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天光大亮, 日影斑驳,薛青青在满身黏腻中醒来。
身上衣物齐全,床边摆着水盆,显然是被某人擦洗了身体, 又穿好了衣物。
可那股奇怪的味道依旧挥之不去, 身上汗津津地不爽利。
薛青青坐起身, 并未感到哪里疼痛不适, 唯有胸脯酸胀得厉害,泛着酥麻的痒,若是除却这份异样, 她几乎能够以为,昨夜记忆里的种种,都是她在做梦。
那些面红心跳的情景, 如若隔着云端, 在头脑中忽隐忽现, 难以无视。
如果可以, 薛青青真宁愿自己就这么睡过去, 也好过要继续面对那双可恶的桃花眼。
她叹了口气, 终究起身离榻, 趿上鞋,前往外间。
堂屋内,李大娘抱着小老虎, 正做鬼脸逗他玩儿,抬头看见她, 扬声道:“青娘起来了。”
薛青青僵在原地,磕磕绊绊地道:“李,李大娘?”
“我来还前日借你的擀面杖。”李大娘往桌子上努了下嘴, 上面是一根擦干净的擀面杖,还有一篮新鲜挂露的嫣红色桃子。
“顺带给你带了一篮树上新熟的桃,本来想放下就走的,见小老虎醒了,就把他抱了出来,逗着玩玩。”
薛青青启唇应声,眼睛却在房中四处打量着,强掩慌乱:“我去给您倒碗水,您坐下歇着,慢慢逗他便是。”
“不必倒,还歇什么,这就要走了,”李大娘忽然压低声音,“青娘你也是,睡觉怎么不将门闩好,我刚才都还没来得及喊你,只用手一推,门便自己开了。”
薛青青脸色白了白,想到这些日子多受“沈濯”的照料,家中大小家务一应由他,小到连夜间上门闩,也成了他份内的事情。
他又不是神仙,总有个忘事的时候。
薛青青并未因此对沈濯产生抱怨,她更在意另一件事情。
她发现,她已经有点过于依赖这个男人了。
正如此刻,她分明还恼着他,可看不到他,心就莫名地发慌。
下意识地,薛青青的眼睛又开始在角落里寻找,随口对李大娘应道:“昨晚上太累,躺下便给忘了。”
李大娘交代:“还是得注意着,虽说养了狗了,可也得自己留心,省得让哪个丧良心的坏种钻了空子,到那时可就倒大霉了,你说是不是?”
薛青青称是。
李大娘没多留,见她醒来,就放下小老虎,动身回家去了。
送走李大娘,薛青青抱着小老虎回到屋子,将儿子放回摇篮,之后便抬起头,在房梁屋角处细细寻找。
正全神贯注,一道脚步声散漫地出现在她身后,一只玉白无暇的手伸来,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手的虎口处,赫然一枚通红清晰的牙印。
“在找我么?”男人嗓音带笑,音质清越,如若山间潺潺溪流。
薛青青哆嗦了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撞了下桌子,桌上的菜篮倒下,红艳艳的桃子跳脱而出,圆不隆咚地滚了满地。
她转脸望去。
只见日光照入屋檐,男子站在光芒中,肤色玉白,眉目如画,温柔的眼底,笑意盈盈浮出,唇角微微弯起,即便身着最为简单的布衫素衣,难掩一身矜贵气度。
薛青青一眼定格许久,光影与那张脸重叠,共同映入她澄澈的瞳仁中。
不知为何,她心里渐渐涌现酸涩的不忿。
他怎么能这样呢?
对她做了那样过分的事情,还能平淡自若地站在她面前,冷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呢?沾了一身的口水不说,现在脑子里还都是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耳朵里总响起他大口吞咽的动静,吮吸时发出的水声。
简直可恶至极。
薛青青一句话没说,弯腰捡起桃子。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似带着些许无奈。
他弯下腰,随她一起捡。
桃子是新下来的脆桃,磁实耐碰,滚了几圈,连果皮未曾擦过多少。
裴怀贞捡起一个,盯看两眼,愈发觉得圆润可爱,情不自禁地,启唇照着干净处,咬了下去。
听着清脆的响声,薛青青压下心中的别扭,随口问道:“好吃么?”
裴怀贞品鉴一二,道:“没有熟透的好吃。”
熟透的桃儿已不再脆利,反而软绵绵,颤巍巍,吹弹可破,汁水充沛。若是整个含入口中,顷刻便化在了嘴里,如若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需得先噙住鲜红色的桃子尖儿,舌尖轻轻打磨,转圈,试探出来果肉的绵软程度,再用舌苔轻轻擦破一点表皮,甜蜜的汁水便如同溪流涌出,溢满唇齿。
慢慢地,下口方可重一些,大口地含住半个桃身,让桃肉塞满整个口腔,满口皆是细腻的软绵,鼻尖也抵着软绵,放肆地吮吸桃子汁水,让整条咽喉皆被汁水泡透,身体皮肤都能沁出甜香。
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美味。
感受到有道眼神正往自己身上绕,薛青青直起腰道:“你慢慢吃吧,我出去喂狗。”
说完便往屋外走,看都不看身边人一眼。
裴怀贞咬着桃,看着她僵直的背影,悄然涨红的耳朵尖,隔着半间屋,他似都能嗅到耳鬓之间散发的香热,丝丝缕缕。
裴怀贞喟叹一声,低下头,看向摇篮里的小老虎:“你娘生我气了。”
“想办法,帮我哄哄她。”
小老虎扑棱着两条小短胳膊,想去捞大人手里的桃子,可惜捞不着,馋得口水直流,流着流着便大哭起来。
薛青青刚走到屋外,听到哭声,又折返回去,抱起儿子,摸了摸肚子,喃喃自语:“果然饿了。”
她抬起手,指腹正要落在衣襟上,忽而抬起眼眸,扫了裴怀贞一眼。
裴怀贞抬了下眉梢,眼神绕着她,齿尖陷入桃肉,自觉转过了身。
喂完,薛青青将小老虎放回摇篮,背对她的身影听到动静,转回来,正面地对着她,潋滟的眼眸落在她身上,一如方才。
薛青青沉了沉气,想和他说一下昨夜的事情,不料刚启唇,对面亦发出声音。
四目相对,薛青青道:“你先说。”
裴怀贞:“好。”
他原本散漫的眼神,逐渐正经起来,盯着她道:“青娘,我昨夜对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有改变。”
“不光有这一次,以后还会有几十次,几百次,你我也绝不会简单止步于此,更亲密的事情,不必我说,想必你能领会。”
他顿了下,似是好心提醒,眸光充满怜惜:“我从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青娘,你得接受。”
薛青青站在原地,想到昨夜的场景还要重复几十次,几百次,头脑嗡嗡鸣响。
她过去……没见识过这么花的,如若要接受,便不止身体要接受,认知也要接受。
“好了,现在轮到你说了,”裴怀贞弯了唇角,眉目温柔,又恢复了清清淡淡的无害模样,“青娘,你说,我听着。”
薛青青一个字都说不出。
路都被堵死了,她还能说什么,无论她说什么,以对面那张巧舌如簧的嘴,自有一万句话给她驳回来。
薛青青生来头一次,后悔还是现代人时,没有想过去报个口才课。
书到用时方恨少,技多不压人这句话是对的。
“青娘,怎么不说了?”裴怀贞柔声催促她,眸中满是真诚的关切。
看着他的脸,薛青青开始有点气恼,气恼昨晚上咬他的时候,怎么就没下再重一些的口。
恰好此时,院门外忽然响起嘈杂人声,混着铁器相撞的清脆声音。
薛青青正苦无法脱身,闻声便动身出去:“我看看外面是怎么了。”
走到门口,她没有开门,而是顺着门缝,看外面的情况。
只见一伙身穿护甲,手持长矛的士卒打扮的人,正在驱赶一伙手铐镣铐的青壮男人。
里面没有生面孔,都是梅花村的。
人在前面走,爹娘媳妇在后面哭。
薛青青一看便知,这是朝廷又抓壮丁了。
可北狄人不是已经被打回老家了吗,这个时候抓壮丁做什么?
薛青青将心思沉了沉,自言自语道:“不是外敌,便是内乱,这意思是,朝廷要变天了?”
她正思及其中隐情,便听外头的兵卒道:“这一户搜过没有?家中可有青壮劳力?”
“这家男人死了,剩下个寡妇,另有个吃奶娃娃。”
“算了,去下一家。”
薛青青刚悬起的心,又安稳落了下去。
但想到莽娃子,落下的心便又提了起来。
薛青青一直等到日落时分,那些兵卒都走完了,才偷偷到了李大娘家,问莽娃子的情况。
好在提前听到风声,李大娘将莽娃子塞到地窖里藏起来了。
坏在这瓜娃子本就一心参军,抓壮丁根本就是抓到他心坎儿上了,不能出地窖可把他急得抓耳挠腮,又是绝食又是撞墙,把他娘气得半死。
还是薛青青到地窖口,跟他说了些话,讲了几句道理,人才消停下来。
回到家里,天已擦黑。
薛青青上好门闩,回到房中。
屋里已点上烛火,年轻温润的男子坐在灯下,正在摆放碗筷,手指干净修长,白皙如玉。
小老虎躺在摇篮里,手里抓了块比脸大的桃肉,正在专注地啃,但因为没牙,啃半天,桃子也只受了点皮外伤。
薛青青即便还存着气,看到这温馨的一幕,不自禁地心上一热,昨夜的不堪,也暂且放置在了一边。
她走过去,神神秘秘地道:“我方才得知了个大新闻。”
裴怀贞不容易能等到她主动与他说话,随即展露兴致,为她夹菜到碗中:“说来听听。”
薛青青睁圆了眼睛,满面正色,一字一顿:“太子死了。”
裴怀贞持筷的手一顿。
烛火跳跃在他眼睫眉宇,却照不进眼底的晦暗神色。
他低低地“哟”了声,眉梢略挑:“有这事?”
第32章
薛青青一本正经道:“我听莽娃子说, 此次征兵的,并非是朝廷的正规军队,而是蜀地藩王豢养的私兵。”
“蜀地远离中原,都多少年没有强征过兵了, 此番征兵, 一定是为了应对大事发生。”
裴怀贞静静地听着, 持筷的手指放松下来:“哦, 这和太子的死有何关系?”
薛青青眨动了下眼睛,杏眸中满是认真:“莽娃子还说,倘若太子相安无事, 坐稳朝局,底下便不该有这样的动荡,虽说朝廷嚷着削藩削了好几年, 可若真要削, 定然是中原一带先乱, 然后才轮得到这边, 不必急着强行征兵。”
“唯一的解释, 便是太子出事了, 其余的皇子忙着争抢皇位, 藩王们自然也会忙着壮大羽翼,选择站队帮忙。”
薛青青不自觉地蹙紧眉头,一副说大事专用的表情:“而都做到这个份上, 太子必然凶多吉少,很大可能, 便是已经死了。”
裴怀贞神色淡淡,随意地拨弄着自己碗里的菜,状若无意地问:“你很相信莽娃子的话?”
薛青青吃着饭, 并未听出这话里别样的含义,随口回答:“他毕竟服过兵役,还是有点警觉在里面的,况且他本就想进铁鹞军,敬仰太子,有关太子的事情,他一定不会随便揣测。”
“那若是太子真死了呢?”
“死了就死了啊。”薛青青道。
裴怀贞眯了眼眸,冷嗖嗖地道:“若我没记错,你先前还很是心疼他的。”
薛青青吃着男人为她夹的菜,细嚼慢咽地吃完道:“一码归一码,他是挺让人心疼没错,可他长大做的事情也的确有些凶残。”
薛青青甚至觉得,这个太子很有当暴君的潜质,如果身边没有人能加以管束,假以时日,说不定是和夏桀一样的名声。
“别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的便是好猫。”薛青青道,“只要不欺负老百姓,那就是好皇帝,谁当都一样。”
“何况我听说了,如果太子死了,最有希望继位的,就是?皇子和三皇子。?皇子宅心仁厚,待人宽容,三皇子心思直率,天性善良,这两个人无论谁当了皇帝,应该都还不差。”
裴怀贞冷笑:“那两个装货。”
薛青青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裴怀贞压制住眼底翻涌的戾气,温柔相对:“没什么,青娘专心用饭。”
薛青青点了点头,专注于眼下的人间烟火,顾不上说话。
毕竟在她眼里,皇帝的儿子争皇位,和神仙打架没有区别,离她这凡人的生活还是比较遥远的,操心也是白操心,还不如好好吃饭。
……
不知不觉,小老虎长到三个多月。
一月?闹三抬头,此时的小娃娃已经能够抬头看人,认出熟悉的脸,小脸儿也出落得愈发玉雪可爱,像个小糍粑团子。
但与可爱成正比的,是这孩子更加难带了。
因为酷爱吃手,他如今已经不喜吃奶了,饿了就把小手塞嘴里咂巴,小手经常被口水泡得皱皱巴巴,若把手从嘴里掏走不给,立马便要嚎给你看,哭天喊地,不得消停。
薛青青被弄得没法子,每日喂奶如渡劫,就差做法求这祖宗吃两口:
“娘求你了,就再多吃几口不行吗?吃手又不扛饿。”
“你不好好吃饭,长大了成了个小矮子,你连打架都只有挨揍的份儿。”
“我的奶是跟你有仇怎的?”
最后的局面,往往是小老虎饿得直哭也不肯吃奶,薛青青急得半死,跟着一起哭。
还是裴怀贞突发奇想,趁小老虎睡得迷糊,让薛青青趁机去喂,效果果然显著,瓜娃娃半梦半醒着最好摆布,下意识便已乖乖吃饭,虽不如以往吃得多,但保证不会饿出毛病了。
经过此事,也仿佛提醒到了裴怀贞。
每至夜深人静,半梦半醒之时,里屋都会出现粗重的吮吸声,以及妇人柔软难耐的嘤咛。
嘤咛声一旦开始,没有个把时辰难以消停,有几次,生生延续到了天亮时分。
因晚间睡得不好,薛青青白日总是犯困,夜晚也就更难入睡,循环下去,更加便宜了某个人。
薛青青是会感到羞耻的,毕竟这本就是羞耻之事。
可人极难去抵御身体的本能。
孩子厌奶不愿吃,本就胀痛得厉害,这番羞耻,恰好能缓解她的苦楚。
当身体不再难捱,快意便被极轻易地勾起。
从最初的抵触,抗拒,到情至深处,一双柔荑不自禁地环绕住男人脖颈,将他更紧地与自己贴合,这其中变化,是她自己控制不了的。
以至于,每到夜深时分,她即便清醒,也宁愿装睡,仿佛只要维持着最后那道脆弱的窗户纸,便能安慰自己并未就此沉沦。
“青娘,睁开眼,看我。”
万籁俱寂,男人滚烫的吐息喷洒在她耳廓,世间宛若只剩下他们?人,灵魂只能抱团取暖。
“我知道你没有睡,”薄唇啃咬在她耳垂,原本清越温柔的声线,变得低沉沙哑,显得有些凶,与白日全然不同的感觉,“再不主动睁眼,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他想的办法,能有什么“好”办法。
抵制不住威胁,薛青青睁开了眼。
天气开始转凉,月光清透明亮。
年轻俊美的男人气息不稳,脸色灼红,一双潋滟幽深的眼眸闪动水光,就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她,状若花瓣的薄唇上,浸满了亮晶晶的润泽,甜香四溢。
“可不可以?”他开门见山。
薛青青若是闺阁女子,此刻定会装傻充愣,问上一句“可以什么”,继而蒙混过关。
可她不是。
她无比清楚他在索取什么,这个“可以”,指的是什么。
漫长的寂静里,唯有两道心跳交相重叠,震耳欲聋。
供奉在牌位前的香火气息,如幽魂一般缠绕过来,包裹在床榻周围。
对着那双饱含急切欲念的眼眸,薛青青的呼吸逐渐平稳,咬字清晰:
“不可以。”
裴怀贞瞳光微动,似是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拒绝他。
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他俯首咬住她通红的耳垂,舌尖细细描摹形状,用最为尖锐的犬齿,硌在细腻的耳肉上。
“早晚你会可以。”他低语,一股子狠劲。
薛青青闭上了眼,任由他对着无辜的耳垂磋磨,脑海中全是丈夫生前的音容笑貌。
活了两辈子,放在从前,她无论哪一世,都绝对不会想到,她有朝一日,会做到与一个男人亲密地纠缠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她所受的品德教育不允许,她被熏陶的封建思想也不允许。
可她就是做出来了。
现代人将分手无缝衔接视为道德问题,更不说丈夫刚死便无缝衔接。这个事情无论古今,好像都是死路一条。
而最要命的,是那句“早晚你会可以”,她居然没有任何反驳的底气。
在古代最难熬的时候,她需要回想现代的生活才能存活,需要时刻铭记自己是个现代人,才能不被压抑的封建教条同化,变为没有知觉的木头。
可现在,古代人的身份被她舍弃了,现代人的坚守也似乎离她远去了,她既回不去现代,也融不进古代,她夹在两个世界之间,夹在两个男人之间,夹在愧疚和欲望之间。
而她真正能抓住的,也唯有面前这个男人。
大口吞咽的声音再次出现,薛青青脊背绷直,两条莹润的手臂不自觉地抬起来,再度环绕过去。
男人感受到她的迎合,热情愈演愈烈,大有燎原之势。
黑暗中,香火的气息幽幽逼近。
薛青青睁开眼,对着漆黑的屋内,恍惚间,如同感受到丈夫的亡魂逼近。
她喉头酸涩,在心中道:对不起。
……
不知睡了多久,薛青青醒来,窗外漆黑如墨,仍是深夜时分。
她身上黏腻得厉害,口中也焦渴难耐,只好撑起身子,下榻倒水。
走到桌前时,她发觉堂屋的烛火还亮着,说话的声音若隐若现。
下意识地,她迈开步伐,走了出去。
似有一道黑影倏然闪过,薛青青的视线轻轻移了一下。
但那影子的速度实在太快,远远超出了人的动作,加之她本就没睡醒,眼睛还是朦胧着的,便只当自己眼花,并未太当回事。
灯下,裴怀贞安静坐着,神情淡淡,衣着整洁,清隽的面孔未有丝毫多余情绪,似在思考什么。
若非身上的黏腻难以忽视,薛青青真难以想象,方才便是这个外表清冷的男人,失控地埋首在自己身上……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薛青青走过去,眼神对着茶壶。
裴怀贞预判到她动作,提起壶,为她斟水,端稳递过去:“在忙事情。”
薛青青接过茶碗,喝完水,她身体好受几分,头脑仍旧混沌,浑不在意地问:“忙什么?”
裴怀贞沉默片刻,道:“出来。”
话音落下,一道黑影自暗处走出,脚步轻巧无声。
薛青青转过身,乍然对上一道陌生的身影,身体猛地哆嗦一下,手中茶碗掉落在地,摔了满地碎片。
第33章
茶碗破碎的声音尖锐刺耳, 划破寂静的夜色。
薛青青怔愣一瞬,弯腰抱起离得最近的小板凳。
板凳挡在身前,她仓惶后退几步,脸上满是惊恐, 警惕地看着这不速之客:“你是何人, 为何半夜私闯民宅?”
裴怀贞的声音传来, 温柔带着安抚:“青娘莫怕, 此人乃我过往的贴身侍从,自幼与我一同长大,特地为寻我而来, 没有恶意。”
薛青青听到这话,缓慢地松了口气,挡在身前的板凳也放了下去。
连在镇上开酒馆的都会养打手, 更不说正经商贾了, 有贴身保护的随从并不奇怪, 失踪这么久没有亲信寻找, 那才奇怪。
她抬眸, 打量起面前的人。
只见对方全身隐于黑衣之中, 五官被面纱遮住, 看不出面容,一身的神秘气息。
若在以前,看到这种打扮的人, 她定要竖起全身防备,提起十二分的怀疑。
但因为信任“沈濯”, 她选择同样信任他的随从。
“这位怎么称呼?”薛青青迟疑地问,声音颤颤,仍有余悸。
裴怀贞顿了下:“唤他张三便是。”
薛青青内心嘀咕一声, 觉得这名字起得还真是够随意。
她看向那人,简单客套:“张三,你随便坐……喝不喝水?”
惊蛰不语。
裴怀贞轻声道:“不必管他,他不渴。青娘,张三此番过来,带了些东西,你带到里屋去,打开看看。”
他拿起桌面上一只漆黑木匣,递给了她。
薛青青答应下来,伸出一只手。
裴怀贞:“两手接,这东西有些沉,仔细砸到。”
薛青青照做,两手去接。
木匣并不大,接之前,她只觉得这话说得夸张,但等接到手以后,薛青青便轻松不起来了。
木匣虽小,重量却不轻,活似一块板砖,少说有五六斤沉。
薛青青抱在怀里,有些费力地带到了里屋。
外面,裴怀贞说话的声音出现。
他的语气初时还算平和,如寻常人一般询问家中近况,如“母亲如何”,“父亲的身子还好吧”,“弟弟们可又惹了什么麻烦”,“家里的生意怎么样”,诸如此类普通的问题。
后面逐渐的,他便变得锐利起来,时不时发出冷笑,话语也变成“老头子”,“那个蠢货”,“一堆狗脑子”……
薛青青没有刻意去听那些话,随手将木匣打开。
昏暗中,金灿灿的光芒从中折射而出,险将薛青青的眼睛闪坏。
出现在里面的,赫然是一整盒的金子。
薛青青上一次见到黄金,还是在现代过生日,她妈送了她一枚黄金吊坠,吊坠是她的生肖,一只小兔子。
当时的金价是多少,过了太多年,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倒是记得如今的金价,一两黄金等于十两白银。
而这里面少说有五六斤金子,换成白银便是……六百两?
薛青青为这个数字所惊,和在现代当惯了上班族,忽然手里出现一笔五百万巨款,没有任何区别。
她连忙将木匣合上,如同面临一块烫手山芋,再也不碰了。
后面又听到裴怀贞交代了一些事情,云里雾里的,薛青青也没听太明白。
只知道那个“张三”,好像已经离开了。
薛青青踱步出去,见堂屋只剩下他一个人,轻声询问:“张三走了?”
裴怀贞点头。
他的眉头微拧,神情流露几分恼意:“近来的情况有些乱,他不得已,只能来与我汇报,抱歉青娘,吓到你了。”
薛青青的确被吓到了,但更多的不是被那个人吓到,而是被那盒金子吓到。
她主动提及:“刚刚那个匣子里面,有好多金子。”
裴怀贞点了下头:“够用到几时?”
几百两白银,薛青青哪里算得明白,便道:“够用很久很久。”
久到下辈子了。
“那便好。”裴怀贞面色平和,并未因此出现多少波澜。
薛青青却心中惴惴,忍不住追问那钱的来历:“都是他带来给你的?”
“不是给我,”裴怀贞望着她,眸中满是柔情,“是我让他带来,给你的。”
薛青青怔在原地,反问:“给我的?”
裴怀贞:“你需要钱来生活,不是吗?”
薛青青懵懵地点点头,之后又极快地摇头。
如果是六两,六十两,薛青青或许还有一点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可六百两,这钱收下,她都怕自己压不住财运会倒霉。
现代不经常有这样的新闻吗,某某某一夜暴富,没多久不是死了就是残了,绕了一圈,日子还没有原来的好过。
“没有那些钱,我也足够生活了。”她推脱,“我不缺吃不缺穿的,实在用不了那么多的钱。”
不自觉地,裴怀贞目光往下扫去,看向她身上的衣物。
妇人的衣服不多,换来换去就那几身,总是洗得干干净净,上面浮着淡淡的香气,粗糙的面料,也能被她穿出清雅的韵味,出现任何配饰,都算画蛇添足,反而杀去这层天然去雕饰的美。
可裴怀贞还是很想尝试着,将粗布衣裙换成绫罗绸缎,把铜簪荆钗,换成金簪步摇。
用那些俗物装点,不见得便比此刻的她好看,但他就是想做。
甚至说,他希望她的性情可以再恶劣一些,在用过了好东西之后,她可以变得挑剔,骄纵。
裴怀贞有一些隐秘的坏心思,隐秘到他自己兴许都没觉察到。
他想将这温软纯良的妇人养坏,让她再看不上以往的生活,看不上以前的人,只能乖乖被他圈在掌心。他不止要她的心依赖于他,他还要她的身体,她的生活,全部的所有,都依赖于他。
“那就留着养小老虎。”烛影摇曳下,男子眼眸微眯,温声款款。
打蛇打七寸,巧劲儿要运用得力。
薛青青果然沉默了。
养孩子的确很费钱。
她是一定要让小老虎念书上学的,这年头笔墨纸砚都是金贵东西,想供出一个读书人,从他开蒙的那一天起,银子就跟流水一样,根本止不住,每年保守也要几十两打底。
安静了片刻,薛青青道:“那我暂且存着,你若有需要,随时找我取。”
裴怀贞“哦”了声,尾音拖得软长,挑眉看她:“别的需要,可否找你取?”
薛青青:“……”
这人正经不过三秒。
似乎极为享受逗弄她的感觉,裴怀贞的表情愉悦不少,连笑声都变得开怀。
笑完之后,他朝她伸出手,柔声道:“青娘,过来。”
白皙如玉的手,骨节匀称精致,天生适合舞文弄墨,若非指腹与掌心的薄茧,任谁都想不到,这会是名习武之人。
薛青青走过去,握住了这只手。
虎口上的牙印早已脱痂,却留下显眼的痕迹。
薛青青垂着长睫,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用指腹轻轻抚摸,一遍一遍。
她在心疼他。
在他对她做了那般多的恶事之后,看到被她咬出的痕迹,她的第一反应仍是心疼他。
裴怀贞心中有一颗流着坏水的果子,妇人的眼泪便是养料,看到她眼底流露的心疼,坏果便要蠢蠢欲动,坏水翻涌。
他收紧手臂,将她强拉入怀,蛮横地亲吻她,从红唇,到雪颈,一路绵延,火热连串。
当着她丈夫的牌位,他用牙齿咬开她衣物的系带,薄唇含住枣红色的肚兜,轻轻一扯,便已去除。
甜香四溢。
裴怀贞眼底燃着火,呼吸里也喷着火,毫不克制自己对妇人身体的痴迷。
薛青青惊慌地推搡着他,雪白的手捂住更白的身体,眼神闪烁着四处瞟看:“张三确定是走了吗?他是否还会突然回来?”
“放心。”裴怀贞音色低哑,明明理智崩碎,声音却依旧沉静,仿佛此刻意乱情迷者,另有其人。
“今晚他不会再来,没有人能打搅我们。”
薛青青仍是抵触得厉害,捂结实不准他碰。
裴怀贞知道她在顾虑什么。
扫了眼那漆黑的牌位,他心中冷笑一声,拦腰抱起妇人,大步迈向里屋。
拂晓过去,淡淡的薄蓝色笼罩山村,草木繁茂,鲜花吐蕊,浓郁的雾气凝结飘散。
薛青青意识模糊,朦胧地听到拧干布帕的水声,接着,身上感到丝丝清凉。
她知道,他在帮她擦身。
即便没有到最后一步,连续两次任他摆弄,足够她凌乱不堪。
眼皮沉得厉害,她强撑着启唇,声音软得厉害:“你家中发生何事了?”
这句话她早就想问,一直没有机会。
清凉落在精巧的锁骨上,蜿蜒向下,裴怀贞开口,嗓音清越,冒着寒气儿:“那群沉不住气的蠢货,才过多久,便一个个开始打家产的主意,真当我死了一样。”
薛青青想到木匣里的金子,猜测他家里应是资产庞大的一方巨贾,所争的家业,定是普通人所想象不到的天文数字。
她不知为何,想到了那个传闻已死的太子,便安慰他:“再是不好,也比太子强多了,你好歹还活着,太子估计都已经没气了,不然那些藩王怎敢正大光明,强征壮丁。”
裴怀贞笑了下,没接话。
……
之后的日子,薛青青又见过几次张三,每次都是夜深时分。
知道他二人在谈论正事,每次人来,薛青青都自觉抱着孩子,走到院中,直到张三离开,才返回屋内。
有一次,薛青青做了夜宵,出灶房,恰巧遇到张三出来,便顺口问他:“不如留下吃完再走?”
张三径直离开,目不斜视,如同面前没有她这个人。
薛青青蹙眉,瞧着“张三”的背影,自言自语:“真是好古怪的人。”
转眼,已至立秋。
又是一夜,黑影悄然入室,薛青青自觉抱起正在哭闹的小老虎,到院中踱步哄娃。
房中烛影昏黄,一只玉白修长的手伏在桌面,指尖轻点,声响脆冽。
“殿下,京城传来消息,陛下已联合二皇子,以太子遇害为由,清洗东宫旧臣,解散幕府。众藩王于藩地公开祭奠储君,并上书请旨入京奔丧。户部侍郎王勉被罢官,罪名是贪腐,接替他的是皇后的人,名叫李昶,曾任大理寺左寺丞。”
点在桌面的手指一顿,裴怀贞睁开了眼,瞳黑似墨。
“消息不对。”
他道:“大理寺左寺丞掌刑狱,突然被提拔去管钱粮,还是在户部侍郎这种要职上,除非吏部的人都是瞎子。”
“编消息的人知道孤想听什么,清洗东宫,藩王倒戈,旧臣被罢,桩桩件件都戳着孤的心肺,等不及孤跳出去,正中陷阱。”
气氛顿如死般寂静,惊蛰拱手:“属下失职。”
“你也不过是转述情报,没有失职一说。”
裴怀贞抬起眼,目光如寒潭:“若不出孤所料,你此时已经被盯上了。”
沉吟一二,他果断道:“此次离开,不得再来,先将身后的尾巴清理干净。”
“属下明白。”
惊蛰停顿片刻:“但属下不明,日后属下该如何与殿下联络。”
话音落下,院中传来妇人轻吟童谣的声音。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嗓音柔软纤细,唱腔婉约动人,声量刻意压低不少,仿佛生怕吵到他人。
光影明暗交织,裴怀贞抬眸,目光凝聚,定在妇人柔弱无依的背影上。
他启唇,语气毫无感情:
“孤自有办法。”
第34章
夏末秋初, 晚风格外清爽,送来阵阵的草木香气。
薛青青坐在院中,鬓边发丝被风拂动,迷进了眼里, 酸涩发疼。她随手将发丝别到耳后, 手落下, 轻轻拍在襁褓上, 嗓音柔软,低低哼唱: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美丽,最美丽……”
乱动的婴儿在歌声中安静,在母亲的怀抱里, 进入香甜梦乡。
终于将孩子哄睡, 薛青青停下来, 抬头看着夜空辽阔, 繁星点点, 长舒一口气, 安心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青娘。”熟悉的嗓音出现在耳后, 恰如此刻温柔的晚风。
薛青青转脸瞧去,看到俊美的男人站在门口,身侧是烛影阑珊, 一片起伏摇曳的影。
她留心了下屋内,道:“张三走了?”
裴怀贞点头:“走了。”
薛青青站起来, 小声嘟囔了一嘴:“来没个动静,走也没个动静,好神戳戳的人。”
裴怀贞未等她上前, 先走到她身边。
他先是在她唇上小啄了一口,而后接过了熟睡的小老虎,端详着婴儿的小脸道:“抱着要比前几日沉手了些,已有百天了吧?”
薛青青腰肢发酸,攥拳锤打着:“早有了,离百天已经过去好几日了。”
裴怀贞略怔了下神,问:“不办百日礼?”
薛青青道:“不办了,他年纪小又不记事,大人图热闹罢了。”
主要百日礼需要娘家和婆家共同操办,她两边都没有人,村里人又都在传她家里闹鬼,办了也没什么人好请,也就李大娘愿意过来凑个热闹,可那样一来,沈濯就又要找地方躲藏。
想一想,还不如省点力气,不办了。
二人并肩回屋,薛青青听着耳畔窸窣起伏的虫鸣声,男子清润的嗓音忽在此刻响起:
“常言皆道十月怀胎,事实却是九月分娩,胎儿在母体历经三季,缺少一个季节,这也是人无完人一说的由来。孩子若平安度过百天,庆贺一番,便是补全那缺失的一个季节,寓意长命百岁。”
薛青青听得直发愣:“还有这个说法?”
裴怀贞:“我也是先前在书上看到。”
也是临时现诌的。
薛青青原本还觉得这百日礼聊胜于无,听完这段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尤其当和“长命百岁”扯上关系,当娘的根本拒绝不了。
她思忖一番,当即决定:“那我明日去镇上,置办些东西,给他将百日礼补上。”
裴怀贞神情柔软,烛影映照在他眼眸,却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我与你一同去。”他柔声道。
薛青青想也未想,张口拒绝:“这些日子乱得很,到处都是抓壮丁的,以防万一,你还是在家待着,哪里都不去得好。”
看到男人脸上的担忧,她补充:“我算过了,反正明日是集会,村里的嬢嬢们都要上街,我带上她们一起,路上也有个伴。”
裴怀贞想了想:“那样也好。不过得劳你到时亲自去书舍走一趟,帮我借几本书回来。”
薛青青:“什么书?”
“随意便可,打发时间所用。”
薛青青想到他每日鲜少有安逸的时间,不是做家务便是带孩子,难得有兴趣看书,便满口答应:“好,我一定给你借来。”
昏黄柔和的烛影下,男子弯了眉目,眸中似有星辰闪烁,流光溢彩:“青娘,你待我真好。”
四目相对,薛青青默默别开了眼。
即便相识已久,对着这张妖孽似的脸朝夕相对,也算看习惯了,但每被那双多情含笑的眼眸深情注视,薛青青总下意识地感到难为情。
“你待我好,我自然待你好。”她轻声地说,故作从容。
何况借几本书而已,顺手的事。
裴怀贞眸光凝聚,对着妇人温柔的侧脸,唇上笑意渐深。
翌日,天色晴朗。
薛青青一说要捎人去镇上,许多人也不嫌弃闹鬼传闻了,没多大会儿,便凑齐了一车嬢嬢。
因近来到处是抓壮丁的官兵,镇上没什么男人,大街小巷都是妇人在走动,薛青青因此自在不少。
她先置办了百日礼要用到的一应物品,而后找到镇上唯一的一家书舍,借了约有十几本书,仔细装好,抱到了驴车上,装到了菜篮里,上面覆着几片菜叶,特地不让人看出底下何物。
回到梅花村,已是傍晚时分。
嬢嬢们各回各家,薛青青也赶着驴车回到小院。
落日余晖明亮灼目,像极了黄灿灿的金子,闪着值钱的光芒。
薛青青先将书交给了裴怀贞,而后拾掇起给小老虎买的东西。
夕阳登堂入室,给屋中陈设镀上一层淡淡的赤金。
男子坐在光下,容貌精致生辉,眨眼时,长睫微微抖动,投到眼下一片纤长的影,在高挺的鼻梁上幽微地浮动。
薛青青坐在竹榻上,正给儿子试新买的小衣裳,目光落在男人身上,顺口问:“在看什么书。”
她借书时没有特地去挑,担心反而不合沈濯的口味,便手摸到哪本是哪本。
裴怀贞未抬头,目光落在粗糙的书页上,微笑道:“杂书罢了。”
薛青青扫了眼书皮,看到上面的名字,道:“你管资治通鉴叫杂书么?”
裴怀贞神情稍顿,抬头看她:“你识字?”
薛青青避开他的注视,低头专注给小老虎换衣,佯装自然地道:“我小时候看别人在学堂读书,便在外面偷听,认得过几个字。”
裴怀贞看着她闪躲的眼睛,点了下头:“原是这样。”
房中恢复静谧,只有小老虎的咿呀学语声。
男人并未追问,显然相信了她的话。
薛青青的心跳恢复平稳,渐渐不再想这件事。
试过新衣裳,薛青青又给小老虎试新帽子。
这小祖宗并不配合,手脚不停乱动,薛青青忙出了一身薄汗,细腻的鼻头上晶莹一片。
裴怀贞放下书,走过去道:“交给我带吧,灶房里闷了饭,你吃完先歇着,都累了一天了。”
薛青青将小老虎给了他,却并未着急吃饭,而是想等他哄睡孩子,二人再一起用饭。
空下的间隙里,薛青青给那十几本书收拾出来一个地方,打算全部摞到竹榻下面的一个小箩筐里,这样“沈濯”看时方便,在榻上小憩时,随拿随放。家里若来了人,也不会在明面上看到。
说干便干,她将书一股脑抱在怀里,小心地往竹榻走去。
可犹是她小心翼翼,书还是像滑溜溜的泥鳅,不提防便滑到了地上,一本接一本。
薛青青无奈极了,只好再蹲下,一本本地重新摞好。
这镇上识字的人不多,书屋里的书自然也质量参差,良莠不齐,有的都被翻烂了,有的却还崭新如初。
手不经意摸到翻烂的一本,薛青青好奇这是哪本大作,便垂眸往翻开的书页上瞥去一眼。
这一眼,正看到两具赤条条的身子压在一起,一旁还配着文字:“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
大作的确是大作,毕竟是西厢记。
但却是图文并茂的版本。
薛青青活似被施了定身咒,指尖都僵硬在书页上,拿起来不是,放下也不是。
“好看么?”男人低沉的嗓音出现在她头顶,带着三分笑意。
“青娘若是喜欢,你我眼下便可一试。”
薛青青只当没听到这话,目不斜视地将书都摞好,装进箩筐中,站起身道:“我去看看饭熟了没有。”
她强作镇定地走出房门,步伐有条不紊,背影却透着丝无法遮掩的慌乱,乌黑发髻下,雪白的后颈浮出一层细汗,幽香暗溢。
灶房内,火焰在灶洞里翻涌,热雾蒸腾而起,徐徐弥漫开来。
薛青青独自待在一处,刚才的慌乱方涌现出来,眼前都是书上那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身躯,心跳加快剧烈,燥热不已。
她坐下,拿起蒲扇,扇向洞中灶火,想让饭熟得再快些,她也好快点从这个炎热的厨房出去。
可扇得越快,火势便越大,她身上便更加燥热,汗水浸透乌发,两颊浮现红晕。
一双手自薛青青的身后悄然伸出,肤色白皙,指节精致,但凭宽大的手掌,手背鼓胀的青筋,明显看出,这是双男人的手。
这双手沿着她的脖颈,温柔地抚摸而出,一只手向上,指腹细蹭她的唇瓣,逐渐发力,变为揉捏碾磨。一只手向下,指尖勾勒她两根纤细的锁骨,指腹上的薄茧若即若离,游走在细腻温软的肌肤,勾出阵阵颤栗。
熟悉的,恶劣的笑声响在头顶:
“青娘若是喜欢,你我眼下便可一试。”
作恶的手指磋磨红唇尚不满足,还要撬开齿关,勾缠软滑的舌尖。
薛青青该抗拒的。
她从一开始便没有自愿可言,无非是现实所迫,形势无奈,一切都是半推半就,不情不愿。
可就在这手指欲要缠她舌尖的时刻,鬼使神差地,她竟主动张开了唇瓣……
期待中的滋味未曾出现,灶洞中的火焰猛然一跃。
薛青青骤然回神,看向身后,哪见到什么手,什么人,方才种种,不过一场幻觉。
她眸中潮红一片,泛着湿润的水光,眼神复杂,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
只能攥紧蒲扇,使劲地扇着身上的热气,喃喃低语:“胡思乱想什么,吃错药了不成?”
第35章
薛青青看过黄历, 发现未来几日,皆算黄道吉日,遂趁热打铁,第二天, 便着手准备起小老虎的百日礼。
相比满月与周岁, 百日礼并不显得十分隆重, 但也须精心筹备, 方能走完流程。
和事先打算的一样,薛青青一个人都没有请,家中除却那一个小主角, 便是两个为之忙碌的大人。
自陆放走后,她一直未曾仔细清扫房屋,今日一打扫, 方感觉处处灰尘, 抹布随意一擦, 灰尘扬起, 呛得她咳嗽不停, 眼泛泪花。
“我来吧。”一只大手伸来, 轻柔地夺过她手中抹布, 替她擦拭藏灰之处。
薛青青转过脸,视线落在男子清隽的侧颜,一双含情的眼眸微微眯合, 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略抿, 形状姣美。
情不自禁地,她回忆起了昨日在灶房中,脑海中出现的那段幻象。
日光入室, 光影淡淡。
裴怀贞久没等到回应,眼眸略垂,聚神望去,正看到妇人双颊泛红,眼眸湿润,一眨不眨地,呆呆盯着自己看。
“青娘?”他柔声唤她,意味深长,“你在想什么?”
薛青青乍然回神,慌乱地摇了摇头,长睫垂下:“没什么。”
话说完,转身便想离开。
大掌却蓦然伸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当真是没什么?”
裴怀贞凝眸,看着她耳后泛起的嫣红灼热,刻意压低嗓音:“难道不是在想一些……难以启齿之事?”
薛青青被他说个正着,心梢都抖了三抖。
她强行压下慌乱,转过头,一脸正色地看他:“什么难以启齿之事?我只不过是在想,等会儿仪式开始,咱们两个人,谁负责抱孩子,谁负责念贺词。”
裴怀贞将妇人的欲盖弥彰尽收眼底,却没有戳穿,轻笑一声,点头:“原是如此,是我心思龌龊。”
他转瞬便换了副脸色,变得认真严谨:“小老虎如今很是沉手,仪式漫长,不如便由我抱着,你念贺词。或者你先抱着,我念贺词,等你累了,你我再替换过来。”
薛青青思考一二:“依后者,我先抱,后面你再抱。”
“好,那便就此定下。”
握在纤白手腕上的手掌,一点点地,缓慢松开,相贴的肌肤逐渐脱离彼此,徒留下温热的握痕。
“对了,小老虎的大名,叫做什么。”裴怀贞问。
薛青青收回手,手腕掩在袖中,刻意遗忘上面的热意:“还没有大名。我们这边的习俗,孩子出生不起大名,怕压不住,要等过完百日再取。”
“今日便是百日,你想好要取什么了吗?”裴怀贞柔声询问。
薛青青摇了下头,神情有些失落。
她曾和陆放约好,孩子的大名,要夫妻共同商议。
如今他没了,她在取名上,自然也没有思绪。
裴怀贞沉吟片刻,道:“先秦诗歌有云——乐知君子,福禄申之。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不如便叫恒之,兼具福禄,又有持之以恒,坚定不移之意。”
薛青青默念道:“恒之,陆恒之……”
重复几次,她的眼底渐渐发出亮光,由衷赞叹:“念起来很是顺口,尤其和姓氏搭配上,更是朗朗上口,不错,是个好名字。”
裴怀贞却皱了下眉。
他对自己取的名字当然满意,但忘了是要搭上个“陆”姓。
陆恒之?
好好的名字,突然便变得不伦不类起来。
早知道,还不如烂在腹中。
……
上午时分,趁阳光充足,小老虎吃饱喝饱,正是精神饱满之时,百日礼正式开始。
薛青青怀抱身穿红袄的小娃娃,由裴怀贞手持一枚煮熟的鸡蛋,在小崽子身上滚来滚去,轻念贺词:
“滚灾滚灾,灾难滚开,恒之平安,健康常在。”
滚完鸡蛋,端来一盆清水,抓着孩子小手,轻碰水面。
“一洗手,活泼伶俐,应有尽有。”
“二洗手,平平安安,万事无忧。”
“三洗手,前程似锦,岁岁欢喜。”
之后还要佩戴银手镯,带长命锁。
佩戴完这些,还要在眉心点朱砂,寓意“眼明心亮”。
点了朱砂,便要尝福果,敲锣鼓……
如裴怀贞预料,流程到一半,薛青青便已两臂酸软,只能换他来抱。
待流程结束,已是午后时分。
小老虎累得不轻,趴在裴怀贞怀中沉沉睡去,哄睡都免了,闭眼便着。
将孩子放到榻上安睡,裴怀贞松了松脖颈,舒出一口长气。
薛青青看着他眉目中的疲惫,有些感激地道:“今日多谢你,陪我办完百日礼,还替我给小老虎取了名字。”
裴怀贞垂眸看她,凝视着她眼底对他的不忍,轻嗤一声:“只用一句多谢便打发了,青娘未免显得我太不值钱些?”
薛青青怔了一瞬:“那你要我如何谢你?”
裴怀贞只看她,不言语。
对视上那双别有用心的桃花眼,薛青青默默后退了半步。
若是些过分的要求,她定然是要拒绝的,何况他对她过分的地方已经够多了,又吃又亲还要如何?无非就是没到那最后一步。
可她说过的,她还没准备好……
“陪我看看书吧。”
裴怀贞眉目弯下,柔善可亲:“如此可好?”
似是没料到,他会提出如此简单的要求,薛青青有点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答应:“好,我陪你看。”
午后阳光正烈,灼人眼眶,万物无处遁形。
裴怀贞提了把竹椅,放在屋门外,坐在上面,姿态随意。
他伸出一只手,朝向薛青青,道:“青娘,过来。”
薛青青看向那只手。
窄瘦修长,青紫色的筋络埋于冷白色的皮肤下,浅浅地鼓动着,让人莫名地……想咬上一口。
薛青青被自己的想法惊到,立刻抬腿走去,借此转移注意。
“坐下。”裴怀贞眼皮半掀,瞧着她,嗓音淡淡,透着股懒散劲儿。
薛青青看了一圈,没找到第二张椅子,便问他:“哪儿?”
裴怀贞拉住她的腕子,直接将她拽到怀中,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将她摁坐在了腿上。
太阳底下,隔着一道院门,便是左右邻里。
薛青青被这动作吓坏,挣扎着要从他身上起来,偏还不敢叫出声,只能将力气都使在抗拒的动作上。
裴怀贞挑眉:“属兔子的?”
他稍微发力,大掌箍住她腰肢,固定得死死的。
“这是我的腿,不是老虎凳。”
他道:“你要习惯,以后你还有得坐。”
二人力量相差甚远,腰肢上的手好似有千斤重,薛青青三两下便没了力气,只能深呼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放松下去。
冷静下来以后,身体便恢复知觉。
男人大腿上的肌肉很紧实,甚至比陆放的还要紧实,已经超出了行走跑跳的范畴,更像是常年骑马练就,坐在上面很稳,稳到都有点不舒服。
“书呢。”薛青青强作镇定。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伸手到她眼前,将书丢在了她的双膝间。
“看吧。”裴怀贞很是愉悦。
薛青青垂眸,望向书皮,目光冷不丁地,落在熟悉的“西厢”二字上。
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继而如临大敌,强硬地挣扎起来:“你自己慢慢看,我不看了!”
裴怀贞将她再度摁回,长臂缠绕上妇人馨软的身躯,脸埋在她的后颈上,委屈巴巴地道:“青娘答应过我了,难道是要反悔不成?”
薛青青动弹不得,感受着喷在后颈肌肤上的火热鼻息,浑身酥痒得难耐,斩钉截铁道:“对,我就是要反悔。”
“不准你反悔。”
裴怀贞软下声音,孩子气的口吻:“我今日很有读书的雅兴,你不陪我将整本看过,我这只手不会移开,你也只能一辈子困在我的怀里了。”
薛青青不说话了。
一辈子她是不信的,但是一天半天,她知道他能干得上来。
年轻男人阳气足,身上火热如碳,又是在太阳底下,她根本受不了这种煎熬,好像浑身的血液都燃了起来,叫嚣着横冲直撞,有什么古怪的东西,正在她体内破土而出,悄然生长。
“整本看完,便能放我离开?”她启唇,谈判的口吻。
“那是自然。”
“不骗人?”
“绝不骗人。”
薛青青揭开了书页,破釜沉舟似的:“看就看。”
第一页揭过去,仅是序言,一张白花花的大图便映入眼帘,冲击十足,晃得薛青青头晕目眩。
如果还有机会回到现代,谁再跟她说古人保守,她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青娘,念出来。”
背后之人幽幽启唇,音色在太阳光下,遮掩不住的潮湿低哑:“不然我怎知道,你是真看,还是假看。”
薛青青咬了下唇,犹豫着,念出了第一个字音。
“好青娘,接着念。”背后之人很是欣慰,仿佛她行出什么伟大之事,他简直为她骄傲。
薛青青横了横心,念出完整的一句。
而后是第二句,第三句……
墙头上,树木的阴影变了位置,日头渐渐西斜,灼热的光芒变得温润,一片游离起伏的胭脂红,像极了妇人咬过的,充血的唇瓣。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甜腥气,如若果实熟透,破皮流汁。
薛青青遍体火热,乌发汗湿,脸颊脖颈,手指耳背,凡裸露在外的肌肤,皆是一片粉腻,绯红发烫。
实在太热,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沾了火。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个字念完。
薛青青将书猛然合上,如若刑满释放的囚徒,脸上布满劫后余生的疲乏。
“看完了,可以放我走了吗?”她冷声道。
话音落下,背后久无动静。
薛青青转头望去。
日夜交替,晚霞铺天。年轻的男人靠在椅背,面孔微仰,长睫覆目,玉白色的面容上满是平和,薄唇微抿。
薛青青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按理说她应该庆幸,这种羞耻之事,不被人见证也罢。
可她就是感觉体内轰然燃起一团火焰,横冲直撞,又无处发泄,几乎将她憋屈欲死。
“沈濯!”
薛青青老实巴交了两辈子,第一次用如此凶狠的语气喊人。
裴怀贞眼睫轻颤,似从梦中苏醒,看到妇人气得通红的细嫩面孔,他表情无辜,茫然地问:“我方才是睡着了么?”
薛青青更气了:“不要跟我装,你分明就没有看!”
自己不看,却要让她看,还读出来,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简直欺人太甚,可恶至极。
裴怀贞被她戳破,不仅不解释,反倒朗笑出声,伸手掐住妇人气鼓鼓的脸颊肉,大方承认:“不错,我的确没有看,我就是想让你一个人看,想让你认清楚自己,认清对我的感觉。”
薛青青倍感莫名其妙:“认清对你的感觉?我该对你有什么感觉?”
裴怀贞眯了眼眸,唇上噙笑:“对我什么感觉,你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他俯下脸,张口含住她耳垂,细细地啃舐吮咬,在她耳畔低语:“薛姑娘,你好厉害呢,我的衣裤都快被你泡透了。”
第36章
夜凉如水, 星河流转。
里屋烛光如豆,昏黄晦暗,一道布帘隔绝内外,轻轻摇曳晃动, 帘后水声细碎, 滴落在地, 恰似江南梅雨, 缠绵不断,潮湿粘稠。
堂屋内,一片昏暗。
裴怀贞坐卧竹榻, 听着耳畔的水声,目光凝在地面,布帘晃动的阴影上。
妇人怔愕的表情还萦绕在他脑海中——杏眸僵滞, 红唇微张, 唯有眼中的水光, 楚楚可怜地闪动着, 眼眶泛起细腻浓郁的红。
就因为他那一句话。
“我的衣裤都快被你泡透了。”
如他所料的那样, 她被规训得十分温驯, 虽嫁为人妇, 生了孩子,但对男女情爱视为本能地禁忌,她平和的性情, 彰示着她似乎曾生活在一个十分安全富足的地方,但奇怪的, 那里并不包容,甚至没人教她如何正视自己的欲望。
裴怀贞的目光缓慢收回,落在枕边的西厢记上。
这种东西, 他十二岁便看过了。
东宫有司寝太监讲解,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何为“阴阳交合”,“云雨之欢”。
又过两年,便有引事宫女前来“教导”。
他依稀记得,那个女子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太监守在旁边,手中握着笔杆,等着记录几次,时长,反应如何,然后呈到他的父皇母后面前,供他们判断,他是否能作为一名合格的储君。
裴怀贞至今记得那种感觉。
恶心。如鲠在喉。
他那时毕竟年少,脾气上来难以收住,未等开始,便一怒之下将太监宫女全部杖毙,自那以后,再无人胆敢教习他男女之事,堪堪守住了那点为人的尊严。
若按照正常章程,他的初次会是在大婚之后,与他的太子妃,或是与他的皇后。
薛青青之于他,实属意外。
开始,他需要她的信任,所以需要得到她的身体。
后来,他得到了她的信任,却依然想要她的身体。
如今,他的想法又变了。
回忆到妇人那张涨红无措的脸,他心底的毁坏欲被激发到了最大。
他想看她憋坏,想看她被欲望吞噬,主动找他寻欢。
他要她,主动奉上自己的身体。
……
烛光起伏,帘后仍在传出哗啦水声,声音很小,透着股谨慎和憋闷。
里屋内,薛青青乌发高挽,手持湿透的布巾,正在擦拭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
她不知道外面的男人是否睡着,不知道这水声是否会传入他的耳朵,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她顾不上了。
薛青青快要被热坏了。
她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白日里的场面,身体也像被火把点燃,从里到外被灼热的焰火所占据,那个始终被她回避的问题,终究是将她逼到了角落,让她不得不面对。
薛青青被迫地意识到,她对“沈濯”有了反应,而且是很大的反应。
她想要他,也想被他所要,她想和他,做书上男女所做之事……
薛青青简直要疯了。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欲壑难填的?
陆放死之后,她知道自己早晚会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可眼下的感觉,好像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范畴。
薛青青甚至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像是吃错药了一样,无形中如被可恶的药力操控,将她拉得离男人越来越近,却离自己原本的生活越来越远。
如同被搅乱的水面,她的心思已经不再平静了。
不仅仅是因为面对到了真实的自己,更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快要克制不住,想要迈出这道布帘,主动走到那个男人的身边。
不是被迫无奈,而是主动索取……
可是这对吗?
陆放和她在一起两年,如今死了才多久,她就已经迫不及待想和其他男人有肉体纠葛,这合理吗?她在现代时,不是最看不起那些管不住下半身的渣男们吗?
薛青青不觉得自己背叛了丈夫,她觉得,自己背叛了一份曾以为不可动摇的真情。
薛青青有点想哭。
她也确实哭了出来。
可即便是哭,满脑子也都是那个男人的身影。
仿佛是自我安慰,薛青青逼着自己去回忆死去的丈夫,去想念陆放的好。
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脖颈蜿蜒,流入温软如酥的细腻中,如若一只大手,轻轻地抚摸按揉,她嗓音哀婉,喃喃地低泣出声:“陆郎,我好想你……”
话音落下,外间发出一记闷响。
薛青青吓了一跳,浑身哆嗦一下,泪水也凝结在了眼眶。
“你……还没睡吗?”看着摇晃的布帘,她试探地询问出声,嗓音微颤。
堂屋一片安静,并未有男人的回应。
薛青青抹干净泪水,披上衣衫,伸出沾满水珠的手,掀开了布帘。
只见堂屋一片昏暗,静谧无声,地上滚落了一只粗陶茶碗,正跟陀螺似的打着旋儿转动。
薛青青扫了眼周遭,只当是野猫作祟,走出去,弯腰捡起那只茶碗,放回了原处。
控制不住地,她的目光落在了竹榻上。
年轻男人正在熟睡,被子拖至床下也浑然不知,上身中衣微微敞开,露出了紧实的胸膛,以及肌肉分明的腰腹。
薛青青呼吸一滞,转身便想回房,又想到如今天色渐凉,不盖被子睡觉,恐怕会着凉生病。
她步伐极轻地走去,悄然捡起被子,眼睛瞧向别处,一眨不眨,小心地遮住了他裸露的腰腹,而后才转身回房。
单纯的妇人并不知,在她转身之后,那双紧闭的眼眸悄然睁开,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盯了许久许久。
……
立秋之后,白日炎热如旧,早晚却已清凉。
许是冷热交替,小老虎乍然受凉,半夜里腹泻不止,哭闹厉害。
薛青青急得脸色发白,怀疑自己是吃了寒凉的东西,奶水也跟着寒凉,吃坏了孩子的身体。
裴怀贞在一旁安慰她:“青娘,孩子生病是常有的,何况天气乍然变凉,大人也要突发不适,更莫说是小小的孩子?”
他二人自“西厢”之后,变得微妙很多。
薛青青想压制住对他的渴求,所以刻意疏远了他。
而裴怀贞等着薛青青物极必反,压抑到极致,再崩坏倒戈,也乐得接受她的疏远。
二人表面风平浪静,私下波涛暗涌。
也就小老虎生病,才让他俩有了说话的契机。
“此时夜深人静,村里无人走动,我来赶车,你抱孩子,我们去镇上找郎中诊治,早看早安心。”裴怀贞提议道。
薛青青正是六神无主,听他这般说,只管答应。
二人当即赶车出家门,朝着镇上出发,等到抵达,已是拂晓时分,街面万籁俱寂,各家医馆门户紧闭。
裴怀贞挨家挨户叫门,终于是叫醒了一家。
郎中听薛青青说完孩子情况,问过年纪,便着手准备去干艾草。
待艾灸之后,郎中又制了一块膏药,贴在了小老虎的肚脐上。
说来也快,膏药贴上不久,小老虎便不再腹泻,哭声也逐渐止住,小家伙筋疲力尽,在母亲怀中沉睡过去。
薛青青惊吓整宿,知道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古代,一个不好便是要出人命,此刻劫后余生,抱着孩子久不愿松手,即便手臂都在隐隐发抖。
裴怀贞看着她颤抖的身躯,柔声道:“青娘,我来抱吧。”
薛青青摇了摇头。
郎中这时道:“小娘子就把娃儿给你夫君吧,你脸色白得厉害,别娃儿好了,你又病了。”
薛青青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想出声解释,怀中孩儿便被一双大手稳稳抱去,她浑身顿感轻松,舒适得险没站稳,再顾不上说话。
裴怀贞付过诊金,对郎中道过谢,转脸望向身旁的妇人,如同每一个提醒妻子的丈夫,轻声道:“青娘,该走了。”
薛青青点过头,与他一同出医馆。
拂晓过去,天色将明,天际翻出一缕鱼肚白,街上薄雾笼罩,略有行人。
二人进店时匆忙,驴也没好好栓,那笨驴沿街捡食隔夜菜叶,雾中不见驴影,只听到粗重的咀嚼声。
两人循着动静找去,途中,正前处出现拨浪鼓的声响,货郎的声音悠扬传来:“针线不褪色,脂粉万年香,天亮起床喽——”
薛青青浑身一定,忽然朝裴怀贞伸出手,压低声道:“快把孩子给我。”
裴怀贞瞧着她,目露困惑。
薛青青忙说:“前面的货郎,乃是我丈夫过往的旧相识,不能让他看到朋友刚死不久,孩子便被一个陌生男子抱着。”
裴怀贞薄唇微抿一下,反问:“看到又能如何?”
薛青青顾不上与他说太多,催促着他给孩子,接过孩子以后,她刻意加快步伐,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拨浪鼓的动静越来越近,货郎挑着扁担,慢悠悠走至近前,与薛青青擦肩而过。
“哟,这不是小陆媳妇?”货郎一眼认出薛青青。
薛青青停下,对他点了下头,简短地客套一句。
货郎看向她怀中孩子,察觉到不同寻常,关切地问:“娃儿这是怎么了?”
薛青青道:“不妨,就是有点着凉,已经拿了药了。”
货郎叹息道:“三更半夜带娃儿看病,真是苦了你了,我小陆兄弟多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唉!”
他放下扁担,从里面拿出许多吃食零嘴,想让薛青青带回家去。
薛青青好一番拒绝道谢,才让货郎把东西装回去。
“你孤儿寡母,以后的日子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货郎瞄了眼薛青青身后的裴怀贞,小声道:“眼见天亮人多,弟妹赶紧家去,我瞧你身后这人鬼鬼祟祟,像是没安好心,路上多提防着些。”
薛青青点头:“我知道。”
互相告过别,货郎挑着扁担离开,拨浪鼓再度响起,鼓点悠扬。
裴怀贞走上前,嗓音散漫,透着股讥讽:“我鬼鬼祟祟?”
“我没安好心?”
他叹息:“可惜了,某些人却整日对我这没安好心之人想入非非,浮想联翩。”
薛青青恼了,抬眸剜他一眼:“谁对你想入非非?谁对你浮想联翩?”
裴怀贞极为自然地抱过小老虎,唇上噙笑,意味深长:“这我就不知道了,只能等小老虎醒来,问一下他,他娘每夜的眼泪是因谁而流,是因为他那个死去的爹,还是因为活着的人。”
薛青青不再与他多话,快步走到前面,去牵忙于啃菜的毛驴。
待等二人到家,已是晌午时分。
薛青青特地把驴车停在村外,男人藏进车里,孩子背在背上,才成功瞒过乡邻的眼睛,回到自家小院。
郎中开了一日两次的艾灸,算着时辰,晌午就该灸第二次。
薛青青将小老虎卧在榻上,找火点燃艾草。
“家里的火折子用完了,”裴怀贞道,“我在灶洞里留了火,给我支蜡烛,我去引火。”
薛青青想也未想:“蜡烛在我床头左手边的抽匣里,你取一支用便是。”
裴怀贞依言照做,打开抽匣,看见满满当当,足有十几只蜡烛。
他摸起一根蜡烛,眼眸微眯,仔细端详:“青娘喜囤蜡烛?”
薛青青正给小老虎掖襁褓,省得二次着凉,随口回答:“用得快,自然便囤多了些,油灯倒是好,也便宜,可惜烟味太重,彻夜燃着,薰得人难受。”
“今日遇见的货郎,家中幺女有寒症,常年咳嗽,需用鹿血配的药好生滋养着,去药铺买太贵,我丈夫便留意着,每次猎了鹿,都把鹿血留给他,也不要他的钱,只拿蜡烛抵账,不知不觉,便存下了这般多。”
薛青青说了这么多,裴怀贞只听到零星两句。
用得快……
彻夜燃着……我丈夫……
这家里又没有考功名的,蜡烛彻夜燃着,总不能是为了秉烛夜读。
在无数个夜晚里,用来干什么,还用猜吗?
裴怀贞的手掌猛然收紧,将手里蜡烛,一把捏了个粉碎。
第37章
半天过去, 薛青青没有等到男人的动静,抬眸一扫,正看到满地惨白的蜡粉。
她本不明所以,视线一移, 又看到还有蜡粉持续掉落, 而罪魁祸首, 正是那只修长冷白的手。
“你这是干什么?”
薛青青立刻走去, 先是弯下腰,捡拾地上的蜡粉,又伸出手, 去夺裴怀贞指缝里剩下的蜡粉,秀眉紧蹙,严肃了声音:“好好的蜡烛, 招你惹你了, 何苦平白无故糟践东西?”
裴怀贞直勾勾地盯着她, 随意地甩了下手, 手中蜡粉全然抖落, 半点不剩。
在妇人恼怒的注视中, 他启唇:“成婚两年, 去除怀胎生子,可算作一年,也就是三百六十五日。”
话音落下, 他语气稍顿,幽深的眼眸罩住薛青青的全身, 头一次的,他的口吻没有笑意,冷冰冰地道:“三百六十五日里, 青娘,你与他,有过几次夫妻之实?”
薛青青原地怔住,恼怒淡去,神情里皆是不可思议的怪异,仿佛不相信自己耳朵。
“你在说什么?”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听错,正常人谁会问这种问题。
裴怀贞眼眸微眯:“是我讲的还不够明白?”
他上前一步,高大挺拔的身影逼近了她,俊美的面容突然变得阴冷可怖,语气却陡然轻柔,斯文有礼地问:“青娘,你和你的死鬼丈夫,总共做过几次?”
薛青青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眸里的瞳光都在颤抖,极大地被冒犯到的愤怒,充斥在她的内心。
她唇瓣哆嗦,吐字颤然凌乱:“你……你为何要问我这个!”
裴怀贞抬起手,指腹虚虚地轻抚在她脸颊肌肤,感受到上面的热气,他的语气却凉到犹如腊月寒冰。
“我当然要问了。”
他沉吟:“不问,我又怎么知道,你在别的男人面前,究竟是何模样。”
薛青青猛地后退一大步,避开他的触碰,眼底瞳光颤得更加剧烈,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愤愤地斥道:“是何模样都不干你事!”
裴怀贞冷笑:“不干我事?”
他又前进一大步,逼视薛青青的眼睛:“青娘,我真是不明白,我究竟哪里比不上一个猎户?我不比他有钱?不比他有势?不比他待你更好,还是说,不比他长得俊俏?”
男人的眼底泛红,铺天盖地的情绪汇为一团阴云,牢牢遮在眼瞳上面,一种名为“不甘心”的东西,呼之欲出。
“你究竟为何迟迟不肯忘了他,接纳我?”
东宫太子,未来帝王,沦落到与一猎户争风吃醋,换做从前,裴怀贞听说此事,定然笑出声音。
而此刻,他看着她,吐字幽冷如毒蛇,眼底满是偏执:“说啊,青娘,为什么?”
薛青青说不出话。
她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团潮湿阴凉的东西缠绕住,力道收得越来越紧,绞得她五脏六腑都挤压在了一起,根本喘不过气。
即便她知道“沈濯”不是个简单人物,也做好了面对他另一面的准备,但她不得不承认,在听到这番话时,她感觉正有只恶鬼撕开人的皮囊,露出狰狞扭曲的原形。
她想解释,想捍卫自己,甚至想痛痛快快地骂对方一顿。
可她是个不会主动制造冲突的人,汹涌磅礴的字眼到了嘴边,也变为含糊破碎的音节,更不说情绪激动时,稍张开口,眼眶便阵阵发烫。
“你……你……”
酝酿许久,薛青青强行启唇,挤出自认为最是占理的一句:“你不是跟我说过,你不会逼我去忘了他吗?”
“你说过,你不会取代他在我心里的位置。”
“你说,你只是心疼我,看不下去我带着个孩子,独自艰难地生活……”
薛青青越说越是难过,眼泪憋得死死的,声音却掩饰不住地哽咽:“你还说过,你只是想留在我的身边,保护我,照顾我和孩子……”
如同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薛青青终于忍耐不住委屈,大颗的眼泪自眼眶滚落。
而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也仅仅是怔了怔神,自言自语:“我说过这些?”
裴怀贞哑然失笑,抬手扶额:“唉,装不下去了。”
下一刻,他长臂展开,将流泪的妇人扯入怀中,低头强吻上她的唇。
气势汹汹的吻,上来便撬开唇齿,舌头长驱直入,勾缠着妇人小巧的舌头,在湿润中追逐,反复吸吮。
薛青青懵得厉害,头脑成了一团刚出锅的浆糊,热腾腾地凌乱着。
等她回过神,亲吻发出的水声响彻里屋,男女呼吸粗重交叠。
而揉按在她肩头的手,也已经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推翻到榻上。
床榻剧烈地一晃,薛青青用力地别开脸,强行将唇齿与那张薄唇分离开。
热气交汇,一道银亮的水丝连接在二人唇瓣之间。
“不要在这,孩子会被吵醒的。”
她低下脸,面颊火热,长睫轻颤:“我还要给他做艾灸。”
灼热的气氛里,男人长吐出一口气,绯红潋滟的眼底,似是恢复了三分清醒。
“我来给他艾灸。”裴怀贞道,“你到外面去,将衣服脱了,等着我。”
薛青青瞳光一跳,僵在原处。
而就在她失神的这片刻时光,裴怀贞已经完成了引火,燃艾,灸治的整个过程。
屋内清气弥漫,男人将冒烟的艾草吹灭,转头欲要离开,却发现本该出现在外间的妇人,竟在傻乎乎站在自己旁边,顶着张潮红细嫩的脸蛋,神情里满是欲言又止的凝重。
“沈濯,”薛青青唤出名字,郑重其事,“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
“不要在这里?”
裴怀贞轻笑一声,打断她的话:“我说了,可以去外面。”
薛青青想到丈夫的牌位,脸上一白,当即便要摇头。
裴怀贞俯首,再度咬上她的唇,手落在她的衣带上,指尖缠绕,轻轻一扯,衣衫便已悄然散开,露出大片细腻雪肌,幽香浮动。
里屋到堂屋,几步之距,散落一地衣物,从大到小,直至落无可落。
薛青青被吻得晕头转向,等回过神,人已被压至竹榻上,身后是丈夫的牌位,身前是眸色幽深的男人,而她自己,则是未着寸缕,遍体清凉。
“沈濯……”她再度唤他名字,嗓音软黏如蜜,沾了哭腔。
裴怀贞听到这个假名字便烦,闻声愈发变本加厉,指尖四处点火,在她耳边吐气,嗓音蛊惑:“不想要?”
“不想要,那便推开我。”
“我保证,在此之后,我再也不会纠缠于你。”
妇人咬住了唇,泪花悬在长睫,摇摇欲坠,说不出的我见犹怜。
原本应该挡在他胸膛前的雪白葇荑,却失了坚定,颤颤巍巍,欲说还休。
“推我啊,青娘。”
裴怀贞吻点轻柔,轻拭妇人眼角泪痕,低低喟叹:“此时不推,之后可就再无机会了。”
薛青青指尖潮湿,使不出力气,眼底的愤怒与拉扯,转而被更深的迷茫覆盖。
仿佛在推与不推这件事上,连她自己,都没有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
人该如何抵御自己的本能,就像鱼如何离开水,烈火如何离开干柴。
仿佛一眼看穿她的挣扎,裴怀贞低笑一声,选择往火焰里添上一把柴,张口含住她通红的耳垂,扬手拽来枕头,垫在了她的腰后。
他直起腰,单膝抵在榻沿,眼眸垂下,视线牢牢锁住插翅难飞的妇人,手法缓慢,解开了自身衣物的第一根系带。
世间本就弱肉强食,男女之间,尤其涉及到情事,便更加强弱分明,段位高低有别。
比如,先褪衣者,必属弱势。
因为等待是场漫长的酷刑。
这片刻的等,便是裸露与整洁,惊慌失措与胜券在握,被凝视者与凝视者。
是我为鱼肉,尔为砧板。
晌午的日头盛大光明,堂屋的门没有关,光线径直照入,一切无所遁形,毫无秘密可言。
浓烈的羞耻,令薛青青生出悔意,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她闭上眼,不愿面对此时所在的场合,不愿一转过头,便能嗅到丈夫牌位前的香火味道。
“青娘,睁开眼,看着我。”男人低哑的嗓音轻柔响起。
薛青青固执地闭着眼,无视声音。
“不敢看?”
裴怀贞失笑:“青娘不看仔细,怎知是否满意?”
“怎知我与你那亡夫,孰优孰劣?”
薛青青呼吸凝滞一瞬,骤然睁开双目,瞪向身前之人。
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张陡然放大数倍的俊美面孔。
门外秋风乍起,惊起雀鸟纷飞。
薛青青指尖绷紧,指甲深深陷入男人的肩背肌肉。
她瞧着房顶正中的巨大房梁,红唇张开,眼波颤然,头脑炸开一片绚烂烟花。
……
日沉月升,夜幕笼罩。
村庄变得静谧,虫鸣惊叫不休,偶有两声犬吠,三两人声。
小院内,悄无声息。
堂屋的门早已合拢,一丝门缝虚虚露出,顺其视入,可在黑暗中窥见一片莹白雪光,石楠花朵的气息浓郁弥漫。
即将散架的竹榻上,妇人的乌发如云铺散,与男子的青丝缠绕一处。
薛青青香汗淋漓,美眸失焦,不记得是第几次,伸手推去:“别……我,我不想有孕。”
裴怀贞笑了下,分明不想与她计较,仍是忍耐不住,掐在纤腰上的大掌陡然凶狠,手背青筋鼓胀。
他低头,在她耳边温柔吐息:
“不愿给我生,就愿意给你那个死鬼丈夫生?”
第38章
情潮弥漫, 腥涩徜徉。夜色成了遮羞布,遮住了榻上凌乱荒唐的景象。
年轻男人的质问声强势而恶劣,沾满情欲的灼热吐息,粗重地喷洒在妇人肿胀晶莹的红唇上。
黑暗中, 薛青青不言不语。
过了片刻, 她抬起酥软的手臂, 掌心轻轻抚上男人的脸庞。
感受着面颊上柔软潮热的触感, 裴怀贞轻嗤一声。
没用的,青娘,即便你再是讨好我, 我也不会轻易消了这口气。
他启唇,想将这话脱口而出。
下一刻,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薛青青的这一记巴掌, 使出了全身最后的力气, 不可谓不重, 脆响落下, 在寂静的房中久久回响。
裴怀贞侧着脸, 脸颊火热泛红。
过了足足半晌, 他才回过脸, 浓眉压着黑眸,死死盯着面前的妇人。
薛青青不止力气耗尽,勇气也跟随耗尽, 感受到掌心剧烈的酥麻,她眸中盈满水光, 声音破碎黏软,强撑着咬出字眼:“你以后在榻上……不准再提我丈夫。”
裴怀贞冷笑,俯首逼近她, 黑瞳盯紧她的眼眸:“我若偏提呢?你会怎么样,再给我一巴掌?”
“我的好青娘,男人在床上是不会感觉到疼的,你使出的力气再大,我也不会疼,只会爽。”
他捏住她的手,薄唇轻吻颤栗烧灼的掌心,嗓音陡然温柔:“不过你若是有这种癖好,我倒也不介意奉陪,大丈夫能屈能伸,陪自己的女人玩些情趣的戏码,何乐而不为?”
“来,青娘,接着打。”
薛青青浑身颤抖,动弹不得。
她看着面前温柔俊美的男人,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怎么不打了,你的力气呢?”裴怀贞眼眸噙笑,声线低哑。
“被我干没了?”
薛青青浑身一震,贝齿咬紧唇瓣,恼怒羞愤不已:“沈濯,你混账……”
裴怀贞眯了眼眸,视线凝聚定格在那张饱经蹂躏的红唇上。
他扣住薛青青后脑,照准娇润的唇瓣,低头重重咬去。
薛青青疼出了眼泪,感觉嘴唇都有些麻木了,下意识伸手推向面前之人。
裴怀贞一手扣住她两只腕子,高高钳在头顶,另只手拉来跑走的枕头,重新摆在了她的腰下。
“夜还长着,青娘若想骂,我准你骂个满足,”他松开她的唇,潮湿的吻流连至她眼角,细吻她滑落的泪珠,“但你也要准我满足,如此可好?”
薛青青想骂他,可已经骂不出来了。
嘴唇是疼的,嗓子是哑的,力气是一丝不剩的……
所能感受到的,唯有这个男人的存在,耳边所听到的,唯有他粗重的鼻息。
薛青青的整个世界,精神和身体,已经被这个叫“沈濯”的男人,强势地霸占,标记。
而她所能做的,只有发出一声声哀婉凄柔的抽泣。
牌位前的香火幽幽燃烧,灰白色的烟丝漂浮在空气里,又被狠狠撞散,融化成灰。
薛青青意识逐渐涣散,只记得自己后面被翻了个面,随着眼前铺开金星,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睁眼,天已大亮。
薛青青在里屋的榻上醒来,身上穿着干净的衣物,身体清爽干燥,甚至头发都被仔细梳理过。
她起身下榻,扶着酸软的腰肢,艰难地趿上鞋,缓慢朝外间踱步走去。
堂屋内,阳光萦绕,明亮清新,饭菜的香气四处飘散。
竹榻安然地靠着墙角,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男人背对着她,布衫整洁,身长玉立,背影都透着斯文有礼。
他俯身坐下,一手怀抱婴儿,一手摆弄碗筷,低头时,笑声温润清冽,将婴儿逗得咯咯发笑。
留意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脸,看到妇人,不由弯了眉目,眸中满是甜蜜。
“青娘醒了?正好,过来吃饭。”裴怀贞柔声道。
薛青青怔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满身文气,神仪明秀的男人,无法想象,昨晚那个恶劣凶蛮,在她身上彻夜作孽的狂徒,与他竟是同一人。
若非腰肢过于酸痛,身体的不适过于强烈,薛青青真心觉得,昨晚上的经历,根本就是一场梦。
“青娘?”
裴怀贞神情带笑,玉白色的面容犹若春风,温声催促:“别发呆了,过来吃饭。”
薛青青恍然回神,凝视对方片刻,小心地迈开了步伐,朝饭桌走去。
桌上是两碟小菜,两碗粥,似乎出锅不久,还在冒着丝丝热气。
薛青青坐下,舀起一勺清粥,送入了口中。
温热的粥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熨帖了疲乏的身体。
薛青青的情绪放松下来,略微抬眸,视线掠过饭菜,落在怀抱婴儿的男人身上。
玉面乌发,俊美斯文。
依旧得体,文雅,挑不出错处。
她真的要怀疑自己的记忆。
“多吃些,青娘。”裴怀贞为她夹了一筷小菜,“你的体力实在不好,才那么几次,便累昏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惋惜:“我都没有做尽兴。”
薛青青瞬间梗住,险些被粥呛到,忍不住咳嗽起来。
“慢点吃。”裴怀贞递给她一方布帕,语气关切。
薛青青接过布帕,捂住口鼻,眼眸低垂下去,脸颊耳尖,皆是一片通红。
裴怀贞看着她的这副样子,笑眯眯道:“害羞了?”
他心情愉悦:“真好,我喜欢看你害羞的样子,你也只能为我害羞。”
薛青青咳嗽完,抬起脸看向他道:“事已至此,你我好好商量一下吧。”
有了第一次,就必定有第二次,第三次,与其躲避,不如将话说开,省得再生矛盾。
裴怀贞“嗯”了一声,好整以暇,温柔看她。
薛青青硬撑着不躲开对视,盯着那双溺死人的桃花眼,强忍羞耻地开口:“第一点……你到最后,绝对不可以弄进去,我不想再有身孕,和怀谁的没有关系,就是不想再有了。”
裴怀贞略挑眉梢,沉吟一二:“好,我答应。”
“第二点……那种事情,只能晚上,不可以白天,白天人多,我怕被听到。”
裴怀贞垂眸,长睫覆盖眼神,有些不悦。
“好,我答应。”他显然不情愿。
“第三……不可以在堂屋。”薛青青红着脸,“除了堂屋,哪里都可以。”
裴怀贞看着她红得厉害的脸,眸色微沉,依旧答应:“好,我答应。”
薛青青便不再出声,专注吃粥,好像米粒能压下心脏慌乱的跳动。
“所以,青娘可以不生我的气了么?”温声软语响在耳边,男人的语气透着股谨慎与讨好。
薛青青乍要心软,回忆到昨夜这人对她做了整宿的恶事,重新硬下心肠,没有回应。
裴怀贞转而低头,朝着怀中婴儿诉苦:“怎么办,你娘又生我气了。”
“她一气之下,再也不理我了,我岂不是便活不成了?”
“我活不成了,以后谁来照顾你们娘俩?”
小老虎听不懂人言,却有样学样,跟他咿呀对话,小眉头紧皱着,仿佛认真思考,十分负责。
薛青青被这场面逗到,忍俊不禁,噗哧一笑。
“好了,”她道,“只要你答应我的,都能全部做到,我就不生你气了。”
两口汤粥咽下,她的唇瓣变得红润,闪着润泽的水光,说话时,光芒随唇瓣而动。
裴怀贞盯着那一星娇润,喉结微微滚动,眯眼笑道:“好啊。”
……
傍晚时分,太阳刚落,清风徐来,初秋的凉意与暑热交织,于夜幕下两相倾轧。
院中静谧安逸,落叶轻拂地面,无声擦过尘埃。
一片静止的宁静里,唯有竹椅承载不住两人的重量,摇摇晃晃,咯吱发响,似能随时散架。
薛青青衣着整齐,唯有腰间松垮凌乱,看似坐在男人腿上,脸却火红发烫,气息全乱,发髻松垮,几缕发丝泄下,贴在粉腻莹润的香腮。
一墙之隔,能听到邻里说话的声音,能听到家门口的脚步经过,近到触手可及。
“沈濯,你个疯子,”薛青青咬字发软,喉中溢出嘤咛,崩溃不已,“你,你怎么敢在外面?”
在她身后,男人将脸深埋于她的后颈,满怀委屈:“不准在堂屋,孩子又在里屋睡觉,除了院子里,我想不出别的地方。”
“你鬼扯,你……你就是想找刺激。”
裴怀贞低笑一声,张口咬住了她后颈软肉,舌尖描摹肌肤细腻的纹理,坦然承认:“不错,我就是想找刺激。”
“那你呢,青娘,你就不想吗?”
“人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其实你也觉得很刺激,很受用,对吗?”
薛青青眼眶酸涩,强行克制住骂人的冲动。
她觉得身后之人活像只初尝血腥的饿狼,贪婪不知餍足。
再这样下去,她一定憋不住声音,也一定会被外面的人察觉。
头皮阵阵发麻,唇瓣几乎咬破,不得已,薛青青只能屏住呼吸,将浑身气力一把摁住。
裴怀贞嘶了声力气,掐在她腰上的大掌猛然收紧,手背青筋大起大伏。
缓了足有好片刻,他嗓音冰冷,声线低哑:“这个都会,你和那姓陆的到底玩过多少花样?”
薛青青最忌讳的,便是他在此时提起陆放,当即便要还嘴回去。
也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急促不已。
“青娘?青娘开开门!”李大娘焦急地催促着。
薛青青掰开那双钳制她的大手,决绝地坐起身。
乍然抽离,强烈的滞空使她眩晕,眼前金星闪烁。
她一边极快地整理着腰间衣物,一边低声催促男人赶紧躲藏。
但仅是一个眨眼间隙,她衣带都没系好,余光一扫,身后已没了人影。
唯有一根茅草自屋顶悄然飘落,无声坠地。
“青娘?青娘你在家吗?”李大娘的声音很是焦急。
薛青青回过神,视线从那根茅草上收回,再度检查了衣衫,确定看不出凌乱,才扬声说:“来了。”
门打开,门口站着李大娘和她屋头老汉儿,两人牵着个五花大绑,嘴里塞布的年轻人,正是莽娃子。
看到薛青青,李大娘眼里冒泪:“青娘!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给衙门报了信,说我们在地窖里藏壮丁,现在征壮丁的已经进村了,直奔我家来!我和他爹实在没办法了,便想让莽娃子在你家躲上一会,等衙门的人走了,再让他出来,你看你能不能答应?”
薛青青仅是怔愣了一瞬,便果断道:“把他送进来吧。”
夫妻俩把莽娃子塞进门,犹豫着不知该把他往哪藏。
薛青青道:“你们回家应付官差,我自有办法藏他。”
老两口迟疑片刻,只能提心吊胆地离开。
薛青青把莽娃子领进了堂屋,用镰刀把他身上的绳子砍开,又把嘴里的布团扯出来。
莽娃子重获自由,迫不及待就要往外冲:“小青姐你别拦我,我一定要去当兵!”
薛青青挡在他面前,沉下脸道:“这是在我家,不是你自己家,你听不听话?”
莽娃子习惯了薛青青的柔声细语,头一次被她用命令的口吻说话,不由得愣住原地,呆若木鸡。
又见她今日穿着一身葱绿色的衣裙,衬得肌肤如雪,乌发如云,活似画上的仙姑,顿时一张脸止不住涨红,半点主意都没了,身体都跟着麻了半边。
“我,我听话。”莽娃子低下头,磕磕绊绊。
薛青青道:“听话就爬房梁上去。”
莽娃子:“啊?”
“让你爬你就爬。”
莽娃子抬头看了看房梁,摇起头来:“不行小青姐,太高了,我上不去。”
薛青青蹙了蹙眉,拉来桌子:“踩着这个,上去。”
莽娃子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照做。
躲上房梁没多久,官兵砸门的动静便急促响起。
薛青青把桌子上的脚印擦干净,小跑着赶去打开了院门。
李大娘两口子跟在官兵后面,装出副泰然自若的样子,骂骂咧咧着“我儿子哪可能藏在寡妇家,这不是坏人名声吗”,“赶紧出去吧,别给人添堵了”,后来官兵勒令闭嘴,才不情不愿地止了声音,只给薛青青抛眼色。
薛青青怕被瞧出端倪,一记眼神也没有接,任由官兵在房中翻箱倒柜,足足搜了小半个时辰,实在没有人影,一伙人方不情不愿地离开。
“辛苦官爷。”薛青青将人送到门口,表情冷静自若,但等合上门以后,她呼吸止不住加快,浑身沁出冷汗。
她转过身,想回到堂屋,去给莽娃子说一声人走了。
脚步尚未迈出,面前便堵了一道高大清冷的身影。
裴怀贞站在她跟前,正幽幽盯着她瞧。
薛青青惊慌不已,下意识看向屋子里面,食指竖在唇畔,示意他不要出声。
裴怀贞眉心一跳,眼底突然浮现浓郁的阴翳。
他逼近妇人,手掌捏住妇人小巧的下巴,俯首吻了上去。
薛青青杏眸圆睁,难以相信此刻发生了什么。
这时,莽娃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小青姐?人都走了吗?”
“小青姐?你怎么不说话?”
“小青姐,你还在吗?”
第39章
天色即将黑透, 房中并未点灯,从房梁上往门外望去,只能看到院中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有把竹椅,椅子腿微有些外跛, 似乎不太稳固。
莽娃子叫了几声“小青姐”, 一句回应未曾等来, 初时只是困惑, 渐渐便担忧起来,顾不得官兵走是没走,直接便从梁上跃下, 往外大步迈去。
眼见即将出门,妇人的身影匆忙出现。
莽娃子松了口气:“小青姐你去哪了?我喊了你半天,以为你出事了。”
他急得说话都变快了, 却又在看清妇人的瞬间, 神情微微一滞。
月上树梢, 光影迷离, 只见妇人面颊潮红, 喘息点点, 一双杏眸潮湿泛红, 身上衣裙整洁,人却透着股说不清的凌乱。
莽娃子为之困惑,下意识问:“小青姐, 你脸怎么这么红?”
薛青青眸光闪烁,抬手摸了摸脸颊, 感受到上面灼热的气息,沉静从容地道:“应是惊吓所致,我刚将人都送出门去, 心悬了半天,不敢放下。”
莽娃子想到方才情形,面露愧疚:“抱歉小青姐,我不该过来给你添麻烦的,我这就回家,你放心,我爹娘那边我去说。”
他话说完,抬腿就要离开。
薛青青拦住他,秀眉微蹙:“官兵都还没走,你此刻出去,才是真的给我添麻烦。你爹娘为了你,连衙门口的人都敢骗,我也算是豁出去了,你如果这个时候出去被发现,不止害了他们,还连我都害了。”
莽娃子顿时愣住,满脸挣扎犹豫的神情。
薛青青毅然道:“你就在我家老实待着,等人都走光了再说,到时候你爹娘自会过来叫你出去。”
莽娃子还是觉得不合适,挠着头想要拒绝:“小青姐,我……”
薛青青一口咬定:“行了,就这么说定了,我去里屋看看孩子,你在外歇着,若是那伙人总是不走,你今晚便睡在那张竹榻上,若是饿了,灶房锅里有白日剩的饭。”
话说到这份上,莽娃子哪里还能说不。
薛青青转身回房,留他自己在堂屋。
屋内顿时变得静谧,无声之中,一缕甜润的香气幽幽蔓延——薛青青身上的香气。
莽娃子口干舌燥,忽然感到无所适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能看向供案上的牌位。
“陆放哥,好久不见,”莽娃子冲牌位打起招呼,一本正经道,“我遇上点难事,借你家中躲一躲,小青姐也是同意了的,你,你可千万别多想。”
话虽如此,他语气却控制不住地心虚,仿佛劝着别人别多想,自己倒先多想起来。
空气中,幽香还在萦绕,活似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弄人的心弦。
莽娃子度日如年,盼望着自己爹娘的声音出现在外面,叫他赶紧回家。
可不知过了多久,屋外都没个动静,好像已经将他就此遗忘。
眼见夜色渐深,莽娃子眼皮发沉,左右实在等不到,便躺在了竹榻上,打算眯上一会儿。
正睡得半梦半醒,他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迷迷糊糊感觉到,似是妇人在哭。
哭声绵软娇柔,似莺啼鹂诉,压抑又隐忍,可惜实在隐忍不住,断断续续地辗转吟出,反倒比直接哭泣更显清晰。
莽娃子眼皮太沉,只当是做梦,有了幻觉,没当回事,翻个身,继续睡过去了。
……
翌日一早,李大娘老两口刚要放松警惕,想把儿子从薛青青家中喊出来,便见官兵折返而来,特地没摆阵仗,只安静蹲守附近,鬼鬼祟祟,活像瓮中捉鳖。
李大娘害怕得厉害,借着串门的名义,交代莽娃子一定不能出去,老泪纵横,求着薛青青一定看住他。
薛青青无奈至极,只能答应。
可她实在太难了。
堂屋被莽娃子占据,某人无处可去,只能日夜躲在里屋,与她同床共枕。
薛青青一宿被折腾数次,床单湿了干,干了湿,实在难以消受。
又过了两三日,那帮抓壮丁的还是阴魂不散。
薛青青忍耐不住,趁着集会的日子,拉上一伙嬢嬢,赶驴去了镇上,想旁敲侧击地打听打听,这征兵得进行到什么时候。
下驴车时,她脚沾地面,小腿骤然酸软,身形跟着踉跄。
身旁嬢嬢询问:“青娘这是怎么了?”
薛青青佯装自然:“没什么,想是日夜带孩子……累的。”
“唉,孩子小得吃奶,是不好带,再大些,把奶断了就好了。”
薛青青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微红,只能附和。
众人散开,她独自走在街上,没急着打听消息,而是先去往书舍,将藏在菜篮里的书籍,尽数还了回去,又根据“沈濯”提前交代的,新借了他指定想看的几本。
书舍常年也遇不到这种大买卖,老板租赁的铜板收得手软,不禁调侃:“小娘子家中夫君如此勤奋苦读,日后定是要考中进士,当官老爷的,您就等着当诰命夫人,享清福吧。”
薛青青张口欲要解释,又不想因此添乱,只能点头:“借您吉言。”
待出书舍,街上又有不少官兵现身,却不像是抓壮丁。
仔细一问,才知道,镇上竟有传言,说有奸细藏身在此,无论男女老少,凡行迹可疑者,皆可当街抓获。
出书舍的这片刻工夫,薛青青眼睁睁看着一位满头白发的七旬老伯,被官兵使蛮力拖走,哭声彻天,无人做主。
她心惊担颤,不愿在街上久留,守在驴车旁边,等着嬢嬢们陆续回来,赶紧打道回府。
回到梅花村,正值晚饭时分。
李大娘做好了饭,等着薛青青回来,让她端回家。
面上看,这只是热心邻里照料孤儿寡母。
哪能想到,这孤儿寡母的家里,正藏着个身强体壮的当兵好苗子。
薛青青把李大娘做的饭给了莽娃子,自己从厨房端出晌午温的饭菜,进了里屋吃。
莽娃子只当小青姐是想要避嫌,并未对此多想,心里还觉得愧疚。
殊不知,一帘之隔的里屋内,甜香四溢,吞咽声起。
妇人被抵在墙上,襟口散乱,垂至腰间,小巧的肚兜早已褪去,可怜兮兮地丢至一边。
听着堂屋里莽娃子吃饭的咀嚼声,薛青青咬紧指节,竭力地忍耐,才能阻止自己发出声音,憋得眼眶酸胀,溢满泪花。
“青娘真是厉害。”一张俊美斯文的面孔,缓慢地自她面前抬起。
裴怀贞眸中潮红,眼神满是勾人春情,薄唇绯红发烫,唇角残留着湿润的痕迹。
“才半天未见,便存下了这般多。”他嗓音低哑,舌尖轻轻舔舐唇角痕迹,桃花眼温柔似水,视线炙热,直直盯着妇人羞红的脸庞。
薛青青想骂他,又怕发出声音,被莽娃子听到,怒火翻了又翻,只能睁着一双含水的眼睛,用自以为凶狠的眼神瞪着他。
裴怀贞被这记眼神刺得再起感觉,眼神一暗,低下脸,欲要继续。
薛青青拉起襟口覆过身躯,一手推着男人,气愤道:“我饿了,我要吃饭。”
她声音压得极低,听入裴怀贞的耳朵,活像是撒娇。
他点头,十分愉悦:“都依你。”
薛青青终于得以坐下,安生喘息片刻。
里屋只有一张小茶桌,根本摆不开碗盘。
裴怀贞手端着饭菜,递到薛青青面前,方便她够取,就差再多长出两只手,直接喂到她的嘴里。
如是以前,薛青青定要惊慌失措,受不了别人这样伺候自己。
但此时此刻,身上的酸胀清晰传来,单是想到他对她做的那些坏事,她就很难不去心安理得。
这坏男人,活该对她好。
薛青青在心里为自己打抱不平,可真等看着男人僵着两条胳膊端碗端盘,照顾她用饭,她就莫名觉得,他看起来也稍微顺眼起来。
自然而然地,薛青青心情放松,小声提起在镇上看到的景象。
她感慨:“又是抓流民,又是抓奸细,日子是越来越不太平了,也不知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
裴怀贞眸中噙笑,哄小孩子的语气:“怕了?”
薛青青摇头:“不怕,我又不是奸细,抓我做甚。”
“万一你被冤枉,真被抓走了呢?”裴怀贞饶有兴趣。
薛青青想了想:“那我也不怕,横竖恒之有你托付,身后事不必愁,至于我自己,生死有命,只看老天如何安排。”
初秋的红苕叶子新鲜脆嫩,热水焯过,味道很是清甜。
她夹起一筷红苕叶,喂到男人嘴里:“尝尝。”
裴怀贞没料到她会想到自己,神情有微微地怔愣,继而薄唇轻启,含住筷中菜叶,细细咀嚼。
这时,莽娃子的声音穿过布帘:“小青姐,我碗里的肉吃不完,分给你一些吧。”
薛青青被这动静吓得哆嗦一下,筷子差点掉到地上,强作镇定道:“不必,我已经快吃饱了,你吃你的便是。”
莽娃子答应下来。
薛青青想到这几日来的小心翼翼,神情很是疲惫。
裴怀贞:“烦他?”
薛青青没说话。
裴怀贞眯了眼眸:“既如此,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我直接将他给——”
薛青青抬眸瞪他,即便压着声音,依旧难掩激动:“你想都不要想!”
裴怀贞看着她眼底的惊恐,笑了:“逗你罢了,我没那么无聊,随便什么人,都愿意屈尊降贵,亲自动手收拾。”
薛青青将信将疑,仔细审着他的表情,确定再三,才低头继续用饭。
裴怀贞看着薛青青专心用饭的模样,转过脸,目光幽幽移向布帘。
……
入夜,莽娃子睡得昏沉,再度听到了怪声。
只不过这次,除却妇人的哭声,还有男人的笑声。
他小青姐家怎么会有男人?
莽娃子不禁自嘲,心想果然是在做梦。
天亮之际,他被内急憋醒,睁眼正想下床,目光随意往床边一瞥,正瞥见床边一抹身影。
男人坐在竹椅上,脸上是彻夜餍足后的淡淡平静,上身中衣随意敞开,露出胸膛上的鲜红抓痕,往下腰腹中央,是因撞击太狠而浮现出的大片通红烧灼,块垒分明的腹肌上,一片潮湿银亮的黏腻水丝。
莽娃子愣了一愣,猛地坐起来,想问对方是谁。
而未等他张口,一柄寒光便横在了他脖颈之间,正是薛青青当日为他割开麻绳所用到的镰刀。
“别说话,”裴怀贞嗓音沙哑,透着股彻夜欢愉后的慵懒劲儿,眼皮淡淡上扫:
“多说一个字,宰了你。”
第40章
莽娃子的头脑清醒过来, 男人的自尊使他十分想要张口斥驳回去,想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吼上一句。
但脖子上的冰冷那样真切,好像他还没有说话,只要将敌意的眼神流露出去, 顷刻便能人头落地。
他只能拼命平复心跳, 攥紧拳头, 等着对方开口。
裴怀贞握着镰刀, 力度松垮,但手极稳,是常年拉弓射箭的手。
“第一, 从今日开始,不准与薛青青说一句话,不准看她一眼。”
低哑懒散的声音响起, 裴怀贞眼神幽深如毒蛇, 盯着榻上年轻人的眼睛:“你看着她时, 脑子里出现了什么画面, 我比你懂。”
莽娃子涨红了脸, 急着想反驳, 但脖子上横着要命的家伙, 性命攸关,他不敢出声,只能咬牙默认。
目光下移, 当他留意到男人身上的痕迹,再想到这几日夜里听到的动静, 瞬间如鲠在喉。
年轻小子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何况军营里闲暇下来,老兵嘴里什么荤话都彪, 他知道,这陌生之人身上的伤痕,是和女子欢爱时留下的。
而且很显然,过程十分激烈。
在这间屋子里,身为女子的,只有他小青姐一人。
莽娃子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他觉得,自己有点想哭。
不仅仅是作为陆放的兄弟,为死去兄长打抱不平的想哭,还有作为一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看到自己奉为神仙一般的美丽女子,被拉下云端,幻想破灭的想哭。
低哑的嗓音再度出现,裴怀贞接着道:“第二,从此刻开始,你要全权听从我的命令。”
莽娃子气急攻心,抬起憋到猩红的眼睛,终于反抗一句:“凭什么?”
裴怀贞:“任务结束那日,我保你进铁鹞军。”
莽娃子浑身一震,所有伤感飞至九霄云外,全身血液沸腾起来。
他安静许久,仿佛在反复确认,自己真的没有听错。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出声音,瓮声瓮气:“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裴怀贞吐字干脆:“走出去,帮我传递情报。”
“外头都是征兵的,我出不了门。”
“这是你要解决的问题。”
“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你怎么跟我保证,事后无论怎样,我都能进铁鹞军?”
天色熹微,光影昏暗。
男人眼眸微眯,口吻变得冰冷:“小友,你还没有跟我谈判的资格。”
镰刀的利刃逼近温热的肌肤,轻轻一勾,便能使血液喷涌,人头落地。
“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你此生唯一的机会。”
更是唯一的生路。
裴怀贞不会允许,一个发现自己踪迹的人活下去,只要对方说一个不字,他瞬间便能了结对方的性命。
莽娃子的肩膀大起大伏,粗喘出两口气,在惊涛骇浪之中,强逼自己权衡,最终将牙一咬,果断道:“好,我答应你。”
裴怀贞凝视着他的脸,似在审视他此刻的诚意,片刻之后,挪走了他脖颈上的镰刀。
“三日之后,镇上书舍,”他道,“你只需将我看过的书送达,再将我指定的书取回,若被官兵捉住,胆敢泄露一言,你全家性命不保。”
莽娃子浑身颤栗一下,骑虎难下,只能听从:“是。”
裴怀贞扔掉手中镰刀,镰刀落地,发出一记刺耳的脆响,他姿态随意,起身返回里屋。
走至布帘处,他侧过头,五官轮廓精致如画,长睫覆着多情桃花目,声线又恢复到餍足后的慵懒,慢悠悠地说:“还不走么?”
“接下来的动静,你应当不会想听。”
……
日上三竿,薛青青是被李大娘的哭声惊醒的。
不知发生了什么,大娘哭得震天响,宛若天塌地陷,大难临头。
薛青青被动静吓到,只当是莽娃子被官兵发现,抓走充军去了,忙穿戴整齐,去了李大娘家中一趟。
去了才知,莽娃子还在,人却出事了。
这瓜娃子脑袋被浆糊搅过,不想再东躲西藏,干脆用石头砸断了自己的一根手指,成了残废,彻底断了从军的路。
李大娘悲痛欲绝,不停捶打着儿子的身上,恨铁不成钢:“不让你当兵是不假!可我也没说宁可让你当残废!你这媳妇还没娶上,十里八乡的姑娘,谁愿意给个残废当婆娘!”
左邻右舍围得里外不通,七嘴八舌地劝人想开点。
薛青青也劝了大半晌,好不容易才将李大娘的眼泪止住。
她说的话十分实际,只对李大娘道:“断了根手指是大事不假,但若真上了战场,兴许送的便是性命了,跟一根手指比起来,孰轻孰重呢?”
李大娘被她这样一讲,心里好过许多,可仍是难受得厉害,指着莽娃子不停数落。
薛青青也惋惜,恨莽娃子也不与家中商量,擅自做主砸断手指。
可她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与其一起抱怨,还不如安慰两句,早些缓和母子二人的关系。
她对他说话时,莽娃子蹲在地上,头低着,像是垂头丧气的大狗,一言不发。
薛青青只当他是心里难受,所以不愿与她说话,又劝过几句,便回家去了。
可后来连过两日,即便二人走在家门外,正面迎上,莽娃子也依旧低头不语,就算是薛青青主动开口,他也不出声音,宛若木头。
就连他前往镇上,想问她是否有需要携带的东西,都是通过李大娘的嘴,坚决不与她正面说话。
薛青青困惑不已,编了个由头,只说自己在家无聊,借了几本书看,想让他帮忙还去,再重借几本回来。
有些拙劣,毕竟知道她识字的人,只有“沈濯”一个。
但她身为寡妇,在外人眼里,只要能打发漫漫长夜,做出多奇怪的事情,也并不显得奇怪,最多恶意揣测几句,猜她借书的钱,该是从何而来。
薛青青也做好了莽娃子询问的准备,可奇怪的,这青年听完她编的话,一言不发,接过书,转身走了。
等再出现,已是天黑时分,一如白日那般沉默寡言,将书往她手中一塞,转身又走了。
薛青青抱着书,看向莽娃子逐渐消失夜色的背影,倍感狐疑:“手指断了一根,性情怎也跟着变了?”
还是说,她哪里得罪到了他?
薛青青摇了摇头,不愿多想,将院门上拴,往屋门走去。
她迈过门槛,刚想开口,说新书已到,里屋的布帘便松动起来,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悄然探出,将布帘轻轻揭过。
男人眉目湿润,薄唇绯红,淡淡水汽笼罩身躯,朦胧如隔云端。满头乌发湿透,垂落胸口,贴合于虚虚遮掩的胸膛,水珠悬挂肌肤,顺着纹理缓缓下滑,渗入裤腰之中,徒留一道清亮的湿痕,随着呼吸,起伏在精窄的腰上。
裴怀贞启唇,嗓音也沾了水汽,清冽低哑,透着股说不明的缠绵意味:
“青娘,我洗好了。”
薛青青双腿发软,各类淫靡的记忆纷至沓来,低下头,快步走去一边,假装忙碌地规整书籍:“中元节快到了,我得去上坟,这几日……不要来了。”
裴怀贞略挑眉梢,布帘放下,朝她走去:“你还忌讳这个?”
口吻轻佻,似是觉得好笑。
薛青青蹲下身子,将新书放入竹榻下的箩筐,闻言沉下声音:“纵是不忌讳,也该尊重些。”
裴怀贞感受到她的脾气,嗓音当即柔软下来:“青娘说的是。”
他看着她伸手放书,因姿势使然,纤腰倾塌,秀臀微翘,不由想到昨夜用过的招式,轻叹一声,淡淡地开口:“早该让青娘歇歇,毕竟若是肿了,我该如何是好?”
薛青青浑身僵住,脸颊脖颈,耳朵手腕,凡是裸露在外的肌肤,肉眼可见地迅速变红。
她顾不上仔细整理,将书一股脑儿地倒入箩筐,起身便要回到里屋。
裴怀贞唇上噙笑,随她走入,指尖挑起衣带,顺势解开。
薛青青转身,将他拦在门外,顶着张通红的脸,语气不善:“莽娃子既然走了,你以后便还是睡外面,尤其这几日,都不要再进来。”
衣带上的手凝住,裴怀贞被拒绝也不恼,弯了眉目,柔声应下:“好。”
薛青青再不说出一字,放下帘子,将二人就此隔绝,成为两个世界。
过后不久,小老虎哭闹醒来。
薛青青喂过奶,把孩子重新哄睡,夜色沉寂,自己也感到疲乏,便将身子卧下,酝酿睡意。
早秋夜晚,舒爽清凉,不比夏夜潮热难捱。
本该好眠才对,薛青青却辗转难眠,莫名烦躁,感觉身子上似有火星在燎,说不出哪里热,反正就是不舒坦。
尤其睁眼望去,看着空落落的枕旁,更是觉得心也发空,跳动难安。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男人的一声低喘。
喘息轻若无物,似疼似痒,尾音缱绻。
薛青青只当是“沈濯”弄伤自己,正欲开口询问,第二声喘息便已传来。
伴随着的,是紧促均匀的闷响。
薛青青懵了一懵,终于意识到,外面发生什么。
她头昏脑胀,呼吸变得滚烫,抬手堵住耳朵,不愿去听这声响。
可事情总爱物极必反,越是克制,内心的火焰越是旺盛,直烧得理智难存,心烦意乱。
薛青青闭上眼,满心皆是男人那双干净好看的手。
那双好看的手,曾为她提刀,铲除觊觎她的男人,伤害她的恶人,曾轻柔地抚摸过她的全身……
不自觉地,薛青青咬紧了下唇。
她松开掩耳的手,悄然下榻,雪白的双足沾到地面,轻轻朝布帘走去。
就一眼……
她安慰自己:一眼,就看一眼。
看到他此刻的模样,表情,她就再不多想一下,安心睡眠。
剧烈的心跳声中,薛青青终于步至布帘前。
她伸出手,指尖轻颤,眼见即将触及到布帘,又蜷缩着收回,内心拉扯,反复挣扎。
这时,布帘被一股大力乍然揭开,男人的长臂猛地伸出,将犹豫的妇人一把揽入怀中,坚硬的胸膛紧贴香软的身躯,怀抱收紧,双臂缠绕,如藤蔓绞紧猎物。
“半天了,你在等什么?”
裴怀贞俯首,薄唇细细擦过妇人柔嫩轻颤的耳尖,吐息如火:“难不成,是我叫得不够勾人,不够合你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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