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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此时正值上午, 村民或在田间地头,或在家中劳作。

    薛青青用余光扫了眼周遭,见四下安静,无人经过, 便道:“边走边说。”

    徐彪只当有戏, 咧嘴一笑:“行。”

    薛青青在前面, 徐彪在后面, 二人一前一后,往小院走去。

    眼见着到了家门口,能听见隔壁邻居的说话声, 薛青青转身对徐彪道:“桶给我。”

    徐彪笑得不怀好意:“我给你送进去多好?怪沉的。”

    薛青青注视了他两眼,道:“虽然你口音装得很像,但你不是江浙人, 听着, 倒像是西北边陲那一带的。”

    “你说你过来做生意, 可你不在商业繁荣的城里待着, 反倒窝在个小山村里, 和不学无术的懒汉称兄道弟, 这是为什么, 是你的生意本就是做在村子里,还是你根本进不到城里。”

    薛青青扫了眼他腰间:“户籍能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徐彪脸色僵硬。

    薛青青:“拿不出来就对了,因为你根本不是来做生意的江浙人, 你是逃到蜀地的北境流民。”

    想到那些有关雁门关的传言,薛青青惋惜道:“我听说了你们的事情, 死了三万多人,活下来的都不容易。”

    她抬眸看他:“可我也不容易。”

    “你若再在我跟前晃悠,对我打那些见不得人的歪心思, 我便去镇上报官,等到那时候,你就哪里也别想去了。”

    徐彪身躯僵硬,脸色黑红交织,死死盯着薛青青。

    薛青青道:“现在,能把桶给我了吗?”

    徐彪仍是盯着她,弯下腰,将桶放在了地上。

    薛青青拎起桶,转身进了家门。

    将院门合上那一刻,薛青青的整个身体瘫软到地上。

    她不停地顺着胸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努力让心跳平复。

    当然是怕的,怎么可能不怕。

    溪水的旁边便是树丛,她若是被拖进去,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应。

    万一死了,纵然有人报官,官府也不会去管,凶手连丁点的代价都不会有。

    小老虎无人托付,大概也是走他爹的老路,吃百家饭长大。

    想到那一念之差的可能性,薛青青遍体冰凉。

    而她之所以在安全之后,直接戳破对方,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也是在最大程度保护自己。

    从雁门关到蜀地,一路历经千难万苦方能抵达,那个徐彪出手阔绰,活得应该还算滋润,但凡有点脑子,就不会选择放弃现在的生活,非要逼急一个无冤无仇的寡妇。

    可他最后的眼神……

    薛青青打了个寒颤,祈祷是自己多想。

    天黑之后,她不仅将院门闩好,还找了个根木桩抵紧门缝,房门也是如此。即便这样,她睡前也把匕首紧紧攥在手里,不敢睡得太死,有丝毫风吹草动,都能睁开眼皮。

    一连过了几日,还算风平浪静。

    薛青青自己想想也是,流民而已,逃走也是为了好好生活,若是家乡能有活路,谁又愿意背井离乡,隐姓埋名。

    这样想,她心里松快了许多,夜间也敢安心睡了。

    但有那么几个瞬间里,薛青青也有短暂地失神,忍不住想:倘若沈公子还在就好了。

    有他在,她就不必去提心吊胆地过每一个夜晚,不必担心哪个男人又对她起了非分之想,也不必担心自己若不在了,小老虎该留给谁管。

    好像只要他在,她所有的困境都能迎刃而解。

    薛青青知道自己这样想是不对的,所以她很快便克制住了,也好在她每日家务繁多,忙上一天下来,到了床上只想睡觉,什么胡思乱想都没了。

    这日夜深,因晚饭吃得咸了些,薛青青睡到一半,口中焦渴难耐,只能强撑精神,下榻倒水来喝。

    天色连阴了小半月,夜间也没什么月光,薛青青要摸索着桌椅,才能找到水壶。

    等提起水壶,她又去摸杯子,可这次运气显然不好,竟失手将杯子打翻。

    杯子是粗陶烧制的,不轻易碎,掉到地上滚落一圈,停在了布帘下面。

    薛青青强撑精神,竭力将视线汇聚,在夜色里找到杯子的轮廓。

    她走过去,弯下腰,想将杯子捡起。

    自然而然地,她的视线往前放了放。

    只见漆黑之中,布帘之下,赫然是一双男人的大脚。

    薛青青的头脑瞬间空白一片,张口便要尖叫。

    帘外之人一个箭步冲来,捂住她的口鼻,在她耳旁威胁:“不要喊!不然你和孩子都得死!”

    是徐彪的声音。

    薛青青一动不动,不再发出声音。

    徐彪将她拖上床榻,命令道:“自己把衣服脱了。”

    薛青青发着抖,一只手往衣襟上探寻,另只手自然地垂落。

    就在此时,她摸出藏在枕下的匕首,一把朝徐彪捅去!

    徐彪没料到这弱妇人能来这一出,差点没能躲过,胳膊上擦出一条血口。

    他怒骂了一句脏话,连血都顾不上去止,夺走匕首往地上狠狠一扔,欺身便想压住薛青青,伸手大力扯她衣裳。

    小老虎被这动静吓醒,哭得撕心裂肺。

    薛青青本还在反抗,听到孩子的哭声,顿时所有动作都没了,满心唯有绝望。

    而就在这暴徒即将压住她时,黑暗中猛然出现一声巨响,似是桌椅直接粉碎,墙面为之一震。

    薛青青睁开眼睛,发现压在她身上的人影已经没了,反倒是地上多了道垂死挣扎的身影,似乎全身的骨头都碎了,惨叫声都没发出来一句,直接便昏死了过去。

    而重新站在床前的,则是一道颀长清隽的身姿。

    薛青青看不见对方的脸,却已经知道他是谁。

    方才险遭强迫,她都没有哭出来,此刻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

    安静中,身影靠近了她,熟悉的淡淡药香包裹了她。

    “青娘你看,一个人在家,是不是很危险?”

    裴怀贞伸出手臂,指腹细蹭在她脸颊,为她抹泪,温柔问她。

    薛青青泣不成声,连连点头。

    “那我留下,是不是很有必要?”

    薛青青还是点头。

    顺势地,裴怀贞将她拥入怀中,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嗓音沉稳,一如往日:“不怕,我回来了。”

    “一切都由我来处理。”

    第22章

    一觉醒来, 天光高照,阳光透入房中,将一切陈设镀上一层淡淡的柔边。

    薛青青睁开眼,茫然地眨动着, 直到看到消失的桌椅, 地上散落的木屑痕迹, 才想起昨晚都发生了什么。

    她立刻起身下榻, 顾不上穿鞋,冲入了外间。

    堂屋内,阳光充盈满室, 飞尘在空中旋转飘舞。

    青年身着干净布衫,身长玉立,青丝如墨, 怀中抱着咿呀学语的婴儿, 桌上是冒着热气的饭碗。

    听到脚步声, 裴怀贞转过头, 眸中噙笑, 神色温柔:“青娘, 你醒了。”

    “桌上有粥, 刚出锅不久,你先吃些。”

    薛青青怔怔看着眼前一切,只觉得好似身处梦中。

    看着男人温柔的神情, 她愣愣地走去漱了口,而后坐在桌前, 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煮得软糯的白粥,缓缓送入了口中。

    温热的汤水混着米粒, 顺着咽喉缓慢滑入身体,带来熨帖的暖意,身上的寒气被悄然驱散。

    薛青青咽下一口粥,眼睛看着碗中雪白的米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你昨晚,怎会突然回来?”

    “我一直没走。”裴怀贞坦然道。

    薛青青愣了,抬起头,怔怔看着他。

    裴怀贞的手轻轻拍在小老虎身上,与薛青青对视,眼神未有丝毫闪躲:“青娘,如果我说昨夜的局面,是我一开始便料到的,你信吗?”

    “正是因为想到这些,所以我根本就没有打算要走。”

    “假装离开,不过是想要让你安心。”

    “我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你,看你和小老虎是否有危险。”

    薛青青沉默了。

    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会瞬间悬起心弦,再对这个人退避三舍,觉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可现在,她竟然觉得,也还好。

    比起觊觎她,想要强迫她的那些男人,比起想要将她推入火坑的娘家人,这个像鬼一样缠着她,但却没有给她带来丝毫伤害,还永远在保护她的男人,真的也还好。

    薛青青的底线在被拉低,她知道。

    她应该把这个人从身边推开,她也知道。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只想安生地过个日子,仅此而已。

    “……昨晚的那个人,去哪儿了。”薛青青将话转移,细细地咀嚼米粒,清香在唇齿间漫开。

    裴怀贞“哦”了声,像提起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找了个山崖,丢下去了。”

    薛青青捏勺的手一抖,身体僵硬了一瞬,什么都没有说,将勺子送入口中,继续温吞地吃着。

    用过早饭,她想如往常一般去料理家务,却被男人的一双大手扣住肩膀,强势地按回了凳子上。

    “你休息,有我来。”裴怀贞眼神心疼,满是关切,“这些天看着你忙里忙外,我已经知道你每日必做事项,从今以后,都由我来。”

    自陆放死后,薛青青许久没被人这般珍重对待,不禁感到无所适从,轻声地反驳:“不必了,你帮我看着小老虎便够了。”

    “小老虎已经睡着了,”裴怀贞嗓音温柔,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向你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你母子二人,如今我将他照顾好了,便该照顾你了。”

    薛青青还想再说话,裴怀贞便道:“扫帚在何处?”

    她下意识抬手,指了指院墙一角。

    裴怀贞扣在她肩膀上的手掌稍稍收紧,捏了捏那圆润小巧的肩头,难以言说的暧昧。

    随后他松开手,走到院外,拿起扫帚,学着薛青青日常的样子清扫地面。

    扫地能有多难,有打仗难?裴怀贞在心中如是想。

    但扫了没两下,屋中便传来妇人的笑声。

    堂屋里,阳光打在薛青青脸上,照得她肌肤莹润,唇红齿白,她似是忍俊不禁才发出的笑声,仅一下之后,便迅速克制住,轻声地对男人道:“沈公子,扫地要往一个方向扫,这样东一下西一下,反而越扫越乱了。”

    裴怀贞看着她,眼眸凝聚,许久没移开。

    回味她方才的笑容,他莫名想到曾几何时,江西知府曾私下进献他的一株稀有玉兰。

    玉兰深得他心,移栽在东宫后花园,有宫人专门照料,灌溉的是清晨朝露,施的肥料是熊肝鹿角,每至花期,满树皎洁,香彻东宫。

    美色本就稀缺,美成那般,何须做事,只是站着,自有人奉上锦衣玉食。

    “沈某受教了。”裴怀贞微笑道。

    他按照薛青青说的,只按一个方向扫,地面果然干净许多。

    薛青青坐不住,走到院中便要亲自来扫,被裴怀贞连哄带逼地赶回屋子里,继续坐着。

    可习惯做事的人,突然看着别人做事,总是容易心神不宁,薛青青实在不知干嘛,便取了针线,为小老虎缝制之前缝到一半的虎头帽。

    虎头帽还是年初时动工的,当时刚过完年,蜀地破天荒地下了场小雪,她大着肚子,坐在屋中穿针引线。

    陆放在院中清扫雪沫,兴奋地对她说,等孩子出生了,他要把院子扩一扩,围个猪圈,再买上两头小猪苗,等养大了,大的再生小的,这样一来,一家三口就有吃不完的猪肉了。

    没想到,短短半年,光景大变。

    薛青青看着院中男人的背影,布衣粗服遮不住的风度翩翩,与回忆里的糙汉背影毫无干系,忽然喉头哽咽,涌上难言的苦涩。

    她低下头,专心缝制虎头帽。

    转眼间,日头上了三杆。

    裴怀贞将家务一并忙完,洗净过手,步入堂屋。

    薛青青手肘抵在桌面,额头靠在腕上,长睫覆目,呼吸均匀,已经睡着过去,手里还捏着针线。

    摇篮里,小老虎恰好醒来,哼唧着又要哭闹。

    裴怀贞食指竖在唇边,也不管小家伙能不能听懂,压低声道:“嘘,不要出声,你娘亲要休息。”

    小老虎当然是听不懂的,但熟悉的气息回到身边,似是感受到安心,他当真没再哭闹,还咯咯发笑。

    裴怀贞放轻脚步,走到薛青青身边,轻柔地拿走她手中的针线,而后长臂展开,绕至她腰后与膝下,用最轻的力度将她拦腰抱起。

    薛青青只感受到短暂地不适,当身体落入宽阔的怀抱当中,她仅是稍颤了下眼睫,旋即睡得更沉。

    裴怀贞长腿迈开,步伐稳而不重,进入里屋时,单臂托住妇人身体,腾出只手撩开了遮挡的布帘。

    真碍事。

    他心道:今日就拆了。

    走到里面,他将薛青青轻放于榻上,抽出手时,看到妇人熟睡的面孔,指腹不自觉地上移,细抚在那细嫩的脸颊上。

    摸着,视线又下移,落在遮得严实的衣衫领口,一抹雪色自微开的缝隙露出,随着呼吸起伏。

    裴怀贞凝眸。

    白日宣淫,他是做不出来的。

    但脱了,应当能睡得更舒服些?

    ……

    蜀中天气多变,一连放晴几日,在下一场阴雨落下前,薛青青去了李大娘家里,抱事先定下的小狗崽。

    这一窝总共有七只狗崽,毛色有黑有黄,个个吃得滚胖浑圆。

    薛青青相中了其中一只全黑的,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李大娘送她到家门口,对她道:“你这两日脸色好看多了,先前我都没敢说,你有一段日子,脸色白得实在吓人,都快没有活人气儿了。”

    薛青青笑了笑:“有时候也不是日子难过,就是人会想不开,其实很多事情,能想开就好过多了。”

    管他是疯子,是恶鬼,只要对她好,对孩子好,能够保护他们娘俩,他就是上天派给她的神仙。

    李大娘连连点头:“对,就是这个理儿,日子还长着,你还这么年轻,就是得想开些,等把孩子拉扯大,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薛青青称是,又与李大娘寒暄了两嘴,抱着小狗崽回了家。

    小老虎还没见过小狗,看见后好奇得不行,咿咿呀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伸着小手就要摸。

    小狗长得可爱,牙齿却锋利,薛青青没敢让儿子靠近,看完就将狗抱回院子,安置在提前备好的狗窝里了。

    之后每次做饭,薛青青都会特地多做出半碗出来,倒在狗窝前的碗里面。

    小狗吃得挺欢,次次都能光盘,野性却日益严重,开始只是对薛青青呲牙,后面等薛青青摸它,它便嗷嗷咬人。

    薛青青不舍得驯它,又知道小时候不驯好,长大了更难驯,为此发愁不已。

    裴怀贞看着小寡妇每日一脸沉重地蹲在狗窝前,对着只巴掌大的狗崽毫无办法,无奈又好笑,便对她道:“交给我来驯吧。”

    过了两日,小狗崽果然乖巧了许多。

    薛青青再靠近,小家伙不仅不再呲牙,还能围着她转圈了,殷勤不已的样子。

    她转头看向男人,惊讶地问:“这是怎么做到的?”

    日光下,裴怀贞将洗净的衣物展开晾晒,小臂上的肌肉线条若有若现,青筋浮动在冷白的肤色中,精美好似雕塑。

    “简单。”他温声回答,“你每次过去,给它送完吃的和水,我等它吃上一半,全部拿走不给,待它饥肠辘辘,再重新给它。往复几次,它知道人能够决定它饱餐与否,自然与人亲近了。”

    薛青青想了想,思索道:“就是给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

    “可以这么说。”

    薛青青顿住了神。

    虽然很不合适,但她联想到了自己。

    她对待沈濯,从一开始的防备,警惕,敌意,再到如今,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的依赖,在这其中,有几分是刻意驯化的结果?

    薛青青不再说话,也没了逗狗的心情,起身回到屋中,坐在摇篮旁边发呆。

    片刻过去,脚步声出现,裴怀贞走到了她的身边。

    男人屈膝,弯下了高大的身躯,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俊美的脸上浮现委屈:“青娘,我是向你学的,你便是这样驯我的。”

    薛青青蹙起眉:“我何时驯你了。”

    分明是他在驯她……

    裴怀贞的手掌覆盖薛青青的手背,硬茧轻轻剐蹭上面细嫩的肌肤,指尖贴着她的指根,缓慢挤入指缝,抬起那双手,掌心正对着,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那我为何一看见你,便想要——”

    他咬字温吞黏软,掀起纤薄的眼皮,桃花眼自下而上地仰视于妇人,眸光潋滟,情意绵绵:“……摇尾乞怜?”

    第23章

    又是一日雨过天晴, 苍翠的山峦远近重叠,雾霭环绕在半山腰,山脚下,村庄宁静, 炊烟袅袅。

    薛青青推开家门, 发髻上沾染了几滴残雨, 正顺着脸腮往下滑落, 她素白的手指扶在门框,转过头,对还在外面的小黑狗喊道:

    “小黑, 回来。”

    小黑狗正与另几只狗崽追逐撒欢儿,听到主人的声音,嗷呜叫唤了一声, 迈着四根小短腿, 不情不愿地蹦哒过去了。

    看着小狗身上的泥点, 薛青青柔声嗔道:“小黑真不乖, 弄这么脏, 一会儿给你洗澡可不能叫唤。”

    小黑是薛青青顺口给取的名字, 除了这个小名, 小狗还有个大名,叫玄风。

    裴怀贞给取的。

    薛青青实在浮夸得叫不出口,干脆便一直叫小黑了。

    一人一狗进了家门, 院门旋即便已合上。

    薛青青走到屋门外,拿起地上提前备好的干净鞋子, 准备将脚上粘泥的鞋换下来。

    小老虎的笑声自屋里传来,清脆可爱。

    薛青青扶着墙面,脱下脚上的鞋, 鞋底的泥点儿不经意地往上一崩,恰好溅到了她雪白的腕子上,她轻嘶了声,眉头微微蹙起。

    男人温和悦耳的嗓音在此出现——“怎去了这般久。”

    “本就是带小黑回去看它娘的。”

    薛青青道:“自然要让娘俩多相处相处,之后又和李大娘多说了几嘴话,回来得便迟了些。”

    裴怀贞“嗯”了声,目光触及到她手腕间的白皙雪腻,连那粒泥点都显得秀气几分。

    他启唇,看似随意地提起:“那个当过兵的,也在家?”

    薛青青头也未抬,专注地换鞋,额前碎发自然地垂落在脸颊,长睫覆在眼下,一片潋滟的影:

    “当过兵的?你说莽娃子?他不在家,听李大娘说,是和人去山里打猎了。”

    她抬头,朝男人望过去,有些困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不是他第一次问起莽娃子了。

    他对她身边的男子,似乎格外上心。

    堂屋内,裴怀贞神情从容,俊美的面容未有波动,双手托举着小老虎的腋下,向上轻轻抛动,带起婴儿一连串的笑声。

    “顺口。”他道。

    薛青青未做多想,将鞋换好,擦去腕间泥点,走过去朝小老虎伸出手:“我来吧,你去歇着。”

    小老虎看到娘亲回来,扑棱着两条短粗的小胳膊,便要往她怀里钻。

    裴怀贞顺势将孩子给她。

    二人的双手交织在一起,薛青青抱过孩子时,能感受到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腕间内侧轻轻擦过,勾起一串酥麻的痒意。

    “经青娘这么一说,是有些感到乏了。”

    裴怀贞柔声说道,眼眸中却不见疲惫,只见笑意:“不过,该去哪儿歇呢?”

    薛青青神色稍顿,长睫略微颤了颤,道:“床不就在你边上。”

    “它毕竟只有一层竹子,睡久了,难免腰酸背痛。”

    他放软声音,宛若撒娇:“青娘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薛青青抱着小老虎,用手帕去擦拭这小崽子的口水丝,好像没有听到裴怀贞在说什么,又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可她当然能听懂。

    在这些天里,男人将家务活全包,孩子哄睡,连饭菜都不需要她操心,除却不能代替她喂奶,几乎什么活都不要她来动手。

    薛青青从穿到古代,还未曾有过如此清闲的时光,纵然婚后日子滋润,那也是夫妻搭配,男耕女织,真要她当甩手掌柜,家里一天就要乱套。

    这种久违的清闲,几乎让她生出种错觉,好像回到还没穿越前,放假在家的时光。

    可现实却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对方想要什么,她心知肚明。

    “你再给我些时间。”薛青青看了一眼丈夫的牌位,触及到上面的名字,她如若被烫到一般,眼眸低了低,“我还没准备好。”

    话音落下之后,气氛静了下去。

    屋外残雨嘀嗒,鸟雀飞快掠过屋檐。

    小老虎把小手塞到嘴里,吃得吧唧作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久没等到回应,薛青青原本还算冷静的心情,变得有点慌张。

    她在想,是不是因为她拒绝得太干脆,所以令对方心生不快?

    没错了,人的耐性都是有限的,他虽看着脾气好,可毕竟是个能够漫不经心夺人性命的狠角色,归根究底,能有多少耐性可言?

    冷不丁地,薛青青又想起他手上的那几条人命,顿时清醒了过来,感受着怀中儿子温热的小身躯,她匆忙转过脸,放软声音道:“我——”

    在她身后,男人眉间带笑,满目柔情,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

    仿佛等待许久,终于等到她转头看他。

    “好。”

    裴怀贞答应下来,嗓音温款,没有丝毫的恼意:“青娘,我懂你,日子还长,你我慢慢地便是。”

    薛青青与他对视着,看着那双潋滟生辉的桃花眼,久久未能眨动一下眼睛。

    过了半晌,她别开脸,看向怀中孩儿,假装自然地逗弄着,想刻意压下那莫名加快的心跳。

    “方才在我开口之前,青娘想说什么?”裴怀贞轻声询问。

    薛青青摇头:“没有什么。”

    她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便把儿子的小手从嘴里掏了出来。

    小老虎“咿呀”一声,又嗦回去了,津津有味。

    裴怀贞看着她耳侧渐渐漫开的红晕,轻声道:“见我不说话,便慌张着要解释。”

    “青娘,你怕我?”

    薛青青这回没有摇头,却仍道:“不怕。”

    声音轻得如若蚊蚋。

    裴怀贞:“是么?”

    他尾音拖得懒散,听入人耳朵里,像极了拷问。

    薛青青没再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怕。

    她表面上好像能够不在意他杀了几个人,骨子里有多狠。

    但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可能做到毫无波澜。

    而与之相割裂的,是如此可怕的人,她却又依赖他,倚靠他,甚至在逐渐地……离不开他。

    比起怕,她觉得她对他更像是紧张。

    因为他的态度,他的心情,都能直接关乎到她的处境。

    对,她在紧张他。

    薛青青抱着儿子的手紧了紧,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

    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背上,手背窄瘦,五指修长,肤若冷玉。

    裴怀贞轻柔地抚摸着妇人的后背,如同安抚婴孩一般。

    他看着她眼底的千回百转,将她所有的心思与徘徊尽收于心,启唇,吐字轻柔:“青娘,你将自己看得太轻了。”

    “你以为你拒绝我,我就会生气,对你甩脸子,不再对你好,不再对孩子好,甚至做出伤害你们母子的事情。”

    “可你低估了你自己在我心中的份量。”

    “我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对你有任何的气恼,或者说,我不会因为你拒绝我,而对你有任何的气恼。不光是这件事情,而是所有事情。”

    “有些东西,你愿意给,我受宠若惊,你不愿意——”

    他轻笑:“那便是我做得还不够好,不足以打动你。”

    “那我就只能软磨硬泡,直至你答应的那日。”

    裴怀贞盯着妇人莹润的脸颊,嫣红的唇瓣,每一个字都咬得缱绻柔情:“我有那个自信,让你有朝一日,眼里只有我。”

    薛青青心情复杂。

    不是因为男人这番看似真挚的告白。

    而是那句“你将自己看得太轻了”。

    打蛇打七寸,疼得她两耳嗡鸣。

    薛青青发现,她是真的将自己看得太轻了。

    她怎会因为对方说话慢了点,就觉得一定是自己说错了话,从而急着张口解释?

    她是何时变成了如今这副谨小慎微,察言观色,生怕得罪人的样子?

    明明上辈子,她不是这样的。

    她只是性格内向,不太擅长与人打交道。

    她从没有,从来没有如此小心地,去留意过别人的喜怒。

    在古代的这些年,到底将她变成什么了?

    她是该心疼自己的。

    可莫名其妙地,薛青青忽然对此刻的自己,产生了浓烈的厌恶。

    情话落下,安静的氛围里,妇人的眸中渐渐浮现晶莹的水色,铺天盖地的迷茫,悲伤,委屈,交织填充在其中。

    裴怀贞笑意敛去。

    不对劲。

    这不太像是感动的表情。

    “可是你知道吗。”

    裴怀贞再度出声,温柔款款,手掌仍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抚摸着:“你刚才的表现,又让我很开心。”

    “因为我能感受到,你是在意我的。”

    薛青青转过脸,懵懵地看着他,水眸中除了悲伤迷茫,还多了一丝丝的疑惑。

    “你不在意我,你怎会关心我的心情?紧张我是否生了你的气?”

    裴怀贞深以为然:“青娘,你承认吧,其实你已经对我动心了,你只是还未发现罢了。”

    薛青青仍是懵懵地看着他,眼里的悲伤迷茫,已全然被疑惑覆盖。

    她很想骂他,但她又不知骂什么。

    憋了半天,薛青青从嘴里吐出文雅的一句——“自作多情。”

    裴怀贞笑了:“我话还没说完。”

    薛青青舒了口气,准备继续听他无中生有。

    裴怀贞:“小老虎将口水蹭你身上了。”

    薛青青一愣,低头看去,果然看到胸前一大片口水丝,顿时欲哭无泪,什么伤感的心情都没了,对着儿子那张胖乎乎的小脸控诉:“你好讨厌!”

    她不嫌弃自己孩子的口水,但是衣服脏了是要洗的,最近又天天下雨,洗完十天半个月也别想晒干,不发霉才怪。

    她将小老虎往裴怀贞怀里一塞:“不要了,送给你。”

    裴怀贞自然地接过小老虎:“来吧,你娘都嫌弃你,还是得跟着我。”

    “挑拨离间。”薛青青用帕子擦着胸前,抬眸嗔了他一眼。

    她不是个活泼的人,丈夫死后更是沉闷惯了,此刻眸中尚带朦胧泪意,抛出的这一记眼刀,将人衬得未曾有过的灵动俏丽。

    裴怀贞有一瞬的失神。

    “小青姐!”

    院外忽然传来莽娃子的声音,焦急不已:“小青姐开门!”

    薛青青顾不得擦口水了,先将小老虎夺回来,塞进摇篮里,然后将裴怀贞往里屋塞。

    裴怀贞任由被她推搡,步伐缓慢地后退,笑着看她着急的模样,觉得很有意思。

    直到两只脚都退入了里屋,薛青青想要收回手,转身离开,他将胸前的手瞬间抓住,使了力度捏揉,沉声道:“不准与门口的人多说话,他居心不良。”

    “你看谁都居心不良,你……”薛青青瞪他,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她很想说:明明你的居心最为不良。

    裴怀贞看出她内心所想,眉梢略挑,眸中一丝戾色闪过。

    他将掌中柔荑贴至唇边,张口含住香热的肌肤,齿尖抵着细腻的皮肉,用力地咬了下去——

    “答不答应?”

    第24章

    “小青姐?小青姐你在家吗?”

    门板被敲得框框作响, 莽娃子满脸焦急。

    正当他死心之际,里面传来妇人温款地一声:“来了。”

    院门打开,露出了一张温柔秀美的脸。

    薛青青打量着莽娃子气喘吁吁,明显反常的样子, 关切地道:“发生何事了?”

    “出大事了小青姐!”莽娃子忙不迭地张口, “我来是想告诉你……不对小青姐, 你脸怎么这么红?”

    他看着薛青青, 眉头愈发拧紧:“红得都有点不像你了,你莫非是生病了?”

    薛青青抬手摸了下脸,感受到上面滚烫的热度, 佯装从容道:“没什么,我刚干完活儿,有些热了。”

    她动作自然地拉了下袖子, 遮住了虎口上那枚恶劣的牙印。

    “对了, 出什么大事了?”薛青青问。

    莽娃子反应了过来, 不由得瞪大双目, 压低声音道:“就刚才, 咱们村的人在后山的山崖底下, 发现了一具汉子的尸体。”

    薛青青瞬间想到徐彪。

    她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装出一副受惊模样:“尸体是谁的?”

    莽娃子道:“小青姐你可能没见过,是一个和王二麻子常混在一起的外乡人,叫什么徐彪的。”

    薛青青拢在袖中的手隐隐发抖。

    她神色震惊:“怎会是他?”

    莽娃子附和:“大家都没想到是他。”

    看着薛青青惨白的脸, 莽娃子只当她是被这件事吓到,急忙说:“有人去衙门报了案, 尸体现在已经被抬走了,小青姐你不用害怕。”

    薛青青挤出一个牵强的笑:“没事,我还好。”

    其实自从裴怀贞告诉她, 人被扔下山崖之后,她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只不过日子过得平淡,始终未有消息传来,她只当不会被发现。没想到,还是来了。

    “衙门怎么说?”薛青青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凶手是谁,衙门有没有调查出来?”

    莽娃子叹了口气:“咱们这的衙门你还能不知道,管凶手是谁,随便就给定了个失足跌落,案子这就给结了。”

    薛青青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颈都放松下来。

    “不过我觉得这事儿没完。”

    莽娃子面色严肃:“王二麻子非说徐彪是南边来的生意人,我觉得不像,八成是个假扮成生意人的流民。”

    薛青青竭力装出惊讶的样子:“还有这种事情?”

    莽娃子表情更加严肃,几乎是黑着脸道:“若只是流民便也罢了,就怕是山贼来村里踩点。”

    薛青青恍了下神:“他能和山贼有什么关系?”

    莽娃子道:“那些流民来了蜀地走投无路,官府又不给安置,躲到最后,几乎都到了山上当山贼。”

    “新的山贼想加入,就得交投名状,这所谓投名状,便是找个村子踩点,摸清楚村里几户人家,富户多少,青壮年有多少,再把消息带到山上去,山上的匪徒得了消息,估算过觉得可以,便挑个日子趁夜屠村。”

    薛青青怔住了。

    她想到徐彪凶恶的面相,眉目当中遮不住的煞气,喃喃道:“怪不得……”

    莽娃子:“小青姐,你在说什么?”

    薛青青急忙回神:“没什么,我是说,怪不得那个人会和王二麻子称兄道弟,原来是想从他嘴里打听出村里人的消息。”

    莽娃子将头一点:“对,所以我怀疑咱们村现在已经被山贼盯上了,保不好其他山贼,还会来给那个死了的徐彪报仇。”

    薛青青听到这话,脸上半分血色也不再有了。

    莽娃子道:“我过来就是想说一句,小青姐你近些日子千万别出门,家门也别出,缺吃少用了,你就朝我家喊一声,我给你送来。”

    薛青青强撑着点头:“好,我知道了,多谢你专程来把这个消息带给我。”

    莽娃子挠了挠头,那股憨气便又回来了:“这有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

    “小青姐,话我带到了,你一定要当心,我现在回家,跟我娘也说一声。”

    薛青青点头应下,目送莽娃子离开。

    院门关上的那刻,她强撑的从容顿时垮了下去,急匆匆地小跑回屋子,进门时脚都被门槛绊到,身体径直跌入了一个怀抱中。

    裴怀贞将她稳稳扶住,手掌摩挲在她腰后,柔声道:“急什么?”

    薛青青抬头看他,六神无主道:“刚刚的你有没有听到?那个人……那个人很可能是山贼。”

    裴怀贞点了下头,声音沉静:“我都听到了。”

    薛青青眼圈都红了:“那他们会不会真的来报复?”

    裴怀贞看着她眼眸泛红,鼻尖透粉的样子,坏心思忽然动了起来,点了下头:“有那个可能。”

    薛青青真要哭了。

    她一把推开裴怀贞的怀抱,手忙脚乱地冲入里屋,动手去翻被褥,抱枕头。

    裴怀贞随之跟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青娘,你在忙什么?”

    “收拾东西赶紧跑啊,”薛青青着急道,“我虽然还没见过山贼,但我听说过,他们会掏人心,扒人皮,简直跟日本人一样凶残。”

    “……日本人?”

    “来不及解释,你别管了,快把你自己的东西也一并收拾好,咱们今日便离开。”

    裴怀贞没有去收拾,而是走上前,将正忙着打包袱的小寡妇一把捞起,摁在了怀中。

    他道:“青娘,看着我。”

    薛青青心魂震荡,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听到男人的声音,下意识便已抬起头,与之对视上。

    裴怀贞眸色镇定,认真问她:“你怎么确信山贼知道是我干的,你又怎么知道山贼一定会找上门?”

    薛青青定了定神,并不能给出确凿的回答。

    “且不说他们根本就不知凶手是谁,纵然知道,真愿意费那个工夫上门报可笑的仇,”裴怀贞正色起来,口吻发沉,“你为何会觉得自己一定死路一条呢?难道你不相信我有能力保护你吗?”

    薛青青看着男人认真的眼神,迟疑地反问:“你……会保护我?”

    “是,”裴怀贞斩钉截铁,“我会保护你。”

    薛青青原本不清醒的头脑,因这不清醒的承诺,反倒变得清醒不少。

    “你这话我现在是信的。”她道。

    裴怀贞眯了眼眸:“意思以后便不会信了?”

    薛青青沉默未语。

    人的求生欲是非常强大的,真到生死关头,夫妻还有各自飞的时候,何况他俩这种什么都不是的。

    是,他对她很好,他为她杀了人。

    可这都是建立在他自己有那个能力,处境是安全的前提上。

    倘若面前有一把刀,要他们俩除去一个才能活,她焉能知道他不会将刀对向她?

    能够依附他,与他同一屋檐,全心享受他的照料,接受与他的肢体触碰,便已是薛青青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了。

    再多的,她不能,也不敢。

    而在她的头顶,裴怀贞的视线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看着小寡妇这副将怀疑写在脸上的样子,他简直被气得想要发笑。

    他人生第一次尝到失算的滋味。

    原来摸清一个妇人的心思,并非就比搅弄朝局要简单。

    她薛青青头脑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竟到现在都不相信他。

    他的诚意难道还不够足?

    头脑中闪过无数阴鸷的想法,最后,裴怀贞叹了口气。

    他道:“也好。”

    “反正我也受够整日躲藏,不能与你并肩而立,光明正大站在人前的日子。”

    “借此机会,你我去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带着小老虎,重新开始生活。”

    他看着薛青青的眼眸,目光满是痴意:“等日后安稳下来,你我再给小老虎添个小妹妹,自此便算儿女双全。”

    “青娘,你觉得这样可好?”

    听着男人缱绻温柔的嗓音,薛青青打了个哆嗦。

    不好。

    薛青青在心里道。

    这还是在她自己家,她就已经不知不觉被他牵引心绪,若真随他到了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之处,她就别想再有半点自主可言。

    到那时候,她和孩子的命运,全部都悬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如若真的再跟他生个孩子,那这辈子便算是彻底与他锁死了。

    而且薛青青有种直觉,若真有那一日,除非他对她厌倦,否则没有可能与她好聚好散。

    “我仔细想了想,其实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薛青青话音一转,强装镇定:“你抛……抛尸的时候是夜深人静,又没人看见,他们怎么可能这般精准地找上门,可见都是我自己吓自己,徒增烦恼罢了。”

    裴怀贞微笑看她,眯了眼眸:“青娘这般快便想开了?”

    “嗯。”薛青青硬着头皮应下。

    “不是因为别的原因?”他看着她笑。

    “……不是。”

    薛青青被那双柔情似水的桃花眼盯着,莫名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总不能直白地说出“我不想一直和你在一起”这种话。

    她转脸看向窗外,不再去看他眼睛,恍然道:“都到晌午了,我去将饭做上。”

    察觉到她想离开,裴怀贞松了怀抱。

    薛青青轻松便已摆脱。

    她转过身背对他,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男人低低的笑声。

    裴怀贞道:“青娘,可能你自己都没有发现过。”

    “你撒谎时,从不会看人的眼睛。”

    第25章

    晚饭时分, 气氛静得诡异。

    裴怀贞难得话少,自坐下便未曾言语,只专注进食。

    他仪态本就极好,不言不语时, 更是遍体斯文的气度, 活似文曲星君下凡。

    薛青青本该感到清净的。

    却莫名有点无所适从。

    她不喜这人总是对她说那些黏黏糊糊的话, 但大抵是被他叨扰惯了, 此刻乍一安静,她反倒觉得难受,像是少了点什么。

    罢了, 她已不想再猜他的心思了。

    再说了,他自己不是讲过,他不会因她的拒绝而有任何气恼吗?

    她为何要撒谎, 还不是因为想要委婉地拒绝。

    这人真是……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

    薛青青食欲寥寥, 筷子戳着碗底的米粒, 心思不知飘到了何处。

    裴怀贞吃得也不多, 用清水漱过口, 起身站了起来。

    薛青青下意识抬起脸, 直直看向他。

    裴怀贞注意到她目光, 唇上浮现笑意,温和一如往昔:“青娘为何看我?”

    薛青青站了起来,挽高衣袖, 将雪白的一只手,连带着半截小臂, 全部递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你咬吧。”她道,“如果咬完能够让你心里舒服些,不再去想白天的事。”

    裴怀贞看着近在咫尺的香热手臂, 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道:“在你眼里,我属狗的?”

    他不就咬了她那一次,这就记上了?

    小黑在院中呜呜叫唤,似乎埋在土里的肉骨头没找到,动静委屈又气恼。

    当然不是了。

    薛青青心道:狗的心思比你简单多了。

    不过这种话,她当然不会说出来。

    她顿了顿,也觉得牺牲自己不太合适,指尖微蜷,便想将手臂收回。

    一只大手蓦然抓住了她的手。

    裴怀贞俯首,先是吻上妇人柔软干净的手背,而后是手腕,再沿着手腕的脉搏上延,照着莹润的小臂,一点点地,细细啃咬起来。

    跟白日里明显的泄愤不同,这次的力度并不重。

    牙齿轻轻抵在皮肉上,舌尖浅浅扫过肌肤的表面,薄唇感受着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喉结也随着跳动而起伏滚动。

    吻一点点向上,从小臂啃咬到了上臂内侧。

    裴怀贞张口,含住了最为细嫩的一块软肉,仔细地吮吸着。

    薛青青本就酥痒得头皮发麻,全在强忍罢了,被他含住以后,禁不住地软哼一声,难耐地就要收回手臂。

    裴怀贞掀起眼皮,眸中泛起粼粼水色,盯着她道:“是你主动给我的。”

    薛青青动作顿住。

    她抬眸看向丈夫的牌位,咬了一下唇瓣,低下眼眸道:“那就换个地方,不要在这里。”

    握在她腕上的力度蓦然收紧,裴怀贞将她整个拉入了怀中,唇瓣贴着她臂上的馨软,沉声道:“我若偏要在这里呢?”

    薛青青羞恼不已,顶着张烧灼的脸道:“你就不怕——”

    “怕什么?”

    裴怀贞笑问:“怕你的亡夫来寻我麻烦?”

    “青娘,你是知道我的。”

    “莫说是个死人,即便是个活人,我也敢当他的面。”

    薛青青怔住了,定定地看着面前男人的脸。

    这张斯文有礼的面孔,依旧还能说出多少让她震惊的话?

    裴怀贞看着妇人这副被吓坏的样子,不禁笑出声音,眸光凝聚在微张的红唇,他眼中浮现暗色。

    低下头,欲要一亲芳泽。

    “薛青青!你给我滚出来!”

    院外忽然传来骂声,醉醺醺的,正是王二麻子的声音。

    “你个丧门星!你克夫克爹克娘,现在连我兄弟徐彪都给克死了!你出来给我个交代!”

    动静打断了二人之间的所有旖旎,薛青青推开裴怀贞,走入了院中。

    “我告诉你!我要是不为我兄弟讨个公道!我就不是王二!”

    门外传来李大娘的声音:

    “王二麻子你大晚上发什么疯,那姓徐的自己摔死了,关青娘什么事?”

    “能不关她的事?我兄弟就因为帮她提了桶水,直接就被她克死了!她是凶手!她得负责!”

    门外又传来莽娃子的声音:

    “王二麻子你别蹬鼻子上脸!你那兄弟分明就是流民装的,我们没告发你勾结流民便是好的,你不守着过去哭丧,过来找我小青姐什么麻烦!”

    “小青姐小青姐,瞧给你亲热的,别真跟外面传的一样,你就是这小寡妇的姘头吧!”

    “胡说八道是要天打雷劈的!”

    “谁胡说八道了?滚滚滚!不走老子连带你们一起骂!大家都别想好过!”

    原本外面帮忙说话的声音还算多,耐不住王二麻子嘴太脏,众人不愿自找麻烦,便都回家去了,等到后面,连莽娃子的声音都没了。

    只剩下小黑狗在院中呜呜呲牙,充满敌意地盯着院门外。

    “薛青青你听到没有!老子说你就是个丧门星!克死了全家人的丧门星!”

    “你儿子也迟早被你克死!”

    院落里,薛青青如被打到七寸,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转头扫去,看到倚靠墙角的扁担,一把抄起,自言自语道:“我今日若能容他,天底下头一号的缩头乌龟也不如了。”

    小黑呜呜跟上她,想要加入战场,被薛青青拎起后颈又按回狗窝里。

    她迈开大步,一把便将院门打开,投身外面。

    夏夜漫长,寂静连天。

    除却草丛树林里的清脆虫鸣,再无一丝动静。

    小黑蹦跶着跑出院门,要去支援主人,却在空旷的门外转悠一圈,除了一根躺在地上的扁担,什么都没有发现。

    堂屋内,裴怀贞轻轻晃动摇篮,手掌轻拍婴儿的身体,低声道:“乖孩子,好好睡,不要醒得太快。”

    “你娘还在等着我。”

    他将襁褓又掖紧了些,盖好了婴儿的肚子,起身,目光不经意地,看向了漆黑的牌位。

    牌位上黑底白字,题着另个男人的名字,是这个家原本的男主人,是妇人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

    不自觉地,裴怀贞发出一声低笑,转身大步离开。

    一块破木头,也配与他争?

    ……

    晕,冷。

    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不像是天黑,倒像头被什么东西罩住。

    嘴巴酸得厉害,嘴角还撑得生疼,口中应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薛青青努力清理思绪,回忆自己晕倒前都发生了什么。

    ……好像就只是走出了院门而已。

    她走出去,想将王二麻子收拾一顿,却有只手从她身后伸出,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她像是吸入了什么呛人的东西,眼皮越来越沉,后面的,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实在对不住,你别怪我,我也是被逼的……”

    王二麻子的声音自漆黑中传来,拉着哭腔:“我若不这么干,那些山贼就要剁去我的一只手,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你如果要怪,那只能怪你运气不好,徐彪临死前去的最后一个地方就是你家,说他的死和你没关系,谁信啊?”

    “他们盯上了你,没有我也会有别人下手,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没有用,从你被徐彪看上的那一刻,你命里注定就有这么一劫。”

    “你若变成了鬼,要复仇也别找我,要找就找那些山贼,是他们害的你。”

    薛青青昏沉之中,已将始末理清,并且断定自己此刻应被王二麻子扛在肩膀上。

    胃中排山倒海,快要将她难受吐了。

    薛青青想反抗,动弹了一下,发现手脚都是被捆住的。

    她想说话,嘴里的东西却如何都吐不出来,都快感受不到舌头的存在。

    再度陷入昏迷之际,薛青青忽然感到天旋地转,身体陡然好受许多。

    但刚好受点,旋即便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仿佛只是换了个人把她扛在肩头。

    渐渐地,周围的人声开始变多,各种粗鲁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

    她感到身体蓦地失重了一下,像是被扔在了地上,身上闷生生地发疼。

    下一刻,她脸上的头套被扯开,嘴里的布团被拽走。

    山洞里燃了十几个火把,光线明亮刺眼。

    薛青青睁开双目,疼得闭了下眼睛,之后才重新睁开。

    她抬头望去,发现自己已被重重包裹,周遭是一双双闪着凶光的眼睛。

    一个匪首模样的人物走上前,长相还算年轻,生有一头白发,身量很是魁梧,沉声问她:“徐彪你可认识?”

    薛青青身上的迷药还未散去,人在麻木时,连恐惧都有点费力,唯一的感觉只有疲惫。

    她点头,张了张嘴,发现还能发出声音,吐字艰难地道:“他曾,帮我提过一桶水。”

    “他去过你家?”匪首又问。

    薛青青摇头

    “实话实说。”匪首的语气带了威胁。

    薛青青下意识低着头说话,不知想到什么,又抬起头,看着那匪首的眼睛道:“我说没有便是没有,他的确问过我是否愿意跟他,但我拒绝之后,他就再也没找过我了。”

    周围响起哄笑声。

    “老大,彪子包是被这小娘们害了。”

    “以彪子的秉性,被她抹了面子,他能不找她算账?他必是咽不下那口气的。”

    “彪子肯定是折她手里了。”

    匪首沉下脸,眼中凶光毕露,对着地上的妇人道:“我白头海来蜀地只为活命不为害人,徐彪是我在北边的生死弟兄,你将实话告诉我,人是不是你弄的,我给你一条全尸。”

    ……才只是全尸么。

    薛青青一口咬定:“不是我。”

    “那就是你男人?”

    “我男人死了,我是个寡妇。”

    “那就是你姘头。”

    “我没有姘头。”

    匪首掏出一把短刀,蹲在薛青青面前,刀刃对着她的脸:“再不说实话,我就将你的舌头剜出来,给我的弟兄们下酒。”

    薛青青看着闪烁凛凛寒光的刀刃,呼吸都要停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盯着那匪首的眼道:“我说的便是实话,每一个字都是实话,光剜舌头算什么,你不妨直接将我的脖子抹了,我到了地底下和我的亡夫团聚,还会记得你的恩德。”

    匪首顿了顿,伸手捏住薛青青的下巴,意味深长道:“性子可够烈的,怪不得我兄弟能栽跟头。”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跟我说实话,人到底是不是你害的,有没有同伙,同伙又是谁,否则,你这条舌头可就真的保不住了。”

    下巴被捏得生疼,薛青青吞了下喉咙,斩钉截铁:“不是我害的,没有同伙。”

    匪首的脸色彻底黑了下去,握着短刀的手鼓起青筋。

    这时,有喽啰跑来道:“老大不好了!粮仓突然着火了!”

    “粮仓怎么会突然着火?”匪首起身询问,神色焦急,“走!都跟我过去救火!”

    临走之际,他低头扫了一眼薛青青,冷声道:“不要想着逃跑,这地方没有人领着,你是走不出去的。”

    薛青青沉默未语,眼眶红红,俨然已经吓傻的模样。

    等到人都走了,她低头便咬起手腕上的绳索。

    麻绳粗糙坚硬,上面布满毛刺,薛青青咬了没两下,唇瓣便被毛刺扎破,殷红的血珠流出,将唇瓣染得艳丽妖媚。

    她正咬得专心,余光忽然瞥到有抹人影逼近。

    “别过来!”她怕被发现异样,急忙缩紧身体,“我说了我没有杀人!”

    火把猎猎,山洞空荡的寂静里,熟悉的声音如春风拂来——“青娘,是我。”

    薛青青愣了一下,愕然地抬起脸。

    只见暗无天日的匪窝里,站着一名俊美如仙的青年人,肤若皎皎冷玉,貌如瑶林玉树,神仪明秀,朗目疏眉。

    他走到她面前,俯身蹲下,手掌抚摸上她的脸颊,柔声道:“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

    薛青青看着他,忘了所有的反应。

    直到男人的指腹抚上她破皮的唇瓣,轻声问她:“疼不疼?”

    薛青青鼻头一酸,积压的全部恐惧,绝望,一股脑地喷薄而出。

    她倾去身体,扑入裴怀贞的怀中。

    第26章

    火把的光芒跳跃在墙壁与地面, 两道年轻的心跳依偎在一起,身躯隔着衣料贴得难舍难分,气息互相充斥在对方身上。

    薛青青紧紧靠着裴怀贞,手腕被麻绳磨得通红出血, 她也要竭力将手伸出更多, 指尖颤抖着, 用力地抓住裴怀贞腰间的衣料。

    “不怕, 青娘,不怕……”

    男人温暖宽阔的手掌轻轻拍在她的后背,温柔地宛若呓语:“有我在, 不会有人能伤害你,不怕,都结束了。”

    薛青青脸埋他怀中, 连头都不敢抬, 生怕只是一场梦。

    她拼命嗅着独属于他身上的清冽气息, 哽咽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怎么找来的。”

    “我出门不见你, 便知你出事了, ”他的手仍贴在她后背上, 一下一下, 细细地安抚着,“我把你的衣服给小黑闻过,它带我来的。”

    “这里可是贼窝, 你就不怕死吗?”薛青青的哽咽声更重了。

    裴怀贞道:“怕,但是更怕你死。”

    他将她轻轻拉出怀抱, 而后用就地捡到的宽刀,一下将她手脚上的麻绳斩断。

    裴怀贞握住薛青青的手,神情柔和, 满是坚定:“青娘,我带你回家。”

    似乎勇气也能传染,薛青青原本还心如死灰,但当面前人的体温随着肌肤传到她的身上,她心中忽然便燃起熊熊的希望。

    她反握回去,也紧紧抓住他的手。

    二人在错综复杂的山洞中来回穿梭,裴怀贞如同带着天生的敏锐,能仅靠火焰跳跃的方向,判断出哪里是出口,生生于混乱中开出一条明路。

    就在经过数不清第几个分岔路时,忽有一道脚步声逼近二人,薛青青旋即揪紧了裴怀贞的衣角,声音压到最低:“有人!”

    裴怀贞拉着她躲到阴影处,待等人影经过,伸手将刀刃悬于对方脖颈上,没等那匪徒发出一记声音,喉间鲜血便已喷溅而出。

    他松开手,匪徒的尸体横陈于地。

    薛青青捂紧了嘴巴,双瞳震颤,一动不动。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沈濯”杀人。

    干净利落,悄无声息。

    莫名地,她想到了他当初帮她杀鸡的场景。

    “青娘。”

    一只沾满鲜血的手,伸到了薛青青的面前。

    抬头,是青年温柔含情的脸。

    薛青青不假思索,哆嗦着握上了那只手。

    二人一路躲藏,薛青青又见识裴怀贞解决了几个人,好不容易才来到洞口附近。

    就在二人即将绕过守门的匪徒时,身后突然传来匪徒的一声暴喝:“不好了!老大说那小娘们跑了!立刻封锁洞口!”

    吼声落下,裴怀贞当机立断,闪身出去,刀刃抹了几个匪徒的脖颈。

    他回头,抓住薛青青的手,大步迈出洞口,潜入夜色下的茫茫山林当中。

    小黑已在洞口附近等待他们多时,听到脚步声,晃着尾巴就从草丛里面跑了出来,在二人脚边转圈圈。

    “傻狗,什么时候了还撒娇。”

    裴怀贞用脚尖拨开小黑,拉起薛青青,拔腿便跑。

    小黑呜呜着追上。

    两人一狗,在漆黑的山林里狂奔不休,一息不敢停歇,衣服被树枝勾住,直接扯下接着跑,未过多久,皆是一身狼狈。

    纵然如此,身后的追逐声还是越来越近,听动静,少说有几十号人。

    薛青青顾不上去分析身后多少人,一昧地随着身旁男人往前跑,好像只要有他在,刀山火海她也能眼睛不眨地闯过去。

    也就在这时,裴怀贞忽然停下了。

    薛青青被他的力气拉回去,猛地站定脚步,全身止不住地打着哆嗦,气喘吁吁,不解地看着他。

    “人太多了。”

    裴怀贞对她道:“我去把他们引开,你跟着小黑下山,否则这样跑下去,早晚会被他们追上。”

    薛青青愣了愣,猛地抓住他的手,不停地摇着头,急得声音磕绊:“不行,不可以,你是来救我的,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我不能……”

    “可是这样被追下去,咱们俩都走不了,”裴怀贞严肃了声音,相识以来,第一次带着火气与她说话,“难道你想死在这里,让我的辛苦白费,让小老虎失去母亲吗?他才不到三个月大。”

    薛青青仍是摇着头,急得说不出话,在匪窝里被匪首拿着匕首威胁,她尚且没掉一滴泪,此刻却泪如雨下,手抓着男人的手,如何都不愿松开。

    裴怀贞叹了口气,将手从她掌中抽出,捧着她的脸,为她抹泪。

    “青娘别哭,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

    他柔下声音:“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小老虎,我一定会平安回去见你们,相信我,好不好?”

    薛青青知道已经没有说“不”的权利了,但她仍旧难以接受即将发生的事情,她必须要为自己的情绪找个出口,否则不必等到逃跑,她现在便要难受到暴毙。

    “我恨死那个混蛋太子了!”

    薛青青恨得连声音都变锐利:“如果不是他在雁门关杀人,根本不会有那么多流民过来,也就不会有这些山贼了!”

    裴怀贞摸着她的头,笑道:“对,那个混蛋太子最该死了。”

    “现在,你先回家。”

    裴怀贞为她抹泪,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立刻回家,孩子还在家里等你。”

    “我向你保证,我一定活着回去见你。”

    薛青青泪水不断。

    裴怀贞手松开她的脸颊,用最为温柔的语气,对她下达命令:“青娘,背对着我。”

    巨大的悲伤倏然涌出,心口传来的疼痛几乎要令薛青青昏倒。

    她隔着朦胧泪眼,在漆黑中,用目光勾勒男人身形的轮廓,转过身,背对了他。

    “跑。”

    薛青青迈开了腿。

    腿很抖,很酸,几乎使不上力气。

    但也只是两步迈出去,薛青青便已压制住所有的悲伤与胆怯,她知道,如果她不跑,就是浪费了沈濯对她的牺牲。

    她必须要毅然决然,头也不回地跑。

    夜风在耳边呼啸,树枝在脚底传来脆响,月光白茫茫,穿过繁茂的树叶枝梢,洋洋洒洒地照亮了漆黑山林。

    妇人的背影越来越远,纤弱的身体几次要跌倒,却都踉跄着重新站稳,往前路奔去。

    裴怀贞站在原地,看着薛青青的背影消失在树丛之间,身后是即将逼近的打杀声。

    他俯下身,随手捡了一根树枝,掰断,露出尖锐的毛刺。

    脸上的深情与温柔瞬间消失,玉白俊美的面孔上,出现的,唯有不以为然的淡漠。

    他转过身,迎着打杀声走去。

    片刻之后,匪徒凄厉的求饶声响彻山林,鸦雀纷飞。

    ……

    “汪呜!”

    夜色下,脚步声混着犬吠声,交叠回到了院子里。

    薛青青已经喘到使不出任何力气,迈进家门的那一刻,身体直直瘫软在地,汗水打湿全身,发髻全然散乱,乌发凌乱地贴合在脸颊脖颈。

    屋内,小老虎的哭声断断续续,好像已经哭了太久,力气都哭没了。

    薛青青强撑着爬起来,先打了一盆水,将手脸都洗干净,而后才进到屋里,抱起儿子用手摸了摸,发现是尿布该换了。

    于是她又把孩子抱到里屋,换上干净尿布,包好襁褓,重新将孩子哄睡。

    听着娘亲的声音,小老虎渐渐安静下来,重新进入了梦乡。

    薛青青将儿子再放回摇篮,为他掖好襁褓。

    直至此刻,她的意识都还没有回归,动作全靠本能驱使。

    一直到等到她的呼吸平稳下来,目光不经意地扫在了那张干净的竹榻上。

    薛青青浑身一震,如梦初醒,起身便跑到院中,凝视漆黑的院门。

    她期待沈濯的身影能出现在那里。

    他答应过她,一定会活着回来。

    清脆的虫鸣响在薛青青的耳畔,夏夜的草木香气馥郁清新。

    薛青青却只能听到匪徒的骂声,闻到刺鼻的血腥。

    那双温柔的桃花眼,挥之不去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他会回来的……会的。”

    她安慰自己:他既然答应了我会回来,说明他一定是有把握的,他身手那样好,万不会落到那些匪徒手里。

    可越是安慰自己,薛青青越是喘不上气。

    她开始在院中来回踱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安静的院门,手指不安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慢慢地,她身上如有千万只小虫在爬,啃食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刺激得她不愿放过丝毫的风吹草动,连门口落叶飘过,都能惊得她跑去张望。

    可是什么都没有。

    门外漆黑空荡,没有她想见的那个人。

    薛青青能清晰感受到,身体里的血是如何一点点变凉,冷得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开始怨恨,恨那个已成孤魂野鬼的徐彪,恨王二麻子,恨那些丧良心的山贼。

    明明她只是想带着孩子,安稳地生活而已,为什么一个个都要来招惹她,不让她好过。

    她又开始恨薛家人,恨刘大宝,恨所有作践她,不拿她当人的人。

    她开始恨上天。

    为什么偏偏是她穿越。

    恨过之后,便是巨大的悲伤。

    潮水般的悲伤,汹涌地朝她压来,将她席卷到巨大的黑暗当中。

    黑暗里,唯一出现的脸,是沈濯。

    冥冥中似有一股力量,在逼着她,认清自己的内心。

    薛青青终于明白,其实她不是恨那些人,那些事。

    她只是害怕失去沈濯。

    她心里清楚,沈濯凶多吉少。所谓的“回来见她”,不过是安慰她的话而已,事实上,他是在拿自己的命,来换她的命。

    可不该是这样……

    她救他的那一命,他早就还了,他还欠她什么,值得他用这样的方式来对她?

    难道真如他说的那样,他仅仅是心悦于她,所以想照顾她,保护她……

    薛青青心如刀绞。

    她仰头望天,举手起誓,嗓音被血气与嘶哑填满,颤栗又坚定:“苍天在上,我薛青青愿折寿十年,换沈濯平安回来,他若能平安回来,我今生定全心对他,若再对他有所猜忌,我百病缠身,不得好死。”

    长夜寂静,唯有妇人坚定的话音在院中回响,掷地有声。

    薛青青发过誓,缓慢地低下脸,目光闪烁泪光,充满希冀地望向院门,祈祷那抹身影能够出现。

    虫鸣渐歇,暑气消散,天上的繁星被阴云遮住,一夜之中最黑的时刻悄然降临,拂晓将至。

    院门始终安静。

    薛青青的目光逐渐从希冀变得麻木,她坐在檐下冰冷的石垛上,直直地盯着院门,脸上再无一丝生气。

    这时,脚步声忽然出现在门外,一道踉跄的身影大步进门。

    裴怀贞满身是血,胳膊上一道显眼的伤口,脸色惨白如纸,原本充满神采的眼眸,此刻涣散无光,维持着最基本的聚焦。

    可看到薛青青,他扯起唇角,挤出一个温柔的笑。

    “青娘,我回来了。”

    如若平地惊雷,薛青青猛地清醒过来。

    她生怕自己是在做梦,动一动梦便没了,可还是迫不及待地起身,三步并两步地跑到他的面前,伸出双臂,扶住那具伤痕累累的身躯。

    “怎么流了这么多的血?”薛青青剧烈地哽咽,咬字都艰难,“那些杀千刀的都对你做了什么,你到底是受了多少伤?”

    裴怀贞未语,看着她为他着急的样子,被泪水浸湿的长睫,殷红哆嗦的唇瓣。

    他如若呓语,低低唤她名字:“青娘……”

    薛青青抬脸,朝他望去。

    下一刻,唇上一软。

    男人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上唇,与她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微凉的薄唇轻轻含住她的唇瓣,细细地吮舐着。

    头脑一片空白,长久维持的边界轰然倒塌,薛青青下意识抬起手——

    却没有推。

    第27章

    夜风潜入堂屋, 跳跃的烛苗随之轻晃。

    一盆清水放置在竹榻边的木凳上,随着沾满鲜血的布帕投入其中,整盆清水都被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薛青青将手浸入水中,把布帕揉洗干净, 拧干水, 目光抬起, 落于竹榻之上。

    年轻清隽的男子安静平躺, 双目紧闭,精致的眉目衬得脸色更加苍白脆弱。

    唯有唇瓣泛着淡淡绯红,略有些充血。

    目光扫到那张薄唇, 薛青青没忍住,耳后烧起一片灼热。

    她哪能想到,站都站不稳的人, 竟还能亲那么久。

    若不是他体力不支, 昏迷过去, 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薛青青放下手, 轻拿布帕, 擦拭在男人赤裸的上身。

    “沈濯”坠崖的伤势都在腿上, 这还是薛青青头一次见他不穿上衣的样子。

    肤色是如手脸一般的冷白, 少见的可称之为“精致”的男人身体,但意外地,他的身躯并未有她想象中的羸弱, 反而肩膀宽阔,腰腹分明, 肌肉隆起得恰到好处,线条干净利索。

    毕竟是个习武之人。

    薛青青垂下眼睫,尽量不去往他的身体上看, 只专注于伤口。

    就在布帕轻轻蹭过小腹,擦拭一道带有血迹的擦伤时,薛青青忽然感到有道热气,正幽幽喷洒在她的手腕间。

    她抬眸,正对上一双温柔含笑的桃花眼。

    男人不知何时醒来,静静看着她,神情专注,唇角微弯。

    “既然醒了,为何不叫我?”薛青青忙伸出手,为他垫高枕头,声音放得轻柔,“我检查过了,你身上只手臂上的伤口看着吓人,其余都是擦伤,还好不致命。”

    她说着,禁不住地叹息:“真是老天保佑,好歹把你的命留下了。”

    裴怀贞并不言语,仍旧噙着笑意看她,眼底满是柔情。

    薛青青看他一副痴相,无奈道:“傻笑什么,莫不是伤到脑袋了?”

    她说出口,先将自己吓了一跳,下意识便伸手去摸裴怀贞的头。

    手伸过去,被对方抓入掌心,肌肤贴着肌肤,轻轻捏了一下。

    裴怀贞笑道:“我只是在想,若是受点伤便能得你这样的照顾,那我真宁愿早晚受伤,日日受伤。”

    薛青青蹙了眉头,将手抽出,“呸呸”两声道:“乌鸦嘴,赶快吐出去,你当阎王殿是什么地方,想去就去,想走就走?”

    话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了,便又柔下声音:“话是不能乱说的,说多了便要成真了……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些水喝。”

    裴怀贞摇了头,伸出手,将她的手重新包在了掌中,轻声低语:“我不渴,我也不饿,我就想这样看着你。”

    “青娘,活着真好,还能看见你,真好。”

    他声音委屈下去,有些哽咽:“我本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薛青青本就对他有愧,又听这样一说,心里更加酸涩难受,久久未能说出话来。

    最后反倒变成了裴怀贞安慰她,让她放宽心,不要再为他担忧。

    “那些匪徒心狠手辣,极为难缠不过,你是如何脱身的?”薛青青询问道。

    裴怀贞眸光凝聚,回忆道:“好在他们没有看到我的正脸,抓住我以后,我死不承认将你救走,只说是夜间赶路,误入山头。他们虽不信,抵不过我殊死相斗,他们的人也伤了不少,最后许是觉得棘手,便将我放走了。”

    薛青青在脑海中构想出画面,觉得说是死里逃生也不为过,松口气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裴怀贞将她的掌心摊开,贴在了心口,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定定地望着她,轻声道:“青娘,早在遇见你的那一刻,我便已是福星高照。”

    “余生再没有什么福气,能够比拟遇见你的那刻。”

    薛青青被他看得不自在,话也听得不自在,偏手被他攥得紧,抽又抽不出来,只能劝他:“你快接着睡吧,多睡觉,伤口长得快。”

    “我是很想睡——”裴怀贞皱了眉,一副苦恼的样子,“但我总感觉,头脑里有段记忆在闪动,不知真假。”

    他抬眸,看着薛青青的眼睛,眼神复杂:“青娘,我在昏倒之前,可对你行过轻薄之举?”

    薛青青心跳一快,利索地摇头:“没有。”

    “当真没有?”

    “当真没有。”

    裴怀贞“哦”了声,尾音拖得软长,思索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只好让梦成真了。”

    薛青青愣了下,正要问他什么意思,身体便被蓦然扯到一个怀抱当中,惊呼声尚未发出,双唇便已被温热堵住。

    她没有闭眼,眼睁睁看着那双桃花眼,里面佯装出的复杂神色,一点点地变成得逞后的狡黠。

    房中升温,灼热的气息弥漫在二人之间,吮咬舔吸的声音格外清晰,滋滋水声不断,缠绵悱恻。

    身体禁不住地发软,薛青青的心却提了起来。

    供案上摆着丈夫的牌位,里屋内睡着年幼的孩儿。

    她感觉陆放就站在旁边,冷冰冰地看着她。

    妇人伸出手,想推开纠缠而来的年轻身躯,落下却无措至极,往上是胸肌,往下是窄腰,无论放在哪里,都有一股欲拒还迎的情色味道……

    还是裴怀贞主动松开她,泛红水润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薄唇覆着层晶莹的水光,微微喘息着。

    “在想什么,一点都不专心。”他用指腹蹭她唇上水渍,眸光一暗,又想要靠近。

    薛青青别开脸,耳侧通红欲滴,气息同样滚烫:“不要,别在这里……”

    “怕被你的好丈夫看到?”

    裴怀贞嗤笑,掰正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道:“青娘,那只是一块木头而已,你我莫说是当它的面接吻,纵是当它的面翻云覆雨,木头又能如何?”

    他的声音慢了下去,目光下移,定定盯着妇人的领口,仿佛真有这个想法。

    薛青青只看他的表情,便知他在盘算什么,刚要摇头,吻便已重新落下。

    与方才的温柔截然相反,这个吻强势得骇人,不仅手掌扣住她的后脑,不容她逃脱,还果断地撬开了她的齿关,长舌闯入,勾缠着她的舌尖追逐。

    她的呼吸与喘息之间,铺天盖地的,全是“沈濯”身上的气息,强烈又刺激。

    薛青青快要窒息。

    而揉在她腰间的大手辗转向上,探往她的衣襟之间,显然并不满足于这样的亲密。

    这时,里屋传来婴儿的哭声。

    薛青青用力推开男人的身体,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晕头转向道:“我,我进去看看,孩子应该是饿了,都一晚上没喂奶了。”

    裴怀贞唇上湿润,眸色潮红,幽幽地扫了眼她的颈下,颇有怨念地道:“真是羡慕小老虎。”

    薛青青站直身体,竭力地调整呼吸,说话都不敢看他,嗓音颤生生的:“羡慕他什么?”

    裴怀贞:“羡慕他有你这般好的母亲,羡慕他能吃你的——”

    薛青青及时捂住耳朵,连忙跑开。

    ……

    因裴怀贞胳膊上的伤口颇深,薛青青几次想带他去镇上医治。

    可惜她已被山贼盯上,此时若再出门,无异于羊入虎口,故而一拖再拖,连过了好几日。

    直到李大娘找她串门,跟她说了贼窝被衙门端了的消息,她才安下心去,重新有了出门的打算。

    “衙门终于干了一回人事了。”

    她从门口回来,眼眸发着亮,步伐都比往日轻快。

    裴怀贞坐在摇篮边上,笑了声,打响指逗小老虎玩儿:“兴许是县太爷开窍了。”

    “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当官的也有做人的时候。”

    薛青青走到里屋,抱出压箱底的两件兽皮,摊开在地上道:“我跟李大娘说了,小老虎明早放在她家,我去镇上换盐,再卖件兽皮,买点米面。趁机带你去医馆,让大夫好好看一看你的伤,可别处理不当,再留下个后遗症。”

    裴怀贞的注意只在前半段话,闻言问她:“钱不够用了?”

    是他忽略了,五十两能抵几天用,早该遣人送钱。

    “够的。”薛青青道,“两三年的都够用了,可我总得装出副为生计所忙的样子,否则风言风语又要出来了,别人一定怀疑我靠什么生活。”

    “靠我。”

    裴怀贞将小老虎从摇篮里抱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随口道:“我有得是钱,足够养你们母子。”

    薛青青蹲下整理兽皮,仔细地将毛发捋顺:“我从没问过,你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裴怀贞顿了顿,道:“铁器。”

    薛青青:“哦,那是挺赚钱的。”

    她只是顺口,并未对此在意,眼里只有手下的兽皮。

    兽皮共两件,熊皮和狼皮。

    薛青青原本是打算两件都不卖,留着做纪念,长大传给小老虎。

    可陆放是因为追狼才没的命,这件狼皮放着,薛青青心里总像竖着根刺,不如卖了,单留一件熊皮。

    她顺着熊皮,小老虎在裴怀贞怀里,好奇地张望着,仿佛天生便对带毛的东西有浓厚兴趣。

    裴怀贞抱他走了过去。

    薛青青听到儿子的咿呀声,抬头看见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禁展开笑容,柔声逗弄儿子:“这熊皮漂亮吧?是你爹猎下的。”

    “这只公熊作孽许久,吃了村里好多牲畜,又力大无穷,方圆十里的猎户都拿它没有办法。”

    “只有你爹,追了它三天三夜,最后一箭射穿了熊眼睛。”

    “你爹厉不厉害?”

    小老虎听不懂话,只咯咯笑。

    薛青青随他一起笑。

    直到视线不经意地上扫,对上一双阴沉冰冷的眼睛。

    裴怀贞站在她面前,浓眉压着黑眸,居高临下,面无表情。

    就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她。

    第28章

    医馆。

    裴怀贞将衣袖挽高, 露出了上臂那道狰狞的伤口。

    老大夫检查着伤势,啧啧道:“郎君,你这挂彩的次数颇多啊,上次是腿, 这次是胳膊, 身上都快齐全了。”

    薛青青站在一旁, 焦急地问:“他的情况如何?伤口可难愈合?”

    老大夫道:“还好, 若再深上半寸,定会伤及筋络,但这小兄弟运气好, 只落得个皮外伤,每日换药养着便是。”

    薛青青总算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去想别的, 准备动身去街上, 将兽皮带去皮草行卖了。

    说到兽皮, 便不得不提起昨日。

    她也不知自己是哪句话说得不对, “沈濯”的脸色冷了一天, 说话也阴风凉气。

    她问他晚间想吃什么, 他道:“熊掌吃不吃?我给你猎来尝尝。”

    她关心他手臂上的伤, 他道:“无伤大雅,拉开弓弦还是不在话下。”

    她想让他好好歇着,家务暂由她来料理, 他冷不丁又道:“区区一头熊花了三天三夜,算得上什么本事?”

    也是那个时候, 薛青青才意识到,这个人,大抵是吃醋了。

    于是她跟他讲道理, 轻声细语地对他说:你我如今虽算在一处了,可我只是丧夫,并非和离,你不能禁止我去怀念我的丈夫,何况他还是小老虎的父亲,无论以后如何,我此生都是忘不了他的。

    道理讲出来了,男人的脸也更冷了。

    薛青青对哄人并不擅长,担心话说不好适得其反,也就没再管他。

    好在过了一夜,他似乎冷静许多,并未再提起此事,待她一如往常。

    “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大约一炷香就够了。”薛青青放柔声音,仔细交代。

    裴怀贞噙笑点头:“好。”

    他目送着薛青青走出医馆,直到她的身影渐渐远去,仍移不开眼睛。

    老大夫观察着二人,意味深长道:“有些日子不见,我瞧着小娘子对郎君愈发上心了。”

    裴怀贞笑了笑,默认一般:“也算是我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得偿所愿。”

    话说完,他转脸面向老大夫:“劳您帮个忙。”

    “郎君但说无妨。”

    “近来若有人登门,拿着我的画像和您打听,您一律称作没见过。”

    裴怀贞微皱了眉,面露懊恼:“我与家中有些龃龉,不想回去,他们总派人找我,让我深感疲惫,此番劳您替我遮掩,日后定有重谢。”

    他生得实在俊美,又年纪轻轻,温声款款地与人说话,无论男女老少,没有能不答应的。

    “好说,举手之劳。”

    老大夫想到他蓄意引诱那守寡的小娘子,便知道此人生性放荡,必定不是初犯,指不定靠着这副皮囊,在外面勾搭了多少大姑娘小媳妇。

    什么“和家中有龃龉”,假的,都是假的,根本就是欠下了风流债,致使仇家上门,寻他麻烦。

    一把年纪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没见过他便是了。

    少顷,薛青青回来,手里提着盐罐,另有一只新买的斗笠。

    她将斗笠戴在裴怀贞头上,付了诊金,二人结伴离开。

    两人走后不久,三个身着便衣的人便进了门,个个身形挺拔,通身散发凛然肃气,不似普通之人,更像军中出身。

    为首的掏出画像,展开在老大夫面前:“画上之人,可否见过。”

    老大夫看了一眼,摇头:“没见过,生得倒是俊俏。”

    三人对视一眼,动身离开。

    医馆外,街对面。

    因赶上山贼游街示众,街上的人流陡然多了起来,争先恐后地看传闻中凶神恶煞的匪徒,看他们都生了张什么样的脸。

    薛青青站在人流中,身形被挤得踉跄,正无所适从,一条长臂从身侧伸来,将她牢牢扣在了怀里。

    “你松开,这是在外面。”她脸颊发热,张望着就去看周遭,生怕被哪个熟人看见。

    “他们都在看囚车,没有人看我们。”裴怀贞在她耳边低语,斗笠的阴影将他的脸遮住,只看到一张状若花瓣的薄唇,唇角微微上翘,泛着笑意。

    如若只看他自己,别人定会对斗笠下的脸好奇,觉得这人举止神秘,身份存疑。

    可因身边多了个貌美的妇人,人的心思便容易不正当起来——定是哪家小娘子趁着丈夫不在家,约了情郎偷偷私会,怕被人认出来,那情郎头上还专门戴了斗笠。

    男女之情,真乃世上最大的掩护。

    薛青青是想不到这一点的,她并不知自己于悄然无声中,帮助身边男人避开了一场搜查,此时还只顾脸热。

    “那你松开些,我有点喘不上气了。”她小声地谈判道。

    裴怀贞眼底噙笑:“松可以,但这里人实在太多,我得当心你被人掳去,为安全起见,便只能换你搂住我了,你觉得如何?”

    薛青青拒绝得利索:“我不要。”

    “那我也没办法了。”裴怀贞叹息一声,手臂更紧了些,说是将妇人全然箍在了怀中也不为过。

    不知从何时起,薛青青最怕别人盯着自己看,害怕被女子盯着,更害怕被男人盯着,平日走在街上,恨不得所有人拿她当透明,

    裴怀贞这个举动,如同将她扒光示众一般。

    心中天人交战片刻,她只能伸出手,默不作声地揪住了他腰间的一小点衣料。

    “不够紧。”裴怀贞漫不经心。

    薛青青闭上眼睛,心一横,将整条胳膊环在了男人的窄腰上。

    裴怀贞满意地笑了声,抓住僵硬悬在腰侧的温软柔荑,捏了一下,揉在掌心。

    车轱声轰隆驶来,囚车靠近。

    薛青青抬眼望去,一眼便看到关在栅栏后的白发匪首。

    看见那个人,薛青青下巴一痛,仿佛又回到了被那人捏着下巴,威胁她不说实话,便割她舌头的时刻。

    还没等薛青青感到后怕,下一个发现,直接让她睁大了眼睛。

    只见那匪首的左手手腕以下,本该作为手掌的所在,竟然空空如也,只剩光秃秃的腕肘,被通红一片的布条包裹。

    “衙门也够凶残的,抓住了竟会剁手。”薛青青惊到了。

    她并不可怜对方,任谁都不会去可怜一个差点夺去自己的性命的坏人,她只是有些感慨。

    山贼作为让普通百姓闻风丧胆的存在,进了官府,竟也不过是随意凌虐的存在。

    这便是权力吗。

    薛青青怔住了神,瞬间便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囚车内,白头海麻木的目光掠过人群,看见薛青青,他的脸色一白。

    待等看清薛青青身边头戴斗笠,身形熟悉的男人,他更是汗流浃背,如坠深渊。

    霎时间,记忆里那道可怕的声音涌入脑海——

    “杀你们,比碾死只蚂蚁还轻易,但蚂蚁不值得我动手。”

    “天亮之后,带着这帮乌合之众,自己下山找衙门投诚。”

    “他们会把你们押送到京城,经过三司会审,大概会判你们个充军,在军营待上三年,出来便给我滚回北地。”

    “我没有多少耐心耗费在你们身上,不想死就滚。”

    “你停下。”

    “薛青青下巴上的淤青,是被你捏出来的?”

    “哪只手?”

    “不说话,是两只都不想要的意思吗。”

    囚车里,白头海的身体不自觉地发起抖,牙关紧咬,汗如雨下地看着人群中头戴斗笠的青年。

    裴怀贞低了低头,斗笠将脸遮得更严实些。

    薛青青留意到他的动作,关切道:“怎么不敢看他们?还是害怕吗。”

    裴怀贞嗓音略有哽咽:“嗯,好害怕。”

    他往她身上靠了靠,胸膛紧贴着妇人温软的身躯:“他们好凶残。”

    薛青青的心都要软没了,在袖下攥紧了他的手,轻声安抚道:“不害怕,他们都已经被抓住了,以后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裴怀贞点头,身体轻轻发抖,紧紧贴在了她的身上:“但愿如此。”

    囚车驶过,渐渐消失身影,街上的百姓作鸟兽散,各回各家。

    薛青青早在人群聚集时,便带裴怀贞偷偷离开,照旧将他藏在木排车中,赶着毛驴带他回村。

    出了镇子,驴车驶入山野,途中经过一片水稻田,田里站着几个割稻谷的精壮后生。

    那几人看到薛青青,见她梳着妇人发髻,又是独身一人,便连农活也不干了,大着胆子高声调侃:“小娘子到哪里去!怎么独身一人?你家男人呢!”

    薛青青只当没听见,眼皮没掀一下,赶车过去了。

    回到梅花村,薛青青将驴车赶入家门,急着便要去接小老虎:“他现在饭量大了,两碗奶水不见得够他吃的,此刻想必该饿了,我得赶紧接他回来。”

    她迈出步伐,手正要触到院门,身体便被一股力量擒住,强行地将她调转方向,后背贴在了门板上。

    裴怀贞抵住她,没等她张口质问,低头便封住了她的唇。

    不知又积攒了哪些邪火,他吻得格外用力,唇舌纠缠的水声,充斥在院中每个角落。

    直吻得怀中妇人身体酥软,双眸水光盈盈,他才松开了她,薄唇贴着她雪白的下颌尖儿,吻点绵延往下,软声诱哄:“青娘,我也饿了,我可以先吃两口吗?”

    “你知道的,”

    他哽咽:“我自小便不被疼爱。”

    第29章

    如同春风催熟樱桃, 薛青青迅速红透了脸庞。

    她眨动了一下眼眸,眼中满是不确信的茫然,呆呆看着面前的男人。

    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薛青青启唇询问:“你说……你要吃什么?”

    裴怀贞唇上笑意渐深, 俯首在她耳畔, 轻轻吐出一字。

    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薛青青的眼睛顿时睁圆, 猛地抓住衣襟道:“你这么大的人了,你……你怎还和小孩子抢饭吃!”

    她语无伦次,不停地摇着头:“不行, 我是不会答应的,锅里有早上剩的饭,你自己去热热吃吧, 休想吃我的……”

    那个字实在羞于启齿, 薛青青眸光闪躲, 含糊斥责:“总之别打我的主意!”

    她推开面前男人, 转身拉开门, 跑得飞快, 宛若身后有鬼在追。

    裴怀贞回味着妇人面红心跳的样子, 心情颇为愉悦。

    转身回房,看到小黑趴在狗窝里,正一动不动盯着他瞧。

    他轻挑眉梢, 散漫的语调:“看什么看,狗东西。”

    ……

    薛青青一口气跑到李大娘家门外, 心跳仍是难以平息。

    她正要推开篱笆门,为自己编造一些脸红的措辞,便见莽娃子猛然自屋门蹿出。

    李大娘紧随其后, 手持一把大扫帚,将莽娃子当成偷鸡的黄鼠狼一般,对着便是劈头盖脸一顿打。

    看见薛青青,李大娘强颜欢笑道:“青娘回来了,孩子在里面睡着呢,你进去抱走便是,我就不迎你了,我忙着收拾这个小兔崽子!”

    薛青青赶忙推门进去,拦在这母子二人之间,打着圆场道:“这是发生何事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去说?”

    李大娘指着莽娃子,气得手指头都在抖:“刚服完兵役回来,现在告诉我,他又要去当兵,你说他是不是想气死我?我就生了他这一个孽障,他不赶紧娶媳妇生孩子,成日天南海北地想着飞,我今天非得把他打断腿,让他哪里也去不了!”

    莽娃子梗着脖子嚷嚷:“打断腿我也去,我爬也要爬过去!我就是要去参军,我要进铁鹞军!”

    李大娘:“那个铁鹞军名声都臭成什么样了!再说蛮子都被他们打得断子绝孙了,你还当兵干什么!你打谁去!”

    薛青青转过头,对莽娃子道:“好了,你也少说两句。”

    说罢对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出去躲着。

    莽娃子会意,拔腿跑出家门了。

    李大娘急得喊:“你往哪儿去!你给我回来!”

    薛青青拦住李大娘,安慰道:“横竖不会就此跑路了,您先冷静下来,跟我好好说说,他都这般大的人了,哪能当成小孩子教训,管得严了,只会逼得他更加想要对着干。”

    李大娘听了这番话,终是放下了手里的扫帚,叹口气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过了约有两炷香的工夫,薛青青自李大娘家中出来,走到了自家门口。

    莽娃子蹲在槐树底下,正满面沉重地发着呆。

    薛青青走过去,坐在树底的石头上,轻声道:“和我说说吧,你为何一定要进铁鹞军。”

    莽娃子瓮声瓮气道:“铁鹞军的军饷,比其他军营最高的军饷还要高出三成不止,每月还有十斤的米粮贴补,别的营里每年只发放一身冬衣,穿不了多久就磨损完了,铁鹞军每年能发三身。若遇上打仗,朝廷养的军队都有吃不上饭的时候,铁鹞军却能日日吃肉,粮食管够。”

    仿佛越说越是有劲,莽娃子眼里都冒出光来:“若是遇到打赢胜仗,太子还会给每人发上一年的军饷,那可是一年的啊,但凡能进铁鹞军,谁不盼着打仗?打胜仗?”

    薛青青听着,神情微微发怔。

    先前她便觉得铁鹞军这名号熟悉,如今才想起来,这支军队便是太子的亲兵,也是在雁门关大获全胜,招来举国骂名的那一支。

    “也就陆放哥不在了,若他还活着,我拉着他一起去参军!”

    莽娃子话说完,才觉得不该提起,抬脸看向薛青青,果然看到她眼底有丝悲色闪过。

    “小青姐你别难受,”莽娃子手忙脚乱地赔罪,“是我说错话了,对不住……”

    薛青青扯出点笑意,将此事轻轻揭过,转而对他说别的:“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听你说的,他似乎很得军心。”

    莽娃子点了点头:“在外面人眼里,太子真不算个好人,尤其到那些文人嘴里,怎么说的来着?那个词叫什么,什么骄什么逸的?”

    “骄奢淫逸。”薛青青道。

    莽娃子:“对对对,就是这个词,我不太懂这词什么意思,反正是骂人的话,不是好词。”

    他神情沉了沉,郑重道:“但在我们这些当过兵的眼里,太子再心狠不是人,作为将领,他挑不出毛病。我听说有一些地方的守备军,明面上每月军饷照常发放,实际经过上峰剥削,根本都到不了底下士兵手里,很多人还得管家里人要钱过活。只有铁鹞军,月月军饷一分不少,从不拖欠。”

    薛青青点头,关注却在别处:“他如此明目张胆地豢养私兵,皇帝就不插手么?”

    莽娃子:“小青姐可知铁鹞军的由来?”

    薛青青摇了下头。

    “铁鹞军是太子八岁生辰时,皇帝下旨赐他的亲兵队伍。”

    仿佛说到了兴头上,莽娃子站起来,手舞足蹈道:“我听人说,当时百官云集,四方来贺,当着各国使臣的面,皇帝问太子,想要什么赏赐做生辰礼物,是想要西域汗血宝马,还是想要波斯国的琉璃玉石,太子却说,他什么都不要,他只想要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

    薛青青听入了神,脑海中已经出现画面,年幼的太子站在群臣之首,用稚嫩的声音,拒绝汗血宝马和珍宝玉石,说自己想要的,是一支军队。

    “皇帝当时高兴坏了,当着各国使臣的面,储君能够说出这样的话,不就是在对他们立下马威?所以当场就拨出了一支两百人的军队,收编到了太子的名下。”

    “后来随着队伍扩充,人越来越多,军纪也越来越严明,有了正规军的样子,也就成了如今的铁鹞军。”

    莽娃子兴致冲冲道:“铁鹞军第一次打出名堂,便是太子十五岁时,北狄南下犯边,伤了数千百姓,太子自请领兵,寒冬腊月里,迎着狂风夜袭三百里,斩杀两千人头,逼得北狄贵族连夜拔营,退避祁连山后。”

    “也是从那开始,京城世族子弟之间,掀起尚武的风气,人人都想建功立业,保家卫国!”

    “小青姐你说,如果是你,你会不想跟着太子,不想做他的人?”

    薛青青静静听着,头顶的槐花开放正盛,随风抖落下来,染她一身花香。

    她点头,轻声道:“想的。”

    ……

    好说歹说的,薛青青终于劝动莽娃子,让他找他娘认个错,母子心平气和,好好商量参军一事。

    等她抱小老虎回家,天已擦黑,院中静谧,小黑跑来冲她摆尾。

    回到屋里,只见烛火昏黄,不大的饭桌上面,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

    男人眉目清隽,神情柔和,见她回来,起身接过孩子,温声道:“我来看他,你去将手洗了。”

    薛青青心中一热,满身的疲惫忽然消散许多,她开始庆幸有“沈濯”陪在身边,否则面对这样一个漆黑空荡的家,她该如何熬过这一日一日。

    她将小老虎给他,净过手,二人一起坐下用饭。

    极为自然地,薛青青向他提起了太子,感慨道:“小小年纪便知收拢权势,这太子的心机,只怕已到高深莫测的地步。”

    裴怀贞附和:“真是个可怕的人。”

    “也可怜。”薛青青道。

    她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当然是恨死那个混蛋太子的,莽娃子的推崇并未使她对他改观,她始终觉得,若没有他在雁门关大开杀戒,又怎会有那么多的百姓妻离子散,蜀地又怎会有流民作恶。

    但她又是一位母亲,很难不从母性的角度,看待一个孩童。

    “没有人天生便是满腹心机,何况一个八岁的孩子,决定既能说出口,起码已在心里盘旋半年,也就是说,他从七岁多便在预谋此事,算好天时地利人和,寻一个绝然不会被拒绝的场合,再以身入局,将计划推进。”

    薛青青道:“能让他如此为自己打算,只能说明身边无人倚仗,危机四伏。”

    裴怀贞抬眸。

    妇人眉头微蹙,眸光闪动,烛光映在低垂的长睫,神情里是淡淡的怜悯。

    莫名的,他脑海中倏然闪现一副画像。

    一副常年摆在慈宁宫的观音像。

    观音菩萨背靠南海,身坐莲台,烟丝缭绕里,他仰头望去,只看到菩萨低垂的眉目,离他很远,又离他很近。

    高高在上,不食人烟。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裴怀贞自幼便知,自己是个不得安宁的人,安宁便代表懈怠,代表他对周遭失去警惕,随便什么人都能要他的命。

    但在此刻,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宁。

    用过饭,薛青青到里屋擦洗了身体,身子清爽,困乏便如大山倾轧,她难得放纵一次,将小老虎全权交给了“沈濯”去带,自己倒头赴约周公。

    夜半时分,薛青青被涨奶的刺痛搅醒,手刚要按上天池穴,便有只手先她一步,指腹轻轻揉按上穴位。

    薛青青半梦半醒,知道这手的主人是谁,启唇询问:“小老虎睡下了?”

    “睡下了。”对方回答。

    薛青青安下心去,并未出声阻止,由他助她纾解,再度沉入梦乡。

    睡着之际,她感觉身上一凉,覆体的肚兜似被去除。

    她将眼睛费力地撕开一条缝,看着昏暗中的人脸,高挺的鼻梁起伏分明,一张薄唇吐露热息,痒酥酥地绕在她颈窝。

    “你脱我衣裳做甚?”薛青青人没睡醒,声音也没醒,鼻音柔软发嗲,清醒时所没有的娇媚。

    黑暗中,人影未动,吐息更加地热了。

    薛青青被热得难受,伸手便想推去。

    不料一双柔荑稍有抬起,便被死死按在了身侧。

    “青娘。”

    裴怀贞嗓音低哑,柔声哄她:“我帮了你,你也帮帮我,好不好?”

    薛青青困得难捱,懵懵地问:“帮你什么?”

    裴怀贞未语。

    低下头,含了满口。

    第30章

    堂屋里, 陆放的牌位前供奉了三支香,是薛青青睡前所点。

    香火幽幽燃烧,烟丝蔓延在寂静的房中,如游魂一般飘荡, 从堂屋绕至里屋, 徘徊不断。

    安静中, 女子柔软的哭泣声格外清晰, 伴着吸吮的水声,交织成了只闻其声便知其景的旖旎动态。

    薛青青浑身发着抖,感官在此刻被放大到极致, 分明热到不行,肌肤却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尤其在闻到烟丝的气味之后, 她本就敏感的神经, 更加绷紧到了极致。

    她感觉周遭有一双眼睛, 正在冷冰冰地盯着自己瞧。

    情不自禁地, 她脑海中出现过往与陆放相处的一幕幕。

    从初见, 到成亲, 到怀孕生子, 阴阳两隔。

    眼泪从眼角沁出,径直地流入鬓发当中,留下两道冰冷的痕迹。

    一只潮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 指腹轻柔地抹去泪痕。

    黑暗中,那双白日里潋滟生辉的桃花眼, 在此刻变得深邃火热,压抑不住的戾气几乎溢出。

    “青娘又在想谁?”

    裴怀贞哑声问她,气息灼灼。

    薛青青吐息虚浮, 咬字颤然难以成型。

    使出了所有的力气,也不过从口中挤出泫然欲泣的一句:“沈濯……你欺人太甚。”

    “哦?”裴怀贞意味深长,尾音咬得绵软似水,噙着笑意诱哄,“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

    “不说出来,我便要接着欺负了。”

    薛青青被他逼得想要开口,启唇时,残剩的一丝理智又让她咬紧了唇。

    说出与否,事已至此。

    说出来,不过是增添他的兴致罢了。

    “青娘,你抖得厉害。”裴怀贞轻轻拥住她的身躯,长臂将她环绕,胸膛将她包裹,吐息灼热的薄唇,在她的脸侧耳鬓厮磨,“是怕么?”

    他低笑:“我看着不像。”

    “可若不是怕,你的身体,又在因何而发抖?”

    薛青青咬唇不语。

    因为什么,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她是人,是人便会屈服于这具肉身,是人便会屈服于自己的身体本能。

    裴怀贞的怀抱密不透风,轻柔声音也犹如一张大网,于无形当中,将人缓慢包裹,吞噬。

    “你想他,是因为愧疚,还是一定需要用他,来压制此刻对我的感受?”

    薛青青闭上眼,不愿看他一下。

    “青娘,人死不能复生。我说过,我不会取代他在你心中的位置。”

    “但别处的位置,我定然是要取代的。”

    裴怀贞抓住她的手,贴在心口,雪白色的中衣虚掩紧实的腰腹,上面块垒分明,肌肉健硕:“青娘,你听听这道声音,它是为你而跳动的。”

    “这些日子以来,你知道我有多么心悦于你,我对你的真心,你分明就是能感受到的,我的付出,你都是看在眼里的。”

    “青娘,我的青娘,也请求你低头看我一眼,收下我这颗无处安放的痴心吧。”

    “为了你,我连命都可以不要,让山贼开膛破肚也心甘情愿。”

    薛青青的眼睫颤了一下,冷不丁的,她想到了这人在匪窝里对她的保护与牺牲。

    “青娘,在你面前的,是个一心只有你的可怜人。”

    裴怀贞放软了声调,如同低微进了尘埃中:“我从未苛求过你能全心对我,就像对待你的亡夫那样对我。”

    他哽咽:“可你偶尔施舍一次,难道也不行吗?”

    如同可怜之人被压垮最后一丝心气,裴怀贞苦笑:“也罢,早知有今日诛心之痛,我宁可当初从未遇见过你,任由自己死在崖下,也比此刻好过许多。”

    薛青青顿时便急了,睁眼斥他:“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哪有咒自己死的?”

    这回轮到裴怀贞不说话了。

    淡淡的清辉萦绕,男人长发散在肩头,俊雅的面容上,潮色未退,满是悲伤。

    好像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薛青青叹息道:“多少人想活还活不下去,你是个经历过生死的人,便更该珍爱自己的生命才是,怎能随意地咒自己,将死不死的挂在嘴边?”

    裴怀贞仍是不语,长睫不知被汗打湿,还是被泪打湿,湿漉漉地覆着眼神,可怜地看着她。

    一个字都没有说,却浑身上下无处不充斥着幽怨。

    他就这么看着她。

    薛青青被看得无可奈何,心中那股羞愤淡去不少。

    她对“沈濯”的感受很复杂。

    一方面,她知道他是个比她强大许多的男人,是个对外人心狠手辣,两手沾血的疯子。

    可总有那么一些时刻,他所流露的神情,讲出的话,给她的感觉,又无时无刻不在萦绕一种氛围——他很脆弱,他需要她的呵护与宽容。

    就像母亲对待孩子那样。

    薛青青知道这是不对的,她不能将一个成年的男子当成弱者看待。

    可他的眼神如此悲伤……简直可恶至极。

    一个做完坏事的人,怎么可以流露这样的眼神,他比十恶不赦的罪犯还要罪加一等。

    可她为何恨不起来他。

    心仿佛成了被揉皱的手帕子,形状还是原来的形状,上面千回百转的痕迹,却怎么都回不到原样。

    黑暗里,妇人缓缓发出一声叹息。

    “没有下次了。”薛青青无奈地道。

    如同枯木逢春,裴怀贞的眼睛即刻便亮了起来,手臂缠紧妇人的身躯:“这话说的,便是不生我的气了?”

    薛青青别开脸,不愿看他,淡淡地道:“生的。”

    裴怀贞的下巴硌在她的肩头,软声道:“那你随意处置我,抓我,咬我,只要能消气,都是行得通的。”

    薛青青:“我不咬,我也不会咬人。”

    “那就更该试试了。”

    裴怀贞伸出手,横在她的唇边。

    “张口,含住它。”

    薛青青不想做这种孩子气的把戏,后脑又被他的手掌扣住,躲也躲不开。

    裴怀贞命令:“咬。”

    无奈的,薛青青收紧了唇齿。

    隔着皮肤,年轻蓬勃的血液如江河汹涌,脉搏剧烈地震动,顺着齿尖传入耳蜗,震耳欲聋。

    薛青青根本不敢用力,让她咬人,就好比让食草动物学吃肉,一样的天方夜谭。

    “还不够疼,青娘,用力。”黑暗里,男人低低喟叹,音色低哑。

    薛青青做不到,便想松口说算了。

    “你难道不生我的气了?我方才如何对待的你,你都忘了?”

    裴怀贞轻嗤一声:“你方才说,不能有下次了,我可没有答应你。”

    “我不光有下次,还有几十次,几百次,青娘,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我吃定你了。”

    “倘若亡魂真的存在,剩下的日子里,你丈夫不会想看到你将变成何等模样,我会将你完完全全变成我一个人的,你身上只会存在我的气息,不会再出现有关你丈夫的任何痕迹。”

    “是不是很恨我?很生我的气?”

    “青娘,不要担心,那一天会很快到来。”

    “我保证,你会很喜欢,喜欢到离不开我。”

    男人的低语如同恶鬼呢喃,薛青青身体僵硬,汗毛竖起,还未回神,齿关便已用力,照着那只手,狠狠地咬了下去。

    她被刺到痛处,全然忘了轻重,只想将满心怨愤发泄而出。

    等到回神,温热在口中蔓延,舌尖品到浓郁的腥甜。

    薛青青猛然松开口,借着空灵的月色,眼睁睁看着原本白玉无瑕的一只手,上面赫然一记鲜红的齿痕,血珠从中渗出,滑入清晰的掌纹之中。

    她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水润的眼眸中浮现迷惘。

    裴怀贞本意便在激怒她,自然承受得住行为的后果。

    他觉得薛青青松开他的手后,第一件事应是破口骂他,或是甩他一记巴掌。

    而非如眼前这般,呆呆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妇人的世界黑白分明,疼便是疼,伤害便是伤害,并不知伤害会伴随快感,肌肤的破裂会使心脉沸腾。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睛,裴怀贞有一瞬的迟疑。

    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突发奇想,但他当真觉得,此女应当是天外来客,并不属于此间生灵。

    如此心性,该是未经苦厄,悉心呵护,甚至接受过完整的教导与规训,经年累月形成的品格习惯。

    这不是一个受尽苦楚,历经磨难的山野村妇,应该散发出的气息。

    裴怀贞冷静下来,认真端详起面前妇人的这张脸。

    杏眸桃腮,雪肤花貌,分明清纯秀美,却又有已为人妇的风情韵味。

    他喜爱她的容貌,爱她身上的香味,钟情于她眨眼时的神情。

    却第一次,想要透过这身皮相,窥探内里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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