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想干什么?”
夜色浓郁, 裴怀贞低笑一声,尾音刻意拖得软长:“好拒人于千里的口吻,薛姑娘这是怕沈某趁人之危?”
薛青青未置可否,将上身竭力往后靠, 远离身前快要将她融化的热气。
她如今算是彻底清醒了。
什么贫富身份, 记忆来历, 都不是最重要的。
大道至简, 她与他的关系,从来都只是女人和男人而已。
那些被她忽略过的古怪与旖旎,在此刻已经放大至无法忽视的体积。
“你现在不是趁人之危, 又是什么?”薛青青冷冷地抛出一句,少见的强硬姿态。
裴怀贞用鼻音“嗯”了声,好像被她怼上这么一句, 令他愉悦不少。
“薛姑娘, ”他的手臂虚扶在她身侧, 并未触碰到她的身躯, 话却说得露骨, “我若是想趁人之危, 昨日绝计不会只帮你疏通筋络那般简单, 我完全可以——”
更过分的话,他打住没说。
薛青青却全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羞愤之下,她声音都有些抖:“你堵着我, 就为了羞辱我这两句?”
“不是。”
他坦然道:“我是想告诉你,我不需要你回应我的情意。”
“你可以去想着你的亡夫, 可以永远不接受我,但你不能抗拒我的存在,不能抵触我对你的好。”
裴怀贞道:“不管你信不信, 我都从未想过要取代你的亡夫,我只是心疼你,看不下去你带个孩子,独自艰难地生活,我想留在你的身边,保护你,照顾你。”
薛青青低下脸,不愿他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脸上,声音依旧冷淡:“我不需要你的保护和照顾。”
“当真么?”
裴怀贞柔声反问:“薛姑娘,你摸着你自己的心,告诉我,你难道不需要一个男人?”
“这个村子里的坏人那么多,孩子那么小,你一个孤零零的妇人,光天化日下,连家门都不敢开,你难道不需要一个男人保护你,保护孩子?”
黑暗里,薛青青怔了下神。
她不想承认,这番话其实正说到她心中痛处。
裴怀贞接着道:“如果非要有这么个男人存在,那么为何不能是我?我承认我对你有情意,对你有不轨之心,可薛姑娘——”
裴怀贞语气重了重,正色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自己回忆一下,你我同一屋檐至今,我虽对你难忍亲近,却何时有过真正的逾越?”
他苦笑:“纵然你感受不到我的真心,小老虎却能感受到,那么小的孩子总不能撒谎,薛姑娘,你难道没发现,小老虎已经越来越依赖我了吗?”
薛青青沉默下去。
是的,婴儿不会撒谎,谁对他好,他就愿意亲近谁。
薛青青早就发现,有沈濯在时,小老虎睡醒都很少哭了,她也无法解释这其中原因。
感受到妇人松动的态度,裴怀贞的声音愈发轻柔,循循善诱,宛若吸引猎物进入陷阱的食肉动物:
“让我留下来,照顾你们母子俩,保护你,保护小老虎,不好么?”
“有我在,不会有任何人能欺负你们。”
“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就这般幸福平淡地,过起我们自己的小日子,不好么?”
“我会为你和孩子撑起一个家。”
“一个无忧无虑,没有烦恼的家。”
他俯首,在黑暗中贴近她的耳畔,薄唇若即若离,细蹭着她的耳垂:“薛姑娘,你会同意我说的,对么?”
嗓音低沉悦耳,如若山间精魅低语,吸引着行人误入迷途,沦为他的一顿饱餐。
被柔情包裹的迷雾里,妇人的呼吸渐有急促,不住地吞咽着喉咙,
薛青青开口,字正腔圆:“我不同意。”
萦绕在她面前的热气骤然发冷,裴怀贞乍然沉默。
“你说什么?”他是真的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薛青青重复道:“我说,我不同意。”
她终于抬起脸,正视起那双在黑暗中都闪着潋滟水光的桃花眼,语气认真:“沈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但是抱歉,我不同意。”
薛青青原本是要被说动的。
但当她听到“一家三口”时,她浑身一震,头脑霎时清醒。
她当然清楚她心里只有陆放,但她也相信人性。
是人都有脆弱的时刻,都有那么一瞬,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时刻。
当她处于那样的时刻,身边也恰好有这么个男人安慰她,照顾她,她纵然心思没动,身体却是会情不自禁的。
底线一旦打破,便再也无法复原,并且会一低再低,直至消失没有,而欲望则会越来越大,直至将人变得面目全非。
如今局面尚且克制,便已是暗潮涌动,若身边还有这么个男人,继续这般擦枪走火,生米成熟饭也是早晚的。
等到那个时候,又该如何收场?
她总不能将一个大活人,藏在家里一辈子。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薛青青出了一身冷汗,觉得自己那一瞬的松动,简直是鬼迷心窍。
话音落下,二人之间是漫长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长吐一口气,似是有些释怀。
裴怀贞自嘲地笑:“对不住,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原以为只要我自己做得足够好,足够坚持,纵使薛姑娘你是块坚冰,我也能将你融化。”
裴怀贞摇了下头,仍是自嘲:“是我高看自己了。”
“我现在只觉得,很对不起小老虎。”
他有些哽咽:“以后不能陪伴他长大了。”
“也不知道,他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都说男孩随娘,不知他是否会随了你的模样。”
薛青青原本还算镇定,听到这话,心中不知为何,忽然涌上一股感伤。
她克制再三,到底没克制住,眼角不自禁地滚下了眼泪。
裴怀贞伸出手,指腹轻柔地为她拭去泪珠,调侃道:“可真是奇怪,被拒绝的分明是我,拒绝人的却委屈起来,真想请人来看一看,评评理。”
薛青青别开脸,避开了他的手,声音却已柔软许多:“我没有委屈,我只是难过。”
她哽咽:“我不想伤害你的。”
裴怀贞轻嗤:“昨日是谁红着眼睛,一口一个滚字来着?”
经他一提,薛青青脑海中赫然出现自己被强按在榻上,任由他作恶的画面,她面颊火热,恨恨地道:“你不要再提了,你这人很好……却又很坏。”
“这我不否认,”裴怀贞点头,“我的确是个坏人。”
他道:“坏人明日一早便离开,再也不来惹你心烦,如此可好?”
薛青青顿住了神。
裴怀贞笑了:“不说话了,是舍不得我吗?”
薛青青下意识反驳:“不是……”
紧接着,她将话接上:“那我明日早起,送你到镇上,那里有商贾往来,你可以让他们将你带走。”
裴怀贞道:“不必,镇上都是官兵,我身无户籍,到人多的地方反而麻烦。梅花村附近地形我皆已清楚,出了这道院门,我自知道该去往何方,薛姑娘不必担忧。”
薛青青迟疑片刻,问:“那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送我到你家门口。”
“只有这个?”
“我倒是有更过分的,你能答应?”
薛青青绝口不再问了。
她觉得这人自从剖明心意之后,好似破罐子破摔,嘴上彻底没个把门的了。
好在,他终于要走了。
想到这里,薛青青心跳加快,激动难以克制。
但激动之下,她心底深处,又漫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薛姑娘早睡,明日见。”
覆在她身上的雄性气息散去,裴怀贞转身离开,身影被布帘阻隔在外。
薛青青上了榻,悬挂许久的心放下去,本该一夜好眠,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她怀疑自己是太高兴了。
人在得偿所愿之时,难免会心浮气躁,静不下来。
她想着沈濯那张俊美但实在可恶的脸,努力幻想他走以后的种种好处。
譬如她终于不必喂个奶都遮遮掩掩了。
不必连睡觉都将衣裳穿得严实整齐了。
不必再去应对他总是黏糊腻人的眼神。
不必再听他说那些不知真假的空话。
不必邻里一来便手忙脚乱地给他找藏身之处。
她终于可以摆脱这一切了。
可她也必须该重新振作起来。
必须独自带好孩子。
必须料理自己每日餐饭。
必须面对快要烧完的柴火,快要没水的缸,以及月份越来越大,睡得越来越少,哭声也越来越响亮的儿子。
窗外,夜如浓墨。
薛青青睁着两只眼睛,困意犹如抽丝剥茧,单薄若无物。
在听到第一声鸡鸣后,她干脆彻底放弃入睡,鬼使神差地,点上蜡烛,将桌子支在院中,把家里的最后一点面粉拿了出来,倒水和面,添柴烧锅。
后面,当裴怀贞迈出堂屋,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烛火朦胧,妇人腰系围裙,衣袖高挽,两条白嫩的胳膊用力揉着面团,额前发丝垂落,又被汗水浸透,晶莹地贴在颊边。
拂晓时分,梅花村万籁俱寂,唯独此处炊烟袅袅,烙饼的香气充斥在小院当中。
薛青青忍着烫,将饼子都包了起来,配上一小罐的腌菜,装进了行李当中。
家门外,她将行李交给裴怀贞:“我知道你不爱吃这些,但是山路走起来,没个几天几夜是出不去的,你不吃这些,就只能去跟猴子抢野果了。”
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对他道:“这是你当初给我的五十两银子,我一分没动,都在这里面。你离开以后,先回到户籍地,把户籍补办上,如果不想回家,你可以找个安静的,风景好的地方,买个房子,做点小生意,或者买上两亩地,都是可以的。”
她将钱袋递给他,面对着他,眼却不看他,卷翘的长睫垂下,遮住了大半瞳光。
“你走吧,天高水远,日后有缘再见。”
清风拂过二人身边,夏夜的凉爽,吹散人心燥热。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本真时刻。
夜色下,裴怀贞看了薛青青许久,安静地点头。
薛青青递钱袋的手伸了半天,都发酸了也不见他接,便走上前,准备直接给他塞行李里面。
裴怀贞抓住她的手,往怀中一拽,一把抱住了她。
“好好吃饭,不要对自己不舍得。”
他将脸埋入她的颈窝,嗅着她身上温热的香气,在她耳边叮嘱:
“小老虎哭闹时,你要习惯将他放在摇篮里哄,否则总是抱着,你的腰受不住。”
“一个人在家很危险,夜间一定将门闩好。”
“不要轻易听信别人的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
“青娘。”未经她允许,他轻唤她的闺名,姿态强势又脆弱,“不要忘记我。”
“不要忘记我。”
“不要忘记我。”
第19章
上午时分, 梅花村家家户户冒起炊烟,缭绕的烟丝凝聚成云,漂浮在村庄上空。
薛青青做好饭,端出灶房, 顺口对堂屋里面道:“沈公子, 准备吃饭了。”
等她迈进门去, 看到的却只是一张干净的竹榻, 那个斯文青隽的身影已经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是“沈濯”走后的第三天。
薛青青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几次晃神了。
正如此刻, 她看着空荡的堂屋,干净的竹榻,即便心里早已接受人已离开的事实, 身体却动弹不得, 直发上好一会儿的呆, 才能回过神来。
她迈入堂屋, 将吃食放下。
今日的午饭简单, 一叠凉拌的嫩笋, 一叠苞谷面的糊饼子。
这时节竹笋多, 浸泡去掉苦味,用野蒜凉拌,撒上盐花, 淋上醋,极为下饭。
薛青青却没什么胃口, 硬逼着自己,才咽下去半个饼子,菜更是没动几筷。
就在这时, 小老虎又哭闹起来。
薛青青放下饼子,本要将儿子从摇篮里抱出来,腰弯下去,不知想到什么,又改为将手伸入摇篮,确认过尿布是干的,小肚子是饱的,便轻轻地把手拍在婴儿身上。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
她学着记忆里沈濯的样子,去给儿子哼唱童谣:
“爹娘每日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天惶惶,地惶惶——”
小老虎视若无物,丝毫不买娘亲的账,依旧哭得撕心裂肺。
薛青青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将他抱了起来,一边走路一边晃,欲哭无泪:“小祖宗,你倒是告诉娘,你到底想要什么啊?”
“你再这样哭下去,娘也要哭了。”
此时此刻,是薛青青最为无助的时候。
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办法,才能让儿子不要再哭,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焦虑,比任何的困境都容易击垮一个人。
正当她思考还有什么止哭的技巧时,院外蓦然传来了叩门声。
薛青青瞬间集中思绪,警惕道:“谁?”
“小青姐,是我。”
门外传来莽娃子的声音。
薛青青松了口气,抱着哭闹不停的孩子,出去给莽娃子开门。
门开后,露出了站在外面的青年。
高高壮壮的莽娃子,手里提了个秀气的小竹篮,里面码了十来个鸡蛋。
看到薛青青,他下意识将脊背挺直了几分,舌头却不听话地打起结,磕磕绊绊地道:“小青姐,就是,我家这两天鸡蛋下的多,我娘让我给你送点来。”
他本想伸手递去,看到薛青青抱着孩子,又把手缩了回去。
薛青青看了眼菜篮,不假思索地表达了拒绝:“这么多,我怎么好收下,鸡又不是天天下蛋,存着自家吃多好?”
薛家人上门闹事那日,莽娃子本想为她出头,被李大娘拉走了。
薛青青猜测,这母子俩应是后来怎么想,心里都过意不去,所以才把鸡蛋送上门。
可薛青青其实想得挺开。
自家人都是那个鬼样,何必要求邻里两肋插刀,平日能互相帮衬着点,遇到难处不落井下石,便算十分难得的了。
“把鸡蛋带回去,”她重复拒绝,“跟你娘说,就说心意我领了,但是这么好的蛋,不留着孵小鸡,吃了多可惜。”
“不行。”
莽娃子沉下脸,正色道:“以前陆放哥还在的时候,每次猎到野猪,都没少跟我们分肉,如今他不在了,我们多照顾你们娘俩,那也是应该的。”
薛青青不愿与他争执,叹了口气,将门又打开些:“也别站着了,进来坐吧。”
莽娃子脸热了热,提着鸡蛋进了门。
因怕人看到说闲话,院门特地敞开着,二人一前一后,走入了堂屋。
薛青青给莽娃子倒了碗水,顾不得与他说话,接着便要哄怀里的祖宗。
莽娃子放下鸡蛋,本想直接离开,看到桌上没吃完的饭菜,便道:“小青姐,我帮你抱着他吧,你先将饭吃完。”
薛青青疲惫道:“他这会儿刚睡醒,正是难哄的时候,你恐怕招架不住。”
莽娃子:“没事,我帮我堂姐带过孩子,知道怎么哄。”
薛青青实在是累极了,便将小老虎给了他。
莽娃子接过小婴儿,捏捏结实的小胳膊腿儿,轻轻地往上一抛,婴儿悬空了一下,又被他稳稳接住。
看得薛青青出了一身冷汗,欲言又止:“这样能行?”
莽娃子咧嘴笑道:“小青姐放心,小孩儿都喜欢这样玩。”
他又是扬手一抛,而后稳稳接住。
小老虎真就不哭了,甚至还咯咯笑了起来。
莽娃子乐道:“这娃娃生得真好,鼻子嘴巴像爹,脸型和眉眼像娘,净挑好看的长。”
薛青青唇角弯了弯,总算有时间坐下来,将剩下的半块饼子吃完。
莽娃子的神色渐渐平下,愧疚地道:“小青姐,那天我没能帮上你,实在对不住,还有我娘,我们俩都对不住你。”
薛青青细细咀嚼着饼子,语气未变,依旧轻柔平淡:“那有什么了,多少天前的事情了,不要再去多想。再说你娘也是为了你好,活在村里,名声比天大,你若为我打了人,传出去难听得你以后连个媳妇都说不上。”
莽娃子挠了挠后脑勺,憨里憨气地道:“我不要媳妇,我要接着当兵,以后进铁鹞军。”
薛青青心神一顿,觉得这铁鹞军的名字分外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应该是支厉害的军队。
她道:“那你可要把你娘哄好了,她好不容易把你盼来,转眼你又要走,能答应才怪了。”
莽娃子傻笑了下,转而道:“不说这个了,小青姐,我有个好消息带给你。”
薛青青抬眼看他:“什么好消息?”
莽娃子顿时来了精神:“我有个在酸枣村的同袍,他昨日来找我吃酒,跟我说,薛家那四个害人精都遭了难了。”
薛青青不禁诧异:“遭难?”
莽娃子点头,兴奋不已:“那薛老头子偷人家的鸡,脚滑摔了一跤,把腰摔断了,成了残废。那老太婆听说之后,吓得抽了过去,醒来成了瘫子,如今这俩成日趴在床上,没吃没喝,屎尿都没人伺候,整个屋头臭气熏天。”
薛青青愣住了,眼里陡然焕发神采,不可置信道:“此话当真?”
“那还能有假?”莽娃子两眼放光,“更解气的还在后头!”
“俩老的瘫了以后,薛大嫌家里臭,不愿意回去,便成日在外头赌博吃酒,后来吃醉酒回家,脑袋扎进溪里,没脚脖子深的水,硬是把他给淹死了!”
“他那个姓郭的婆娘,在他死后,当天就拎了包袱回娘家,谁知道半路上被毒蛇咬了一口,人当场就没了!”
薛青青听得呆了,半晌说不出话,眼中的光彩愈发明亮。
莽娃子以为她被吓到了,赶忙出声唤她:“小青姐?”
薛青青长吐了口气,克制住激动的心情,缓缓摇头:“我无妨。”
她的声音顿了顿,接着问:“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他们闹完事回去的那两天。”莽娃子感慨起来,“这不是现世报是什么?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薛青青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问他:“后面呢?”
“后面就没了,”莽娃子道,“儿子儿媳妇都死了,那俩老东西瘫在床上,等着烂死就完了,他们村里还有没心肝的,提议把他俩送到你这里,让你照顾着,但是俩老东西说你家闹鬼,死活不肯过来。”
听到最后,薛青青到底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她生得美,却极少笑,偶尔笑上一回,山上绵延的海棠花海都要逊色几分。
莽娃子看得晃了眼,舌头僵着,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薛青青未留意他的痴相,只拿他当孩子逗,刻意压低声道:“他们都说我家闹鬼了,你还来给我送鸡蛋,你不害怕啊?”
莽娃子的脸热得能摊饼,努力捋直了舌头,理直气壮:“我怕什么?我觉得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那是他们自己亏心事做多了,看谁都像鬼。”
薛青青点头,认同了他的话。
她拍拍手,抖落手上的饼屑:“我吃好了,把孩子给我吧,辛苦你在这半天。”
莽娃子将小老虎还给她,脸上依旧发烫,声音却正直得好似钢筋:“这有什么好辛苦的,在我眼里,陆放哥是我亲哥,小青姐就是我亲嫂子,帮嫂子带孩子天经地义,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小青姐尽管开口,那嫂子……啊不是,小青姐,我,我就先回家去了。”
薛青青笑了笑:“好,回去吧。”
她低下脸,刚看了眼儿子,便听到院中传来一声吃痛的惨叫。
“怎么了?”薛青青抬头望去,正看到莽娃子从地上爬起来。
“没事的小青姐,”莽娃子嘶了口凉气,“不小心磕到了而已。”
他低头看去,小声嘀咕:“奇怪,这地上何时多出块石头?刚刚好像并未看见。”
“慢点走,别慌。”薛青青轻声提醒。
莽娃子答应着,小心地迈开腿,生怕又会凭空多出块石头,出去以后,顺手将院门给带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薛青青转过脸,默默注视空荡的竹榻。
看了不知多久,她喃喃开口:“沈公子,多谢你。”
老天没有开眼,也没有什么现世报,她知道,肯定是沈濯在暗中为她报仇。
哪怕她也难以解释,他是怎能一次性干脆利落地解决了那么多人,同时还能每天帮她分担家务,带孩子,将事情瞒得死死的。
薛青青就是有种直觉,直觉告诉她,就是沈濯。
凶狠手辣的沈濯。
睚眦必报的沈濯。
只对她好的沈濯。
已经离开的沈濯。
薛青青忽然感到眼眶极酸,心脏如同被只大手紧攥在一起,皱巴巴地发疼。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个什么滋味,只忽然想起来一句古诗。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人在身处局中时,其实是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别人的。
只有等到彻底失去,才能明白其的意义。
薛青青终于发现,她的道德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高尚,在现代受到的高等教育,带给她的共情能力,早就在这个吃人的古代,一点点地给磨没了。
她根本就不在乎那个男人对待别人有多残忍。
只要他对她好,这就够了。
如今再回想他对村长的所作所为,薛青青只觉得解气。
……
夏夜漫长,暑热绵绵。
薛青青原本不想折腾,实在睡得难受,便打了盆水,想将身体擦洗一遍,弄得清爽些。
因不愿水花溅到床榻,她将水盆放到了堂屋地面,屋门关上,她抬手莹润的手臂,将乌发高挽,宽衣解带。
衣物一件件褪去,妇人雪白丰盈的身躯,全然暴露在昏黄的烛影之中。
薛青青将布巾打湿,细致地擦拭着肌肤,让布巾带去汗水的黏腻,以及哺乳后留下的淡淡奶腥气。
合该是极为放松的时刻。
但不知为何,薛青青总觉得,屋内似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她一边擦洗着身体,一边默默地张望,将所有能藏人的地方一一打量,确定没有异样存在,才惴惴不安地完成了整个清洁。
“是你在看我么?”
穿上衣服,薛青青看向牌位。
漆黑的牌位不语,静静矗立原地。
“你又不是没看过,有什么好看的,”她叹息,“每次都要点着灯,烦死你。”
话音落下,房中温度仿佛骤降许多,连慵懒的烛苗都随之瑟缩,光影起伏交织。
薛青青去到院子,把盆里的水泼了,回到里屋,将身上衣物脱得只剩一件肚兜,上榻酝酿起睡意。
夜晚最是容易涨奶的时刻,在感受到微微的不适之后,薛青青回忆“沈濯”曾教给她的手法,找到天池穴,指尖轻轻按揉,直至酸胀。
随着困意袭来,意识朦胧,薛青青感觉到自己按揉着的手,好似变为男人那带着薄茧的手,不仅力度变得更为适中,指腹上的茧也成了锦上添花,剐蹭在肌肤上,是种别样的舒适。
“好舒服……”薛青青睡得迷糊,过往令她羞耻欲死的动作,如今却成了她的欲求不满。
睡梦中,感受到力度渐松,她不满地嘤咛一声。
她抓住那只手,急切着往下压去,软声央求:
“还要……”
第20章
翌日清晨, 薛青青醒来。
不知是何原因,她总觉得屋子里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涩气。
她没有多想,先将肚兜换下。
托了临睡前揉按穴位的福,她破天荒地没有堵奶, 沁出的奶水将肚兜胸前的布料整个浸透, 大片已经风干的浓白乳渍。
薛青青穿好衣服, 先将脏衣端出去揉洗出来, 晾晒上以后,照旧忙活每日该忙的家务,里外收拾干净, 把活物都照顾好,剁草喂驴,放鸡出门, 溜达觅食。
都忙完了, 时间已近晌午, 她这时才能给自己做饭。
饭做好, 吃到一半, 小老虎又开始哭闹, 薛青青只好再抱起儿子, 趁着哄孩子的间隙,凑合着吃上几口,便算将一顿饭打发完。
一天下来, 是头牛都要扛不住了。
而薛青青还要出门,把鸡都赶回家。
今日阴天, 还是傍晚,天色便已黑沉,云层堆积在村庄上空, 随时能降下一场大雨。
薛青青总共养了四只母鸡,一只公鸡,之前炖了一只母鸡给“沈濯”补身体,便只剩下三母一公。
她在家门口寻了半天,也只赶回家两母一公,剩下的一只母鸡,怎么都没有找到。
正当薛青青犯愁的时候,空气里忽然飘起一股烟熏气。
她循着气味寻去,最后来到了溪流边上,只见地上摊着一堆冷却的篝火,旁边散落着烧焦的鸡毛。
两个男人面朝着篝火,正在津津有味地嗦着鸡骨头。
“我家的鸡,是被你们偷的?”薛青青沉声质问。
两个男人转过头,一个满脸麻子,正是村里有名的懒汉王二麻子。
另一个则生得黑脸浓眉,虽有几分英武,却满脸煞气,面相凶狠,而且看着陌生,不像是梅花村的人。
“这话说的,”王二麻子拿鸡骨头剔着牙,惬意地打了个饱嗝,“你怎么证明这鸡是你家的?”
薛青青不悦道:“你又怎么证明这鸡不是我家的?我不管,偷人东西就要赔,不然我就嚷嚷出去,让村里人都知道你学会偷鸡摸狗了,大家以后都防着你。”
王二麻子急得跳起来:“你这歪婆娘!不就是一只破鸡!老子吃了就吃了!怎么了!”
旁边的黑脸汉子也站了起来,伸手拉住王二麻子,抬脸看向薛青青,好声道:“小嫂子,偷吃你的鸡是我们不对,这样吧,你说个数,我们把钱赔给你。”
薛青青在心里算了算:“这鸡是我留着下蛋的母鸡,拿去卖也得六十五文钱上下,我算你们六十文。”
王二麻子急眼了:“六十文?你干脆抢钱去算了!”
那汉子却是一口应下,从怀里掏出个鼓囊的钱袋,取出六十文钱,上前递给薛青青。
薛青青接过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二麻子骂骂咧咧,活似是自己被偷了鸡,掏了钱。
黑脸汉子倒是没吭声,沉默地站着,眼睛直直盯着薛青青离开的背影,忽然询问:“这是哪家的堂客?”
王二麻子还在气头上,闻言哼了一声,鄙夷地道:“哪家的也不是,这是个寡妇。”
黑脸汉子明显起了兴趣:“寡妇?”
留意到身边人即将色迷心窍,王二麻子提醒道:“徐老兄,我可告诉你,这小娘们儿邪门着呢,克夫克爹克娘克兄的,逮谁克谁,她娘家人被她克得都快死绝了,而且大家都说,她家里闹鬼!”
汉子笑了笑:“世上若是有鬼,肯定缺不了报应,可又有谁见那些草菅人命的达官贵人遭报应了?这种话你信,我可不信。”
王二麻子撇撇嘴:“随便吧,我不管你,死了别找我收尸就行。”
汉子不以为然,看着小寡妇的背影,眼底渐渐浮起贪婪。
……
薛青青回到家里,将钱收好,简单做了点晚饭,独自吃了起来。
她憋了满肚子委屈,无处诉说,便对着亡夫的牌位絮叨:“当时可把我气坏了,不过好歹钱要过来了,还不算特别亏,唯一可惜的,就是那只鸡的羽毛,若没被烧,拿回来做个鸡毛掸子,最合适不过了。”
又嚼了两口粗面饼子,薛青青道:“鸡没了虽然可惜,但仔细想想,我也能释怀,我不能过去陪你,把家里的鸡送一只过去陪你,也不是不行,能给你解闷儿,还能给你解馋。”
她的话越来越密,后面简直想到什么说什么:
“盐又贵了。”
“今年雨水多,菜也不好种。”
“李大娘家的狗下了崽儿,我准备抱一只过来养,这样晚上睡觉,我就没那么害怕了。”
“小老虎越发难带了,都说二月闹二月闹,我哪想到,还能闹得这般厉害。”
她碎碎念:“兴许沈公子说得是对的,我力气小,肩膀又薄,抱着他,他也不舒服,换个人高马大的,他立马便乖巧许多了。”
薛青青顿了下,忙抬起头,对牌位道:“我说这话,并非是要给他找个后爹的意思。”
“我不会再找了,等把孩子养大了,看着他成家立业,有了新的牵挂,我就去陪你。”
她低下脸,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底粮食:“都说人死如灯灭,我却觉得死后或许是另一方世界,你难道在那边过得很好么?不然怎么一次也不来梦里看我呢。”
她顾着说话,吃饭也心不在焉,齿尖冷不丁地便咬在了舌尖上,疼得泪花都要冒出来了。
“罢了,若你过得好,不来便不来吧。”
薛青青嘶着凉气:“我不跟你说话了,舌头疼得厉害。”
满口腥甜,饭也吃不下去,她索性将碗筷洗了,早早便上榻歇息。
朦朦胧胧,薛青青感觉自己做了个梦。
她梦到床前站了个男人。
那人将食指与中指伸入她口中,夹着她的舌尖,检查她的伤口。
可妇人舌头本就小巧,舌尖又滑腻,怎会任由他摆布,几次都从指尖滑出,像尾狡猾的鱼儿。
重复着几次,慢慢地,检查的动作也变了味道。
那两根手指逐渐变得不再温柔,开始有些急切地在她口中搅弄,直搅得舌根酸软,口水满溢,后面便堪称是粗暴,几乎是两指强硬地钳住了整条小舌,困在指间亵玩。
次日,天光大亮,薛青青从潮热的梦中惊醒。
她全身滚烫,呼吸急促,却没有任何的不适,不像是生病。
至于是什么,薛青青身为人妇,自然心知肚明。
她将脸埋入枕中,只将通红的耳垂露在外面。
缓了许久,薛青青才接受,自己昨晚做了个春梦的事实。
春梦的对象还不是她丈夫。
陆放的手长什么样,她很清楚,那只作孽的手,明显不是陆放的。
反倒像是……
人名呼之欲出,薛青青心梢一颤。
耳垂更红了。
要了命了。她在心中无奈道:这算什么?
那人在时,对她百般引诱,她自巍然不动,道心稳固如若入了定的老僧。如今人都走了,她合该更加清心寡欲才是,怎会做那样一个不可描述,不可理喻的梦?
薛青青摸着脸颊,感受到肌肤的烧灼,欲哭无泪。
不过她也在开导自己。
抛开一切不说,沈公子的长相,身姿,甚至于那双手,的确是……颇为诱人的。
二人好歹同一屋檐那般久,她又不是情窦未开的小姑娘,潜意识里对他有一些幻想……也是在所难免。
只不过他在时,她对他的抵触大过于那些幻想,所以暂时压制住了。
而如今他不在了,已是她记忆里的人物,便代表着她可以将他随意“处置”了,于是有些念头便按捺不住了。
食色性也,基因里带的,这真没办法。
薛青青哄了自己半天,总算将躁动的心安抚平静。
她觉得最值得庆幸的,便是她和沈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只要见不到,这份感觉就会越来越淡,直至再想起他,不会引起她的任何波动。
人与人就是这样,再多的恨海情天,断掉以后过个三五年,提起名字,不过是个有点交集的陌生人。
……
又是数日过去,家里的水缸见了底。
薛青青不想走远路去村里的水井,便就近去了溪边,准备先拎上一桶用来做饭。
木桶本就沉,装满水就更沉,薛青青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只能边歇边拎,两手磨得通红。
这时,一道男子的声音传来:“小嫂子,用帮忙吗?”
薛青青转头望去,看到个黑脸浓眉的陌生男人,瞧着有三分眼熟,仔细回忆过,才想起正是那日伙同王二麻子偷她鸡的人。
“不必。”她冷淡地道,提起桶继续走。
那男人却两步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不由她分说,直接夺走了木桶。
“我叫徐彪,是江浙一带的商客。”
徐彪开门见山:“来这边做生意,待的日子久,便想寻个家。”
薛青青立马便懂了对方是什么意思,长睫垂着,未动声色。
徐彪道:“我听王二说了你家的事,你不容易,年纪轻轻的就守了寡,还拉扯个出生不久的孩子。”
“不如咱俩搭个伙,你与孩子的开销一并由我包了,每月我再另给你两千钱,你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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