被蒙在鼓里一辈子,思念他,寻找他一辈子?

    太傻了。

    怎么能傻成这个样子。

    薛青青笑着摇起了头。

    过去的就都让它过去吧,一点情情爱爱而已,决定不了什么,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做,她还有孩子要养。

    一个沉溺于男女私情,轻易便被击垮的母亲,怎么能养出坚强的孩子呢?

    她不能给孩子当一个坏榜样。

    她要往前看。

    日子还长,她得继续走下去。

    薛青青抬起如若灌铅的双腿,麻木地往前迈去。

    人潮如织,一名手提鸟笼的闲汉经过她的身旁,撞到了她的身上。

    “怎么走路的你?”

    粗鲁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她却觉得如隔云端,听不真切。

    薛青青连思考都懒得,只下意识地道着歉。

    对方却不肯饶人,见是个老实漂亮的小媳妇,刻意起了刁难欺负的心,拔高声音呵斥:“一句对不住便算了?路这么宽,你是没长眼睛吗!”

    薛青青眼瞳颤动,如同金刚不坏的岩石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强撑的坚硬轰然坍塌。

    大颗的眼泪涌出她的眼眶,她木然地回答:“对,我没长眼睛。”

    “我没长眼睛。”

    “我,没长眼睛……”

    是有多没长眼睛,才会相信世上有那样完美的人,而那个完美的人,又死心塌地,一心一意地爱着自己。

    她怎么能蠢成这样?

    泪水愈发汹涌,薛青青一遍遍地重复那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所有精气,徒留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

    闲汉被她的样子吓到,周围的人也纷纷停住脚步。

    若放以前,被这么多人围观,是薛青青想都不敢想的场面,走在街上,能被超过两双的眼睛盯着,她就已经如芒刺背,想挖个地缝钻进去。

    可在此刻,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身上好疼,每一寸皮肤都像被针扎过,被热油泼过,疼得她毫无办法。

    每口气都喘得格外艰难,她觉得自己好像快死了。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悬崖底下,看到陆放尸体的时候。

    薛青青无计可施,为了能喘上气,只能用力地大口呼吸。

    可一旦这样,哭声便会从嘴里发出。

    如同坍塌的墙面,一旦崩坏,便会节节崩坏。

    从压抑不住第一记哭声开始,薛青青便已彻底失去对这具身体的控制。

    她在大街上,当着人来人往,放声哭泣,泪如雨下。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人都在盯着她看。

    可她已经不在乎任何人的目光。

    她迈出腿,像个迷路的孩子,漫无目的地走在人潮中,眼泪一串串地落下。

    有人向她递手帕,她摇摇头,道声谢,继续一步步地前行着。

    不知不觉,太阳落山,天边霞光绚丽。

    薛青青哭得眼睛疼,可泪水就是止不住地下淌,好像要把她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她也不知自己是走到了哪里,全凭本能辨别方向,耳边的声音朦朦胧胧,好像有很多人在议论她,她却丝毫不在意了。

    忽然,李大娘的声音出现在她耳边,惊惶不已:“我的苍天!青娘?真的是青娘!你怎么哭成这个样了!”

    薛青青直至此刻也不愿让人担心,摇着头抹起泪,小声地呢喃自语:“没事,我没事……”

    说是没事,泪珠却一点也没少掉。

    李大娘留意到周围人的眼光,拉起薛青青的手:“快别哭了,咱们回家去说。”

    回到杂院,夜幕将至。

    薛青青筋疲力尽,身子刚沾上床褥,眼皮便已阖紧,如若昏死过去。

    其他嬢嬢不明所以,纷纷问起李大娘。

    “青娘这是怎么了?看着不太对劲啊。”

    “我怎么知道,我刚出门就见她在街上哭,大老远都能听到哭声。”

    “青娘在街上哭?你没说梦话吧?青娘平时说话都没蚊子叫声大,她能在街上哭?”

    “不信你就自己出去问,好多人都听见了。”

    看着薛青青的样子,嬢嬢们心急如焚,却不敢打搅,只能胡乱猜测着。

    直到天彻底黑透,晚饭做好,李大娘端着饭碗,走到薛青青跟前,把饭放在炕头上,苦口婆心地道:“青娘啊,我虽不知你是怎么了,可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是不行的,你起来把饭吃了,吃完再好好睡,行不行?”

    薛青青闭着眼,卷翘的长睫遮在眼下,湿漉漉的一片,挂着未干的泪珠。

    “我们大家都怪担心你的,反正依照大娘我活这大半辈子的经历来看,只要能吃得下去饭,那就都不是事。”

    “饭我就放这了,我不在这烦你,你睡好了,就赶紧起来吃点。”

    李大娘把话说完,转身准备留她清净。

    这时,薛青青道:“我看到那个人了。”

    “哪个人?”

    薛青青没再说话,即便闭着眼,也能看出她泛红的眼角。

    李大娘一愣,反应了过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傻青娘哟,”李大娘重新坐下,“我早都说了,那就不是个过日子的人,今日是怎么着,你在哪看见他的?都看见什么了?他可是已有了妻室?”

    薛青青没否认。

    朴素的妇人能想到最严重的后果,无非是相好的男人已有妻室。

    根本想象不到,那个人的身份,是让所有人都不敢提起的存在。

    而见薛青青没否认,李大娘只当自己猜对了,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你,就为了那么个东西,地震了守着家都不舍得走,北上一路到处打听他的消息,逢个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他,结果呢?你说说你……你算个什么!”

    算个什么。

    薛青青心如死灰,本不该再委屈,可听到这句话,心中苦水仍旧汹涌泛滥,难以自抑。

    是啊,她算个什么。

    人家抛弃她时连眼都不眨一下,她却日夜忏悔,四处打听,无时无刻不在后悔那一记巴掌,那些脱口而出的狠话。

    她付出的真心,流过的眼泪,到底算个什么。

    泪水滑落眼角,浸入鬓发当中,接连不断。

    李大娘叹气个不停,不敢再惹她伤心,绝口不说话了,只是劝她:“吃些东西吧,你就算不吃饭,孩子也要吃奶,再这样下去,人会受不住的。”

    想到孩子,薛青青才总算睁开眼,端起饭碗,硬逼着自己吃下几口。

    “这才对嘛,啥子时候都得把肚子填饱。”

    可咽下去还没一会儿,薛青青便忽然秀眉紧蹙,脸色憋得通红,忽然起身下炕,小跑到院子里,弯腰便把方才咽下去的,全部都吐了出来。

    一通吐完,薛青青也失了所有的力气,眼前金星环绕,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

    李大娘紧随出来,及时扶住了她,触及到她身上的皮肤,当即大惊失色,张罗人道:“快!赶紧拿帕子沾凉水!青娘这是发热了!”

    嬢嬢们七手八脚,分出两拨人,一拨帮李大娘把薛青青抬到炕上去,另一拨则是赶紧打水泡帕子。

    擦完身后,薛青青身上的灼热减轻许多,人却醒不过来,满嘴说着胡话,反反复复,都是喊着同一个人名。

    这一病,便病了三天。

    薛青青清醒过来时,正值上午,天色还早,房中没有什么人,只有两个帮忙看娃的老嬢嬢。

    小老虎和菡萏已经能扶墙站起来,看到薛青青睡醒,张着两只小手就要抱。

    薛青青也知道孩子不好带,一醒来,就让两个嬢嬢到外头透气去了。

    如此一来,房里只剩下一大两小。

    薛青青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感受到他们温热柔软的小身体,原本已经干涩发疼的眼睛,再度流出泪来,眼泪如同断线珠子,一颗接着一颗滑落。

    小老虎咿呀不停,指着她的脸:“娘……哭哭……”

    菡萏举着小手给她抹泪,以为她是受伤了才哭,又抓住她的手用力吹气,觉得吹完气就不疼了。

    薛青青抱紧两个孩子,自己也无助地像个孩子,顶着满脸的泪,自嘲地笑了下道:“怎么办,娘亲又被人骗了。”

    “可是娘亲不能去找他问个清楚。”

    “那个人,娘亲惹不起。”

    薛青青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仅是说这两句话,便已耗干她全部力气。

    她抱着两个孩子,缩进了被窝中,就像缩进了一个茧囊里,就靠那薄薄的一层,抵御外界的伤害。

    ……

    再醒来,已是天黑时分。

    薛青青睡得头昏脑涨,喉咙焦渴难忍。

    孩子们都睡着了,嬢嬢们也在打着酣,世间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头脑一片空白,木木地发着疼,已经难过到连自己为何难过都忘了。

    想了一想,才回忆起来龙去脉。

    薛青青捶了捶头,恨不得将那些记忆全部捶走。

    顾不得再去接着伤心,她轻手轻脚地下了炕,趿上鞋,准备找些水喝。

    房中的水壶是干的,一滴都倒不出来,她只能去外面找。

    因住在一起的人多,大家做着不同的工,早晚睡觉的时辰也不同,故而从来只锁房门,院门大多时候都是敞开的。

    薛青青走到院子,才想往水缸处抬腿,一眼便看到了大门外的漆黑人影。

    高大健硕,明显是个男人的。

    薛青青吓了一跳,下意识便已抄起靠在门边的烧火棍,警惕地道:“什么人?”

    “是我,”青年男人阔朗的声音传来,“沈濯。”

    薛青青松了口气,烧火棍放下去,有点无奈:“沈大人,你怎么来了?”

    沈濯仍是站在门外,活似个门神杵着,一本正经道:“你这几日都没有再来,我本就心有疑虑,今晚用膳时,又听姝仪说,你走时曾说,身体不太舒服。”

    他顿了下,似想为自己找一个理所应当的说辞,但犹豫半天,还是实话实说:“我有些不放心,便特地过来看看。”

    薛青青哭得头脑昏沉,此刻都还未清醒利索,直接便问:“既来了,为何不直接叫门?”

    沈濯道:“夜色太深,于礼不合。”

    若在以前,薛青青还能觉得此人颇为讲究,是个君子。

    但如今,她已经懒得再将信任交予任何人。

    “清者自清,不在于白天黑夜。”薛青青道,“屋里人多不便,劳沈大人屈尊,到院中一坐吧。”

    沈濯原地怔住,似没料到她会邀他入门,旋即便已应声:“好。”

    薛青青将嬢嬢们纳鞋底的凳子搬来三张,两张用来坐,一张用来放茶碗,便算是待客了。

    “只有水,没有茶,委屈沈大人。”薛青青淡声道。

    “夫人客气。”

    沈濯扫视一眼院中陈设,似是从没想到过的简陋,沉默一二,开口询问:“夫人与几人合住?”

    “没数过,大约是二三十人吧。”

    又是一阵沉默,沈濯道:“夫人若不嫌弃,可带孩子到舍下暂居。”

    薛青青回绝:“沈大人的好意我心领,可我觉得,住在这里未必便比别处差,人多热闹,大家搭把手,孩子也能有人带。”

    话说完,薛青青转而道:“若我没记错,沈大人的府邸,可是陛下赏赐?”

    “不错。”

    “不知在沈大人眼里,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不知薛青青为何会突然问及陛下,但沈濯还是认真回答:“赏罚分明,恩威并施,陛下虽年轻,却极有手腕,诸臣心服口服。”

    薛青青应下,端起水碗,接着道:“沈大人,我日子过得糊涂,不知陛下是几月几日登基?”

    沈濯想了想,道:“腊月初七。”

    薛青青端碗的手微微一抖,又恢复平稳。

    她低下脸,没有流泪,反倒微微地笑了笑,低声道:“原来如此。

    再想起那场导致二人分别的争吵,她只觉得可笑。

    原来他吃醋是假的,伤心是假的,回去继承皇位是真的。

    沈濯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不禁询问:”夫人为何会问这些?”

    薛青青抬起脸,神情自若:“没什么,只是好奇,我们灾民的贴补都是陛下的功劳,我多问一问,以后也好多记得他的好。”

    沈濯对此十分认同:“薛夫人,若你以后能够见到陛下,便会发现,他并非外界传言那般残暴不堪,一个真正残暴之人,是管不好自己的手下的。”

    薛青青点头,却道:“沈大人,我见不到陛下的,永远都见不到。”

    明明病了三天,白天都还在为此痛哭流涕,但不知为何,在得知他登基的时间之后,她忽然间,释怀了。

    那些在他离开之后,日复一日盘旋心头的不甘,后悔,执拗,一瞬之间,全部烟消云散。

    薛青青明白了。

    不仅仅是明白了对方的真实身份,而是把整件事都看明白了。

    人家堂堂一国之君,愿意屈尊降贵陪你演一场风花雪月的游戏,不跪下谢主隆恩,怎么敢为此心生怨怼?

    她甚至觉得,沈濯能突然出现在她门外,进来跟她说这些话,都是老天有意在让她看清。

    人到底能被骗到什么地步,会让周遭万物看不下去,想方设法地提醒告知。

    如果她这个时候再不醒悟,就是活该遭受一切不好。

    薛青青喝了口水,脸故意抬得高了些,压制住眼底闪烁的晶莹。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水喝完,薛青青没再留沈濯。

    分别之际,沈濯再度看了眼那简陋得有些过分的房子,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冒昧:“薛夫人,我还是那句话,你随时可以带着孩子,搬进我的府上居住,不要觉得会不自在,姝仪真的很喜欢你,我——”

    沈濯声音顿住,没将后面的话说出。

    “沈大人,真的谢过你的好意。”

    薛青青道:“也请你相信,我不搬过去,不是怕不自在。”

    她沉默一瞬,对他坦白:“我已决定到别处生活,远离京城。”

    第58章

    有晚风袭来, 将月色吹皱,地面的影子随之摇曳。

    沈濯向来沉稳的脸上,难得出现惊诧,有些急切地道:“为何?”

    话音落下, 他似是觉得失态, 清了清嗓音:“我的意思是, 夫人为什么会想突然离开京城, 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薛青青神色坦然,对他心平气和道:“没什么难处,只是我自己算明白了一笔账。”

    “在京城生活, 每月有贴补可领是很好,可贴补也不能领一辈子,何况京城寸土寸金, 房屋天价, 物价也高昂。”

    “两个孩子日后还要上学, 开蒙请先生, 买笔墨纸砚, 样样都是开销, 非我所能负担。若论长久之计, 尽早离开京城,到别处生活,是最优选择。”

    每句话都有理有据, 合情合理。

    薛青青轻扯嘴角,挤出一个有些牵强的笑:“再者说了, 京城贵人如云,万一我哪日走在街上,不小心冲撞到了哪位王公贵族, 招来的祸端,不是我所能够承受。”

    哭完之后,兴许是脑子里的水流干了,比起那些镜花水月的男欢女爱,薛青青想到了一个更为要命的问题。

    京城是大,可即便是万里有一的概率,让那个人得知了她的存在,他会如何待她?

    堂堂九五之尊,若被人知道曾为了活命,百般讨好一个村妇,为那村妇洗衣做饭,还被那村妇恶语相向,打过巴掌,他会怎么处置她这个“污点”一般的存在?

    想到新帝病中杀人,一夜拧断数名太医的头颅,再想到自己当初那一巴掌,薛青青的呼吸几乎消失。

    她不怎么怕死,死了如果能回到现代,她求之不得。

    但她害怕连累身边人,尤其是两个年幼的孩子。

    “薛夫人,只要你冲撞的不是陛下,有我在,不会有人能拿你如何。至于生活起居,两个孩子抚养所需的开销,一概有我供应。”

    许是夜色迷人心魄,面前的妇人又如梦似幻,如何都难以抓住,沈濯一时冲动,有些话便要脱口而出:“薛夫人,我——”

    “沈大人。”

    薛青青蓦然打断,声音沉静,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无比坚定:“不知你可还记得,当初说过的那句,想要收我为义妹的话?”

    沈濯点头,神色有些复杂:“自然记得。”

    她自嘲地一笑:“后面我自己想想,偶尔也会有点后悔,后悔那天为何没有应下你?因为我真的很羡慕沈姑娘,羡慕她能够有你这样的哥哥。人都不是一生下来便刀枪不入,我也想世上能有一个人,能够永远对我真心相待,不骗我,不恼我,永远不会舍弃我,让我能够全心信任,放肆依赖。”

    “现在看来,应当不会有那个人了,不过还好,我自己也可以做那个人。”

    薛青青抬眸看向沈濯,笑意醉人,恰如此刻春夜微风:“此时叫你一声沈大哥,或许有些迟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把我当做妹妹看待,即便我这妹妹实在不算懂事,刚认下兄长,便要离他远去。”

    沈濯的表情先是久久僵住,不知过了多少个千回百转,他长舒一口气,唇上同样挂笑,释怀的口吻:“好,青妹,只要是你做出的决定,我都支持。”

    他顿了顿,还想开口。

    薛青青旋即道:“沈大哥,若你真的将我当做妹妹,就不要再想着如何帮助我,剩下的路,请让我凭着自己的心意,自由地走下去吧。”

    沈濯沉默许久,终是点头应下:“好。”

    二人沐着月色,各自说了些有关以后的打算。

    分别时,沈濯让薛青青答应他一件事,便是离开之时,无论如何,都要告知他一声。

    薛青青自然应下。

    送走沈濯,她回到院中,仰头望向皎洁月色,发了会儿呆,然后才回到房中。

    之后一连几日,薛青青都没有再出门,一心思索该到何处落脚。

    得益于她每日关心公告,所以格外清楚有何政令下放各地,何处又对外地籍贯有包容之心。

    思来想去,薛青青决定去往齐鲁地界,寻一清净祥和的小镇,安家落户。

    嬢嬢们一听说她要走,也跟着有了动摇之心。

    京城是很好,又大又繁华,可那些繁华,是属于王公贵族,是有钱有权人的繁华,与他们这些底层百姓是无关的,所以看多了,看腻了,也就没什么好留恋的。

    于是剩下的人分为两波,一波舍不得这每月的贴补,想再留下试试。另一波人,则就此收拾行囊,决定与薛青青一起离开。

    清明时节,细雨纷纷。

    薛青青秉承着“穷家富路”,将心一横,雇了个镖局护送出行,也省了路上遇到麻烦。

    镖局车马俱全,不必薛青青额外雇车。

    出城时,她想到曾答应沈濯的话,便特地绕路,去了长安街一趟。

    春雨淅沥,沈府氤氲着一片烟水朦胧。

    薛青青撑着一柄素面的油纸伞,先到了沈姝仪的房中,与她道别。

    沈姝仪早从兄长口中得知薛青青要走,可不到真走,她总觉得尚有回转余地,如今看到薛青青亲自过来,说要走,沈姝仪顿时变难过起来。

    “一定要走吗?”沈姝仪眼圈红红,“我先前一直在兖州生活,在京城没有朋友,其他家的闺秀也不带我玩,也只有你上门陪我,你一走,我就更寂寞了,你就不能留下来吗?”

    小姑娘也说不出缘由,总之在她眼里,薛姐姐和许多人都不一样,分明长在山野之间,却明白许多连她都不懂的道理,说话永远温温柔柔,好像永远都不会发火,就像……就像她记忆里,母亲还活着时的样子。

    看着女孩泪眼汪汪的模样,薛青青于心不忍,选择却没有松动。

    沈姝仪不死心,对她提议:“薛姐姐,不如你来我们府上做事吧,我给你开月例银子可好,你每日什么都不必做,只和我在一处便够了。”

    薛青青无奈道:“沈姑娘,我去意已决。”

    沈姝仪真要哭了:“可你到底为何突然就要走呢?我想不通为什么。”

    薛青青为她擦拭眼角泪花,在心中苦笑:可能是因为我太软弱了吧。

    繁华京都,天子脚下。

    她出门,看的是朝廷的公文,公文上写着皇帝的命令,听的是宫城轶闻,是皇帝又接见了哪位大臣,又准备砍谁的脑袋。

    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在她的生活中,他无处不在。

    这样一个人,和她记忆里,那个为她洗衣做饭,对她无微不至,会每日重复几遍有多喜欢她的男人,会是同一人。

    薛青青只觉得荒谬。

    而更让她感到荒谬的,是她自己。

    都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看清了过往所有一切的纠缠,也清楚地知道,他只要动动手指头,便能给她带来灭顶之灾……可她居然,居然还在控制不住地,思念过往的那个他。

    回忆与现实来回拉扯,再在京城待下去,她一定会疯。

    她只能走出去,到一个安静人少,没有人提及他的地方,慢慢消化这一切动荡。

    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薛青青没有第二个选择。

    “那你以后还回来吗?”沈姝仪委屈巴巴地问。

    薛青青摸了摸沈姝仪的头发,轻声道:“会回来的。”

    等到她能够完全坦然面对那段过去,能够心平气和地提起那个人,将那段经历,能当做玩笑话一样讲出来,她自然会回来。

    “那你要找的那个沈濯呢?”沈姝仪问,“你离开京城,以后还找他吗?”

    “不找了。”

    薛青青笑了下,鼻头微微发酸,轻声回应:“以后都不找了。”

    二人依依惜别许久,在薛青青提出离开,前去与沈濯道别时,沈姝仪翻出一个沉甸甸的小荷包,塞到薛青青手里:“这是我自己攒下的私房钱,不算多,但应该够你用一阵子。”

    薛青青自然推脱不收。

    沈姝仪急了:“这钱可不是给你的,是我给两个孩子的,日后很长时间见不到,我好歹是个长辈,难道还不能尽些心意吗?”

    话说到这种地步,薛青青只能收下,很是动容地道:“姝仪,多谢你。”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直至此刻,薛青青都不后悔当初能鼓足勇气,找上沈府。因为即便她寻找的人,并不存在于这个世上,她也寻到了其他真挚的感情,这些,都是她最宝贝的东西。

    眼见天色不早,薛青青不再逗留,正式与沈姝仪告别,前去书房寻找沈濯。

    沈姝仪送她出房门,看着纤柔背影消失在如丝细雨当中,直至不见。

    叹了口气,沈姝仪转身回房。

    就在这时,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猛然睁大了眼睛,紧急地看往薛青青背影消失的方向:“不好!我忘记说了!前书房此时去不得!”

    ……

    雨丝细如牛毛,敲击在了油纸伞面,发出清脆的响,让人莫名想到夏日蜀地的连绵阴雨。

    薛青青抬眸,看向书房的匾额,劳小厮进门通传。

    片刻过去,小厮出来,对她低声道:“大人让您进去。”

    薛青青收起伞,交给小厮,轻提裙摆,踩上了踏垛。

    书房有内外之分,以一道苏绣山水屏风相隔。

    名贵的龙脑香气蔓延内外,冷冽悠远,如雾飘绕。

    薛青青进入书房,隔着屏风,听到里面传来水柱入盏的清冽声音,应是在倒茶。

    “青妹进来便是。”沈濯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又听一声细响,茶盏应是被端起,饮茶之人动作细致,正用茶盖轻撇茶面,瓷器轻撞,脆响与雨丝重叠。

    直棂窗外种着一丛芭蕉,浓郁的翠绿,被雨水清洗得崭新。

    薛青青身着简单的杏花白,有些单调,加之肤色本就莹白,被浓郁的绿色一映衬,乌发雪貌,活似一尊安静摆放的净瓷。

    她站在屏风外,声音柔若烟丝:“不了,沈大哥,马车就在外面等我,我与你简单说上两句,便要走了。”

    话音一出,清脆的响声瞬间凝住,里面之人顿下了撇茶的动作。

    龙脑香气陡然变得强势,丝丝渗出山水屏风。

    薛青青道:“这些时日以来,多谢你的照拂。”

    她抿了抿唇,尽量表达心中所想:“自我入京,便多得沈大哥照料,你我身份悬殊,你却从未因此轻看我半分,反而处处尊重,事事周全,这份坦荡与真诚,青青此生都不会忘记。余生漫长,祝愿你与姝仪万事顺遂,岁岁长安。”

    屏风后安静如斯,并无声音传出,气氛宛若凝滞。

    薛青青只当是沈濯伤感难以言语,福身对他行礼:“沈大哥保重身体。山高水远,日后有缘再见。”

    她将话说完,直起身,离开书房。

    房门合拢的瞬间,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尖锐的脆响,似是杯盏被生生捏碎。

    薛青青蹙了下眉,察觉到有丝不对之处,却并未多想,转身下了踏垛。

    出沈府,与镖局汇合,一众人不再停留,径直出城门,上官道。

    车厢内,小老虎和菡萏缩在薛青青怀中,好奇地咿呀说话,小手闲不住地抓来抓去。

    不经意地,薛青青头发的木簪便被抓了下去。

    看到精心雕刻出的发簪,薛青青有些发愣。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即便都已经打算躲到天涯海角,她每日挽发,却还是下意识地使用这支簪子。

    “吃吃……”小老虎奶声奶气地,张嘴就要去咬簪子。

    薛青青连忙夺过来,柔声斥责:“脏死了,不准往嘴里送。”

    小老虎哭唧唧地,伸手要抢。

    鬼使神差地,薛青青抬起手,直接将簪子丢出了窗外。

    簪子落地,发出一声轻响,转瞬便被轰隆的车轱声掩盖。

    薛青青呆坐了许久,未能从自己的行为中回神。

    直到马车已经行驶百步之远,她才慢慢地探出身子,看向路面。

    只见细雨如丝,薄雾萦绕,路面满是马蹄溅起的泥点。

    那些轰轰烈烈的爱与恨,原来等到放下,会是这般地简单与随意。

    蜀地到京城,茫茫千里,最后结束于一场清明细雨。

    雨丝滴在眼睫,清泠泠的一片,蜇得眼瞳酸涩。

    薛青青眨动了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湿润的雨气,将脸转回车厢。

    随着路途渐远,两个孩子安静下来,哈欠声此起彼伏。

    薛青青挨个抱着哄睡,全部哄睡着,自己也困得不行。

    她已有许多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不是难以入睡,就是睡到一半,从梦中惊醒。

    此刻离京城越来越远,听着外面的雨声,薛青青的内心,久违地得到了宁静。

    她闭上眼,开始憧憬以后的生活。

    钱还够用,加上姝仪给的,买房买地是足够的。

    山东百年难得地震一次,住在山脚下应该没问题,靠山住习惯了,她其实并不喜欢在城里的生活,但是孩子又需要上学堂,好的学堂必然开在城里……

    罢了,他俩长大还得有几年,还是先紧着自己过。

    这次再盖房子,一定得盖三间起,不然随着孩子长大,根本住不开。

    再给小黑盖个宽敞的狗窝。

    已经有驴了,再养头牛吧,耕地就不必发愁了。

    对了,得给陆放打上面新牌位,不然俩孩子长大,连自己爹是谁都不知道……

    薛青青昏昏欲睡,意识不断下沉,即将陷入一场软甜的睡眠当中。

    就在这时,马车猛然停下,整个车厢为之一震。

    薛青青险被甩飞出去,头脑被强行唤醒,她先是下意识地看了眼怀中孩子,而后扬声问道:“发生何事了?”

    外面无人回应,只听到无数马蹄踏碎雨花,伴着刀剑出鞘的锐利响声,紧接着,便是镖师下马求饶的声音。

    薛青青心里一惊,以为是遇到劫匪。

    但她随即便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这才刚出京城,还在宽阔的官道上,哪路的劫匪胆子肥成这样,堵着皇帝老子的家门口打劫?

    心跳七上八下,薛青青强作镇定,打算揭开帷布,看外面究竟是何情况。

    她放下孩子,紧张地伸出手。

    指尖刚要触及帷布,一支木簪便自外面探入,将帷布往上撩开。

    雨丝连绵,天光晦暗。

    持簪之人手指冷白修长,骨节匀称精致,沾染点点猩红血点,腕上宽大的玄色袖袍轻轻晃动,滚边的金丝龙纹犹如活物,张着阴森大口,戾气丛生。

    帷布撩开半边,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孔。

    青年立于大雨之中,玉面黑瞳,眉骨压眼,雨痕清亮如线,滑过他高挺的鼻梁,汇聚在唇峰上空,又缓缓浸润到形状姣美的薄唇,潮湿一片。

    裴怀贞眯眸,被雨气浸红的桃花眼,幽幽盯着车厢之中,面露惶恐的柔弱妇人。

    “青娘,”

    他启唇,嗓音温柔:“好久不见。”

    第59章

    天际划过一道白闪, 照亮了漆黑的车厢。

    薛青青双目发直,呆呆看着面前的人脸,伸出的指尖尚未收回,依旧往前探着, 维持触碰帷布的姿势。原本还算红润的脸颊, 在这一瞬之中, 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什么房子, 狗窝,牌位,全部不翼而飞。

    唯有一张熟悉又陌生的昳丽容颜, 清晰无比地映在了她的双瞳之上。

    霎时间,回忆纷至沓来,那个名叫“沈濯”的人, 顷刻死灰复燃。

    “青娘很冷么。”

    男子的声音温柔而平静, 在激烈的雨声之中, 犹如世外仙音, 透着关切的怜悯。

    他的手腕微微下倾, 簪上木雕的花瓣湿透, 带着凉意, 轻划过妇人颤栗的的手背。

    “为何在发抖呢?”

    眼睫猛然哆嗦一下,薛青青骤然回神,身体用力往后缩去,

    没有“沈濯”,要她命的阎罗倒有一个。

    脊背撞上座椅的靠背, 疼得她瞬间清醒,分明浑身无一处不在发抖,她却强逼自己镇定, 屈膝矮下身体:

    “民妇薛青青,见过陛下。”

    她叩首行礼,嗓音竭力想要维持平稳,却根本做不到。

    面前之人,不是那个昔日那个对她千柔百顺,体贴入微的落难商人,而是这王朝的君主。

    只要他一句话,她便能万劫不复。

    车外雨声瓢泼,两个孩子还在安睡,狭小的空间里,能听到幼儿轻软又均匀的呼吸声。

    薛青青的指甲不自觉地抠紧掌心,一动也不敢动,纤白的脖颈低垂着,极尽恭顺的姿态。

    幽暗的光影下,裴怀贞垂眸,静静凝视着那抹冒着丝丝香热的软白。

    他轻嗤:“车里这般小,跪得开么?”

    说完话,如若顺手一般,他弯下颀长的身姿,将手中木簪缓慢簪入薛青青的发髻当中,动作温柔,如若痴心的情郎,小心对待心爱的姑娘。

    “粗心大意,这次是朕帮你捡到了,下一次,切莫再弄丢了。”

    “民妇……遵命。”

    狭小的一方天地,潮湿的雨气,冷冽的龙脑香气,以及妇人身上温软清甜的气息,细密地缠绕到了一起。

    离得太近,薛青青甚至能感受到,头顶那道温热的吐息,是如何一下一下,喷洒在她的眼下肌肤上。

    痒,怕,慌。

    薛青青闭上眼睛,祈祷着面前的身影能赶快出去,离她远点。

    兴许是祈祷有用,裴怀贞果真退至车外,立于雨色之中。

    正当薛青青放下心,想要要松口气时,她腰间蓦然一紧,整个人被股巨力攥住,强行拖拽出去。

    阴云连绵无尽,雨色稠密如织,十数名佩刀的侍卫将出行的队伍团团包围,为首骑马的镖师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堆了满车的行李,以及两车不敢下车的人。

    妇人柔弱的身躯撞入一堵坚硬的胸膛,腰肢被大掌牢牢按住。

    想到同行的乡亲们,薛青青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瞬间掀起眼皮,澄亮的眼神死死盯去——

    她很想说:是我打的你巴掌,也是我待你不好,与其他人没有丝毫的关系,要杀要剐只冲我一人来。

    但真到话说出口,她鼓足全身勇气,也不过是吐上一句:“放了他们。”

    细雨坠落,流经裴怀贞昳丽的眉目。

    他看着妇人眼底那点胆怯的勇气,眼神噙笑:“好。”

    下完命令,他自侍卫手中取过披风,将薛青青包了个密不透风,确保连根头发丝都不会被雨淋到,一把将人拦腰抱起,大步走向马匹。

    薛青青的视野皆被漆黑挡住,看不到丝毫的光彩,却也能感受到,她已经侧身落在了马背上,身前是潮湿的雨气,身后是男人的胸膛。

    隔着春日薄衫,她能听到身后的心跳,急促有力,透着无法抑制的兴奋,就像打赢了一场胜仗。

    “驾!”

    只听帝王一声响亮呵斥,马儿扬蹄踏碎清明春雨,直奔城门。

    城门上,门卒翘首眺望,见圣驾将至,连忙抡锤击鼓,鼓点穿过雨幕,传入京中大街小巷,巡游的兵卫听到信号,立刻扬声疏散百姓,开出一条直通皇城的畅通直径。

    马蹄声踏上天街,势如破竹,一鼓作气奔往皇城。

    千重宫门次第打开,两侧禁军甲冑森森。

    紫宸殿的宫人鱼贯而出,掌灯熏香,锦毡铺地,内侍备好帝王更替的常服,膳房着手筹备晚膳。

    裴怀贞全身湿透,甫踏入殿门,便有内侍围绕上前,擦面递帕,解带更衣。

    殿外雨声如注,压下一切杂音。

    “陛下,御史大夫常大人,在外跪了一天了。”

    内侍战战兢兢,将情况如实汇报:“常大人说,今日若见不到陛下,他便一头撞死在午门的立柱上。”

    裴怀贞扯下湿透的外袍,随意丢给宫人,冷笑一声:“安排几个人跟着,及时收尸。”

    他说着话,目光已越过众多宫人,落在紫檀木镂雕的七屏龙榻上,榻上挂檐高高悬空,其上雕有九条游龙,龙身蜿蜒,威风凛凛。

    挂檐下,厚重的披风滑落,露出里面新雪一般的人,妇人莹白的肤色被捂出粉腻的嫣红,发髻早在不知何时散落,乌发堆在颈间,湿热地黏在脸侧,弯出柔软的弧度。

    薛青青呆呆地坐着,并未察觉到落在身上的晦暗目光。

    她一动未动,大气不敢出,分明是被强行摁坐在这龙榻之上,却没有丝毫地反抗,只是头低着,身上不停发抖,双手紧紧攥着膝上杏花白的裙面。

    裴怀贞抬起手,宫人们会意,躬身行礼,无声退下。

    兽形香炉轻吐烟丝,烟气既清且直,扶摇而上,盘旋在繁复的藻井之间。

    他轻迈步伐,行至榻前。

    榻上妇人仍在发抖,并未留意到面前的身影。

    裴怀贞伸手,在妇人的眼前轻晃而过。

    薛青青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面前之人身长玉立,身上已脱去那身威严冷清的玄色锦袍,上身只着一件雪白中衣,中衣湿透,几乎透明,隔着薄薄的衣料,依稀可见块垒分明的腰腹肌肉。

    她直直盯着这张曾日思夜想的脸,目光朦胧恍惚,如身处梦中。

    裴怀贞弯了唇角,眸色不自觉地柔和:“傻了?”

    薛青青乍然回神,眼波闪动着,急切地出声:“孩子,我的孩子在哪?”

    “放心,”裴怀贞道,“他们已被接入宫,有乳母专门照料,晚些时候,朕自会带你去见他们。”

    薛青青眨动了下眼睫,泪珠掉落下来,攥在裙面上的手愈发收紧。

    她想现在就见到孩子,她不想把孩子交给别人照料,她想带着孩子离开这个地方。

    三件事,一件都做不到,甚至想到她过去给他的那一巴掌,她都不敢保证,自己是否还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可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她都还是来去自如的自由人,坐着前往异地的马车,憧憬着以后的生活。

    薛青青越想越是悲伤,眼泪掉个不停。

    帝王温热的大手,轻抚上她的脸颊,细致地为她抹去泪珠,柔声道:“青娘,你就没有问题,想要问朕吗?”

    薛青青不懂他在说什么,摇了摇头。

    “朕倒是挺想问你的。”

    裴怀贞指腹轻柔,抚摸在她泛红的眼角,嗓音低沉,散发着丝丝冷意:“是谁告诉的你,朕的真实身份?”

    薛青青懵住了。

    但她旋即便反应过来,他觉得她之所以一见面便对他行礼,唤他“陛下”,是因为有别人,将他的身份提前泄露给了她。

    而他此刻既能追上她,自然也对她过往经历了如指掌。

    在她接触过的人里,值得怀疑的对象,剔除沈濯,便剩沈姝仪一个。

    想到那个活泼懂事的姑娘,薛青青立刻便紧张起来,抬脸急切地解释:“没有任何人告诉我,是我自己不小心看到的,那日在沈府的园子里,你……不,陛下与沈大人,还有另一个民妇不认识的大人,三人一起在亭中说话,民妇当时恰巧路过……”

    她虽害怕,却神情诚恳,毫无闪躲心虚之色。

    裴怀贞垂眸,看着掌中布满泪痕的柔嫩脸蛋,眉稍略挑:“当时既已看到,青娘为何不上前认朕?”

    薛青青攥紧双手,长睫覆盖瞳光,抽泣着道:“陛下九五之尊,万人之上,民妇自知卑微,故而不敢相认。”

    裴怀贞“哦”了声,尾音拖得绵软,意味深长:“难道不是因为气朕狠心离开,弃你于不顾,所以心有怨气,不愿见朕?”

    薛青青心中所想被戳中,身体抖得不成样子,忙道:“民妇不敢!陛下当时身为储君,该当以国家大事为重,自有自己的苦衷。何况陛下走时,已为民妇置办偌大家业,民妇心满意足,怎敢对陛下心生怨怼,民妇……民妇感激陛下,尚且来不及。”

    说到最后,她的头深深低下,不愿去看面前之人。

    裴怀贞手移至她的下巴,往上一抬,将她垂下的眼睛硬生生抬高。

    四目相对,妇人盈满泪水的眼眸满是恐惧。

    他对她笑,桃花眼中满是嘲讽:“虚伪。”

    薛青青咬紧了下唇。

    “民妇所言的每一个字,皆是出自肺腑。”

    她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讨好:“民妇一介乡野村妇,能得陛下昔日庇护,已是三生有幸,怎会怨恨陛下,若真要说恨,民妇只恨自己与陛下身份悬殊……”

    裴怀贞盯着她下唇上的咬痕,看着饱满嫣红的唇瓣随吐字而翕动,偶可透过唇齿之间,窥见一点粉嫩舌尖。

    他眯了眼眸。

    “若有来生,民妇只盼能生在与陛下门当户之家,能够时时看到陛下,与陛下长久相伴……”

    薛青青绞尽脑汁,想着还有什么马屁可拍,能显得自己情深义重。

    正当她终于有些思绪,想要启唇继续时,后颈被只大手猛然扣住,面孔也被逼着抬高。

    下一刻,浓郁的龙脑香气铺天压下,她的唇瓣被凶狠堵住。

    空气中似有火星燃烧,殿内瞬间升温。

    年轻的帝王如若许久未沾荤腥鬣狗,咬紧了便不放松,薄唇急切地吮含舔吸着妇人的唇瓣,龙脑香裹着发上的潮湿雨气,连同他灼热的吐息,一并闯入她的口中,长舌强势地搅弄着她的舌尖,逼她与之纠缠。

    这个吻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凶蛮。

    薛青青被吻得喘不上气,昏头转向,半边身子都跟着麻了下去。

    直到身体被压到柔软的被褥上,双膝被强势地分开,她才骤然回神,用力将脸别开,避开那个密不透风地吻,两手拼命挣扎:“你放开我!”

    裴怀贞笑了,轻易便停下了动作,被欲色填满的眼眸之中,满是灼热的潮红。

    “怎么?”他愉悦地道,“终于装不下去了?”

    薛青青说不出话,愤愤地盯着他,被吻得肿胀的唇瓣颤颤哆嗦着。

    裴怀贞手伸出去,捏住她的下巴,吐息轻柔:“青娘,说你气朕,说你恨朕,说你恨朕把你丢下不顾,说出来,青娘。”

    “青娘,你可以恨,朕允许你恨朕。”

    “你可以委屈,可以抱怨,你可以向朕索取,你要什么,朕都会满足你。”

    嗓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如若迷惑人的精怪在低语。

    薛青青强撑住的坚强一点点崩坏,水润的眸中满是崩溃。

    “我想回家。”她哽咽,“我想带着孩子回家。”

    裴怀贞唇上笑意依旧,眸色却幽幽地沉寂了下去。

    “从今以后,皇宫便是你的家。”

    他轻抚着她的脸颊,在她耳畔低语:“青娘,有朕在的地方,便是你的家。”

    薛青青僵住了身体。

    后知后觉地,她终于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不对,这不合常理……”薛青青困惑至极,已经表达不出愤怒,只是不停地摇着头,想不透这其中的道理,“你都已经走了,是你自己要走的,你,你为什么又……”

    “因为朕后悔了。”

    裴怀贞嗓音发沉:“朕原本以为,只要给你留下足够的房产田地,便算报了你的救命之恩,可是朕后来发现,朕想给你的东西,不只是那些。”

    他叹息:“青娘,你太好了,好到朕根本放不下你。”

    “在得知蜀地发生地震之后,你不知道,朕差点就疯了,天上地下,朕只当再也见不到你。”

    他握起她的手,低下脸,轻柔地吻在她的掌心:“好在上苍待朕不薄,又将你送回了朕的身边,所以这一次,朕无论如何,都要把你留在身边,余生再不让你远离朕一眼。”

    好一番柔肠百转的言语,搭上那张万里无一的锦绣皮囊,简直足以打动九天神女。

    薛青青却抖得说不出话来,齿关都在打着寒颤。

    她想不清楚,世上怎么能有这样的人?

    你有用时,便对你甜言蜜语,赴汤蹈火。

    你没用了,便利索抽身,弃之如履。

    等到他无聊了,又想起你来,便宛若无事发生,又回到最初的甜言蜜语,还要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再对着眼前这张曾痴迷过的俊美容颜,薛青青心头涌上剧烈的冰冷,遍体生寒。

    天色将暗,殿内陷入幽深的寂然。

    裴怀贞凝眸,盯着妇人眼底的惧色,摸在她脸颊的手流连向下,抚过软白的脖颈,带有薄茧的指腹,细细勾勒精致的锁骨。

    “没关系的,青娘。”他嗓音柔软,“来日方长,你我有大把的时间重新开始,就当给彼此一个机会,像回到最初那样,再度认识对方一遍,你认为可好?”

    蹭在锁骨上的指腹流连向下,带起肌肤的阵阵颤栗,眼见便要深入衣襟。

    “不好。”

    妇人声音一出,肆意点火的指腹骤然僵住。

    裴怀贞眯眸:“青娘,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薛青青抬起眼,看着那双充满蛊惑的眼眸,分明怕得要死,却还认真地重复:“我说,不好。”

    她顿了顿,拿出毕生的勇气面对此刻,尽量冷静道:“我过往说过的,若你有朝一日骗了我,我定会离你远远的,再不见你一面。”

    “我的话,不会改变。”

    “你能对我绝情一次,必能对我绝情第二次,我明知结局,却还将这个机会给了,我自己都会看不起我自己。”

    “陛下,在你眼里,我只是个寻常的村妇,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人活一口气,纵然别人不珍视我,我也得自己珍视自己,那口气若是断了,又与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薛青青沉默一瞬:“何况有些东西,错过便是错过,何必寻求重新来过,你我都还年轻,日后人生漫长,尚有大好时光,再是觉得不可替代,时间久了,也就那样了。”

    她抬眸看他,眼波又恢复了过往的柔和,语气亦是温软:“陛下,您是天子,亦是雄主,自有高门千金,世家贵女来相配,非我这一村妇所能高攀,您将我强留于身侧,看似圆满,实际天长地久,终成怨侣。”

    “还不如趁着如今回忆尚存,还有几分美好,便将那美好保留,余生你我各不相见,也算全了那份珍贵。”

    薛青青抬起手,将抚在脖颈上的手掌挪走,松开。

    “陛下,到此为止吧。”

    外面雨色悄然停歇。

    殿内昏暗无光,气氛静得令人发慌。

    裴怀贞不言不语,眸色漆黑如墨,定定地盯着薛青青看,额上青筋微跃,空荡的手掌之间,尚有妇人身上柔软的香热。

    过了良久,他低笑:“好啊。”

    薛青青的呼吸猛然停了一下,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接着便等待不及地整理衣衫,挽好发髻。

    收拾整齐,她轻手轻脚,小心地下了龙榻。

    “我会向宫人打听孩子所在之处,将他们接走。”

    薛青青恭顺地福身行礼,言辞恳切,如若发自肺腑:“民妇祝愿陛下江山永固,千秋万代,日后早觅良缘,子嗣繁盛。此后余生,各自欢喜。”

    她转身,径直朝殿门走去,步伐从容。

    从容背后,薛青青的掌心出了一层冷汗。

    装的,通通都是装的,就连她方才那番话,她都没有多少把握在。

    她无非就是在赌,赌那个人能有一瞬的松动。

    因为她根本不信,他对她能有多少感情,如若真有,当初也不会走得那般毫无留恋。

    今日这出,只怕是一时上头罢了。

    好在,她赌对了。

    殿门外,雨过天晴,一片春光大好。

    薛青青深嗅一口雨后空气,心跳不自觉加快,一心迈出脚步。

    就在这时,她耳畔如有劲风袭来,下一刻,即将迈出殿门的身体骤然凌空,落入一个强势的怀抱当中。

    “砰!”地一声,无数残雨震碎,殿门被重重关上。

    第60章

    衣物撕裂的声音打破殿中寂静, 兽形香炉却不为动静所惊,依旧吐着袅袅烟丝。

    烟丝飘散开,覆盖在凌乱的地面上,只见从殿门到龙榻, 散落了满地的衣物。

    杏花白的上衣下裙, 皱乱的中衣, 以及一条贴身而穿的亵裤……只看场面, 便知穿衣之人已被剥个干净,至多只剩一件覆胸的肚兜。

    龙榻上,明黄色的帐幔散落, 被潜入窗棂的潮风吹动,轻轻地摇曳着。一只小巧雪白的手从中探出,颤颤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随即便被一只潮热的大掌覆盖, 强硬地抓回帐中。

    帐中闷热无光, 薛青青喘不过气, 蜷缩着躲在角落, 乌发凌乱地披散下去, 遮掩住了雪藕一般的身躯。

    她捂住身上唯一所剩的小衣, 肌肤难以克制地颤栗着,杏眸凝聚泪光,充满惊恐地看着面前男人。

    “你……”

    第一个字才刚说出口, 薛青青便已无助地发出哭腔,满是悲愤:“你同意放我走的。”

    气氛是山雨欲来的压抑, 昏暗中,传来男人的一声低笑——“是么。”

    裴怀贞俯首,薄唇覆下, 吻在了妇人圆润细腻的肩头。

    “青娘就这般听话?”

    他的手掌攀升,从盈盈一握的腰肢间,流连至纤软的脖颈上,手指展开,轻轻握住那截纤细:“朕要你走,你便走,朕要你留的时候,你怎就不留呢?好的不听,坏的听。”

    薛青青许久没被这般亲密地抚摸过,身体难以适应,不停地打着哆嗦,声音也哆嗦:“你……你出尔反尔,你说好的……”

    明明就差那一步,她就能走出这座宫殿,摆脱这个心机深不可测的疯子。

    “青娘啊青娘,你可真是不长记性。”

    裴怀贞叹息,指腹隔着妇人嫩薄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其下跳动的脉搏,幽幽感慨:“你怎么直到现在,都还拿朕说的话当真呢。”

    “朕的话若是作数,当初又岂能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薛青青面上血色尽退。

    所有的遮羞布都在此刻撕开,两个人的关系终于有了定位。

    什么情不情,爱不爱,他和她,从来都只是骗子和被骗者而已。

    那些曾被她视为珍宝的回忆,她为他流过的那些眼泪,无数失眠的夜晚,日复一日煎熬的后悔,全是骗子行骗的罪证,她的尊严被肆意践踏的证据。

    这就是她心心念念要找的人,日思夜想所牵挂的人。

    这就是她白璧无瑕的相好,完美无缺的情人。

    忽然之间,薛青青什么眼泪都流不出了。

    脖颈间的手掌温热轻柔,她却满脑子都是那些被拧掉头的太医。

    薛青青无比确信,这只手都不必使出十分力气,只要稍稍用力,她便可能尸首分离。

    眼前闪过两个孩子纯真的笑脸,薛青青不再一昧颤栗,而是抬起眼睫,看向男人温柔噙笑的眼眸,强忍哽咽,冷静地问:“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放过你?”

    裴怀贞眯眸,仿佛想不透她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

    “青娘,你错了。”手掌仍然轻握在她的脖颈上,指腹细细地蹭着她跳动的脉搏,感受着她的存在与鲜活。

    裴怀贞道:“并非是朕不放过你,而是你,不放过朕。”

    他伸出食指,随意地点了下自己的头:“在这里面,有一块取不出的沙砾,乃是朕前去蜀地寻你之时,被山石砸中所致。”

    “自那以后,朕每每想到你,便头疼欲裂。”

    他的嗓音轻柔,眸中笑意依旧,神情却隐隐有阴翳扭曲之色:“青娘,你当朕就不想放下你吗?朕难道就不想别再疼下去了吗?可人生至难不过情不自禁,朕需要你,便如同需要喝水呼吸,这难道是人为所能控制得住的吗?”

    他忽而哽咽,眼底泛红,上位者的姿态,神情之间却满是脆弱:“青娘,你告诉朕,朕是对你做了什么使你为难的事情?”

    “朕只是想让你待在朕的身边,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你要什么,朕便给你什么。”

    “你疼爱两个孩子,朕便将他们视若己出,给他们最好的照顾,日后开蒙习字,朕会请天下最好的大儒,来给他们专职教导,朕究竟哪一点,不够让你满意?”

    情真意切,字字诚恳。

    而薛青青听着这些话,眼眸中空空荡荡,没有丝毫的波动。

    她看着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声音淡淡:“你说的这些话里,有哪句是真的?”

    气氛霎时沉寂,波涛暗涌。

    裴怀贞眼中柔情退去,只剩下一片审视的冰冷,定定地盯着身前的妇人,如同靠扮弱吸引猎物的野兽,倏然打破所有伪装,脸上只剩天性里的残忍。

    抚摸在纤软脖颈上的大掌绕至颈后,指尖轻轻一挑,肚兜的系带便已解开,柔软的布料悄然滑落,顺着丰盈的隆起掉到腿根之处。

    薛青青并不知他的动作,察觉身上一凉,低头看去,才见颈下已然一览无余。

    火热浮上脸颊脖颈,她连忙抬手遮挡,转瞬之间,遍体红透。

    裴怀贞并不阻止她动作,只是幽幽看着,无声之中,腰腹的肌肉强势绷紧,深邃的肌肉线条延伸向下,被裤腰掩住,随着粗重的呼吸而起伏。

    “遮不住的。”

    他淡淡道:“太大了。”

    薛青青咬紧了下唇。

    从前他狂言浪语,她姑且能视为情趣,可如今,在他明确地说出过往种种都是在玩弄她以后,这种话,便是不折不扣的羞辱。

    薛青青抑制不住怒火,抬眸剜去凶狠一眼,泪光闪动。

    裴怀贞眸色一深,呼吸更沉,腰下绢帛欲裂。

    扣在妇人颈后的手,陡然变得强势有力,只是眨眼之间,便已将人拖如怀中,躯体相贴。

    “两个孩子是不吃饭了吗?”

    他的双臂缠紧了她,如火的吐息绕在她的耳畔:“傻青娘,怎让自己胀成这副模样了呢,不帮助你,你岂不是又要疼了。”

    薛青青愣了一愣,反应过来他意欲何为,面红犹若滴血,言辞激烈:“你休想!你若再那般对我,不如立刻便杀了我!”

    裴怀贞叹息:“瞧瞧,又在说气话了。”

    他眼中氤氲着浓重的潮热,看向怀中妇人,像在看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儿,柔声哄着,满是耐心:“朕不会杀你,你为了孩子,也不会轻易去死,既然如此,为何不冷静下来,安心享受呢。”

    他低头嗅她颈间香气,张口含住她的耳垂,细细吮咬:“你过去很喜欢的,不是吗?”

    薛青青半个字都不愿多讲,使出全身的力气反抗,手脚并用,胡乱地打踹在男人身上。

    对方并不制止,由着她折腾。

    很快,薛青青身体一软,径直倒在金丝锦被之上,红唇翕动,无力地吞吐着空气。

    她受惊过度,又体力耗尽,此刻眼冒金星,连意识都是虚的。

    迷迷糊糊地,她感觉似有软枕塞到腰下,身躯被迫抬高。

    十分熟悉的情形,在蜀地那个潮湿漫长的夏日,她不知被这样抬高了多少回。

    旖旎的记忆照进现实,薛青青却只感到强烈的抵触。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强启唇瓣,想要发出个“滚”字。

    可刚张口,一股热气便强势压下,长舌撬开她的齿关,蛮横地勾缠起她的舌尖,大掌掐紧了她的腰肢,摆正位置——

    “回禀陛下,晚膳的时辰已到,御膳房的前来传膳,您看是否需要布膳。”

    宫人的声音蓦然响起在殿门外,打断了裴怀贞的动作。

    明黄色的帐幔乍然一震,帝王的怒吼如若雷霆:“滚!”

    宫人应声,战战兢兢地便去传话。

    帐幔中,裴怀贞回过脸,想要继续下去,眸色却触及到妇人苍白憔悴的面容。

    手掌下,隔着细腻的肌肤,能明显摸到纤细的骨骼。

    他这才发现,半年未见,薛青青瘦了许多。

    短暂的沉默后,他出声:“等等。”

    “传朕的命令,即刻布膳。”

    话音落下,宫人小心推开殿门,鱼贯而入,整齐布膳。

    每个人都屏声息气,仿佛谁都没有看到,地上那凌乱散落的女子衣物。

    “忙完就都退下,这里不需要你们伺候。”帐幔后,传来帝王冷漠的声音。

    “是——”

    片刻之后,晚膳布好,直到殿中再无外人,裴怀贞才扯开帐幔,露出雪肤乌发,几乎昏迷的妇人。

    薛青青原本的衣物早被撕烂,成了地上的一摊碎布。

    裴怀贞随意扯过锦被,整个裹在了她的身上,而后拦腰抱起,下了龙榻,大步走向御案。

    他坐下,将怀中人摁坐在腿上,舀起一勺汤羹,吹散热气,喂往她的唇边。

    薛青青双唇紧闭,没有丝毫食欲。

    没人在险遭强迫之后,还有心情吞咽食物。

    裴怀贞便放下汤羹,改拿起玉著,夹起一筷菜肴,重复喂过去的动作。

    薛青青仍旧不为所动。

    “青娘可想清楚了。”裴怀贞口吻温柔,又给她换了道菜,夹起喂她,“孩子们可还在等你过去看他们,你不吃饱了饭,哪来的力气过去呢?”

    薛青青的眼睫颤动一下,终于启唇,含住了菜肴,缓慢地咀嚼起来。

    裴怀贞弯了眉目,眸中满是柔意。

    他其实挺爱看薛青青吃饭,过往就爱看,总觉得小口小口地,像只啃草的兔子,说不出的有趣灵动。

    可惜她实在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梅花村那种破地方,偶尔吃次猪肉便算过年,那个穷猎户死前也没给她留下什么钱,她总是有种穷惯了的节俭,即便后来手里有钱了,也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偶尔下一次血本,买点羊肉,还都逼着他吃干净,自己一口不往嘴里送。

    如今想想,真是可怜。

    好在,都过去了。

    宫里有的是山珍海味,他会让御厨每日研究新菜式,保证顿顿不重样,用不了多久,便会将她养得白白胖胖,保证比过往水灵百倍。

    裴怀贞自己无甚食欲,想到能把薛青青养好,近百斤需要批阅的奏折也抛却脑后,专注地琢磨下顿该给她喂点什么。

    而面前男人在想什么,薛青青自然全然不知。

    她一心只想赶紧见到两个孩子,两眼空空没有焦距,饭吃得也急了些,好似着急忙完任务,刚咽下一筷樱桃肉,便含了满口燕窝羹。

    滑腻的汤水溢出红唇,沿着下颏流经锁骨,又汇聚成线,蜿蜒入深邃的香壑当中,被裹身的锦被遮挡。

    温热的汤汁激得肌肤颤栗,薛青青感到不适,难耐地嘤咛一声,眉头随之紧蹙。

    她低头看到流了满身的汤水,有点不知所措,长睫慌乱地眨动着,下意识便抬起眼眸,望向裴怀贞道:“有没有帕子,我想擦一下。”

    裴怀贞早已垂了视线,凝视着那抹清亮的汤痕。

    他默不作声,动手扯开碍事的被子,露出整片晃眼的雪白,低声道:“朕帮你。”

    说完便俯首伸舌,轻柔地舔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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