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怀抱密不透风, 鼻息之中,全是男人身上清冽干净的香气,混着灼热的吐息,形成了令人头晕目眩的奇异味道。
薛青青的耳尖被含住, 酥麻流经全身, 声音也跟着酥软, 柔得能滴出蜜来:“你……你是装的?”
头顶上空, 传来男人的一声低笑。
“我装什么了?”裴怀贞启唇反问,慢条斯理。
薛青青回忆到方才堂屋发出的动静,默默咬紧了唇, 不愿应声。
裴怀贞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潮湿的唇瓣离开耳畔,游离在她的唇边, 轻轻吐气:“青娘方才以为, 我在做什么。”
“青娘守着这道布帘, 又是想看到什么?”
他笑声轻佻, 薄唇与妇人娇润的唇瓣轻擦而过, 若即若离。
薛青青身躯僵硬。
分明更加亲密的事情, 二人也已做过数不清多少次, 这般暧昧的举动,她却依旧未能适应。
感觉到她微微的抗拒,裴怀贞的双臂收得更紧了些, 委屈地道:“青娘,何苦为难自己?承认喜欢我, 喜欢我带给你的感觉,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你的好丈夫在天上,看到你与我如此快活, 也会深感欣慰。”
如同被踩中尾巴的猫儿,薛青青当即瞪圆了眼:“你满口胡言——”
裴怀贞低头,吻住了她。
不比先前或急切或强势的吻,这个吻缱绻温柔,细腻地吸吮舔舐,时而若蜻蜓点水,时而又长驱直入,舌尖探索过檀口中的每一寸芳泽,细细挑逗。
薛青青原本还恼怒不已,在此攻势下,身体渐渐便失了力气,原本还在推搡的双手,不知不觉便揪紧了面前男人的胸前衣料,隔着薄薄一层中衣,年轻剧烈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响在她的掌心。
而就在妇人思绪沉浮,意乱情迷之际,薄唇又骤然松开红唇,任由檀口维持微张的形状,可怜地喘着粗气。
薛青青被吻得头脑涣散,乍然得以解脱,只觉得空虚难受。
她模糊地意识到,她似乎被报复了。
他故意等她沦陷,而后狠心抽身。
“青娘就如此不想我提他?”
裴怀贞口吻轻柔,手却掌控地包裹住妇人的下巴,指腹轻蹭唇瓣上的潮湿,眼眸微眯:“可我若偏要提呢?”
千里山河他尚且轻松镇守,比不上一个死人,于他而言,是奇耻大辱。
“难道他有我体贴,有我温柔,有我能让你情潮迭起,欲生欲死?”
“他有么?”
“青娘,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
薛青青别开脸,避开了那只试图掌控她的手,强行平复喘息,冷下声道:“他是他,你是你,你二人,不该放在一起比较。”
裴怀贞“哦”了声。尾音拖得绵软上翘,意味深长:“是不该比,还是他根本就比不过?”
“青娘,身体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和我在一起,远比和他在一起舒服,对吗?”
他软下声音,循循善诱,活似勾魂摄魄的山间精魅。
“你与他一起时,远不及与我一起尽兴,对吗?”
薛青青将唇瓣紧咬,羞耻到了极致。
眼见那恼人的提问还在继续,她沉声道:“你想多了,和你一起,远不及和他一起时舒服,尽兴。”
气氛乍然安静。
过了良久,黑暗之中,响起男人的一声轻嗤。
裴怀贞嗓音轻款,漫不经心:“看来是我技不如人,才会让青娘去回忆一个死人。”
薛青青怔愣一瞬,狐疑地抬起头,看向男人的脸。
依旧是浓眉黑瞳,高鼻薄唇,一双桃花眼潋滟生辉,透着柔情蜜意。
没错,还是那个人。
她只是没料到,他竟没有动怒。
但等下一刻,薛青青便知自己想多。
她的身体便被一股力量强拖上榻,眨眼之间,衣物尽被剥除,凉意袭来。
裴怀贞腿抵榻沿,如若半跪,伸手脱去自身衣衫:“若是如此,那我便更该卖力地侍候才是。”
他嗓音依旧轻款,脸却冷得骇人,月光映照下,俊美面容如覆霜雪,长睫压覆黑瞳,情绪难辨,阴翳可怖。
“青娘,看着我。”
薛青青闻言,刻意闭上了眼。
男人温柔的嗓音响在她耳畔,诱哄一般:“告诉我,你和他,过去用过哪些招式。”
薛青青咬紧齿关,坚持将亡夫视为最后底线。
度日如年之中,耳边的温柔声音,骤然变为一声嗤笑:“傻青娘,你苦撑着不说,我便只能挨个试过,这几日你都别想下榻。”
“等到上坟那日,你便在这床上,拜祭你的好丈夫吧。”
……
中元节当日,细雨霏霏,草青木绿,薄雾笼罩着山峦,放眼望去,远近皆是苍翠。
薛青青自山上下来,眼圈红红,臂跨一只藤筐,里面空空如也,堆放的纸钱早已燃烧干净。
路上,遇到同样下山的李大娘。
莽娃子这几天早出晚归,不知去向,李大娘郁结于心,觉得是祖坟出了问题,特地挑中元节上山扫墓。
留意到薛青青通红的眼睛,李大娘只当她是看见亡夫的坟墓,心里难受,便将她叫住,苦口婆心,劝她想开。
薛青青面上应和,实际心中只想回家。
腰好酸,腿好软,臀上的巴掌印好疼……快要站不住了。
过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李大娘才终于打住,薛青青也终于得以解脱。
回到家,鸡汤的气味飘散,肉香四溢。
裴怀贞自灶房走出,一袭布衫干净斯文,浑身充满书卷气,手中是滚热的汤碗,背后是咿呀学语的小老虎,如若每个操持家务的丈夫,做好饭菜,带好孩子,等待回家的妻子。
看到薛青青,他唇上噙笑,眉目温润:“青娘,你回来了。”
薛青青站在原地。
放在以前,她兴许还能恍惚一瞬,如今,满心只有气愤。
因为她知道,眼前一幕皆是假象。
这个男人既疯又狠,不到她主动求饶,决不会给她片刻喘息机会。
就连今早能出门,也是她答应了他极为恶劣的要求,以此换来的。
对着这副温润清隽的面孔,薛青青满脑子,都是此人眼眸猩红,吐息粗沉,掐着她的腰,索求无度的样子。
她再也不会受他迷惑了。
但莫名的,薛青青有点口干舌燥。
“鸡汤太热,猜到你刚回家会渴,桌上凉了菊花茶。”裴怀贞盯着她的唇瓣,笑眯眯道,“快进去喝吧,小老虎也刚换过尿布,此刻不哭不闹,不必你操心。”
薛青青未回应他,也未多看他一眼,抬腿进屋去了。
喝完茶,解了渴,等到吃饭,薛青青留意到陆放牌位前的大碗,眼底闪过一丝狐疑,终是忍不住问:“里面是何物?”
裴怀贞“哦”了声,轻声细语道:“想到今日毕竟是中元节,我便将炖熟的鸡腿捞出一只,供奉给了陆兄。”
他伸出筷子,将另只鸡腿夹出,送到薛青青碗中,嗓音温和无害:“过往是我不对,斯人已逝,活人本就应该追思,青娘是重情重义之人,若非有此秉性,当初亦不会救我于危难,我得了你重情的好处,却又受不了你悼亡先夫,这算什么道理?”
话及此处,他嗓音微颤,似是哽咽:“所以我想通了,我以后定不会再与陆兄争风吃醋,纵是忍不住,也定会竭力压制,再不会祸及青娘……你放心,如这几日的情况,以后定不再有了。”
薛青青看着碗里的鸡腿,只觉得身处梦中。
这真的是沈濯?
这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她本想再试探两句,但想到这几日的折腾,腰又酸了起来。
算了,他若真能想通,是她求之不得。
何况早在他当初救她出匪窝,她便立过毒誓,此生再不猜忌于他。
“你能想通便好,”薛青青道,“夫妻再是情深义重,到底生死两隔,日后无缘再见。反倒是你,与我朝夕相对,也算有过同生共死,自有你的不可替代之处,何必去吃那些飞醋,坏了感情。”
也坏了她的身子……
裴怀贞眼眸泛红,点了下头,表情深以为然:“青娘说的是,过去是我狭隘。”
一顿饭毕,二人和好如初,薛青青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又有先前积攒的情分在先,裴怀贞稍反省过自己,几日来的种种不快,在她眼里,便算一笔勾销。
和好了有两日,裴怀贞痴缠不休,以起夜帮带孩子为由,又宿在了里屋。
晚间睡前,他状似随意地提起:“青娘,陆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薛青青筋骨酥软,困得厉害,迷迷糊糊地道:“怎忽然问起这个。”
裴怀贞:“一时好奇,想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够让青娘痴心相付,念念不忘。”
薛青青想了想:“他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花言巧语的话。”
裴怀贞心道:锯嘴葫芦。
“是个热心肠,村里婚丧嫁娶,哪家需要帮忙,他第一个过去凑人数,事后分文不收,还要随份子。”
裴怀贞心道:不生脑子的烂好人。
“他还有一身的好力气,这整个村里,再找不到比他更健壮的青年人了。”薛青青回忆着,仿佛丈夫又回到眼前,声音里满是怀恋。
裴怀贞点头应声,继而慢慢悠悠地道:“为人老实热心,又年轻身体好,那他一定很讨其他妇人喜欢吧?”
薛青青怔愣了下,喃喃道:“这我倒没留意过。”
裴怀贞轻笑:“傻青娘,你觉得好的人,别人定然也觉得好。若陆兄还活着,可有你小心的,不知要防上多少狂蜂浪蝶,陆兄口拙,估计还不懂拒绝,后面有你操心的了。”
他长臂展开,将薛青青揽入怀中,结实的腰腹紧贴妇人柔软身躯,眼眸垂下,分外可怜:“不像我,自小便不讨人喜欢,连亲生父母都为之厌烦。”
“除了青娘,谁都不喜欢我。”
第42章
中秋前后, 五谷丰登,瓜果陆续下来。
李大娘种的江米收割,薛青青被叫到家门外,陪着一起, 用磨石给米脱壳, 权作打发时间。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 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小黑盘在薛青青的脚边睡觉, 时不时地晃两下尾巴。
“青娘的脸色憔悴许多,可是夜晚没能睡好?”李大娘瞧着薛青青的脸,顺口问道。
薛青青今日穿了身洗旧了的秋香色衣裙, 雪白的肤色衬着乌油油的头发,低下脸做活时,卷翘的长睫遮着一双盈盈杏眼, 只是坐着, 便已娴静如画。
听到李大娘的问话, 她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轻声开口:“不妨事, 只是孩子月份大了, 觉睡得少, 夜间难带些。”
她这话并未有假。
小老虎醒着的时间,快与大人持平,且需求旺盛, 每日咿呀不停,凡事若没能按照他的心思, 便要非哭即闹。
但这都是“沈濯”在操心。
早晚哄睡,日常照顾,皆是由他包揽。
当然, 他也不会白白受累便是了。
“我伺候好孩子,青娘伺候好我,如此才算公平公正。”
男人低哑的嗓音萦绕耳畔,想到日日湿透的床褥,薛青青耳后滚烫一片,磨米的手急促许多。
李大娘叹气:“这倒是,如今才算起个头,等再长大些,到了会走路又听不懂人话的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猫嫌狗厌。”
薛青青扑哧一笑,问道:“莽娃子小时候,也是如此难带么?”
李大娘哼上一声道:“那个混账,我生块红苕好过生他,生时便难产,折腾了一宿才露头,险些送我一条命,大了又漫山遍野跑,差点被捕兽夹咬断了腿,若非有陆放看着他,九条命也不够他嚯嚯的。”
提到陆放,李大娘不免有些伤情,犹豫了一二,终究对薛青青道:“青娘,有些话,原不是我这个当长辈的该说的。可一个人带孩子,日子真没那么好过,你趁着年轻,还是要早做打算。”
薛青青听出这话意思,眼眸垂下,温声道:“您为我好,我知道,只是我已决定,不再改嫁了。”
“纵是不嫁,寻个相好也是行的,”李大娘压低声音,“有个人帮衬着,怎么都比孤零零的一个要强。”
冷不丁地,一张俊美多情的面孔,闪入薛青青脑海当中。
“相好……”她喃喃咀嚼这二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与沈濯当下,是否便是相好的关系?
不知想到什么,薛青青的眼神动了动,状若自然地问起李大娘:“我先前从未想起问,陆郎他以前,可曾有过相好?”
李大娘笑道:“给你傻气的,相好若能放到明面上,还能是相好吗?他有没有的,我能知道?”
薛青青被说得心梢直跳,脸红不语。
李大娘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相好有没有,我是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他先前曾救下个被狼扑倒的姑娘,自那便魂不守舍,一心攒钱娶媳妇儿。”
薛青青抬了头。
这她是真不知道。
李大娘接着道:“也是那阵子,他衣服上的补丁,总是打得整整齐齐,我便猜测,那姑娘应当也看上了他,过不了太久,便能吃上喜酒,可后来才发现,天底下就没有一拍即合的好事儿。”
“那姑娘的爹,乃是个五毒俱全的破落秀才,纵使家里揭不开锅,腰杆却挺得直,看不上陆放是个穷打猎的,后来做主,把那姑娘嫁给了镇上一户开猪肉铺子的鳏夫,距今已有三年了。”
薛青青点着头,喃喃道:“还有这一段儿。”
李大娘:“你也不必往心里去,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薛青青也真没往心里去。
且不说她芯子里还有点现代人的本色,就算是如今的年头,少男少女你情我愿,私底下互诉衷情,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被父母发现。
婚前如何她并不在意,只要成婚之后,陆放是她一人的,她便够了。
“那女子命也苦。”
李大娘见她不恼,顺嘴补上:“嫁的那屠宰户,生得肥头大耳,专爱吃喝赌钱,输了便回家冲婆娘动手,我曾路过他家的猪肉铺子,见那小媳妇在里头帮忙,远远瞧过一眼,只见脸上沾青带紫的,没一块好肉。”
薛青青听了,颇有些五味杂陈,跟着感叹:“好好个人,原不该过成这般,都是被她爹给毁了。”
“谁说不是。”
李大娘说着话,忽然抬头看了薛青青一眼,神情有些古怪:“话说起来,你与那姑娘,倒是有些……”
薛青青抬眸:“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磨米。”
看着李大娘的样子,薛青青直觉不对劲,却也没追问。
二人将江米磨完壳,已是晌午时分。
李大娘把米给薛青青分了些,起身回家做饭,薛青青亦带着小黑,回到家里。
堂屋内,小老虎在摇篮里睡得安详。
年轻男人坐在旁边竹椅上,乌睫压着黑瞳,肤若冷玉,薄唇紧抿,手握一卷书籍,对着书上字眼,目光专注,神情沉静。
另只手则扶着摇篮,轻轻晃动。
薛青青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愿打扰到“沈濯”看书。
不知为何,看着他眉目平和,面无表情的样子,她总觉得,他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具体是谁,她也并不知道,总之不是那个满口甜言蜜语,待她嘘寒问暖的商人沈濯。
眼前窈窕掠过,裴怀贞抬头,看到妇人回来,唇上浮现笑意:“青娘。”
薛青青“嗯”了声,看见熟悉的笑容,莫名觉得安心。
“你看你的便是,我来做饭。”她道。
裴怀贞答应下来,端详着她的表情:“都在门外聊了什么,瞧你眉间有些郁色。”
薛青青当然不会告诉他,她被他先前的三言两语说动,竟真的打探起陆放的过往来,担忧他是否真的很受妇人青睐。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于是薛青青并未提起那茬,随意挑了个实际的由头,一本正经地道:“抢壮丁都抢到我们这穷山僻壤了,可见后头有场恶仗要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皇帝的儿子要争龙椅,苦的却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谁坐上去无所谓,可坐上去的过程,必定是会血流成河,掀起一阵风波的,让人如何不去发愁。”
裴怀贞听她所言,饶有兴致,放下手中的书,挑起眉梢:“青娘觉得,皇帝的那些儿子里,谁继位的可能要大一些?”
薛青青将装江米的碗放到桌上,随口说道:“若论正统,定是三皇子继位无疑,毕竟与太子一母同胞,身份尊贵。但若从实际来讲,便是二皇子的可能性多些。”
“此话怎讲?”
薛青青道:“各路藩王本就势大,太子一死,便是没了压制,三皇子有母族制衡,多少能为之掣肘,平衡各方势力,于藩王们而言,有弊无利。”
“二皇子便不同了。”
“母族微弱,根基单薄,若能受他们扶持,登上帝位,定是唯他们马首是瞻,绝无反心。假以时日,将皇权架空,江山瓜分,堪称稳赚不赔,何乐不为?”
似乎说到愁处,薛青青当真有些担忧,叹息一声道:“这样一看,倒还不如太子登基。”
“能镇得住各方势力,又能压制外戚的,只此他一人了。”
话音落下,房中安静,久无动静,唯有清风吹拂院中落叶,发出沙沙细响。
薛青青没等来回应,下意识感到狐疑,转头望了一眼。
只见日影淡淡,飞尘飘舞,年轻男人眯了眼眸,定定地望着她,眼神微微发暗,绕着些似有似无的探究。
薛青青回忆自己方才所言,立马反应过来,补上一句:“我也是胡乱说的,不见得便有理,我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便是镇上,没什么见识在。”
裴怀贞轻笑,起身走到她身前,手中书籍弯折成卷,在她额上轻点一下:“这若叫没见识,京中的权贵子弟便都别活了。”
如他所料,她底子里根本就不是个山野村妇,三言两语直指真相,翰林院的大学士莫过如此。
裴怀贞笑意晏晏,眼神却悄然锐利,看着妇人的眼睛,试图窥视她灵魂的模样。
薛青青被他看得发毛,磕磕绊绊地解释:“我们村的先生教得好,我偷听那般多,有些开悟,不足为奇。”
她才想抽身,腰肢便被揽住,强势地带入到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青娘,我过往以为,我并不喜聪慧的女子。”
裴怀贞低下头,薄唇蜻蜓点水,细吻在她下巴,嗓音温柔绵软,吐气如丝:“可方才听着你说的那番话,听得我是真想扒光你的衣服,舔遍你的全身。”
他这般说着,手指挑开她襟前系带,打算真的那样做。
肿胀的刺痛尚未消除,薛青青不愿雪上加霜,奋力挣开他:“不……不行,不能再来了,时候不早了,我去灶房生火做饭,你不要再想了。”
裴怀贞的手臂勾缠妇人的腰肢,如何都不愿松开,纵然不出丝毫力气,也能轻易困住她,使她难逃掌心。
“青娘可还记得,中元节那日,答应过我什么?”他在她耳边低语,意味深长。
薛青青的脸瞬间红透。
中元节那日,她为了能出门上坟,的确答应过他一个十分恶劣的要求。
可她以为,过去这些日子,他早该遗忘的。
裴怀贞眨了下眼,眼睫忽闪,眸色水润,委屈地道:“青娘答应过我的,岂有反悔之理,我就要今日兑现,难道不行?”
薛青青欲哭无泪。
她其实很想耍赖,想说这算什么道理,她去给自己的丈夫上坟,本就天经地义,凭什么要答应他那些无理的要求?凭什么履行?
可她心里也清楚,这些话说出来,不仅不能给她带来帮助,还会让她挨得更狠。
薛青青抬起脸,对视上那双可恶的桃花眼,声音弱弱,试图商量:“就不能,改天么?”
男人俯首逼近,俊颜放大数倍,脸对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笑眯眯:“不行。”
薛青青真的要哭了,可怜兮兮地道:“那……你去洗洗?”
“洗过了”,裴怀贞嗓音懒散,眸光扫向妇人嫣红的唇瓣,“我每日晨起都会擦洗身体,只是你当时还在熟睡,不知情而已。”
“那我去洗洗。”
裴怀贞箍住她的腰,掌心收紧力度:“不需要,我喜欢你身上原本的气味。”
“那……”
“青娘,任何理由都是行不通的,我今日必然要享受到。”
他闭上眼,唇上的笑意只深不浅,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架势,看似宽宏地道:“至于此刻,你可以事先演练,放心,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喊停。”
犹豫了有片刻,似是觉得该来的躲不过,无奈,薛青青踮起脚,在他的唇上小啄一下,而后将吻点下移,轻轻擦过唇角,下巴……
那个所谓“恶劣”的要求,其实就是要她对他主动一次,从头到尾。
薛青青还未曾在这件事上主动过,哪怕过往是和陆放,也几乎全是对方在引导,故而她有些笨拙,常常要停下思考一二,才能想到后面该如何做。
她学着他对待她的样子,先是轻轻吮吸,舌尖扫过肌肤,发出水声,而出探出齿尖,细细舔咬……
目光掠过男人滚动的喉结,鬼使神差地,薛青青张口,咬了上去。
“嘶——”
裴怀贞倒吸一口凉气,猛然睁开眼睛,眼底柔情荡然无存,只剩浓烈的偏执。
他死死盯着面前妇人,吐字冰冷:“你这又是自哪学的?”
薛青青懵了懵,总不能告诉他,现代的擦边网络剧里,都爱这么演。
她想了想,抛出一个模糊的答案:“自然是以往学的。”
裴怀贞的脸瞬间阴沉下去,眼底漫出控制不住的杀欲。
可他想杀的人,早就已经死了。
裴怀贞甚至有点后悔。
他是有多想不开,才会让薛青青主动对他亲近,暴露她在情事上的蹩脚技俩。
他根本不好奇,她过往都用过哪些方式,讨好过别的男人。
“你怎么了?”
薛青青品着面前男人的脸色,觉得不太对劲。
但她并不想探究他这不对劲从何而来,她只想趁机抽身。
薛青青顿了顿,尽量让语气显得善解人意:“你若是没心情,改日也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裴怀贞已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迈入里屋。
脆弱的布帘被他用力甩开,可怜地来回晃荡。
一帘之隔,妇人的嘤咛犹若春水柔波。
“不成了……这太难,我,我不可以……”
“你以往怎么可以的,如今便不行了?”
抽泣声渐收,随着妇人一声黏软的惊呼,裴怀贞大嘶一口凉气,尾音破碎,宛若魂飞魄散。
但等下一刻,他便紧咬牙关,强行恢复冷静,沉声命令:
“动。”
第43章
君子六艺, 骑射占之其二。
身为皇太子,裴怀贞自幼有专人教导骑术,十岁出头,便已能够百步穿杨, 矢无虚发。
他十分清楚, 腰部该如何发力, 能够又准又狠。
哪怕是平躺着。
窗外, 乌云遮住日光,入秋的第一场大雨伴风而来,雨丝笼罩住幽静的小小山村, 泡成一片泥泞的情天恨海。
薛青青发髻散落,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腰后,衬得腰肢莹白, 如若新雪。
她天生骨架便小, 身上的皮肉却匀称得过了头, 顺着盈盈一握的细腰, 往下过渡的曲线格外丰盈, 好似一只瓶颈细长, 瓶肩丰腴的观音玉瓶。
来不及脱完的绣鞋, 悬在足尖,被痉挛的脚趾勾起,颤颤巍巍, 欲拒还迎。
耳边的雨声变得模糊,吐出的热气打湿了面颊。
妇人面颊潮热, 水眸如罩雾气,朦胧没有焦距。
一只大手蜿蜒探上,青筋剧烈地跳跃, 鼓涨成狰狞模样,掌心握住软白的纤腰,指腹收紧,往下猛然按压——
“轰隆!”
一记凶雷响彻云霄,天空绽出无数细白闪电。
村口苍翠的竹林倒塌一片,连带旁边的水井也遭了殃。
待等雨停,几个身披蓑衣的村民前去查看,只见狭小的井口被雨水打得凌乱,砌在周遭的砖石松动破碎,井水汩汩往外泄涌,水面飘了一层树叶草根。
“可怜见的,都要被凿坏了。”
……
薛青青一觉昏睡,醒来已是夜深时分。
雨丝挂在屋檐,发出滴答脆响,夜色晦暗如墨,填满了视野的画布。
她欲要起身,却连肩膀都难以动弹。
仔细看去,才发现自己被箍于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中,男人炙热的手臂牢牢缠绕住她,只给她留得喘息余地,就连一双修长有力的腿,都紧紧夹着她的双腿,肌肤相贴,温热传递。
薛青青感觉自己简直成了抱枕,随意便被搓扁揉圆。
她抬起头,愤愤地看向人脸。
清亮的雨色折入窗边,给夜色融了一层淡淡清辉,虚虚萦绕在暗中。
男人双目紧闭,神色安详,纤长的眼睫随呼吸起伏,温热的鼻息轻轻喷洒,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张,状若花瓣,泛着潮热的嫣红。
薛青青愣住,对着这张脸,不知为何,燃起的怨愤消下不少。
她知他心思恶劣,性情刁钻,知他睚眦必报,心胸狭隘。
可天神在上,这张脸,可真是好看得让人心悸。
尤其此刻处于睡梦之中,更是美好得近乎澄澈,宛若初生赤子。
明明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在大肆纵欲,猩红的眼底满是兽性。
薛青青看怔了神,半天未能移开目光。
静谧中,薄唇蓦然发声,音色慵懒,幽幽询问:“这张脸,可合青娘心意?”
薛青青乍然回神,身子不由后缩,伸手想掰身上的手臂。
“你松开,”她叫了太久,声音都有些变了,“我,我有正事……”
“孩子已经喂过了。”裴怀贞未掀眼皮,手臂收紧,将她又拉回怀里。
他低头,下巴埋入妇人馨香的颈窝,嗓音沙哑:“我还能一口不给他留?”
薛青青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身上软得厉害,再无推开这怀抱的力气。
她不说话,眨着眼,在夜色中默默发呆。
“在想什么。”裴怀贞问。
薛青青:“什么都没想。”
没力气想了,身体的知觉都未全然恢复,腿心还在发着颤。
“是么?”裴怀贞忍俊不禁,笑声在黑暗中格外低沉,“我只当你在回味。”
薛青青的心梢一跳,佯装镇定地道:“有什么好回味。”
她转脸,面孔埋入枕中,小声地说:“你也没有很厉害。”
“哦?”
裴怀贞睁开了眼睛,看着怀中人那副鸵鸟样子,唇瓣贴着她的耳边,低声细语:“青娘可知,你眼瞳上翻,口水失禁的模样,有多惹人怜爱。”
“你……你闭嘴!”
薛青青浑身发烫,头晕目眩,怒音都透着股子绵软。
裴怀贞笑了声,将她揉入怀中,嗓音温柔:“好了,不逗你了,快睡吧,知道你累坏了。”
“孩子有我带,狗有我喂,饭有我做,一切都有我,安心睡去吧。”
薛青青毕竟刚醒,还不算困,可听着这温柔悦耳的声音,靠着坚实温热的身躯,她的眼皮不由发沉。
“沈濯,你真是个混蛋。”她低头,脸颊贴在了他的胸膛。
年轻男人的心跳蓬勃有力,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耳膜。
“嗯,我是混蛋,”裴怀贞道,“你被混蛋摁着…了一下午。”
妇人酥软的拳头捶在他的胸口,愤愤地重复:“混蛋。”
天生的混蛋,说话混蛋,哪里都混蛋。
可薛青青却发现,她愈发离不开这混蛋。
他的好,她在享受,他的坏,她也照单全收。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能接受每一面的他,每一面的他,她都离不开。
夜风潜入窗户,清凉袭来,薛青青抖了下身子。
男人扯来被子,将她包裹在怀,摸了摸她的头,低下脸,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
雨过天晴,山村凉爽许多,村民们单薄的夏衣换成早秋布衫,早晚温差愈大。
经过漫长的磨牙期,小老虎终于冒出了两颗小牙,白闪闪的两颗下齿,没个米粒大,很是喜人。
薛青青开始喂他一些辅食,都是养胃易消化的蒸煮之物,小老虎吃着也欢,吃饱喝足,逢人便咯咯傻笑。
这日,薛青青想到李大娘先前送她的江米,便用来磨成米浆,准备做成白糖糕。
白糖太贵,薛青青用了蜂蜜替代,觉得都是起到增甜的作用,应该区别不大。
可等做好,她自己咬了一口尝,发现根本不是先前吃到的味道,且相差甚远,根本就是两种糕点。
“奇怪,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她自言自语,将糕点端入了堂屋。
裴怀贞正在看书,听到她的嘀咕声,顺口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薛青青没太在意,觉得应该还是没放白糖的缘故。
她给小老虎撕了一小点糕点,江米吃了容易胀气,没给太多,只让他尝个味道。
剩下的,径直端向了裴怀贞。
裴怀贞对着手中书籍,余光却早已落道妇人移动的身影上,空余的手缓缓抬起,预备拿取糕点。
薛青青全然没留意他这动作。
她端着糕点,走向他,又经过他,最后停在供案下,将糕点摆在了亡夫的牌位前。
抬起的手缓慢收回,裴怀贞笑了一声,看似随意地提起:“陆兄也是同我一般,喜爱食用甜软之物么?”
薛青青摆好糕点,又取出袖间布帕,擦拭起牌位上的灰尘,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柔软许多:“管他喜不喜欢,有好东西,我总得想着他。”
裴怀贞眸色沉下,又笑一声:“得妻如此,我若是陆兄,定会苦守奈何,不入轮回。”
薛青青还在擦牌位,没有转头,自然也看不到男人眼中的冷意,随口回答:“还等什么,都回不去了。”
她不是个眼里能揉沙子的人,不仅对陆放,还对自己。
和别的男人有过肌肤之亲,即便陆放起死回生,站在她面前,她也没有办法,再心安理得地做他的妻子了。
薛青青后知后觉,此时才发现,原来真正分离他夫妻的,不是生死,而是一个从天而降,强行进入她的生活,又强行进入她身体的男人。
是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唯一还能庆幸的,便是她还有过去的回忆。
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会永远记得他,记得与他的两年时光。
在那两年时光里,她的丈夫年轻勇猛,神采奕奕,一尘不染,永远站在家里,只需一抬头,便能看到他。
指尖抚摸着牌位上的名字,薛青青眼眶发烫,在眼泪落下之前,转过头道:“锅里还有很多,你想吃便去取,我再装两块,送去隔壁。”
裴怀贞点头,面上并无异样,温声款款:“青娘早去早回,我在家等你。”
薛青青应声答应,取了干净的碗,又到灶房装了几块糕点,送去了李大娘家里,也顺便看看莽娃子,若他还是那样闷生生不理她,她总得问个明白。
过了片刻工夫,薛青青自李大娘家中出来,人在分开时,话总变多,说着要回家,二人却在门口又说起了话。
也在这时,一名怀抱婴儿的女子出现,走到二人面前,开口询问:“敢问薛青青的家在哪,我有事找她。”
薛青青心下诧异,抬眸望去,不由一愣。
都已经快到中秋,这女子却还穿着单薄的夏日衣衫,肩膀上的衣料破出大口,露出中衣的颜色,却也没有去逢,碎布大喇喇地挂在那处,格外凄惨。
至于脸,更是惨不忍睹。
她瘦得已经脱相,只依稀看出清丽的眉目,眼周嘴角,全是青紫充血之处,新伤叠着旧伤,无一块好肉能看。
薛青青打量过女子,看着对方的眉眼,微有些发怔,犹豫地开口:“我就是薛青青,你是?”
那女子的神色明显闪躲起来,身体也止不住哆嗦,不敢看薛青青的眼睛,低头望着怀中婴儿,牙根打颤:“这孩子的生辰是六月十五,去年九月份上的身,我记得清楚,那日……那日陆放到肉铺买肉,我故意支开伙计,把他留住了……”
她鼓足勇气,抬起眼,怯生生地望着薛青青:“我算过日子的,没有错,就是他的,如今他不在了,总要有人代他认……我找算命的瞧过,这孩子的活路不在我这,留在我跟前,活不过百天,我就把她放在这,你若不认,便由着她饿死。”
女子将襁褓中的婴儿放下,枯瘦的双手哆嗦不停,随之放下的还有一个塞得鼓囊的钱袋,钱袋放下,她似是觉得不够,又将腕上的一对旧银镯子褪了下来,一并放下。
做完这些,她跪在地上,冲着薛青青磕了个头,起身快步离开,背影摇晃踉跄。
薛青青愣在原地,李大娘也愣在原地。
直到那女子走出有十来步,李大娘才“嗷”地一声喊出来,拔腿追上去:“你给我回来!这孩子我们青娘不要!你赶紧抱走!”
“小青姐……”莽娃子从门里走出,终究没忍住,对薛青青唤道。
薛青青面色惨白,转脸看向他,挤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
下一刻,她的身体向后倒去。
“小青姐!”莽娃子冲上去,一把扶住她,满脸焦灼。”定是那婆娘胡说八道,我陆放哥不可能干对不起你的事情!”
莽娃子急着口齿不清:“活人造死人谣的多了!你放心,我,我今日便找到她家里,问问她男人,知不知道自家婆娘在外头丢人现眼!”
薛青青喉头干涩,摇了摇头:“放心,我没事。”
她看向地上的襁褓,脸上过于平静,满是死气。
没过多久,她推开莽娃子的手,轻声交代:“先将这孩子抱起来,地上都是虫蚁。”
莽娃子眼底复杂翻涌,对着面前柔弱的妇人,再说不出半个字。
光阴飞逝,转眼已是傍晚,偌大的日头沉入西海,余下一片绮丽的黄昏。
薛青青独自待在堂屋,席地而坐,任由光线暗去,夜幕席卷,鬓边的发丝垂下,扫在苍白的脸颊,她却无心整理。
她睁着两只眼睛,直直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丈夫的牌位。
脚步声出现,男子的身影停在了她身边。
“青娘,嘴唇都裂开了,喝些水吧。”
裴怀贞俯下身,蹲在她的身边,舀起一勺白水,贴到她唇畔,眼中满是心疼。
薛青青没有张口,或者说,她不能张口。
她已经丧失了调动这副身躯的能力,大到举手投足,小到眨眼启唇,她全都做不到了。
她能做的,只有像块木头一样,盯着那漆黑的牌位,仿佛透过牌位,便能看到她此刻想见的那个人。
“唉。”裴怀贞叹口气,放下茶碗,眼中划过无奈。
“青娘可记得我与你说过的,人无完人。”
“人,尤其是男人,天性便是朝三暮四,得陇望蜀。”
“只有极少数,能够对一个女子从一而终,痴心不改。”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将掌温传递给她,轻声细语:“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为这个人皱一下眉头,他不值得。”
“与其为了这样一个错的人伤心,不如珍惜眼前人。”
“即便他还活着,我也敢笃定,你最后,还是会选择我。”
“毕竟,他不是我,做不到身心唯有你一人。”
薛青青道:“孩子不是陆放的。”
声音冷不丁出现,裴怀贞愕然一瞬,旋即皱了眉头:“你在说什么?”
薛青青盯着牌位,一字一顿,喃喃重复:“我说,孩子不是陆放的。”
若是别的月份,她不敢笃定。
去年九月,她记得十分清楚,月初她有些落红,陆放不放心,整个月未曾出门,专程在家照料她,二人形影不离,无处不在一起。
都是为人母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命,不被逼到绝路,那女子迈不出今天这一步。
薛青青理解,并且同情。
她眼下这般,只是没办法欺骗自己了。
以往她心里便一直有个疑问,她不懂陆放为何会对她一见钟情,明明她那时只是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一见钟情,钟在何处?
她如今懂了。
她和那女子,很像。
不仅仅是眉眼的相似,还有她二人身上,都存在一种在山村之中难寻的感觉,那种感觉,在庄稼人眼里,是闷,呆,痴。
可它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书卷气。
薛青青第一眼看到那位女子,便想到了自己。
所以回到当初,陆放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第一眼看到她,又想到了谁?
带她回家时,他手里牵的是谁?
盖头揭开时,他眼里是谁?
洞房花烛夜,他真正想要的,又会是谁?
怀疑的种子一旦产生,人的心中就会破出一个窟窿,冷风呼啸而入,吹得遍体冰冷,吹得头脑清醒。
“我问过他,为何会第一眼便喜欢上我。他说,喜欢便是喜欢,没有那么多的缘由。”
“他骗了我。”
泪水自眼中滑落,一颗接着一颗。
薛青青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纤薄的肩膀轻轻颤动,脆弱如蝶翼,随时破碎成灰。
她并没有多么为自己抱不平,她只是……好委屈。
他如果当初就直白地告诉她,他娶她,是因为她生得像他心悦过的姑娘,她也没有什么话好讲,依旧会好好与他过起日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死得干脆,留下她每日靠着回忆过活,没有丝毫支撑,只能将他二人的感情,视为最大信仰,自以为完美无瑕,无可替代。
如今告诉她,这份被她视为救赎的情意,从最初便掺了假。
她怎么能甘心,怎么能好过。
太阳落山,天完全暗了。
妇人的眼泪越流越多,双臂抱紧自己,连哭声都压得极低。
裴怀贞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收起所有巧言令色,认真地告诉她:“青娘,我在。”
薛青青终于哭出声音,泪水打湿男人胸膛,手用力到发抖,紧紧攥住他的衣料,如若抓住生命最后的救命稻草。
裴怀贞不再说话,只是抱紧她,手掌轻柔地抚摸她,一遍又一遍。
忽然,哭泣的妇人抬起头,猛然看向他,泪眼通红,目光灼灼,打量着他的每一丝表情。
在她脸上,是弱小动物拿命抵御危险时,才会有的恐惧与机警。
薛青青颤然启唇,问裴怀贞:
“沈濯,你会骗我吗?”
第44章
夜幕如丝渗透, 犹如一只遮天的大手,将不大的房屋整个攥住,压抑,憋闷。
妇人瞳光轻颤, 眼中不断有泪滑落, 晶莹闪烁。
她就这般看着面前男人, 等待着他的回答, 苍白的脸上,满是紧张与小心。
裴怀贞也在看着她。
对着薛青青流着泪的,饱含不安的眼睛, 莫名的,他又想起了那头在上林苑猎到的鹿。
鹿的身躯被箭矢贯穿,却没有立即死去, 虚弱地躺在地上, 一双圆润的, 琥珀色的鹿眼, 盈满泪水, 静静地看着他。
他当时有多大, 十二?亦或是十三?
年少的太子得意地昂起了头, 掌中酥麻,仍有箭尾的嗡鸣。周遭响起了无数喝彩,各个官员争先恐后, 阿谀奉承。
那头鹿后面怎么处置,裴怀贞全然不记得了。
大抵是被宫人将皮扒下, 作为战利品收入库房,肉则进了御膳房,成为御案上转瞬即逝的一道菜肴。
过去许多年, 他不该想起那头鹿。
可那双流泪的鹿眼,虚虚晃晃,竟与面前妇人的眼睛重叠,融合。
与迟来的记忆一起出现的,是迟来的恻隐之心。
裴怀贞低下头,薄唇吻上薛青青潮湿的眼睫。
“不会。”
他道:“我不会骗你。”
温热的吻点如羽毛轻盈,薛青青闭了眼,泪滴顺着眼角滑落,接连不断。
她哽咽,仍是不安:“你跟我保证。”
“我沈濯对天起誓,此生若对薛青青有所欺骗,定断子绝孙,不得善终。”
裴怀贞吐字坚决,掷地有声。
薛青青立刻睁开了眼,惊惶地捂住了他的嘴:“何苦这般咒自己?”
她“呸呸”两声,眼底满是不忍,注视面前男人,眼眶泛红:“纵使你有朝一日欺骗了我,我也不要你断子绝孙,不要你不得善终,我只要,只要……”
要什么,薛青青也说不上来。
心肠软的人,连放狠话都要斟酌再三,怕会成真。
时光过去半晌,昏暗之中,不过出现妇人的一声轻叹。
薛青青摇头,苦笑:“我是不能拿你如何的。”
“我所能做的,无非是离你远远的,余生再不见你。”
裴怀贞的手臂收紧,将怀中身躯困得更紧,声音肃冷:“我不准。”
“那就不要骗我。”薛青青顿了顿,接着道,“沈濯,我这个人,很是识相,你若有朝一日,对我腻了,和我说上一声,是走是留,全凭你心意。”
她声音低下,哭腔出来:“你唯独,唯独不能骗我……我受不住的,再来一次,我真的受不住“
裴怀贞抱紧她,手掌扣住她后颈,将她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
“青娘,我答应你,”他的声音过分冷静,一字一顿,“今生今世,绝不骗你。”
薛青青听着这令人安心的话,耳边响着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泪珠接连不断,心稳稳地落回了原处。
还好,她还有他。
……
翌日清晨,薛青青被李大娘拉到她家里,经了好一通开导。
话里话外,无非是在说那女子“胡说八道”,“发了失心疯”,“欺负死人说不了话”。
并不知,薛青青最初的心思便不在于此。
“我天不亮,就让莽娃子把那娃娃给送回去了。”
李大娘义愤填膺:“昨天那事只当没发生过,以后你安生过你的日子,不管那些不三不四的。”
昨日那女子看着瘦弱,步子却实在快,活似赶去投胎一般,李大娘不仅没追上,还将脚给扭了,等给脚揉好药油,天都已快黑了,再往镇上赶,到了也是半夜。
无奈,她只能将那娃娃在自家放了一宿,也不愿去膈应薛青青,孩子哭了只管喂米汤,饿不死便成。
“瞧着天色,莽娃子也快回来了。”李大娘道,“等他回来,就什么都大白了。”
话这般说着,屋外传来篱笆门被推动的声响——莽娃子回来了。
却不是独自回来的,怀里仍抱着那病猫似的娃娃,怎么抱走的,又怎么抱回来了。
李大娘看见,当即急了眼:“你怎么又给抱回来了?”
莽娃子脸色复杂,嘴唇动了动,说不是,不说也不是,低头看了眼睡着的娃娃,抬头道:“那女子没了,说是昨天一到家,就投井了。”
“她男人说这孩子是野种,不认,让我爱扔哪扔哪。”
莽娃子想过直接扔了,他也的确那么干了。
可扔完往前走了有几十步,他到底又调过头,把孩子捡起来了。
李大娘气得头昏,指着他数落:“你个没脑子的,你不会把娃放下就跑?是不是自己的种,那杀猪的心里没数?他还能不认?”
莽娃子也烦得厉害,感觉自己办了件蠢事,燥得想挠头,手里的娃娃又不知道往哪放。
薛青青这时起身,走到他跟前,伸出手道:“给我吧。”
一宿未睡,妇人脸色白得厉害,乌发松垮得挽成发髻,杏眸灰暗无神,添了许多憔悴,一身清冷气息。
莽娃子愣了愣,把怀中娃娃给了她。
薛青青抱住那小小一个粉团,感受着重量,不禁道:“真瘦。”
六月半生的,只比小老虎小了个把月,却比小老虎小了足有两圈,活像个刚满月的婴儿。
李大娘道:“我昨日看了,是个女娃,身上皮包骨头,要么是胎里不足,要么她娘没奶可喂,不像个能养活大的。如今她娘又没了,更加没个活路,趁早扔了了事。”
薛青青看着孩子熟睡中的小脸,轻声道:“毕竟是条命,小猫小狗都没有说扔便扔的,何况孩子呢。”
她抬头,望向莽娃子:“得劳你帮我个忙。”
莽娃子眼神闪躲半天,不敢看她似的,后面也不知想通什么,将拳头一攥,抬起脸,毅然决然:“小青姐,你说。”
薛青青道:“哪日得了空了,代我去这孩子的外祖家走一趟,将情况说明,看他们是否愿意将孩子接走。”
“好,我一定去。”
薛青青点头。
李大娘目瞪口呆,看了看薛青青,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娃,不太敢相信似的:“青娘,你不会是想……”
“无非是一口奶的事情,”薛青青神情平和,眸色温吞,“等她外祖家来人了,抱走就是了。”
李大娘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最后不过叹了口气。
薛青青将孩子抱回家,没敢给洗澡,只用温水擦了擦身上,擦完,给她换上了小老虎以往的小衣服,清清爽爽地放进了摇篮里。
婴儿便没有不哭闹的,从把孩子抱回家那刻,薛青青便做好了两耳嗡鸣的准备。
可反常的,这娃娃从进家门起,便没发出过一记哭声。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睡前都不必人哄,自己便睡了。
只是小手喜欢乱抓,或是抓紧薛青青的衣襟,或是抓住她一根手指,轻易不肯撒手。
薛青青坐在摇篮边,看着小女娃睡着的样子,食指被小手攥得出汗。
沉稳的脚步声出现在脑后,她转过头,看到眼底噙笑的男人。
“恒之睡着了?”她小声地道。
裴怀贞点头:“刚哄睡着。”
他扫了眼摇篮,轻笑:“刚拉扯出来一个,又来了一个。”
薛青青垂了眼眸,颇为不好意思:“怪我了?”
“那倒没有。”裴怀贞走到她面前,俯身蹲下,拉起她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妇人细嫩的手背,指尖穿入指缝,贴得密不透风。
“捡个孩子罢了,”他笑,“连我都是你捡回来的,我的青娘心地好,我知道。”
再说了,孩子而已,总比再捡个男人强。
薛青青唇上浮现笑意,眼中满是柔色:“你不怪我就好了。”
想到天色不早,她询问:“饿不饿?”
裴怀贞眸光略抬,落在妇人饱满馨香的两团丰盈上,音色发哑:“是有些饿了。”
“厨房里有提前蒸上的腊肉,我去切一切,做饭给你吃。”薛青青起身。
裴怀贞将她摁回,眉头微皱:“我去就行了,你一宿没睡,饭也不吃,身体受不住的。”
薛青青摇头:“我没有胃口。”
她如今就好比经年失修的屋子,自外面看还算完好,实际内里早已坍塌,非短期内所能修缮。
“我喜欢忙起来,”她轻声道,“人一旦忙起来,便不会去想太多。”
裴怀贞沉吟一二,答应下来:“好,我依你的,但你仅仅将肉切好便够,饭我来做。”
薛青青点头。
两人紧贴的手分开,薛青青站直身子,眸色却随之恍惚起来,盯着面前男人,很是迷茫地道:“沈濯,你身体不适么?”
裴怀贞微怔,回答道:“并未。”
薛青青困惑起来:“那我为何觉得,你整个人在摇摇晃晃呢。”
话音落下,她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摇晃起来,旋即眼神涣散,眼皮下沉。
裴怀贞伸长手臂,极快地将妇人拥入怀中,不过眨眼之间,怀中人便如意识尽数,软绵绵地倒在了他的身上。
裴怀贞观察着薛青青的脸色,见她脸颊忽然过于嫣红,心知不对,抬头一摸她的额头,果然,烫的。
他眸色沉下,将人拦腰抱起,大步迈入里屋。
……
薛青青病得突然,身上高热不退。即便胸脯松软,乳汁畅通无阻,依旧昏迷不醒,奄奄一息。
裴怀贞为她擦身消热,每日三遍,不厌其烦,还要强行喂她汤羹,以免身体脱水。
悉心照料了整两日,薛青青的身体逐渐恢复,力气渐渐回来。
之后又过两日,她精神回归,食欲恢复,又成了以往模样。
裴怀贞依旧没让她下地,坚持让她卧榻休养,家中一切有他。
薛青青身体没动,却将男人的付出看在眼中。
这日晚间,裴怀贞抱来两个孩子,依次吃过奶,再挨个哄睡,放入摇篮。
忙完,他回到妇人身边,温水打湿布帕,为她擦拭身上的乳渍。
薛青青看着他专注的模样,眼眶微热,柔声道:“这几日,多谢你。”
烛影柔和,起伏在年轻男人俊美的面容上。
裴怀贞笑了,眉梢轻挑:“我辛苦几日,只得一句多谢,这般简单?”
薛青青未语,看着他明显疲惫的眉目,眼中有心疼闪过。
裴怀贞捏她脸颊:“好了,别想了,若真觉得我辛苦,便赶快好利索,日后好好保养这副身子,莫再生病,惹我担心。”
薛青青怔怔看他,不言语。
裴怀贞起身:“厨房里给你温了粥,我去盛来喂你。”
在他转身之际,薛青青起身拉住了他,软白的手臂伸长,勾缠住他的脖颈。
下一刻,她倾过脸去,吻住了裴怀贞的唇。
不同于上一次被逼迫的僵硬的主动,这一次,薛青青是心甘情愿。
她缠紧男人高大的身躯,丰腴的身体柔若春泥,贴合得毫无间隙,小巧的舌尖探出唇瓣,撬开男人的齿关,勾缠着那灼热的长舌,又吸又咬,搅出水声四溢,香艳旖旎。
这还不够。
薛青青将手伸出,指尖细抚男人肌肉分明的腰腹,激起阵阵颤栗,又辗转下移,顺着裤腰的缝隙,灵巧地探了进去。
第45章
小臂鼓起的青筋如有生命, 大肆地跳跃,肿胀,充血。
妇人柔软的指腹打着圈儿,轻轻地笼罩上去, 在光滑的肌肤上细细磨蹭, 指甲若即若离, 抠弄着火热的青筋, 掌心轻柔包裹。
裴怀贞眉头难耐地皱在一起,玉白的面孔极快地被潮红覆盖,额角的筋络大起大伏, 猛烈跳动。
他倏然抬高手,大掌扣紧妇人纤细的后颈,反客为主, 用力地吻了回去, 喉结上下滚动。
薛青青呼吸被夺, 头脑逐渐昏胀, 按在男人小臂上的手渐有松动。
一只大手猛然覆上她的手, 力度收紧, 强行又给压回原处。
唇齿分离, 男人低哑的嗓音响在她耳畔:“既是你开始的,便由你负责收尾,逃什么?”
薛青青呼吸急促, 低低地喘着,声音软得不成样子, 柔柔怯怯地道:“你……你不是要去给我盛粥吃么。”
“还吃什么粥,”他倾身上榻,一手推倒她, 另只手扯开上身衣物,露出精壮的窄腰,声音沉得骇人,“…吃不吃?”
薛青青眼波震颤,看着男人那张俊美斯文的面孔,想象不到,他怎能说出这般粗俗的话?
她通红了脸颊,有点羞于面对这个人,转脸将面孔埋入枕中。
下一瞬,下巴便被粗鲁地抬起,掰正。
薄唇落下,急切地咬住了她的唇。
……
中秋将近,蜀地又落了两场雨,清凉的雨气中,终是迎来了十五月圆。
薛青青特地布置了一桌好菜,鸡鱼肉蛋都端上了桌,还做了月饼,打了糍粑,满屋香气萦绕。
小老虎又冒出了两颗小牙,盯着饭菜口水直流,在裴怀贞怀里探着身,伸着小手去够,够不到便哭,憋得脸通红。
裴怀贞怕将这小子馋坏,便抱去了里屋,准备先将他哄睡再说。
但这娃娃显然不比以往好哄,半天过去,精神十足,小手还欠得很,胡乱挥舞着,去抠裴怀贞的脸。
“嘶,”裴怀贞吃痛皱眉,将那小胖手按了回去,佯装生气,“老实点,再胡闹就揍你了。”
小老虎显然没将他的发火当回事,不仅不怕,还咯咯笑了起来,葡萄似的眼睛亮闪闪,弯得像月牙。
“笑什么?”裴怀贞的唇角上弯,“真当我不舍得?你又不是我亲生的。”
小老虎好像很高兴看他说话,乐得摇头晃脑,嘴里咿呀学语,含糊地发出了一声:“……爹。”
裴怀贞愣了愣。
片刻后,他嗤笑出声,在孩子的小脸上轻轻掐了一把,懒洋洋地道:“谁是你爹了?别以为你是我带大的,就能当我的儿子了,你有那个福气么?”
“有本事,就再叫一声。”
小老虎不叫了。
这豆大的孩子还没狗聪明,刚才的那一声“爹”,本就是误打误撞,撞一次就罢了,怎会连着撞两次。
裴怀贞却不依不饶起来,追着他教导:“方才怎么叫的?再叫一遍。”
“跟我学——爹,来,叫。”
小老虎原本不困,被他唠叨半晌,上下眼皮打起架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脑袋低下去,缓慢地合上眼睛。
烛影细腻地晃动着,温润地罩住这一大一小。
裴怀贞看着怀中孩子,仔细端详那双秀气好看的眉目,越看越觉得和自己的眉眼生得像。
一个猎户会生出如此机灵的孩子?这合该是他的儿子才对吧。
就在这时,一只莹白的手将布帘卷起,露出妇人一张秀美温婉的面孔。
裴怀贞食指竖在唇前,低头扫了眼怀中刚刚睡着的小家伙。
薛青青笑了,烛影映入她的眼瞳中,一片见底的澄澈。
她压低声音:“把他放下吧,可以吃饭了。”
裴怀贞点了下头,手掌轻轻拍着小老虎的后背,同时弯下腰,将这熟睡的小胖墩轻轻放在了榻上,缓慢地将手抽回。
他轻掀被子,覆盖在了孩子的身上,而后才直起身体,欲要出去。
薛青青立在帘下,没有发出动静,只静静看着这一幕。
察觉到落在身上的温柔注视,裴怀贞走过去时,顺势伸出了手臂,将安静的妇人搂入怀中,低嗅一口她发间的香气:“在发什么呆?”
薛青青回过神,眼里的恍惚散去,轻声道:“没什么,走,去吃饭。”
为给节日助兴,薛青青开了一坛酒,难得想要放纵一次。
可喝了没两口,她便受不了那股辛辣的滋味,放纵失败,老实地吃起了菜。
裴怀贞倒是饶有兴致,一口口地喝了下去。
民间土方子酿的酒,不比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入口粗糙至极,一股凛冽的野蛮气。
不好喝,胜在新鲜。
裴怀贞并未将这酒劲当回事,内敛的妇人鲜少有情绪高涨之时,既然将酒斟满,他便不能扫她的兴。
随着时间过去,他的眼前渐渐朦胧,身边的场景也飘忽着,悄无声息地变了模样。
龙脑香的烟气袅袅上升,萦绕在东宫穹顶繁复的藻井上。
宝石蓝的斗拱层层叠叠,描金纹路在高窗斜射的日光里流转,盘龙浮雕鳞爪分明,血口大张,龙睛怒瞪。
藻井下,斛光交错,歌舞升平。
东宫署官分列两边,整衣敛容,肃然危坐。
在高处看,每个的表情都是那么刚正不阿,每个都是忠臣。
细听去,却发现人人都在窃窃低语。
站队的,结党的,投敌的。花样百出,各怀鬼胎。
在他假死的这段日子里,不止成了鹬蚌相争,在旁观战的渔翁,还成了一块声势浩大的试金石,扔进东宫,炸出来一个个臭鱼烂虾。
低语声如若蚊蝇,吵得裴怀贞两耳嗡鸣。
他握住离得最近的琉璃盏,重重地拍在桌面,发出一记沉重的闷响,足以震慑满堂宵小。
现实中,安静吃饭的薛青青哆嗦一下,被这动静惊出一身冷汗,睡在摇篮里的女娃娃也被吓到,罕见得哭出了声。
薛青青看着忽然反常的男人,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已经破碎的酒碗上。
她睁着两只杏眸,小心翼翼,呆呆地询问:“你……你怎么了?”
裴怀贞乍然回神,场景如烟散去,面前只有一间简单的屋舍,和一个柔弱的妇人。
他低头,眸光扫向已经碎成一片的粗陶酒碗,口吻轻柔,满是歉疚:“抱歉青娘,我吃得有些醉了,看到了一些讨厌的人,没忍住发了脾气。”
薛青青忙说:“那你快别喝了,我忘记提醒你,这酒劲儿大,一般人消受不得。”
她先将女娃娃从摇篮里抱出来,仔细哄睡,而后放下孩子,走上前去,弯腰去收已经碎了的陶片。
“我来,仔细割了手。”裴怀贞挪开她的手,自己动手。
薛青青看着他的脸,欲言又止,挣扎了好一番,磕磕绊绊地问:“沈濯,你过往喝醉之后,可曾对人动过手?”
裴怀贞意识到她在担忧什么,顿时哭笑不得。
顾不得去收拾残局,他先将她扯入了怀里,按她坐在腿上道:“天可怜见,我就把你吓成这样了?甚至觉得我是个酒品不好,喝醉便会打人的疯子?”
薛青青低下了头,小声地道:“你刚刚的样子,的确吓人。”
相识至今,她还没有真正见过“沈濯”动怒的模样,他对她永远都是笑着的,即便生气至极,也不过是变得阴阳怪气,在榻上发了疯地折腾她……方才那一个瞬间,让她恍惚以为,看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她从没见过的,高高在上,目空一切,陌生冷漠的人。
“青娘,不要用这样害怕的眼神看我,你这样简直比杀了我,还要令我难受。”
裴怀贞嗓音委屈下去,满是后悔:“都是我不对,以后在你面前,我滴酒不沾,如此可好?”
薛青青看着他的脸,点了点头,眼底却满是迟疑。
裴怀贞:“不行,你这个样子不像原谅我的。”
他闭上眼:“除非你亲我一下,亲完我就相信你不怪我了。”
薛青青无奈又想笑,只好低下脸去,在他的唇上小啄了一下。
裴怀贞的表情放松些许,手臂将薛青青又圈紧了些。
想到他方才所言,薛青青问:“所以你究竟是梦到谁了?值当气成这样。”
裴怀贞睁开眼,脸色恢复如常,口吻沉静地道:“没什么,无非是看到过往那些与我交心的人,如今正在想着法儿的害我。”
薛青青抬手,主动环绕上他的脖颈,眼中出现心疼之色:“没关系,那些都是不存在的,你以后离那些人远远的,让他们想害也害不着你。”
“好,听青娘的,我以后定离他们远远的。”裴怀贞答应下来,脸埋入妇人馨香温暖的脖颈。
嘴上温柔,眸中却布满阴森杀意。
他心道:再没有什么地方,比阴曹地府更远了。
……
中秋过后,莽娃子找上了门。
他没进院子,站在门外,对薛青青道:“小青姐,你上次交代我的,我已经办完了。”
“没办法,那个死秀才打死不认孩子,话说得比那屠户还难听,口口声声说自己女儿是不要脸的婊子,败坏门风,生下了不知是谁的野种,若落在他手里,他当天便给掐死扔田里。”
薛青青听着他的话,没说什么,平静地点了下头。
回到屋里,她先将怀里的书给了裴怀贞:“这是莽娃子新去书舍借来的,他这人心思纯得厉害,帮忙借了这么久的书,竟也没多问什么。”
裴怀贞接过书,应声附和:“可真是个老实孩子。”
薛青青再走到摇篮旁,看着里面已经睡醒,不哭不闹,正在吃手玩的女娃娃,神色很是复杂。
事到如今,她已明白那女子为何会孤注一掷,宁可将脏水泼到死人身上,自己背下洗不清的骂名,也要将这孩子强行托付给她这个陌生之人。
托付给外人,孩子或许有一线生机,留在家里,就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这个年月,又没有DNA检测技术,男人空口白牙一张嘴,吃定了孩子不是自己的,骂名就全在女人身上,那个人何止不想要孩子,他是想将这娘俩都逼死。
秀才的女儿,约莫也识得几个字,比旁人更懂礼义廉耻。
从她决定做这件事起,她的心气儿便全散了,人自然活不下去。
薛青青心思千回百转,最终不过发出一声轻叹。
她将手垂下,轻轻落在了孩子的头上,抚摸着道:“生在六月半,正赶上荷花开放之时。”
“葳蕤菡萏,祉猷并茂。以后你的乳名便叫菡萏,愿你能借到荷花出淤泥而不染的福气,以后否极泰来,万事顺遂,也不算辜负你娘为你豁出去的一场。”
小小的孩子也好像懂得什么,眨巴着两只大眼,扬着小手去抓薛青青的衣袖,紧紧攥着。
在薛青青身后,裴怀贞翻开书页,指尖沾上杯中清水,点涂在粗糙的纸页上。
书是史记,翻到的是秦始皇本纪,段落为始皇死后,赵高李斯篡改遗诏,扶持胡亥,赐死扶苏,史称沙丘之谋。
逐渐的,一圈淡蓝色的痕迹,自发黄的纸张上出现,圈在了“帝”字上面。
薛青青走到门外,看着院落,指尖在空中虚点,认真规划着:“如今家里又多了一口人,两个孩子以后长身体,鸡蛋定是要管够的,我得将鸡圈再扩开些,多养几只鸡。”
“旁边的位置,可以再垒个鸭窝,养两只鸭子,现在开始养,等到过年,就可以宰了做樟茶鸭子,味道极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书页上,淡蓝色的痕迹再度出现,圈中了第二个字——崩。
裴怀贞面容寂下,仔细看着那两个被圈出的字,自信如他,平生第一次,以为自己看错。
帝、崩。
没错。
皇帝死了。
他的父皇,死了。
“还有屋檐下,可以再打一张桌子,专门留给你看书用。”
薛青青转过脸,看着手握书卷的年轻男人,秀美的脸上,难得浮现出对未来的憧憬,柔声询问:“沈濯你说,好不好啊?”
鼻息间仿佛又闻到龙脑香气,一张空荡的龙椅无声矗立于脑海,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诱惑着他去靠近,占据。
指尖仅在字迹上收紧一二,裴怀贞便已恢复如常。
他抬眸,面对着此时此刻,眼里只有他的妇人,微笑开口:
“好啊。”
第46章
深秋时节, 天气骤冷,山间早晚冻人难耐,霜叶红了一片,映着连绵群山。
天冷, 人也易犯懒。
薛青青早早便醒了, 贪恋被窝的温暖, 赖着不愿动弹, 横竖孩子也不闹,她也小小地惬意了一回。
直至日上三竿,实在是躺不下去了, 她才将心一横,掀开被子,穿衣下榻, 生怕慢上一步, 人便又回到被窝里。
漱过口, 薛青青走出里屋。
只见外间干净整洁, 秋日暖阳照到处处亮堂。
两个孩子已经苏醒, 没哭没闹, 在摇篮里摇头晃脑, 大眼瞪小眼,比着赛似的吃手玩,吃得吧唧作响。
摇篮旁边, 年轻男人安静坐着,修长手指托住书卷, 潋滟的眼眸低垂,正在专注地看书。
身上布衫洗得发白,包裹着看似清瘦的身躯, 不仅不显寒酸,反而衬得俊秀飘逸,一身矜贵之气。
听到布帘晃动的声响,裴怀贞眼睫稍动,抬眸时,眼底盈满笑意,嗓音温润:“青娘醒来得正好,我有样东西给你。”
薛青青看痴了他的脸,下意识道:“什么东西。”
“就在桌上,”裴怀贞道,“你一看便知晓。”
薛青青往桌上看去,只看到一封不起眼的信笺。
她走过去,拾起信笺,小心地拆开,从里面拿出了一纸对折的文书。
薛青青展开文书,看过上面的字眼,又不敢相信似的,盯向落款的红色章印,张口之后,咬字都在磕绊:“这……这是房契?”
裴怀贞“嗯”了声,口吻淡淡:“我托人给你在镇上买了栋住宅,就在衙门旁边,离学堂和集市都近,方便日后孩子上学,也方便你买菜。宅子的角门外,还有一条水渠,浣衣洗菜都便利,再不必辛苦往家中挑水。”
他顿了下,继续道:“我先前听你说,此地的衙门不管事,这也并不难办,兴许哪日县令暴毙,朝廷又派个清廉的过来,这也是说不准的。住在衙门边,早晚都有差役巡逻,自比别处安全许多。”
他安排周到,有理有据。
薛青青看似在听,两耳却早已嗡鸣作响。
看着白纸黑字的契书,她的心跳得极快,却并非是因为高兴。
先是有六百两银子,接着又有价值不菲的住宅,天大的馅饼接连砸过来,已经让她有点害怕了。
她当然是相信沈濯的,但她不相信自己的运气,尤其在经历过穿越以后。
甚至她隐约涌起不详的预感,觉得这后面是不是有什么深坑,正在等着她往里跳?
清晨阳光炙热,刺得人眼皮发酸。
妇人攥着房契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将它装回信笺中,小心地放回了桌面上。
“我觉得,住在村子里也挺好的。”
薛青青声音很小,莫名显得心虚:“再过几个月,孩子会走了,定会到处跑来跑去,镇上路宽,人又杂,万一有人牙子混在其中,趁机拐走孩子,那就太吓人了。”
裴怀贞略眯了眼眸,看着她的神色,轻笑一声:“所以说,青娘是不满我给你挑的新家?”
薛青青忙抬起脸,头点得好似小鸡啄米,眼里闪着急切的光:“满意的,我自然是满意的,我长这么大,都没有住过这么好的地段,我想都不敢想的。”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重新低了下去:“只是比起新家,我更喜欢待在熟悉的地方。”
裴怀贞未说话,好似已经顺从了她的意愿。
但仅过片刻,他便启唇发声,开门见山:“你还是忘不了他?”
薛青青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话已拐到别的方向。
她蹙眉:“这与陆放有何干系?”
裴怀贞眸色发沉,幽幽看着她:“若与他无关,你何必苦守这简陋的茅屋不放?除了与他一起的回忆,这里面还有哪里,值得你去留恋?”
薛青青口舌僵住,总不能说:我觉得你对我好得有些过了头,让我已经开始心惊胆颤了。
她咽了下喉咙,果决地道:“我就是觉得住在这里舒服,没有旁的原因。”
裴怀贞轻嗤:“我看归根究底,你还是对那个人心存幻想。”
“我的好青娘,”他皱眉,眼中满是同情与怜爱,“难道他伤你伤得还不够深么?你该做的,难道不是有多远走多远,再不去触及有关他的一切吗?”
一番话讲得情真意切,好似真的全然站在薛青青的立场。
薛青青也差点便被绕进去了。
但她旋即清醒过来,看着男人的眼睛,声音不高,吐字却格外清晰:“我与陆放之间,纵然夫妻之情不复存在,但还有互相扶持的恩情与亲情,于我而言,重要的不是情意的种类,而是情意本身。”
“我当然恨他在最初时骗了我,可我不能因此否认,他这两年以来,对我付出的所有的好,便都是废铜烂铁。”
“所以我不会去刻意忘记他,也不会反复给自己强调,他有多么的不堪。他就是他,没有变过,他在我心里的样子,并不会因此恶劣或丑陋。”
薛青青顿住,再开口,嗓音微有些哽咽:“我只是,不会再对他心存怀念而已,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过往两年来的情意不会消失,它们依旧是我最为宝贵的东西。”
话音落下,房中久久无声。
裴怀贞神情未动,依然平和从容。
额角的青筋却在猛烈跳动。
安静中,他发出一声嗤笑,漫不经心的语调:“是么?”
“可在我看来,所谓情意,便是这世上最不紧要的东西。”
“父子可以一夜反目,兄弟可以互相残杀,亲友可以恩将仇报,至于夫妻之情——”
他看着妇人澄澈的眼眸,神情中浮现深深的同情,仿佛一个健康之人,在看一个病入膏肓之人。
“那便是更加不堪一击的东西了。”
“人心五阴炽盛,贪嗔痴慢如疾病缠身,天性便是多疑与自私。一对在各自家中成长,见识不同,喜好不同,甚至成婚前都没有见过面的男女,因为一纸婚契,便要牢牢绑定余生几十载,还要什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裴怀贞皱了眉:“不觉得很恶心吗?”
“无非是各自套了个面具,硬装着扮演下去罢了,真要重新来过,谁会选择身边那个?”
话音落下,绕梁不断。
薛青青听得懵了,定定地站在原处,眼波茫然地颤动着。
她当然知道,这些道理都是不对的。
她想反驳,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唇瓣翕动半晌,她艰难吐出字眼:“若世间诸多情意皆为虚假,那在你眼里,还有什么,算是真的?”
裴怀贞放下书,起身走到薛青青的身边,低下头,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亲吻是真的。”
他抬起手,掌心轻柔包裹妇人小巧的下颏,温热的吐息轻轻喷洒,又辗转下移,吻点落在那截纤细的雪颈,细细地舔舐啃咬。
“颤栗是真的。”
吻点再度向下,锋利的齿尖咬开衣襟,大片香热,暴露光下。
他俯首埋入,低低喟叹:
“喘息是真的。”
舌尖百般挑弄,拉出细长的银丝。
他将脸抬起,潮热的薄唇逼近,贴上妇人绯红湿润的眼角,品尝着动情的泪水。
“欲望是真的。”
他抱起妇人,托紧纤腰,手掌撑开双膝,幽深眸色注视嫣红唇瓣:“青娘此刻对我的渴望,也是真的。”
薛青青欲哭无泪,想不通方才还很是正经的场面,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
她推他:“你放我下去……大早上的,我不要。”
裴怀贞笑了:“这便是假的。”
他贴近她耳边,张口,含住柔嫩通红的耳垂:“所以你看,真真假假,其实很好分辨。”
薛青青再想反驳,耳垂上的齿尖便倏然一重,疼得她惊呼一声,身体彻底酥软,牢牢陷落下去。
……
树上鸟雀啼鸣,日头爬上正中,缕缕炊烟萦绕村庄上空。
一个时辰,总是格外漫长。
薛青青乌发汗湿,遍体潮红,檀口微张,低低地喘息不停,未着寸缕地瘫在被褥中,天这般冷,她却热得心跳剧烈。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伸来,轻轻抚摸着她凌乱的鬓发。
薛青青的发髻早已颠散,青丝覆在圆润肩头,只剩一支常戴的木簪,松垮地挂在发丝间。
不由自主,裴怀贞看向她发间的木簪。
若他不曾记错,这支木簪从最初便跟着她,即便他给了她庞大的金银傍身,她也未曾添过首饰,只用这根木簪挽发。
日光照耀在簪身,裴怀贞眼眸微眯,端详木簪。
选料粗糙,雕工拙劣,出自谁之手,不言而喻。
他抽出簪子,随意的语气:“这簪子好丑,替你扔了,改日给你打支金的。”
薛青青闻声望去,看到被他捏在指间的木簪,神色稍动,伸手轻柔夺过。
“我喜欢用木头的,踏实,丢了也不心疼。”她说着,将木簪压到了枕下,摆明了不让他动。
裴怀贞笑,将她潮热的发丝理到耳后,慢条斯理:“那我便给你雕刻支一模一样的,你此后便戴我给你的,如此可好?”
薛青青无奈,长舒口气,闭上了眼睛:“一根簪子而已,也要比个高下。”
裴怀贞吻她眼睫:“青娘,除了被你坐在身下,其余时刻,我不会屈居任何人之下。”
薛青青听了,只觉得一股孩子气,莫名好笑。
可渐渐的,她的心便有些下沉。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一个根本不信世间真情之人,一个不愿意屈居人下的人,陪在她的身边,卖力地对她好,为她打点好一切,究竟是如他所说的那样,心悦于她,还是说——
只是不甘之心在作祟。
只是不能接受自己如此百般讨好,却依旧未能比过,那个已经死去的男人?
第47章
事后火热的气氛似是凝结, 深秋的寒意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蚁,密密麻麻爬上薛青青的躯体。
她被自己一晃而过的念头吓到,肤色褪去潮红,阖紧的眼皮不安跳动。
“青娘在想什么?”
男人吐息温热, 幽幽缠绕在她的耳畔和颈间, 嗓音低沉温柔, 有些委屈:“为何不与我说话了?”
薛青青没回答他。
想到这个人可能对自己没有丝毫情意, 所付出的一切,皆是出自不甘心与胜负欲,她便感到深深的恶寒。
她克制住心头颤意, 佯装镇定道:“没什么,有些乏了。”
“那我也不管,”裴怀贞声线越发柔软, 几乎在撒娇, “我就要你看着我, 青娘, 看着我。”
薛青青无奈, 只得睁眼。
晌午阳光炽烈张扬, 穿窗而入, 照耀在凌乱的床榻。
男子本就精致的五官,被阳光再镀上一层华丽的光晕,貌若漱冰濯雪, 形若玉山倾倒。
本是极为清冷的气度,偏生就了一双多情桃花目, 看人时,眼底水波粼粼,如若星子揉碎, 丝丝缕缕的情意,简直要把活人勾缠进去,溺毙其中。
而这双眼睛,就这般定定看着心软的妇人,轻轻地眨动一下,长睫轻颤。
薛青青微怔。
不知为何,她突然便想到他当初不顾安危,潜入匪窝救她,又掩护她逃走,差点将命都交代出去。
因为那点不甘心,便能做到这一步,他是疯子不成?
薛青青的目光慢慢柔和,注视男人委屈的眼瞳,温声道:“我现在看着你了。”
“不够,”裴怀贞得寸进尺,“还要你亲我。”
他闭上眼,将薄唇微抬。
薛青青顿了顿,仰面迎他,在唇上轻轻印下一吻,好似蜻蜓点水。
吻点抽离的瞬间,纤细的后颈蓦然被温热的掌心覆盖,压着她,继续将吻深入。
肌肤再度变红发烫,薛青青有些难耐,伸手想推开男人,手伸出去,却被牢牢压制,强势的手指穿入她的指缝,逼着她十指紧扣。
“正好,”他松开她的唇,在她耳边低笑,“尚没干透,可以直接开始。”
薛青青立刻清醒了过来,摇着头想要拒绝,嘴便被重新堵个结实。
大掌掐上她的腰肢,收紧力度,摆正位置——
妇人柔软的惊呼传至窗外,惊跑了檐下歇息的雀鸟。
……
日沉月升,转眼冬至。
天气彻底冷了下来,田里的豌豆尖翠绿一片,嫩得能掐出汁水。
按当地习俗,冬至要喝吃羊肉,喝羊汤,各个村子会集中两户人家宰羊,肉或送,或卖给同村人。
薛青青不爱吃羊肉,做现代人时便不爱,但家里还有另外一大两小,冬日又是需要进补的时候,听闻有人家里宰羊,还是准备拿上钱袋,出门前去买肉。
出门前,她对镜梳理发髻,随手摸起一根木簪,将满头乌发挽起。
桌上的木簪有两支,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个略显粗糙,一个精致许多。
粗糙的是陆放过往给她做的,精致的,是“沈濯”近期给她雕的。
因怕去得晚了买不到好肉,薛青青并未在意,挽发的木簪是粗糙的,还是精致的。
她将自己收拾利落,起身出了门。
等到地方,薛青青悄悄给主家多塞了十几枚钱,让帮忙留了几条羊肋排,另有一块羊里脊,一截羊小肠。
羊排炖汤最好,里脊肉嫩,可以剁碎了蒸给孩子当辅食,羊肠煮熟后柔韧难嚼,给孩子们拿来磨牙正合适。
薛青青这般盘算着,视野忽然出现抹熟悉的身影。
莽娃子手里揣着钱袋,拎着菜篮,显然是被亲娘驱使,过来买肉。
但不知为何,他的脸色格外凝重,不像出来买羊肉,倒像是上刑场。
薛青青早已将他当作半个弟弟看待,见他垂头丧气的可怜样子,只当他还没从断指的阴影中出来,便刻意说肉沉难拎,让他走时帮忙拎上点。
莽娃子自然答应。
回家路上,薛青青说了不少开解他的话,效果却乏善可陈。
莽娃子依然闷闷不乐,话也懒得去说。
直到二人走到家门外,就此分别的时分,莽娃子忽然出声,对薛青青喊道:“小青姐。”
薛青青转头望他:“怎么了?”
蜀地的冬日,阴冷多雾,回家的这一路,她的眉目皆被雾气打湿,好似萦绕一团烟丝,眨眼看人,如花隔云岸。
莽娃子的表情忽然变得极为复杂,接近悲伤,犹豫地发出声音:“小青姐,皇帝死了。”
薛青青愣了愣:“不是早就传着要死了么?”
色是刮骨刀,连他们这个穷山僻壤,都知晓当今陛下过度纵欲,身体每况愈下,驾崩也并非什么罕事。
冰冷的雾色里,莽娃子眼底悲色更甚,似要脱口说出些什么,却又吞了回去,再开口,便道:“皇帝是突然死的,没有留下遗诏,决定储君是谁。”
“皇后党要扶持三皇子,齐王以及各路藩王,已经领兵进京,力保二皇子登基,双方围困京城,已快鱼死网破。”
“齐王想要得到铁鹞军的兵权,为政变出力,可惜铁鹞军只为太子效力,强逼只会让他们造反,除了太子的命令,他们谁的都不会听。”
“小青姐……”莽娃子欲言又止,牙关咬紧,最终至口中挤出一句,“皇位最终还是会落到太子手里,太子他……他根本就没有死,你信不信我说的?”
薛青青认真听着他的话,点头:“我信。”
就莽娃子眼下的精神状况,跟她说太阳是方的,她也信。
莽娃子显然也看出她在哄他,脸上的颓色更重了,瓮声瓮气地道:“你信就好,我回家去了。”
薛青青与他道别,自己也往家门走去。
想到莽娃子方才的表现,她心道:真是奇怪。
皇位是否落到太子手里,又或是落到其他皇子手里,和她又有什么干系?表情需要那般凝重么。
薛青青摇了摇头,推开家门。
她先将羊肉清洗干净,而后步入灶房,添水烧火,下锅清炖。
炖满一个时辰以后,加入切成滚刀块的白萝卜,再炖上小半时辰。
等揭开锅,浓郁的白烟汹涌冒出,锅里汤汁咕嘟,羊肉软烂化渣,萝卜软糯绵密,接近透明。
薛青青又烫上把豌豆尖,然后连汤带肉地盛在碗里,撒上点盐花,加上切成沫的翠绿嫩薤。
香气扑鼻。
虽然她自己不爱吃,但想到“沈濯”吃到嘴里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开心。
她端起碗,步伐轻快,走向屋门。
天色已经暗下,堂屋却没有点灯,一片沉寂的黑,两个孩子已被哄睡,安静无声。
男人静坐其中,清瘦的脊背挺拔如松,手却自然地垂下,手中书卷被收紧的指腹攥紧,挤压出皱乱的纹路。
裴怀贞似是睡着,但很显然,他睡得不算安稳。
眉头紧皱,眉心跳动,额角的青筋隐有浮动,表情未曾狰狞,却已杀意毕露。
这时,轻柔的脚步声出现,昏黄的光影悄然浮起,肉汤的香气在屋中强势扩散。
“醒醒。”妇人嗓音绵软,带着笑意。
裴怀贞睁开眼,布满阴翳的眼底,蓦然映入满室烛影,以及烛影阑珊当中,一张温婉秀丽的面孔。
羊肉汤滚烫,热气氤氲在薛青青脸上,暖意融融。
她端汤走去,柔声哄劝:“先别睡了,等吃过饭再睡。”
裴怀贞略微怔神,静静凝视面前场景。
梦里的血光未散,却被妇人身上的温暖强行压下,身体的寒意亦被驱走,血液回温。
半晌,他点头:“好。”
起身坐到桌边,裴怀贞执筷,夹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
鲜嫩软烂,入口即化,五脏六腑随之熨帖,温暖。
分明是极为简单的食材,裴怀贞却感觉,比他过往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加起来,还要美味上不少。
回想当初,第一次吃这小寡妇做的汤羹,那难以下咽的味道,竟需要他偷偷倒掉。和那时比起来,她厨艺实在精进不少。
也可能,厨艺并未精进,是他习惯薛青青的手艺了。
裴怀贞这饭吃得沉默,不似以往时分,动不动便要调戏逗弄她一下。
薛青青看着他,又想到莽娃子,在心中碎碎念:一个两个的,这都是怎么了?
饭后,两个孩子陆续醒来。
裴怀贞让薛青青歇着,自己将蒸好的羊肉糜拌入米糊中,一口口地,喂着孩子吃了下去。
小老虎不甚喜欢羊肉的味道,难得挑食,吃上两口便皱眉,再喂便要发脾气。
菡萏极为听话,喂几勺吃几勺,最后捧着浑圆的小肚子,撑得直打嗝。
屋外寒风刮过,屋内烛光暖热。
薛青青给小老虎补了几口奶,之后便将孩子重新哄睡,放入摇篮,掖好被褥。
不知不觉,已至夜深时分。
裴怀贞未再抱着书看,而是将薛青青拥入怀中,摁她坐在腿上,埋首嗅她发间香气。
薛青青总觉得他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便问他:“你今日怎么了?”
裴怀贞深吸一口她身上的气味,低声道:“青娘,给我生个孩子吧。”
薛青青原本还很享受此刻温存,听到这句话,顿时惊得白了脸色,语无伦次地拒绝:“不行,不可以……”
“为何不可?”裴怀贞反问,音色发沉。
“家里不能再有孩子了,再生,带不过来的。”
“我自会请专人来带,你只需每日开心愉悦,陪着我,无时无刻不与我一起。”
薛青青仍是拒绝,嗓音微微发颤,透着恐惧:“不要,我不想生……”
裴怀贞虽心里不悦,想到方才那碗甚合胃口的肉汤,还是将情绪压下,喟叹一声:“好好,都依你的,生与不生,只要你心中有我,那便够了。”
薛青青本做好与他争辩的准备,见他如此好说话,还有点不习惯。
她松了口气,心放回肚子里,头歪在他肩上,手臂软软地勾住他的脖颈。
“多谢你。”薛青青五味杂陈。
裴怀贞笑了,手掌轻捏她肩头:“傻乎乎的,谢我什么?你不愿意生,我能逼你不成?”
薛青青低低地“嗯”了声,正要动容,便听这人又道:“不过我是真好奇,那会是种什么感觉?嘶,不如咱们下回试试,孩子要不要的,倒成了其次。”
话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实在诡计多端,没忍住,笑出了声。
薛青青没骂他,张大口,重重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裴怀贞闷哼一声,喉结滚动,疼的同时,隐秘的快感亦在体内燃烧旺盛。
他直起身,单手拖起妇人的软腰,大步走入里屋,随手拔下她头上发簪。
感受到木头的质地,裴怀贞心情愉悦,认定薛青青是戴了自己所做的木簪。
但等他扬起手,想将木簪扔到桌子上,烛影摇曳起伏,照亮手中发簪的模样,他的眼瞳倏然沉寂,身体随之僵住。
薛青青感受到他的异样,轻声询问:“怎么了?”
裴怀贞未语,将她放到榻上,直起身后,身躯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妇人单薄的躯体全然覆盖。
他举起手中粗糙的木簪,眼眸沉静,极其温柔地道:“青娘,我不是跟你说过,以后不可以再戴这支簪子了么?”
第48章
“我出门时并未细看, 随意拿的一支挽发。”
薛青青抬起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髻。
黑绸般的乌发没了支撑,松垮地滑落下来,乌云一般, 堆在雪白的颈窝之间。
裴怀贞握簪的手隐约发紧, 嗓音低沉下去, 慢声反问:“是么?”
尾音拖得慵长, 透着股子讽刺。
薛青青听着语气不对,抬起头,朝他望去。
堂屋的烛影渗入帘布, 将人脸映照的忽明忽暗。
那双总是噙带笑意的多情眼眸,早在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郁, 如同化不开的乌云, 随时可能酿出冰雪。
薛青青顿了顿, 有些不确信地问:“你生气了?”
“并未。”
裴怀贞垂眸, 把玩着手里粗糙的簪子, 轻嗤一声:“只是有些难过。”
“这样小的一件请求, 青娘竟都不愿放在心上, 可见我在青娘心中的分量,不比柳絮沉重多少。”
他又笑了声,满是自嘲意味。
薛青青顿时急了, 身体朝他靠近,紧张地解释着:“你不要多想, 我当时真的只是随手挽发,摸到哪支便用哪支了,根本没注意看是谁做的。”
薛青青再度将当时情况述说清楚, 再提出补救方式:“是我不仔细,用的时候没当心看,我现在就把它收起来,以后都用你做的簪子挽发,可好?这样你满意了吗。”
她伸出手去,想拿回簪子。
裴怀贞却挪开手,故意拉远了簪子的距离,盯着她的脸,目光依旧温和,却一字一顿,重复她说的话:“这样你满意了吗——”
他眼中泛红,宛若承受诛心之痛,声线不自觉地发着抖:“青娘,你是在施舍我吗?”
薛青青简直百口莫辩,越被反问,越是想自证,急得声音都磕绊:“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濯你听我说,我——”
“我该听你说什么?”裴怀贞哽咽道,“听你说不管那个人无论是死是活,待你好或坏,我都是比不上他的,对吗?”
未等薛青青说话,他自嘲道:“既如此,我还装什么大度。”
男人温和俊美的脸上,陡然浮现浓重悲伤之色,死死盯着面前妇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怨气最重的话:“青娘,我告诉你,我就是讨厌那个人,恨那个人。”
“我恨他凭什么能早我一步遇见你,恨他凭什么能让你为他孕育子嗣,恨他凭什么能得到你的身体,你的心,你的全部爱意。”
“他对你很好吗?他给你的,有我给你的多吗?他能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吗?他都不能,他甚至对你连真诚都做不到。”
裴怀贞的语气突然变得惋惜,目光充满怜悯:“甚至你在他眼里,从始至终都只是别人的替代品,是他用以寄托爱意的工具罢了。”
声音清晰至极,听入耳中,没有丝毫粉饰太平的余地。
薛青青僵住身体,脸上的血色极快褪去,原本还算明亮的杏眸,变得空洞漆黑一片,一眨不眨。
裴怀贞眼睁睁看着她的变化,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启唇欲要继续说下去。
可还没等他发出第一个字音,一记巴掌便带风袭来,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清亮的脆响过后,裴怀贞的侧脸高高肿起一片,嘴角都溢出鲜红血丝。
他短暂失神,随即愤怒地看了过去。
可当他看向罪魁祸首的眼睛,看到妇人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鬼使神差地,他竟在想——力度这么重,手应该会很疼吧?
裴怀贞一愣,简直要被自己气笑了。
这是给这女人当狗当习惯了?
他没有流露丝毫的恼意,只用舌尖顶了下麻木的脸腮,静静看着妇人:“青娘,你我同生共死,相识半年,你为了那个人,打我?”
薛青青的头深深低着,怔怔看着自己发红酥麻的手掌,似也没从那记巴掌里回缓,想不通自己怎会动手。
“青娘,抬起头,看着我。”
命令式的语气出现,薛青青犹犹豫豫,缓慢抬起了头。
灯影明暗交织,男人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眸,陡然充满冷意。
下一刻,薛青青眼睁睁看着,那双修长好看,曾对她无尽爱抚的手,抓住木簪两端,凶狠地发力,将其生生折断。
薛青青猛然惊醒,上前夺过已经两截的发簪。
看着再也无法回归原样的簪子,她气得连发丝都在抖,历来避开争执的人,终于抬眸逼视面前男人,厉声质问:“沈濯,你到底要无理取闹到什么时候!”
裴怀贞活似听到笑话,无奈反问:“我无理取闹?毁了这支簪子,我就是无理取闹?青娘,我只想问你一句,在你心里,可曾真正有过我?”
薛青青怒火攻心,根本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便是一句:“没有!”
房中瞬间安静,所有声音消失殆尽。
原本还剑拔弩张的男人,突然间像是失去了所有气力,挺拔的脊背坍塌躬下,沉稳的脚步踉跄凌乱,控制不住地后退,撞上靠墙的桌案,险将茶壶撞散。
他的头低下去,抬起手,颤然地扶在额头。
一滴晶莹划过清隽的脸庞,如流星坠落,转瞬消失无影,徒留一道清亮的痕迹。
薛青青本还惋惜地摸着发簪,思索复原的方法,直到感觉过于安静,抬头望去,才发现男人一动不动,双肩微耸,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张,发出柔软的吸气声。
沈濯,哭了。
薛青青直接愣住了。
所有愤怒像是被一秒清除,薛青青心口抽动着,只感到尖锐的刺痛。
她将簪子放在榻上,轻轻地走向他,表情有点像做错事的孩子,又像是安慰受伤孩子的母亲,既不安又怜悯。
男人高大的身躯近在咫尺,却又是那样脆弱。
薛青青抬起手,温柔地为他擦拭泪痕,看着那肿胀的一片,她内疚得简直要流出泪来。
裴怀贞将脸别开,避开了妇人柔软的手。
薛青青紧紧顿了下指尖,又追了上去,轻轻擦拭泪水。
“是我错了。”她咬字轻软,小老虎都未享受过的温柔,“我刚才不该打你巴掌,不该凶你的,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沈濯,我刚刚说的都是气话,我心里有你的,真的。”
裴怀贞直接笑出声音。
他放下扶额的手,一双泛红潋滟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紧了薛青青,嗓音微微沙哑:“青娘,我以往说过的,你撒谎的样子,我一眼便能看得出来。”
“我给你买的房子你不愿意去住,想和你生个孩子你不愿意生,就连让你戴我做的簪子你都做不到,你如今告诉我,你心里有我?你自己听着不觉得可笑吗?”
薛青青乱了心跳,分明说的都是实话,可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她莫名便感到心虚。
“我没撒谎。”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裴怀贞苦笑:“青娘,喜欢一个人,和习惯一个人,二者是不一样的。”
薛青青瞳光轻颤,像是被这句话击中要害。
“沈濯”出现的时机太不好了。
她刚刚失去丈夫,心里的地方都没腾干净,哪里能装得下第二个男人?
薛青青明白,这些日子以来,她从对他满怀警惕,到不自觉地信任,到下意识地依赖,全部的诱因,都不是她看上了他,想和他在一起。而是她的日子太难,需要一个人保护和分担。
他从天而降,救她于水火,像是命运赐予她的保护神明。
她习惯他,依赖他,甚至离不开他。
可她唯独不知道,她对他,究竟有没有真正的男女之情。
“有的,沈濯,”薛青青抓住裴怀贞的手臂,眼圈微微泛红,固执地重复着那个自己都不确定的答案,“真的有的……你信我。”
裴怀贞没说话,轻轻叹了口气,将手臂上的柔荑温柔挪开。
“不必说了。”他出奇的平静,似是彻底失望,“青娘,夜深了,睡吧。”
他转身走到布帘处,脚步微微停顿,没有回头:“青娘,若我有朝一日消失不见,你会像怀念那个人一样,怀念我吗?”
薛青青怔住,正要问他这话什么意思,男人便已抬腿出去,布帘垂下,前后晃荡。
看着摇晃的帘影,薛青青再克制不住心中苦闷,小声地抽泣起来。
而在一帘之隔的外面,早在迈出里屋的瞬间,裴怀贞的表情便已恢复如常。
眼里的痛苦与悲痛如潮水退去,徒留一片漆黑的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他启唇,舌尖扫过嘴角血迹,淡淡腥甜扩散在唇齿之间。
随着时间过去,里屋里妇人压抑的抽泣声,在筋疲力尽之后,变成了柔软均匀的呼吸声。
人在哭过以后,会睡得格外沉重。
裴怀贞走到摇篮边,给孩子们掖了掖被角,而后走到桌前,掏出袖中房契,重新摆在桌面,再俯首,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朝房门走去,伸手打开门。
悠长的开门声落下,他转头,看了一眼里屋。
晃动的布帘早已停歇,不再被勾动丝毫涟漪,过往种种,恍然如梦。
裴怀贞回过脸,迈出了门,反手合紧。
寒冬时节,皓月当空,空气里满是凛冽冷气。
十几道如鬼魅轻盈的身影踏月而来,于院中肃然林立,俯首行礼。
“都安排得如何。”
“回殿下,属下已向各地传去调令,东西两营由东宫左卫率陈亮,右卫率王广统领,走金牛道,米仓道。南北两营由游骑将军赵崇,兖州司马沈濯统领,过剑门关,走阴平道,兵分四路,包围京城。”
“请殿下择日启程,挥师北上。”
月光如霜雪投落,照耀下来。
裴怀贞眸色幽邃,面无波澜:“即刻出发。”
惊蛰:“是。”
话音落下,惊蛰稍顿:“薛氏那边,殿下可要另行通知。”
气氛骤然沉寂。
冬夜刺骨的寒风里,传来冷淡二字——“不必。”
第49章
冬至之后, 即是腊月。
凛冽的寒冷弥漫蜀地,鸟巢不离巢,草木多凋零,早晚天色皆为阴沉的青灰, 随时能有一场大雨降下。
一片萧瑟的阴郁里, 原本生机勃勃的小院, 也仿佛褪了颜色。
门外枝繁叶茂的槐花树, 早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院中落叶堆积成毯,灶房冰冷无烟。就连总是蹦哒乱跳的小黑, 也缩在自己的狗窝里睡觉,情绪低迷。
这时,一阵寒风吹来, 卷起地上的枯叶, 发出沙沙声响。
紧闭的屋门猛然便被打开, 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孔。
薛青青睁大了眼睛, 眼底亮光闪烁, 急切地看向院中, 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确定没有那个人, 她盯着地上飘荡的落叶,眼底的希望,一点点冷却成绝望, 怔怔地发起了呆。
“沈濯”已经消失了一个多月。
薛青青一个多月没有睡好。
她时至今日都想不清楚,明明是那样一个寻常的日子, 寻常的天气,她一觉醒来,还惦念着要给他做好吃的, 说几句软话哄哄他,以为这样做了,昨夜里那场伤人的争吵,便算是翻篇了。
可是怎么,怎么就让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这件事对她来说,能有多不可思议?甚至她初时虽慌乱,却并未太当回事,以为他是在故意吓唬她。
就像刚认识时,她让他走,他假装离开,结果却藏在家里保护她那样,她只当他在吓唬她。
毕竟他可是沈濯啊,他怎么可能会离开她?
他可是那个能够为她杀人,能够为她豁出性命的沈濯啊。
他不可能会离开她。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薛青青根本忍受不了没有他的日子。
她开始去找家里的所有角落,床底下,柜子后,房梁上,凡是能藏身的地方,都被她快翻出了包浆。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
慢慢的,薛青青开始慌了。
她开始趁两个孩子睡着以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外面寻找,无头苍蝇一样在田间地头游荡,甚至找到了当初遇到他的悬崖下。
一无所获。
薛青青直到那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濯,好像真的走了。
在和她吵过架后,一句话都没说,直接走了。
但薛青青并没有因此后悔,后悔那天晚上不该跟他吵架。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愤怒。
天底下有谁过日子是一帆风顺的?再恩爱的夫妻还有闹红脸的时候,吵架能是多么稀奇的事情?能够让他狠心到直接离开?
她打了他,凶了他是没错,可他就一点错都没有吗?难道不是他事先用言语刺激她吗?她究竟犯了多么大的罪过,值得被他这样无情对待?那过往那些相处的时光又算什么,就能如此轻易的一笔勾销了?
极端的愤怒里,薛青青甚至短暂地硬下心肠,心道走就走吧,横竖是你舍弃我的,你能如此轻易地对待我,我还在这里为你伤心些什么。
可习惯是难改的,人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的。
冬日太长,夜里太冷,于她而言最煎熬的,不是白日要为家里忙里忙外,照顾两个孩子。
而是当忙完一天,躺在榻上,身边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在无数次辗转难眠以后,薛青青不得不正视一件事情——她想念他。
想念他的气息身体,想念他笑起来的模样,想念他的一切,已经想到了难以入睡,无法喘息的地步。
失去陆放时,她是众人眼中公认的可怜人,她可以逢人诉说自己的悲痛,恣意流下泪水。
可失去沈濯,她什么都不可以表现出来,她还要强装出一副正常模样,照旧生活,好像生活里从未有那个人出现。
薛青青快疯了。
为了给痛苦找个出口,她只能放下所有自尊,开始去后悔,反思自己。
她在想,是不是那天没有动手打他那一巴掌,他就不会走了?
是不是在他问她心中是否有他时,她没有说出那句“没有”,他就不会走了?
是不是她收下那张房契,戴了他做的簪子,甚至……甚至答应他,给他生个孩子,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薛青青知道自己的想法错得离谱,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她如同魔怔了一般,每日除了用仅剩的理智照顾好两个孩子,其余时间里,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连吃饭,都只是不想饿死自己,孩子们会落得个没人管的下场。
从早到晚,日复一日,她心里想的是沈濯,梦的是沈濯,就连一动不动时,耳边都反复听到沈濯的声音,等喜出望外,循着声音找过去,才发现是幻觉。
即便如此,当院中出现任何的声音,薛青青仍是会瞬间打开屋门,杏眸里闪着亮光,期待看到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一次又一次,能看到的,只有在寒风中飞舞的枯叶而已。
……
又是冬天吹过,落叶如蝶飘散。
薛青青定定盯着空荡的院落,深吸了一口气,冬日寒气流入肺腑,身体里像长了无数根细小的针,密集地扎进肉里,疼得发抖。
终究,她收回了目光,阖门回到屋中。
小老虎趴在摇篮里,撅着屁股埋着头,哭声震天响。
大人能装没事,即便心如死灰,还能撑着身体去做该做的事,孩子却不能。
小老虎从满月开始,便被“沈濯”照料,哄睡陪玩,换尿布,教说话。
把他从小小的,需要拍奶嗝的婴儿,带到现在虎头虎脑,能坐能爬的小胖墩。
小孩子不知何为离别,他只知道自己不舒服,不舒服就要哭。
薛青青弯下腰,把儿子抱起来,柔声哄道:“不哭了,不哭了,娘在。”
“好孩子,不哭了,有娘陪着你……”
薛青青连唱童谣的力气都没有了,能做的只有抱着孩子,在房中来回踱步,一遍又一遍。
哄了不知多久,外面的天色阴得能滴出水,小老虎哭得筋疲力尽,在娘亲怀里沉沉睡去。
薛青青弯下腰,将儿子放回摇篮,直起腰时,眼前忽然冒起一片金星,身躯控制不住地下坠。
她连忙扶住一切能扶住的东西,踉跄着走到桌边,端起提前备好的红糖蛋花汤,大口地吞咽着,直喝下大半碗,头晕的感觉方减轻一些。
舒出一口长气,薛青青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眼眸不自觉地阖紧,另只手自然手垂落,想将碗放到桌面。
预想中碗底落地的闷响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碗沿倾斜,汤汁撒出的凌乱动静。
薛青青睁眼望去,发现碗没放稳,余下汤汁全淌到了桌面上,正朝四方蔓延流淌。
糖水黏腻,所用之物一经沾染,不仔细清洗个两三遍,别想干净。
薛青青蹙着眉头,一手去清理桌面所放之物,另只手拿到抹布,去擦拭蔓延的糖水。
无意之中,她的指腹触及到粗糙的质地,抬眸望去,发现是一封信笺。
是“沈濯”留下的房契。
人不见以后,薛青青只顾着找,还没将注意落在这件东西上面过。
此刻,她摸着这纸曾被沈濯满心欢喜送给她的“礼物”,猛然间,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未有过的念头,赫然出现在薛青青脑海中。
她的心跳加快,指尖不自觉地发起抖,克制不住的激动快要让她昏倒。
她抚摸头发,整理衣裳,强行冷静下来,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怪异,确定自己从头到脚是整洁的。
又看了看两个孩子,觉得他们片刻之内不会醒,薛青青便无法再原地等待半刻,径直地走出房门,再出院门,迎着寒风,走向李大娘家院落。
篱笆门外,薛青青还没来得及上前,便有一道黑影猛地窜了出来,活像只大马猴子,眨眼间窜出八丈远,连个模样都看不清。
薛青青懵了懵,定睛望去,才发现黑影是莽娃子,肩上还背着个厚包袱,离家出走的架势。
“好啊!你走!你走了就别再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
李大娘红着眼睛从屋里追出来,原本想再骂两句,见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气得在原地跺脚。
薛青青推开篱笆门,走进去,有些茫然地问:“这又是怎么了?”
李大娘咬牙切齿,瞪着外头道:“还能怎么?魔怔了!非说要去铁鹞军,说人家能收他,你说他一个残疾,抓壮丁的都不要他,他还想进铁鹞军?我看他是疯球了!”
薛青青安静听着,点了点头。
其实她应该顺着这话,再聊上几句的,可她此刻装着沉重的心事,实在没有替他人操心的力气。
李大娘又骂骂咧咧了好一番,这才留意到站在原处的薛青青,不由苦笑:“瞧我这半天,光顾着骂那不孝子,都将你给忘了,怎么了青娘?可是要借什么东西用。”
薛青青垂了垂眸,克制住扑通作响的心跳,面不改色地道:“我想让您看我看一下两个孩子,我有事……得立刻去镇上一趟。”
“看孩子我有空,不过什么事这么急?这都大晌午了,等你赶到天都该黑了。”
薛青青道:“这两天算账,想起皮草行的钱给我结少了,我得去找他们问清楚,把少结的钱要回来。”
话没说完,她脸上热了一片。
“沈濯”有一件事没说错,她的确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
听到与钱有关,李大娘严肃起来:“那这可不是小事,赶早不赶晚,你快去吧。”
李大娘抬头,看了眼天色,又开始生气:“可惜那个混账东西飞走了,不然我就叫他陪你一起了,等你回来都得三更半夜,若是遇到坏人,可怎么使得。”
薛青青安慰道:“山贼和流民都被官府抓完了,这方圆百里,但凡手脚还算齐全的男人,都被抓去当壮丁了,去镇上的路我走了有几十回,夜晚也不耽误,不会有事的。”
李大娘叹气:“那你早去早回,家里不必操心,恒之和菡萏有我看着。”
薛青青乔装出的平静,在听到“恒之”二字以后,终于遮掩不住。
她转过脸,眼泪瞬间便涌了出来。
李大娘吓得不轻,急着询问:“青娘,怎么了这是?可是有哪个挨千刀的欺负你了?”
薛青青摇头,强颜欢笑:“没有人欺负我,我……我就是感激您。”
李大娘松口气:“多大点事,我又没个孙子看,看着你家娃儿心里也舒坦,不然成日想着那混小子,还不早早便气得撅过去了。”
薛青青破涕为笑。
李大娘:“行了,赶快去吧,晚间最好就不回来了,找间脚店住下,明天再想回来的事,娃儿们又都长了牙,离了奶也饿不坏。”
薛青青抹着眼泪,点头应下。
她回到家,先给孩子们蒸上两碗醒来吃的蛋羹,而后牵了毛驴,前往镇上。
山间寒风袭面,如若刀割。
薛青青却丝毫未觉,满心只有那个未知的答案,离镇子越近,心跳便越快,恨不得插上对翅膀,直接飞到那个宅院。
日落时分,终于抵达镇子。
说来也奇,路上还阴云密布的天色,忽然便在傍晚放了晴,不仅太阳出来,还大得吓人,街上行人走着路,竟热得满头大汗,纷纷脱起身上的厚袄。
薛青青也热出满身的汗,但她来不及在意这奇异的天气,一心只有要去的地方。
她按照地契上写的位置,赶到衙门口的后三街,找到了宅子的门口。
两扇漆黑大门屹立在她眼前,门两边是高耸的马头墙,墙面刷得雪白,分明已至深冬,却还爬满翠绿的常春藤,一眼望去,生机勃勃。
薛青青本还在茫然,因为她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只有房契,没有钥匙。
但还不等她为此焦躁,门便自己打开了。
一瞬间,薛青青血液上涌,猛然抬头。
门后出现的,并非是她日思夜想的身影,而是一个满头银发,体态端正的老嬢嬢。
那嬢嬢一见薛青青,便殷勤地迎上前,嘘寒问暖,拉着她的手,将她领进了门。
“奶奶来家了!”老嬢嬢吆喝一声。
喊声落下,当即便有四五个小丫鬟迎出来,烧水烹茶,扶肩搭手。
薛青青没心思喝茶,她甚至连这些人是谁都没心情问,只道:“你们不必麻烦,我来这里,只是想找个人。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沈濯的男人?这宅子便是他买下的,他生得好,你们若是见过,定会记得。”
几人各自回忆一番,摇起了头。
那嬢嬢道:“奴婢几个都是由牙人举荐而来,未曾见过买主,只听说主子是位年轻的奶奶,还带着两个未满周岁的小主子,其余的,便一概不知了。”
薛青青被满口的“奴婢”,“主子”绕得头疼,听完话,心更是凉了半截。
可她仍抱有最后一丝希望,期待沈濯是故意与这些人串通好,不让暴露他的踪迹,其实真人就藏在这座宅院的角落,很可能此刻正偷偷张望,观察她的反应。
薛青青思及此处,身上的力气又回来了些,抬起眼眸,打量这宅院的内景。
与门外雅致的景色相同,门内亦别有一番洞天,里外院落未有明显中轴之分,进门便有假山坐落,溪水潺潺,亭台楼阁交映奇花异草之中,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两侧花香馥郁,景致如春。
薛青青看着这一切,心头蓦然涌上一股悲凉。
若是提早来看上一眼,她可能真的会为这景色沉醉,从而把持不住,心安理得地搬进来,享受源自于“沈濯”提供的优渥生活。
如果那样,他二人是否就不会变成今日这般?
可惜,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寻找他。
薛青青心里破了个窟窿,这些天来,冷风呼呼往里钻,疼得她连血都是凉的,再看不到那个人,她只怕会痛不欲生。
“再往前便是您的卧房了,”丫鬟道,“买主跟牙人吩咐过,任何人不得进入您的卧房,靠近也不行。”
薛青青会意,独自走上前去。
门没上锁,门框上覆着一层薄灰,显然没经人触碰过。
在这种小地方,能够聚齐一帮手脚干净,又眼明心亮的底下人,并不是什么轻松之事,除了给的钱足够多,还要真的用心挑选过。
薛青青心上又是一阵闷痛,像被拳头擂过,呼吸都艰难。
她沉下手,使出力气,推开了门。
花香拂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摆在条案上的一只甜白釉细颈瓷瓶,瓶中插有数枝白玉兰花,花朵皎白如雪,姿态纤柔,活似美人含羞。
再往里,绕过黄花梨的月牙桌,陈设简单清雅,靠墙放置一张六柱支撑的红木架子床,正门留月门,三面围栏杆,栏上雕花繁密景致,一张色泽柔润的碧纱帐子自四面垂下,风掠过时,轻轻晃动,如梦似幻。
薛青青怔住了神。
这房中一桌一椅,陈设摆件,无一不是在按照她的喜好来,甚至超出了喜好的范畴,当她踏入这个房间,看到的第一眼起,她便有种感觉——这就是她的屋子。
该是何等了解她,才能做出这样的成果。
薛青青强忍翻涌的情绪,小心又轻柔,哽咽地呼唤:“沈濯,你在吗?”
“如果你还在这里,出来见见我,好不好?”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我想说……我错了。”
“这些天里我思考了好多,也清醒了好多,我终于明白,我对你不仅仅是依赖和习惯,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再也不打你,不骂你,好不好?”
声音散在房中,唯有风声贯窗回应。
薛青青站在这个她从没住过,却满是她的气息的房中,心里的火焰,一点点地灭了下去。
她深呼吸了两下,想做点什么,随便做点什么,以此缓解这种无计可施的绝望,让她还能再生出些力气,继续维持虚假的希望。
也在这时,她的余光随意一瞥,落在了月牙桌上。
桌面有只朱漆雕花的小木匣子,安安静静摆放在那,不去看,便十分不显眼,可若目光一经触及,便如何都挪动不开视线。
薛青青步伐缓慢,麻木地走到桌前,伸出手,轻轻拨动了下木匣的锁扣。
匣子自动弹开,露出里面厚厚一摞纸张,恰逢有风袭来,纸张飞舞腾空,如蝴蝶振翅,盘旋在半空当中。
薛青青伸出手,抓住了其中一张,看向上面的字。
“立租佃田地文契……北山脚下,水田四十亩,旱地二十亩,今因不便主理,情愿将上项田产,一并租与佃户耕种……”
薛青青顿了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瞳光颤了颤,接着念了下去:
“每年秋收后,任凭薛氏收租,子孙承业,如有佃户抗租等事,由田主禀官究治,不涉佃户之事。恐后无凭,立此文契为照。”
最下方的田主处,字迹清隽秀逸,写着三个字:薛青青。
薛青青松开这一纸契书,又抓住了第二张。
“立典卖铺面文契……每月租金纹银二十两,按季交纳,不得拖欠。自典之后,任凭薛氏永远收租,铺中经营盈亏与薛氏无涉……”
薛青青又去抓了第三张,第四张。
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置办在她名下的田产,店铺。
她每年什么都不必做,光收租都有好几百两。
薛青青应该开心的。
没有人不喜欢过好日子,没有人喜欢起早贪黑,为了能吃上口热饭,用上点热水,就要捡柴挑水,劈柴点火,忙活一天下来,只为让自己活得舒服一点点。
薛青青是人,不是神仙,也知道享受,不喜欢吃苦。
可她此时此刻,在这个当下,握着这些契书,忽然想到,在现代的桃色新闻里,那些被官员包养的情妇。
她冷不丁地笑出了声,眼泪顺着眼角下坠,一滴接着一滴,直至流经整张面孔。
“沈濯,你拿我当什么了?”
“想睡就睡,想走就走的粉头吗?”
“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啊。”
薛青青心里有好多疑惑,她想与人说话,想诉说,可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哭都要计算着时间,因为孩子还小,需要她照顾。
卧房静谧祥和,有风穿堂而过,盖住了妇人压抑的抽泣。
出宅院时,已至天黑时分。
按理天色应该黑透才对,可却依旧亮得吓人,远方残阳似血,霞光万丈。
薛青青牵着毛驴,走在街上,漫无目的。也不知是否是出了幻觉,她总感觉有乳猪大的老鼠成群结队,贴着墙根极快跑过。
她只当自己哭坏了脑子。
街角的算命摊生意冷清,算命老者瘦骨伶仃,瞧着有些可怜。
薛青青走过去,坐在了算命老者的对面。
“小娘子问事问人?”老者问。
“人。”
“小娘子可识字?”
“识。”
“那便给我一字吧。”
薛青青拿起地上写字所用的树枝,蘸着破碗里的浑水,在地上写下一个“濯”字。
老者沉吟:“濯,从水,翟声,水主流动,翟为长尾雉,乃高飞之鸟。”
“水鸟一去不回头,此人已如鸿鹄振翅,远走高飞,不在你方圆百里之内了。”
薛青青神色淡淡,空洞的眼底毫无光彩,木然地问:“那他还会回来吗?”
老者摇头,指着“濯”字的右边:“翟字,羽在上,隹在下。羽已飞,隹未留,他走时连根羽毛都不曾落下,又怎会回头?”
薛青青本就空洞的眼瞳,更加黯淡无光,沉默许久,接着询问:“我与他的缘分,尽了吗?”
老者道:“水往低处流,他往高处走。你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路途之远,而是命数之远,半年之内,他若回头,需渡万里波涛,百折千难。”
“半年之内,他若不回头,余生你便是等成望夫之石,也绝然等不到,他回心转意的那天。”
第50章
夜半时分, 皓月当空,月光亮得刺目,照耀得夜晚恍若白昼。
薛青青骑着毛驴,走在曲折蜿蜒的山间小路, 算命老者的那几句话, 反反复复, 在她脑海里面来回围绕。
“翟字……羽已飞, 隹未留,他走时连根羽毛都不曾落下,又怎会回头?”
“半年之内, 他若回头,需渡万里波涛,百折千难。”
“半年之内, 他若不回头, 余生你便是等成望夫之石, 也绝然等不到, 他回心转意的那天。”
每个字眼都像有千钧之重, 砸得薛青青彷徨无措。
她从老者的表情里能看出来, 所谓的“回头”, 大抵是老人家于心不忍,将那千万里有一的可能性,搬出来安慰她。
而命运已经明确告诉了她, 她与他,余生再难相见了。
这一个多月来, 薛青青已经哭得够多了,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此刻充斥于心的,只有死灰般的麻木。
她抬头, 看向皎皎皓月,看那诺大的玉盘高悬于天,清辉如瀑布泻下,忽然感觉天地之大,只剩自己一人。
这时,毛驴忽然噗出一口粗气。
薛青青低下头,伸手摸了摸驴脑袋,苦笑道:“忘了还有你陪着我了,放心吧,就快到家了。”
也在这时,山林中鸟雀纷飞,极快地掠过薛青青的头顶,活似一张遮天的大毯,将月色牢牢遮住,过了几个眨眼的时间,天空才恢复平静。
薛青青呆若木鸡,转头望去,看到鸟群远去的踪迹,方知自己不是在做梦。
“奇怪,这都腊月了,鸟群怎会突然迁徙?”
薛青青自言自语,为此困惑不已,却并未往深处去想,摇了摇头,继续赶路了。
未过多久,村庄的雏形已在夜色中显现。
周遭万籁俱寂,家家户户门窗漆黑,整个村子都已进入沉睡当中,唯有犬吠起伏,络绎不绝。
村里的狗极少有半夜一起叫唤的时候,除非是有外人闯入,比如山贼。
可来这一路,薛青青连山贼的影子都没见过。
她心中疑云愈发沉厚,一路惴惴不安,回到了自家门口。
门没有上闩,李大娘把孩子抱到自己家睡觉了,薛青青推了推门,门便自己开了。
她走到院中,步伐尚未放稳,小黑便冲到她脚跟前,不安地狂吠着,还咬着她的裙裾,不停将她往外拽。
薛青青不了解别的狗,但还能不了解小黑吗?小黑自小时候被训好,就从未乱叫过。
很显然,一定是有让它极度恐慌之事发生。
联想到天气的怪异,路上的异象,薛青青微微一愣,心中腾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顾不上栓驴,立刻冲出家门,朝着村口的水井跑去。
待气喘吁吁抵达,只见苍白月色下,素日风平浪静的井口,俨然成了一口烧开的大锅,里面的井水汩汩上涌,发出急促的“咕嘟”声。
走到井边,再探头一看,过往清澈干净的井水,竟成了浓郁的漆黑,活似一大汪墨水。
薛青青的腿脚登时发软,原地呆站了片刻,她转头冲入村中,用力拍打每一户的家门,放声大喊:“醒醒!都醒醒!要地震了!”
“别睡了!要地震了!”
不少人被她扰醒,披着衣裳出来,找她问个究竟。
薛青青没工夫回答,指着水井方向,让他们自己去看,脚步不敢停留,径直奔往自家。
喊声响了一路,叫醒了一大片的人,那些人再叫别人,转瞬之间,整个村子都苏醒过来。
李大娘揉着睡眼走出房门,看到满面惊惶的薛青青,听到耳边糟乱的动静,不禁问道:“青娘,这是怎么了?外头都在喊什么。”
薛青青只得将自己的见闻再说上一遍。
李大娘听了,立马清醒过来,呆呆睁着眼睛,嘴里一遍遍念叨:“我的老天哟,还让不让人活了,这是大震的兆头啊。”
薛青青顾不上安慰,抬腿便去屋里抱两个孩子。
蜀地自古地震频繁,村民对于地震并不陌生,但对于异象如此之大,牲畜反应这般癫狂的地震,几十年来,这是头一遭。
梅花村坐落山脚下,但凡震得厉害,山上滚下巨石,整个村子的人都得没命。
所有村民都慌了神,尤其自被抓壮丁的席卷之后,村里的青壮劳力都被拉走了,留下的除了老弱病残,便是成群结队的妇人们。
妇人们只能当起逃亡的顶梁柱,争先恐后地赶鸡赶鸭,收拾细软,拉扯孩子,用最短的时间,把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整理明白,自发地集合到一处,等着一起离开村子。
李大娘翻出压箱底的积蓄,全部揣在了身上,又牵出家里最值钱的老黄牛,慌慌张张地到了家门口,迫不及待要与其他人汇合,赶紧离开这要命的地方。
薛青青站在家门外,背上背着一个孩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手里两根绳子,一根牵着狗,一根牵着驴。
这一个月来,她消瘦得厉害,身上挂着两个孩子,好比一根纤弱的柳条,结出两枚拳头大的果子,颤颤巍巍地,看着便招人心疼。
李大娘看不下去,让自家老汉儿收拾出来两个竹篓,两个娃娃一边放一个,用扁担挑起来走。
往前走了有几步,李大娘觉得不对劲,转头一看,见年轻的小寡妇仍呆站在家门外,两眼直勾勾地往家里瞧。
“青娘赶紧走啊,过会儿就来不及了。”
薛青青转过头,朝人看过去,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有点害怕,今日我这一走,日后他若回来,便再也找不到我了。”
“你是说陆放?”李大娘叹气,“鬼魂哪有那么多讲究,你去哪他就往哪飘。”
“不是陆放,是,是……”
门口有村民拖家带口经过,乌泱泱许多人,好奇地打量着结结巴巴的小寡妇。
寒风拂过薛青青的发髻,掠过挽髻的木簪——这是她今日为了见“沈濯”,出门之时,专门佩戴上的。
“是我的相好。”薛青青咬字颤然,泪水夺眶而出,喃喃重复,“我要等的人,是我的相好。”
一瞬间,在场中人都呆住了,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都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偷人的多了去了,但如这般大庭广众说出来的,谁都没见过。
薛青青却好似看不到周遭异样的眼光,泪水虽如断线珠子,脊背却直直挺着,未有丝毫羞耻之色。
“沈濯”这一走,让她也活明白了。
人生在世,总共就几十年光阴,自然要早早醒悟。更不说她还是活了两辈子的人,本就该比常人更加通透才对。
能够遇到一个愿意全心对待,对方又全心对待自己的人,该是何等难得的缘分,她为何要藏着掖着,羞于启齿?
她就是喜欢“沈濯”,她不怕被任何人知道。
安静中,李大娘踱步到薛青青跟前,张了张嘴,挤出来句:“青娘,别的我不好说,可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你自己也清楚,你得先活下去,才能有与那人相见的那天,你说是不是?”
薛青青将眼泪抹去,点了下头,接着便迈开腿,往院中走去。
李大娘急了,抓她胳膊:“你也跟莽娃子一样魔怔了!道理都懂了,怎么还要回去!”
薛青青眼圈红红,将声音压低,很是小心:“我回去拿钱,屋子里面,有很多钱没拿。”
李大娘赶忙松开了手。
薛青青回到房中,将装金子的盒子从床底下找出来,又找来一个腌菜的坛子,把金条倒出来,全部沉进了坛子底下。金子被菜叶挡了个严实,表面看去,只是一坛普通的腌菜而已。
她抱起坛子,走出里屋。
经过堂屋时,她转过头,看向陆放的牌位。
漆黑的牌位不会说话,只是静静看她。
薛青青眼底流露疼色,强扯出一抹笑意,柔声道:“我走了,你也要保重。”
眼角一滴泪珠滑落,她回过脸,迈出房门。
村民们分工明确,大孩子牵着小孩子,老人抱着不会走的娃,妇人们赶鸡赶鸭,牵牛牵驴,连带着几户人家养的大肥猪,都给带上了。
半宿工夫,一伙人硬是走完了三十里的山路,连镇上都没敢去,觉得房屋太多,塌下来也能压死人。最后选了片远离山峦,地势平坦的稻田,这才敢歇口气儿。
天亮之际,震感传来,但不算强烈。
过了有几个眨眼的时间,震感便已消失,地面恢复平静。
光线穿破云层,天际翻起清透的鱼肚白,太阳就要出来了。
借着光芒,有村民眺望远处村庄,感叹道:“屋头都没塌半个,怕啥子哟。”
这话一出,当即便有人后悔,觉得还不如躺在家里睡大觉,横竖晃那几下就过去了,眼下累死累活跑这般远,图个什么?
一时间,怨声四起,人人后悔。
薛青青只当没有听见,抱着两个孩子,坐在地头边,背对着抱怨声,专心哄孩子们睡觉。
“要我说,不如咱们这就回家去,睡在自家屋头,不比在这里挨饿受冻强?”
“我同意,我想回去。”
“我也是。”
许多人直起身,招呼着剩下的人也回去。
就在这时,天地之间陡然发出一声犹如轰雷的巨响。
下一刻,云彩裂出龟纹,地面剧烈颤动,巨石从山上滚落,厚重的山川成了一块脆弱的抹布,无形的大手轻轻一撕,便裂开了一条大口,吞噬无数田地河流。
遥远之处,方才还静谧祥和的村庄,眨眼便倒塌一片,沉入裂开的深渊当中。
薛青青抱紧了两个孩子,目光死死盯在颤动的地面,必须随时做好脚下土地开裂的准备。
众人被吓得瘫软,叫着要回去的那几个,软得尤其厉害,话都说不出来。
震感足足持续了有半盏茶,等停下来,山川异位,天塌地陷。
云彩变成从未见过的渔网格形状,密密麻麻笼罩万物,似要将所有生灵收罗入网,炼化成泥。
地面坍塌下陷出一个庞大的黑渊,深不见底,无边无际。
最要命的,是深渊的边缘还在不断下塌,没有停下的趋势。
“完了完了,”李大娘面若死灰,“屋头待不得了,这下真的待不得了,留下来早晚是个死啊。”
此处的屋头,自然并不单指梅花村,而是整个蜀地,甚至蜀地周遭百里的所有城镇。
“不在屋头,还能去哪个?”有人哭着问。
“瓜脑壳,当然是往北走,越往北,地越平。”
李大娘将话听进心里,拉了下薛青青的胳膊:“青娘,你要不要去北边?”
薛青青彻夜未眠,脸色很是苍白,唇瓣干裂出血。
听着话,她脑海中浮现“沈濯”那张俊美温柔的面孔。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本能地觉得,只要离开了充满二人回忆的地方,便也是离他越来越远。
北边,她是不想去的。
明知他回来的可能低到离谱,她也想守在这里,等着那万里有一的可能性,期盼着他能回来找她。
但那都是在只她一人的前提下。
看着怀中孩子稚嫩的小脸儿,她无法想象,该如何带着小小的他们,在地动山摇中生活,将他们养大。
薛青青不带犹豫,吐字坚决:
“去。”
听她这样说,剩下的人也拿定主意,纷纷决定往北走。
又等了有半盏茶,地面平静,确定暂且不会有余震。
死里逃生的妇人们站起来,抹干泪,牵起牲畜,抱着孩子,摸索着往前行走,北上寻求生路。
……
京城。
腊月里落了场鹅毛大雪,染白了五朝门外的行刑场,盖住了浓郁的血腥之气。
距新帝登基,已过去十数日。
行刑台上砍的头,加起来,已能摞成两座小山。
但今日,场下依旧人头攒动,百姓纷纷冒雪而来,争先恐后观看行刑场面。
原因无他,只因即将被砍头之人,乃是曾经权倾朝野的藩王,齐王。
“裴怀贞!”
刑场四周站满禁军,场面森杀肃冷。
齐王跪在刀下,身着囚衣,披头散发,张嘴破口大骂:
“你这个心狠手辣,残害手足的畜生!二皇子宅心仁厚,深得先皇喜爱,是真正的储君人选!你怎敢杀了他!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东西!你也配当皇帝!”
“你那个铁鹞军,你问问他们,手上沾的是蛮子的血多,还是自家百姓的血多!你拿雁门关三万百姓的命换军功,老天就该收了你!如今你倒坐上龙椅了?你坐得稳吗!”
“你以为砍了我的头就完了?你等好吧,你在位一日,天下便不得安宁一日!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时辰已至,刽子手按下齐王的头。
“天道好轮回,裴怀贞!你迟早和我一个下场!我就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大刀落下,寒光凛冽。
骂声戛然而止,唯有鲜血喷溅——
“滋啦。”
茶水泼进银丝碳,水珠瞬间蒸干,发出刺耳响声。
紫宸殿内,地龙燃烧正旺。御案上,奏折堆叠如山。
袅袅烟丝自兽口上升,如雾朦胧,飘散至明黄色的袖口,袖中之手冷白若玉,手指修长,指腹握住瓷盏时,手背青筋微微跳动。
“茶的味道太轻了。”
年轻的帝王音色清冽,淡淡吩咐:“换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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