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背后隐情
“不行,西域诸国约定,任何人胆敢向外邦出手棉种都被会处以极刑。”
鞠季礼呢喃自语,半边脸因兴奋而潮红,半边脸因恐惧而发青。一颗心剧烈跳动,整个人像是被撕扯成两半,左脚上前,右脚却在退后。
众所周知,西域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都对佛教尊崇异常。当世佛教大师鸠摩罗什,在西域开坛讲经时,龟兹国王亲率王公贵族跪伏在地,请他踏背而上。而高昌国更是将佛教立为国教,佛教而西域的风靡与尊崇可见一斑。
琉璃因其纯净澄澈的特性,被尊为佛教七宝之一,在西域,琉璃比美玉宝石更为珍贵。
鞠季礼对琉璃的喜爱不仅在于它值钱,更在于一份信仰,这也是他身为当地贵族却冒险来到遥远的晋国寻觅琉璃的原因。
鞠季礼:“能不能换个交易?我可以给你很多的棉布!”
刘郁离嫣然一笑,“如果这样的话,本君只能给你许多琉璃。”
鞠季礼是个聪明人,鸡蛋对鸡蛋,母鸡对母鸡,如果他给不出能源源不绝制造棉布的种子,那他也拿不到生产无数琉璃的方子。
也不知是在告诫自己,还是劝阻刘郁离,鞠季礼絮絮叨叨道:“从高昌到青州太远了,一路上又都在打仗,这些种子根本保不住。”
“我来的路上,损失了七成的货物。后来又被吕凉国人劫掠,要不是鸠摩罗什大师为我求情,我已经死了。”
提起此事,鞠季礼又感激又愤恨,感激鸠摩罗什大师救了他性命,却对于劫持大师离开龟兹的凉国君主吕光愤恨至极。
对于刘郁离的提议,鞠季礼不是不心动,但高昌国情况特殊,作为西域唯一一个由汉人建立的小国,如今政权初初稳定,一直被西域诸国轻视。
“若是被其余国家发现我们售卖棉种给汉人,说不定他们会一怒之下出兵灭了高昌。”
刘郁离想了想说道:“如果再加上一个鸠摩罗什呢?”
反正她要重新开拓北方商路,不如亲自到北方会会老朋友。如所记不错,吕光病重,老吕家的几个孩子正在闹着分家产,而吕光的得力助手段业很快上演后凉版的黄袍加身。
鞠季礼简直不敢置信,“你能救出大师?”青州与凉国相距甚远,这位女刺史的手能伸那么长?
哪怕怀疑,鞠季礼听闻此消息依旧心潮澎湃,“如果能救大师回西域,我有办法说服国君出售棉种。”
西域众国对大师奉若神明,若能迎接大师回国,哪怕是其余国家的国君也会愿意献出棉种。
刘郁离:“不过我要再加一个条件,高昌国葡萄酒的秘方。”
鞠季礼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但对于这些交易,他并不放心,“只有大师亲自作保,我们的交易才能成立。”
刘郁离自然知道他在提防什么,“你放心,本君还不至于因为一桩生意毁了自己的名声。”
青州的生意正是蓬勃发展期,她才不会自毁长城。而且高昌国是丝绸之路的交通枢纽,东西方文明交流的站点,这么好的地方,大有可为。
鞠季礼还想同刘郁离谈论旁的生意,刘郁离却懒得同他谈及这些琐碎之事,直接吩咐红莲,将人送回谢道盈处。
没能从刘郁离身上扣到更多好处,鞠季礼有些失望,只能跟在红莲身后,去见精明难缠的谢道盈。
盯着地图上一串的凉国,刘郁离沉思不已,就在此时谢若梅进来了。
谢若梅提起了一件事,“在梁祝大婚前两天,贺兰君、陆清、魏紫等一众女官曾以商量贺仪之名,私下聚会过。”
刘郁离知道她想说什么,昨日梁祝大婚,陆清关于“三从四德”的问题,不是一时起意,而是一众女官商量好的。
对此,刘郁离并不意外,而她越是平静无波,谢若梅越是担忧。结党营私是大忌,陆清等人此举分明是故意利用主上对一众男官施压,因此陆时等人才会如此谨慎,不敢随意出言回答。
“无妨!”刘郁离对于背后的弯弯绕绕一清二楚,“梁祝二人太特殊,她们需要一个态度。”
梁山伯与祝英台均是青州元老级人物,官职也很特殊。从百花剧团到教育改革,礼部被视为青州风向标,从中多少能窥见刘郁离施政心思。
祝英台素来被视为开明代表,而她却选择了传统婚嫁,一众女官少不得担心以后她们也只能如此选。刚享受到当“男人”的便利,陆清等人自然不想重新当回“女人”。
祝英台与刘郁离关系非同一般,众女官更怕这是她的意思。此外,论职位,梁山伯远高于刚刚迈入仕途的祝英台,若是梁山伯凭借丈夫、上官的双重身份优势,用“三从四德”约束祝英台又该如何是好?
被强加在祝英台身上的枷锁,是不是早晚有一天也会落到她们头上?
女官们的担忧,梁山伯也看出几分,细观他对“三从四德”的新解释,不分男女,均能适用。
而祝英台的回答,不是“男主外,女主内”的旧模式,而是志同道合,携手前行,颇有后世革命伴侣的味道。
男人、女人都是人,有着共同的理想。这是刘郁离作为官方的表态。
当蝴蝶扇动翅膀的那刻,无论它是有心还是无意,风暴已经开始,就连蝴蝶本身都无法阻止。
谢若梅心中五味杂陈,唯有一声叹息。
不多时,红莲回转,还顺便带来了一人臧爱亲。
之前臧爱亲曾往刺史府递过帖子,但正好赶上梁祝大婚,刘郁离没有来得及召见她,于是安排在了今日。
臧爱亲进了书房,先是低眉顺眼施礼拜见。
刘郁离以为她是离开前特意来告别的,一边请她上座,一边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闻言,臧爱亲越发谦卑,手指攥着衣袖,面色多了一点红涨,欲言又止。
刘郁离意识到事情恐怕不是自己预料的那般,摆手命红莲、谢若梅出去,之后执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送到臧爱亲面前。
想到此行的目的,臧爱亲越发惶恐,毕竟之前刘郁离派去送礼的人,已经点明要送她们婆媳去下邳。
刘郁离言笑晏晏,越发平易近人,“又不是外人,嫂子有话直说就是。”
臧爱亲咬了一下嘴唇,忐忑问道:“我能不走吗?”
刘郁离有些诧异,之前臧爱亲分明很是期盼夫妻团聚的,怎么突然变了主意?莫非因刘裕纳妾之事,夫妻离心?
“嫂子是不是还在生气?纳妾之事,我已经训过寄奴了。嫂子,不要担心,他要是敢对嫂子不敬,我必不饶他。”
臧爱亲低下头,无声苦笑,再抬起时已是笑容满面,“我和婆婆都觉得在青州的日子顺心,不想折腾。再说了,要不了多久,囡囡也该上学了,外面哪有咱们青州方便。”
“我私心还想着她将来能同谢状元、祝探花一样出仕为官。”
无论是说者,还是听者都知道以上不过是适合拿到明面上的理由。
为了表示自己留在青州的决心,臧爱亲继续说道:“不怕使君笑话,我自己私下还在准备考《教师资格证》。”
刘郁离没想到自己主动做好事还被拒绝了。沉思了一会儿,意识到一直以来她犯了一个错误,夫妻一体不假,但离心离德的也有。臧爱亲与刘裕虽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却不代表二者利益完全一致。
眼珠一转,刘郁离计上心来,笑容越发真挚,“是我思虑不周……”
臧爱亲听到此处,连连告罪,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刘郁离立即转化口风,不再搞那套固定流程,开言道:“我有一事要请嫂子帮忙。”
臧爱亲有些惊诧,又有些好奇,“我一个小妇人能帮使君什么忙?”
刘郁离:“礼部正在筹办报纸,严重缺人手,嫂子识文断字,正是当编辑的好苗子。”
怕臧爱亲不懂,刘郁离大致解释了一下编辑的职责,听得臧爱亲又是惊喜又是惶恐,“如此重任,我怕是不行!”
在娘家,她忙着照顾下面的弟弟妹妹,连正经书都没读过,还是嫁到刘家后,婆母悉心指点,才学了些东西,如何能审阅读书人写的文章?
刘郁离拉住臧爱亲的手,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报纸就是办给咱青州百姓看的,礼部的那些人怪会讲究什么文采风流,我反而不中意。比如,报纸上有农业专栏,教人如何种地、养鸡,礼部的人有几个懂的?写得文绉绉,用得着的人,反而看不懂了。”
臧爱亲顿时明了,也觉得这个工作很适合她,养鸡、养猪、种地等等,她都会,谁写得有用,谁写得没用,一眼就能看出来。
之后,刘郁离更是一番天花乱坠的说辞,感觉这份报纸离了臧爱亲就不行,直把人哄得晕乎乎的。
臧爱亲倒是没有怀疑刘郁离别有用心,只以为她是看在丈夫的面上,才给了自己这么份体面工作。
等臧爱亲回到家中,同婆母说出来龙去脉,得到婆母认同,更是深信不疑。
再说,臧爱亲离开后,谢若梅重新进入书房,见刘郁离笑得如同小狐狸一般,便知臧爱亲被盯上了。虽看不破刘郁离的具体用意,还当她是有意在刘裕后宅埋入一颗钉子。“要不然,我暗中派人对她进行转化?”所谓的转化就是发展成内应。
刘郁离摇摇头,“用不着,她自己会慢慢睁眼的。”
在报纸的熏陶下,早晚有一天,臧爱亲发现她在刘裕身上求而不得的东西,凭自己的本事也能挣到几分。
“你去准备一下,五天后,我们出发去北方。”
谢若梅并不想让刘郁离冒险去北方,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新军的招募、训练离不开主上。北境之行,不如我和京墨亲自出马。”
无论是玄女军、白银军,主上都亲自参与训练、征战,是两军无可争议的元帅,若是新军交由旁人组建,主上还能如臂指使吗?
刘郁离没有在意谢若梅的忧虑,径自吩咐道:“你从百花剧团中挑出两男两女一起行动,玄女军其余人留守。这一次,我带郁离山庄护卫队的人行动。晋国没有多少合适的兵源,我有意招募北地流民组建新军。”
闻言,谢若梅越发眉头紧皱,“主上,北地流民大半是胡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苻坚就是最好的例子。
刘郁离睨了她一眼,“郁离山庄护卫队有一半也是胡人。他们会因为对手是胡人,而改变对我的忠诚吗?”
与其说是对她的忠诚,不如说是对自己利益的忠诚,护卫队的胡人知道将命卖给谁更值钱一些。
胡人更清楚,也更能适应北方的环境气候,这是他们的优势。而且,北方因混战不休,收拢军队的各项成本更低。
谢若梅走出书房时,红莲正迎面进来,二人相视一眼,却没有说话,如关系平平的同事一般平静错身离开。
红莲进来,见刘郁离一脸疲态,转身去了灶房,再回转时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竹筒,旁边还放着一根手指粗的细竹管。
刘郁离果断抄起竹管吸管插入竹筒,吸了一大口,美滋滋道:“奶茶就是装在大杯里,用吸管喝才过瘾。”
红莲没有搭话,只是站在刘郁离身后伸出手,温柔地为她揉捏肩背。
刘郁离又喝了一大口,咀嚼着糯软的珍珠,指了指右肩胛骨,含糊不清道:“这里……揉揉。”
糖分带来多巴胺的分泌,眉头渐渐舒展开,刘郁离感叹道:“我还是想当昏君!”吃喝玩乐比钩心斗角幸福太多了。
对于这种隔三岔五就要来一次的戏份,红莲懒得搭理,口嫌体直某人已经做到了极致,她还能说什么。
喝完奶茶,刘郁离进入书房的内室,抱着自己的国宝玩偶,见床榻暄软,一时间没忍住,飞身扑上,打了一个滚,同时打了一个饱嗝。
侧躺在榻上,搂着抱枕,托着下巴,刘郁离忽然饱暖思八卦,望向一旁正在整理书桌的红莲,好奇道:“红莲,你和若梅是怎么回事?”
放下手中书卷,红莲惊觉以前的事,太久没有想起,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见红莲愣住了,以为她不想提过往伤心事,刘郁离继续说道:“我就是随口问问,单纯想吃瓜了而已。不想提,就算了。”
此话,红莲倒是相信,毕竟她来到刘郁离身边这么久,她从未问过。“其实主上这么聪明,多少能猜到一些。”
刘郁离揣测道:“痴情女偏遇薄情郎,谢若梅他爹始乱终弃?”
红莲摇摇头,“那是若梅母亲的故事,而我只是她的养母。”
刘郁离睁圆了眼睛,她一直以为二人是亲母女。
红莲缓缓道出了一段往事,她是个幸运的人,这一点自小她就深信不疑。因为她一出生白嫩异常,半点不像农户之女。
身为第三个孩子的她,成了家中第一个活下来的,还幸运地得到了一个名字——红玉。
这个名字大有渊源,源于一个价值十斛珍珠的绝色美人绿珠。由此,能看出红玉父母对她的期待。
七岁那年,红玉以五十两的价格入了群芳楼,得了一个花名——红莲。
离开家人后的所有眼泪,在红莲吃到第一口肉食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口肉的诱惑有多大,大到一个七岁的孩子心甘情愿每日练舞,摔到鼻青脸肿,一口肉就能笑脸相迎。
红莲出名时只有十三,到了十八,已是门前冷落鞍马稀。
但红莲依旧认为自己是幸运的,玉盘珍羞、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她都得到过。
比那些生下来却没活下来,活下来却没吃过一口肉的人幸福太多了。
在红莲二十岁时,得到了一个孩子,准确来说,是楼中好姐妹的。那是一个相信了士族公子哥爱情谎言的女子,在美梦破灭后唯一的遗物。
对于这个孩子,红莲一开始是怜悯,后来是厌恶。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她能赚到肉越来越少,而那个孩子却吃得越来越多。
红莲恶毒地给那个女孩取了一个名字——红梅。她总是叫她“梅儿”,由衷地盼望着这个跟她抢肉吃的孩子早点“没儿”。
或许是看出了红莲的心思,七岁时,梅儿突然改口说自己不爱吃肉。
但此时,红莲的心思已经变了,对梅儿说:“好好跳舞,有肉吃。”
在红莲的言传身教下,十三岁的梅儿舞艺超群。
再是蠢笨的人,在群芳楼待久了也能耳濡目染学得几分士族的聪明伶俐。
群芳楼出来的绝色美人与士族家的绝色美人价值可不一样,前者最多值五十两,而后者价值十斛珍珠。
红莲找到了梅儿的亲生父亲谢公子,提出两条路,一是谢家认下梅儿,以梅儿的姿容、才艺,将来攀附权贵也多一条门路。二是不认梅儿,娘俩双双吊死在谢家门口。
谢公子选择了第一条,而红莲凭借着养育之恩,从群芳楼脱了身,成了新出炉的谢四小姐身旁伺候的嬷嬷。然而,半个月后,嬷嬷红莲就因为“偷盗主家财物”被打了一顿。
这一顿本该打死红莲的,但幸运之神再次眷顾了她。红莲不知道的是这次的幸运是谢四小姐苦心筹谋来的。
尽管不知道背后渊源,但红莲及时抓住了幸运之神制造出的“疏漏”,活着逃离谢家。
红莲又回到钱唐,重操旧业,还接了一个大单,受当地士族王家的指使,到一家书院认儿子。
就是这一次幸运之神没有眷顾红莲,任务失败了,雇主被杀了,一分钱没拿到。
那个第一次见面的“亲儿子”还要给她一个“好去处”,送她到郁离山庄做工。
谢家的经验让红莲聪明了一次,假装顺从,在骗得其余人放松时,她逃了,一直逃到了没有郁离山庄的秦国。
一路上,红莲自我感觉幸运又回来了,不仅顺利抵达长安,还收获了事业第二春。三十岁在钱唐,那是人老珠黄,在长安算半老徐娘。
直到慕容冲的大军冲进长安,大举屠城时,红莲坚定地认为一定是她前半生过得太幸运,老天看不过眼才让她遭逢大难。但是,她没有太多绝望,世上只要还有一个男人,她的生意就能做下去。
红莲没想到的是做生意不等于赚钱,生意是越来越好,可她得到的食物越来越少,从三日一顿荤,到三日一顿饭,只用了十天时间。
又三日,红莲终于尝到了肉味,却是她从来没吃过的肉味。咽下去,吐出来,再咽下,至此,红莲终于吃够了肉。
没了做生意的动力,红莲就此成了乞丐,遇到了同样是乞丐的黑棍头。
后来,完成同黑棍头的生意,红莲来到城墙下,再次遇到那个让她躲到秦国的“亲儿子”。
这一次,红莲活够了,不想躲了。只想登上城墙,纵身一跃,完成最后的舞姿。
没想到,红莲到了城墙上,却有人告诉她,“莲出淤泥而不染,是个好名字。传说红莲业火能燃尽世间一切罪业。”
“亲儿子”还记得她,红莲突然不想死了。
留下来,被刘郁离重用是红莲没有想到的,更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会遇到谢若梅,成为玉玲珑的谢若梅。
像是初见的陌生人一般,二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提及过往。
长久的静默后,刘郁离说话了,“或许有一件事我该告诉你,当初谢若梅是为了寻找你的踪迹,才主动加入灵鸢营的。”
晴空霹雳,身子一歪,红莲扶住书桌稳住身形,脚步抬起,刚想冲出去,又凝滞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电光石火间,红莲陡然意识到一件事,“主上留我在身边是因为梅儿?”
第252章 护卫队的野心
“主上留我在身边是因为梅儿?”红莲刚问出这个问题,还未等到刘郁离回答,已经一屁股坐到地上,像是被家长抛弃的幼儿嘴一撇,号啕不止。
刘郁离也不管,任凭她啼哭不止,不知过了多久,红莲偷偷觑来一眼,被刘郁离捉个正着,见她没有出言安慰,假哭顿时成了真哭。
她已经年老色衰比不得小谢主事漂亮又能干,更讨主上欢心。泪水大颗大颗坠落,红莲愣是咬着牙,不出声。
“第一次,我留你在郁离山庄时,谢若梅还是谢四小姐呢!”
听到这句话,红莲的心虚跃然脸上。第一次,是她自己逃走的。
泪水再也挤不出来了,红莲只好掏出手帕,擦掉泪痕,像是犯错的孩子一样偷偷摸摸挪到家长身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余光瞥见刘郁离沉着脸,红莲率先再割一城,“我这个月的月钱分给主上一半。”
一个月十两,一半就是五两,红莲越想越肉疼。
自从不爱吃肉后,银钱就成了红莲心头第一好,此番为了摆平自己的过错,着实下血本了,便是谢若梅也只从她手里零星得到过几个铜板。
一个葛朗台从另一个葛朗台手中扣到钱,刘郁离满意了,成就感爆棚,将人拉起,严肃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再疑神疑鬼,就扣你半年的月例。”
红莲瘪着嘴,点点头。
一抬眼,刘郁离看到谢若梅站在门口,斜靠在门框上,笑的意味深长。
刘郁离得意的笑容僵住了。诈骗老人钱财被她的女儿捉个正着,怎么办?
而此时被诈骗的老人红莲低着头,往刘郁离身后挪了挪,不敢看门口之人。一个是“亲儿子”,另一个是曾经的养女,难道她仅剩的一半月例也保不住了吗?
在红莲犹豫期间,刘郁离已经先发制人,“我没想要的,是她主动给的。”
红莲先是一愣,后来想到了什么,利欲熏心,头脑发昏,开心问道:“主上不想要?”
刘郁离使劲给红莲使眼色,示意她看看守门神谢若梅。
虚伪。红莲只敢在心底吐槽,转而看向谢若梅,似乎在奇怪她不是去准备北上之事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听到哭声,哪怕知道门口有守卫,不可能出事,谢若梅还是忍不住赶了过来,来时正听到红莲割地赔款。
刘郁离想起二人之间的心结,低下头,朝着红莲提示道:“你不出去同她说清楚。”
红莲异常认真回复道:“还没到下班的点。”
刘郁离第一次意识到她可能有些太扒皮了,决定宽容一些,“给你放一刻钟的假。”
红莲怀疑地看着刘郁离,“扣钱吗?”
忍着天大的诱惑,穷鬼刘郁离艰难地摇摇头。
白占了一刻钟的便宜,红莲高兴了,起身走到谢若梅身旁,而谢若梅却是看了一眼刘郁离高声问道:“我这属于带薪休假吗?”
在扒皮资本家与宽容资本家人设二选一时,犹豫许久,刘郁离吐出了几个字,“仅此一次。”
等谢若梅、红莲二人双双含笑离开后,刘郁离紧紧抱着玩偶,悲伤逆流成河,“本君亏大了啊!”
红莲在前,谢若梅在后,二人朝着不远处的凉亭走去。
一路上,红莲都在想该怎么说,实在没有好主意,于是决定等谢若梅先开口。
但谢若梅就是不张口,红莲有些急了,“我的钱真不多了。”
谢若梅眉头紧皱,关钱什么事?
红莲以为谢若梅是不满给了刘郁离五两,却对她一毛不拔。眼一闭,心一狠,咬着牙说道:“最多五百钱,不能再多了。”都是她的钱啊!
谢若梅眼底掠过一抹笑意,面上却摆出一副委屈到乖巧的模样,“梅儿有五百钱已经很开心了。”
红莲试探道:“能再少点吗?”见谢若梅脸上的表情僵了,改口道:“能不能一个月给一文……两文也行。”
一个月两文,五百文需要二百五十个月,等于二十年又余一个月。笑意自嘴角爬上眉梢,谢若梅主动提议道:“一个月一文就行。”
红莲:“没有利息哦!”
谢若梅点点头,一副红莲怎么说,她就怎么听的乖顺模样。
心情转好,面上开出花儿,红莲开始唠叨起来,将她从钱唐到长安的一路之旅悉数道来,又讲了怎么遇到刘郁离的。
期间,谢若梅一直静静聆听,时不时像以前那样,露出钦佩的目光。
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红莲看似无意问道:“你想出灵鸢营吗?”
谢若梅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只是回答道:“女儿每个月例钱是五十两,每次出任务,另有封赏。上个月总计收到二千八百五十两。”
谢若梅没有说明的是其中一千两是太后的赏银,而一千六百两是吴郡四姓的赏钱。剩余两百两分别是击杀庾楷、训练群众演员的赏银。
红莲呆若木鸡,她一直以为谢若梅和她的月钱是差不多的,更没想到谢若梅还有天价的赏银。不知过去了多久,悄声问道:“百花剧团还收人吗?”
谢若梅自然清楚红莲在打什么主意,微微一笑说道:“女儿还小,我的月钱都交给娘收着。”
两眼似明珠,红莲声音颤抖,“真的?”挣扎了许久,哭唧唧道:“还是算了!”
谢若梅不解:“以前咱们娘俩不都是这样吗?”
红莲:“我怕晚上睡不着觉,白天也不敢离开房间一步。”这么多银子必须睁大眼睛一丝不差地看着。
此话,谢若梅无比相信,顿了顿说道:“那娘有没有什么藏钱的好地方?”
红莲纠结了许久,附在谢若梅耳旁,“使君身边最安全。”
将自己的宝藏藏到恶龙巢穴,谢若梅一下子明白了红莲的藏钱原理,“娘就不怕被使君发现,没收了?”
红莲自信满满,拍着胸脯说道:“使君绝对发现不了。”
谢若梅突然很好奇红莲将钱藏在刘郁离身边哪里了?但又清楚这个问题无解。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红莲起身要走,刚走几步,又想起谢若梅的那些钱,万一没藏好被人偷了怎么办?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提醒道:“使君书房外墙脚很安全。”
翘起的嘴角压抑到扭曲,谢若梅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众所周知,书房是最容易藏秘密的地方,日夜都有人守卫,多看一眼都会招来守卫警惕的目光。又藏在外墙角,主上能发现才怪。
谢若梅不禁惊奇,“娘是怎么在守卫眼皮子底下将钱藏进去的?”
红莲心里长草一般想炫耀,但忍住了,怕再多说下去,自己藏钱的地方就被猜出来了。昂起头,骄傲地瞥了谢若梅一眼,示意,你娘还是你娘,你休要多问。
梁祝大婚,刘郁离给二人放了七天假,而只过了三天,夫妻就已经到岗复工。
祝英台惦念着办报纸的事,而梁山伯放不下正在建设的书院,又听闻刘郁离不日即将北上,二人哪里能坐得住。
此外,梁母也很忙,谢若兰已经闭关很久,很多事都是梁母代为管理,而且梁母自己还是妇产科主任,一个月中竟有一半时间睡在医馆。
听闻个中隐情,刘郁离暗自得意,地里的韭菜不仅越来越多,还越长越旺,大喜事。
刘郁离还没来得及问祝英台婚后生活如何,祝英台已经抓住她问个不停,从北上的衣食住行到一路上的安全保护以及可能出现的风险,问得甩手掌柜刘郁离头都大了,勉强答了几句,便落荒而逃。
踩着夏季的尾声,刘郁离一行人正式从东阳启程北上,为了方便,顺带巡视公务,从青州途经兖州再到司州。
除了鞠季礼的商队、郁离山庄北上商团外,跟着一同出发的还有以灵虚子师徒为首的天工小队,他们负责前去司州开发煤矿。作为游仙祖师的高徒灵虚子、晏品师兄弟所学甚杂,既是半个玄学家,又是半个科学家。
在司州休整两日,刘郁离一行人朝着西北方向一路前行,刚踏入边境,一股萧条枯槁之气迎面而来。
刘郁离、朱序、石渊等人记忆中北地繁华好似昨日迷梦,而梦醒后只剩一地苍凉。
入目皆是枯草衰杨,十里无人烟,刘郁离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流放到了与世隔绝的死弃之地。
石渊嘟囔道:“打来打去,除了死人,什么也没剩!”
回头看了一眼绵延百米的车队,忍不住担忧这些奢侈品货物能卖出去吗?转念一想那些权贵的德性,唯有一声冷哼。
唯有鞠季礼对眼前景象波澜不惊,他清楚一切刚刚开始。
一直行走到黄昏,众人遇到一片荒芜的村落,暂借此处歇脚。破败的房屋中打斗痕迹依稀可见,就是不知道是屋主是遇到了兵还是匪?
趁着其余人准备饭食之际,刘郁离带着一队灵鸢使亲自在四周探查情况,而朱序站在村口,遥望远方,满目忧思。
石渊安排好警戒、巡逻之事后,叫上几个兄弟开启了小会。
或许是读书开了眼界,又或是走南闯北长了见识,相比于襄阳之战时,石渊等人身上痞气尽去,反而多了几分清正。
当着自家兄弟,石渊开门见山道:“主上有意组建新军的消息,各位兄弟听说了吗?”
石驷点点头,“我听闻这次新军招揽的不再是汉人。”
他本是石渊的族弟,因胆小怕事当不得兵被石渊走钱多多的门路送进了荆州的郁离山庄,靠着家传的养马技术,逐渐混出了头,成了掌管一方山庄的头领。
作为技术人员,他是主动申请参加这次行动的,除了想要寻找更优质的马种外,也想探寻昔日族人的消息。当年他先将父母妻儿接了过来,等到再想去接其余亲戚族人时,已经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说起来,石渊、石驷并非杂胡出身,他们祖上与后赵皇帝石勒系出同源。这也是石渊在杨安手下能混到校尉一职的原因。
石磊眼睛一亮,“那咱们是不是有机会?”
此话一出,其余人面上也多了几分红光。
若是未进郁离山庄前,石磊如此急着从军,大家少不得在背后蛐蛐此人脑壳有疾,上赶着送死。但他们已经在郁离山庄待了好几年,最是清楚其中情况。
郁离山庄待遇出了名的优厚,这几年,大家也都攒下不菲的家底,“富贵”二字尤为精妙,人一旦富了,下一步就想贵。
待在护卫队,最高升到大统领。若论前程,还得是当官。他们最差的也都过了扫盲初级课程,组建新军,大小能混个职位。要是立下战功,当得将军未尝不可。
石渊:“兄弟们都想一块了,既然如此我也不说废话了。就问大家一句话,干不干?”
众人齐声应道:“干!”
众人意见统一,石渊忍不住微微颔首,“主上雄才大略不必多提,更进一步是早晚的事。谁没有几个亲戚族人,玄女军、白银军过得如何,大家心中有数。”
见众人皆是深以为然的表情,石渊进一步分析道:“从新军招募胡人便说明主上有意对北方动武,也就是说咱们很快就有立功机会。”
“这也意味着组建新军之事,时间紧,任务重。这趟出来,我们就要替主上把人招够,把新军建起来。”
石驷:“大哥,这些道理我们都清楚,怎么做,你只管一声令下。”
其余人忙不迭地点头,个个拍着胸脯表示一定办到。
见众人有如此决心,石渊放心了,说出自己的计划,“咱们任务有二,第一肯定是保卫主上,保护货品。第二,就是拉人。不知道怎么拉人不要怕,我已经替大家总结好了话术。”
说话间,石渊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手册,“这可是老子花了大价钱拿到的。刑部主事周槐知道吧?他当年在北府军中就是靠着这套话术挖墙脚的,保管好使!”
众人纷纷伸出手想要一览拉人头话术宝典,却被石渊一把拍开,“别急,人人都有。老子出发前,特意找的学生娃抄了二十本。”
众人一听石渊准备得如此周全顿时放心了,七嘴八舌奉承起来,“大统领就是大统领!义气!”
“大统真聪明!能干!”
“大统领文武双全,将来一定能当大将军!”
石渊听了几句正高兴,发现有些话已经开始翻来覆去地说,顿时恨铁不成钢,一群木头,笨嘴拙舌,好听话都说不出三句不重样的。摆摆手制止了他们,严肃道:“你们拿回去,尽快背下来,再教给手下人。”
众人脸上谄媚的笑僵住了,石磊喃喃自语,“还得背下来?”
石渊抬腿踹去,“你要是自己能说出来,知道怎么说,老子还用这么费心费力吗?答案都给你了,你还懒得抄!懒蛋一个!”
一米八高,身形似山的石磊翻身一躲,众人只觉得大地在震颤。
屁股不疼不痒挨了一脚,石磊见石渊脸色阴沉,立即爬到他脚旁,连连赔笑,“是我烂泥扶不上墙!大统领别生气!我肯定背下来!”
一起共事几年,石渊的为人有口皆碑,大家还是知道他的好心,一个个开始表决心。
石渊又提起一件事,“咱们的钓鱼小分队,这次轮到谁了?”
所谓的钓鱼小分队,是在庞大的商队中分出一小队在前行走,冒充肥羊,钓鱼执法。
众人想了想,隔得太久记不清了。
石磊:“这次商队中有真女子,就不要我们这群大老爷们冒名顶替了吧?”
石渊瞥了石磊一眼,“很好,烂泥如你也记住了一个成语,只可惜没用对!”转而看向其余人,反问道:“那是女子吗?哪一个不是姑奶奶!你们惹得起吗?”
众人想起传闻中灵鸢营的种种手段,打了个激灵,“还是我们亲自上吧!”不就是涂脂抹粉吗?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经过一番抓阄,众人选出了钓鱼小分队,石渊扶着脑袋,瞅了几人一眼,“记得把胡子刮一刮!”
之后,石渊将小册子一一发给众人,众人私下怎么抓耳挠腮的用功暂且不说。
相比于护卫队的雄心壮志,北上商团中也有人不思进取,一心躺平。细观商团人员配置,就会发现兵部主事朱序出现的格外突兀,此前他一直在青州奉命统领白银军,此番追随刘郁离北上,只为了一人,而那人就是刘郁离的隐藏王牌——前凉国主张天锡。
同为淝水之战的二五仔,当朱序选择叛变时,张天锡跟上。当朱序投靠刘郁离时,张天赐有样学样。随着刘郁离势力不断扩大,张天锡一直为自己早早找了棵能养老的大树暗自得意。
直到这次北上,刘郁离坚持要送他回家继承家业。
年过五十的张天锡在刘郁离面前哭成一个孩子,“主上,臣真的不想造反。”
面对看似忠心耿耿实则只想躺平养老的咸鱼下属,刘郁离但笑不语,她都穷得从下属手里扣钱了,老张还想白吃白喝,门都没有。
刘郁离一行人走了两日终于见到人烟,刚进入某处山头,就有固定NPC说着熟悉的台词,跳了出来,“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抬起头看向坐在木车上的“女子”,“太丑了!”
但一看四五架车上满满的货物,NPC想起了剩余的台词,“要想从此过……”
“留下买路钱!”对面车队上的女装石磊补全了最后一句台词。
NPC正惊讶时,又听得一声高呼,“放下那人,让我来!”
刘郁离一边喊,一边朝着此处策马狂奔。
有人抢人头!石磊默默哀叹一声。
第253章 一座江山三等分
尽管在《韩靖传奇》这出戏中多次饰演刘郁离,谢若梅本人却从没见过刘郁离在战场的英姿。
当看到刘郁离单枪匹马杀入乌压压的山贼群时,谢若梅呆了一秒,脑子一抽,正想高喊一声,“护驾!”
但有人比她更抽,怀着主上也不能抢人头的心思,石磊从板车上一秃噜,滑落在地,刚要冲锋,裙摆太窄,限制行动,大手一扯,刺啦一声,还未开战,已经战损到快要露点。
谢若梅瞠目结舌,转过头,只见护卫队众人秒变脱缰野马,抄起藏在车底的兵器,嘴里叫喊着,“冲啊!”潮水般自她身旁汹涌而出,“冲啊!”似海浪一道高过一道,掀起的烟尘直接淹没了她整个人。
不多时,百花剧团赫赫有名的傲雪红梅成了被烟尘尾气喷过的绿化带,灰头土脸。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朱序,问道:“打仗都这样吗?”
朱序脸色抽搐,咬着牙挤出了一句话,“主上不一样!”一定是鬼迷心窍,他才会给自己选这么一位主上。
谢若梅将其理解为“主上比一般人更勇猛。”诚心请教道:“咱们要不要跟上?”问是这么问的,但话音未落已经抽出佩剑,拉动缰绳。
堂堂兵部主事,沦落到打劫山贼,这么丢脸的事,朱家子孙做不出。心里这么想着,朱序的手却是有自己的意志,高举起马槊。
“守好货物!”谢若梅朝着四名灵鸢使高喊一声,随即抖动缰绳,沿着刘郁离的足迹疾驰而去。
马车上的四人点点头,眼睁睁望着朱序、谢若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脸上满是遗憾。
等谢若梅、朱序赶到时,人头争夺战已经结束。既当裁判又是选手的刘郁离,大模大样坐在地上,正笑眯眯地开分赃大会,因她下手最快,基本流程是石渊一件,她一件,石磊一件,她一件、石驷一件,她还有……
这么分下来,所有的战利品,刘郁离占据一小半,而三百护卫队分享了剩下一半,至于来得晚的谢若梅、朱序则是什么也没捞到。
这波山贼上千人,说是山贼也不准确,准确地说是逃兵,还是那种火并过好几拨的联合军,来自后秦、后燕、后凉、南凉等等。
穷鬼刘郁离一战小富,别提多开心了,而她旁边的联合军俘虏却是哭得惨唧唧。
“姑奶奶啊!没这么不讲究规矩的!收了东西,就把咱们放了不成吗?”那人面若好女,年约二十,双手背捆在身后却仍梗着脖颈试图给刘郁离讲理。
刘郁离一边盘点自己的收获,一边回了一句,“放了还得抓,费事!”
青年继续叫道:“不抓,不行吗?”这一片,大家都是体面人,拿钱放人是默认的规矩,怎么就碰见这么个煞星!
刘郁离数钱数到一半,被那人一打断全忘了,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有赎身费吗?再敢叭叭,送你去挖矿!”
刘郁离所说的是司州正在筹备开采的煤矿,而那人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有矿?”
原本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刘郁离喉头滚动,心潮澎湃,难道她的主角光环终于发挥作用了,值此穷困之际,天赐矿产。
刘郁离看了一眼谢若梅,又瞟了一眼地上的战利品示意她给自己收好,不要被旁人占了。
拍拍屁股起身,转而来到被捆绑的青年跟前,居高临下,从头到尾将人打量一遍,“我与兄台一见如故,想来是前世有缘。”
那人扭动被绑着的双手,“这算什哪门子的前世有缘!”听到刘郁离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孽缘!”
青年呆了。一双俏丽的眼睛好似在问,你怎么有脸说出来的?
而刘郁离蹲在地上,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悄声问道:“咱们的矿在哪儿?”
冷哼一声,青年背过身,一副打死不说的坚贞模样。
刘郁离也不在意,朝着石渊吩咐道:“写张卖身契让他签字画押。”
青年嘴上叫嚷着:“老子宁死不屈!”心里想的却是看他怎么用后秦的铁矿,玩一出借刀杀人。
刘郁离懒得理会,反正以石渊的手段,青年会顺从的。
而此时,石渊等人已经收好各自的战利品,石磊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手册,蹲到俘虏群中,打开手册,照本宣科,声若雷鸣,“招兵买马第一要义,诱之以利。”
顺着声音,刘郁离转过头只见巍峨似小山的石披头散发,身上挂着花花绿绿的破布条,一张脸又红又白还有道道黑泥。
或许是刘郁离的目光太过烫人,石磊转过头,严肃道:“属下一定会说服他们的。”
转而继续对着俘虏念道:“所谓的诱之以利就是告诉别人当兵的待遇有多好。注意一定不要照实说玄女军、白银军每月最低三两军饷,一日三餐,有荤有素。反而要说平时吃半饱,战时吃全饱……”
念到此处石磊有些困惑,好在下面几行文字解答了他的疑问,“说得太好,旁人只会怀疑是骗子,也不要提一年四季每季四套衣服的事,至于节假日的米面粮油等等福利待遇统统不要说。”
看得出来,编写手册的人充分考虑了阅读者的智商水平,写得简单易懂,还贴心的注明此计的注意事项。
刘郁离转向石渊,只见他麻木地扯动嘴角,想要挤出一点笑容,再三尝试却失败了。
刘郁离嘴唇抿了又抿,“为了组建新军,石统领费心了。”再多的话,不敢说了,怕一张口就要笑出来。
石渊破防了,朝着石磊一声怒吼,“你给我闭嘴!”气冲冲走到石磊面前,捏着他的耳朵将人提拉起来,“老子教你背下来,谁让你逢人就念的?念就念了,你还全念!你是猪吗?”
石磊顺着耳朵上的力道慢慢起身,嘟囔道:“写得太多了,真背不下来!”
眼看着石渊被不争气的下属气到要上演全武行,俘虏群中有人问道:“给你们当兵待遇真有这么好?”
石磊:“你们连我们都打不过,吃饱饭最多了!”
石磊心中有自己的称,他认为玄女军、白银军比护卫队能打,所以待遇也比他们好。而这些俘虏动起手,没打几下就投降了,不配这么好的待遇。
问话之人觉得安心了,其余人面上的怀疑也淡了,不少人当即表态,“能吃饱就行!”
其余人纷纷随声附和,石磊顿时觉得亏了,转而朝着石渊说道:“大统领,这些人不行,咱们别收他们。”
一听石渊等人不想收人,众俘虏急了,开始七嘴八舌说道:“俺们不能打,是因为饿的。”
“是啊!俺们半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腿脚都发软,怎么打?”
“你们敢不敢叫俺们吃饱了,再打一次!”
“一个月给我五两军饷,老子能打十个。”
“我们要是吃得和你们一样膘肥体壮,输的绝对是你们。”
听到此处,俘虏群不少人暗自打量这一行人,似乎没有一个面黄肌瘦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都吃得饱。
众人更是心头火热,一个个卖力推销自己。
而一旁的青年呆了,他的部下全都叛变了,还是主动叛变投敌的。他还没来得及利用后秦的铁矿一石二鸟,而敌人已经成功使用了反间计!
朝着刘郁离一声怒吼,“你卑鄙无耻!”
刘郁离一脸纯良,“我什么也没做啊!”成熟的下属已经用不着主将费心了。
青年红着眼睛,“你把我的人全挖走了,还敢说什么也没做!”
作为躺赢的人,刘郁离无视了青年的控诉,给石渊一个眼神,他已然明白该如何行事。
等一个时辰后,石渊已经收服众俘虏。此时,有一俘虏小兵问道:“如果我能招来更多的人,有好处吗?”
青年:“韩松,你想做什么?”
石渊眼睛一亮,转而看向刘郁离,刘郁离微微一笑,“拉一个人头一百钱!”
韩松立即笑开了花,先是看向青年,“将军,对不起了。”在青年愤怒的目光中,韩松把附近一带称得上名号的残兵将领、山贼路匪一一道出。
刘郁离没想到韩松竟然如此投机取巧,“这些人严格说,并不能算你招来的。”听到此处,韩松有些遗憾,但刘郁离的声音继续响起,“但你此举也算立功了,给你赏银十两,你可心服?”
在刘郁离的目光示意中,谢若梅从她看管的战利品中取出几串铜钱并几粒碎银交给韩松。
接过东西,韩松连连点头,喜笑颜开,“心服口服!”
眼看着同为俘虏的同伴已经走上发家致富的道路,有人柠檬成精,有人眼疾手快,叫道:“小人愿意带路!”
“我也愿意!”的声音随即响起一片。
就这样在带路党的指引下,刘郁离边打边收,等赶到后凉边境已经拉起近万人的队伍。而这期间除了黑吃黑的生意十分顺遂外,商队携带的众多货品供不应求。
越是混乱的时代,贵族越是骄奢淫逸,对于奢侈品的渴求从未停止,而南北之间的商路又断了许久,以至于出货价比之前上浮了三成。
为了方便行事,刘郁离还是留下了三车,打算进到后凉再出手。毕竟商队没有货物,太不像样子了。但这么多人,是不可能全部带进城的。
留下石渊在边境镇守新军,刘郁离、鞠季礼带着各自的商队进了姑臧城。
刘郁离惦记着吕光,殊不知吕光对她也是十分想念,想念到但凡不是旧疾复发,就要提着大刀杀到青州,取刘郁离狗命。
吕光之所以会如此恨刘郁离原因有二,第一,他的旧疾因箭伤而起,就是那次劫杀刘郁离时挨得一箭。第二,刘郁离给他的命格批语。
“文启鸠摩译经台,武烈山河霸业开。佛光未掩沉疴疾,兴衰尽付劫灰来。”最初吕光是不信的,他奉命远征西域,因地形封闭,外界消息断绝。等到平定西域后,接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淝水之战,秦国战败,分崩离析。
吕光当即率领大军往回赶,想要救援苻坚,走到一半,却收到了苻坚的死讯。
三军缟素,为旧主苻坚举行隆重的葬礼后,吕光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凉州牧,想着为苻坚报仇,攻灭后秦。
然而,吕光是凭借军权强占河西的,于当地没有根基、名望,不为本地望族所承认,叛乱此起彼伏,其中就包括前凉国主张天锡之子张大豫发动的复国战争。
耗时三年,吕光才以强硬的军事手段镇压当地望族,登基为帝,建立凉国,立嫡子吕绍为太子,一口气封了吕家二十人为公侯。
或许是因为后凉内忧外患,渐渐地,吕光忘了最初的目的。再后来,吕光旧疾复发,病得很重,不期然,想起刘郁离昔年的谶言,兴衰尽付劫灰来,他还有一劫没过。
想了又想,吕光觉得此劫可能应在继承人身上,一定是太子吕绍不成才,难以稳定江山。为此,他给太子找了两个好帮手,太子的庶出兄长吕纂、吕弘。一座江山三等分,王位传给太子吕绍,军权分给吕纂,政权给吕弘。
每每想起最后一句话,吕光对刘郁离的恨又层层加深,转而又不放心地拉着三个儿子的手,谆谆教诲,务必让三兄弟明白什么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只可惜他给儿子取错了名字,叫纂的能是啥好人,吕纂最近特别爱算命,当一个手握军权的太尉喜欢上算命,懂得都懂。
消失已久的常清子大师再度出世,决定不计前嫌,抛下吕光拖欠卦金的前尘往事,给老吕家的三个孩子好好算算。
而此时咸鱼张天锡又在消极怠工,面对刘郁离画的大饼,恨不得当场啐一口,并骂道:“狗都不吃!”
曾经的张天锡也是一个卷王,而且投胎技能满点,凉武王张轨曾孙,凉文王张骏之子。
作为张骏幼子,张天锡生来没有王位继承,但作为爱争爱抢的卷王,张天锡果断发动政变,从一众哥哥手里成功抢到王位。
卷成皇帝后,张天锡犯了所有成功男人都会犯的错——飘了。不理政事,骄奢淫逸是基操,再后,废长立幼,最后,御驾亲征。
征着征着,凉国灭了,张天锡成了苻天王的俘虏,喜提长安别墅一座,归义侯爵位一个。
至此,曾经的卷王大彻大悟,在咸鱼躺平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一个凉国灭了,一串凉国起来了。为了争夺正统旗号,其后的政权纷纷以“凉”为国号。
氐族吕光建了后凉,鲜卑族秃发乌孤整出了南凉,汉族李暠建立西凉。很快,段业、沮渠蒙逊就要踩着吕光的后凉成立北凉。
在这种情况下,刘郁离带张天锡回来,用意不言而喻。
而张天锡自然也清楚,因此格外抗拒,“主上,你就放过我吧!凉州水太深,臣真的不行!”
对此,刘郁离只有一句话,“男人怎么能说不行!”拍着张天锡的肩膀鼓励道:“拿出你昔日又争又抢的劲儿,叫这些乱臣贼子看看什么是凉州正统继承人!”
话虽如此,刘郁离却不会天真的以为只靠张天锡的名头就能夺回凉州。带着张天锡来,目的有二,一是将凉州的水搅得更浑。二是有备无患。历史上段业就是被沮渠蒙逊作为傀儡推举上位的。
既然如此,更具正统性的张天锡为什么不可以?就是不成功,除了张天锡本人的性命外,刘郁离也没有什么损失,而一旦成功了,收益百倍。
这也是刘郁离一直很积极,而张天锡本人强烈反对的原因。
当刘郁离带着张天锡、朱序出现在姑臧城中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慕容垂看着一身道袍的刘郁离对其展开亲切友好的慰问,“又出来批发帝命了?”
第254章 你的主人
“又出来批发帝命了?”故人相见,慕容垂直接当着刘郁离下属的面,爆出了她的黑历史。
朱序、张天锡齐刷刷望向刘郁离,想知道慕容垂此话何意,而刘郁离眼睛乱瞟,嘴唇抿紧,一副不轻易开尊口的矜贵模样。
慕容垂也没想到刚出吕纂府邸,竟会迎面撞上刘郁离。见她不说话,出言越发辛辣,“刘郁离,你就是个搅屎棍!秦国、燕国、凉国都被你霍霍成碎片了!”
淝水之战前,刘郁离去了秦国,对着他、吕光、姚苌,每人来了一个帝王命格大批发。本来稳赢的秦国输了大战,就此四分五裂。
当初他同刘郁离联手诛杀慕容冲,看似他捡了大便宜,得到了(西)燕国十万大军。殊不知,返程途中,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三次叛乱,差点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马失前蹄。至今燕国境内,时不时掉落燕国碎片。
今日凉国的乱局,想来与刘筠这个奸诈小人脱不了干系。“吕家内乱,你居功甚伟!”
刘郁离有些委屈,历史上没有她,秦国、燕国、凉国也各有各的细碎。有些国家自诞生就掌握下崽技能,她只是出现的凑巧而已。
想了想,刘郁离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澄清谣言,“凉国我还没有发力呢!纯属老吕人品不行,孩子也不争气!”
慕容垂气到直接抛弃帝王包袱,对着刘郁离怒骂道:“刘筠小儿,厚颜无耻,巧舌如簧!你以为这样就能掩盖真相了吗?”
“老子、老子的儿子,还有那个小白眼狼,差点被你坑死!”
对此,刘郁离不仅理直气壮,更是振振有词,“慕容老贼,你先是拖欠我卦金不说,而且慕容冲是我杀的,你却捡了天大的便宜,带着十万大军回去。馅饼太大,差点噎死,纯属你自作自受!”
仅此一句,慕容垂就知道那些叛乱妥妥的是刘郁离下的黑手,之前他就猜到了,只是没有证据,刘郁离又不在眼前,今日刘郁离当着他的面,光明正大地承认了,还一口一个慕容老贼。
慕容垂气到声音颤抖,指着刘郁离叫嚣道:“黄毛丫头,老子和你拼了!”他真是瞎了眼,还想让他的儿子娶她,真娶了,燕国还姓慕容吗?
脸厚心黑的慕容老贼,还想当她公爹,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刘郁离一撸袖子,双手叉腰,“白毛老登,本将军年轻力壮,打你毫不费力!”
朱序、张天锡相视一眼,各自拦住一个,朱序伸开双臂挡住慕容垂,并提醒道:“老吕的地方,你也不想被他捡了便宜吧!”
张天锡扯着刘郁离的袖子,“吕纂的府邸,动静再大点,就该把人招出来了!”
慕容垂:“敢不敢换个地方说话?”
双方大打出手,不扭头就走,还要换个地方说话?看来慕容老贼有求于她。刘郁离眼睛一亮,抬头挺胸道:“去酒楼吧,给你个请客机会!”
慕容垂很想硬气地反驳,但到底理智压过了情感,带着几人走进了城中一处酒楼。
而刘郁离狮子大开口,直接点了满满一桌菜,末了,还对小二哥吩咐道:“同样的菜再来一份,直接带走。”
因刘郁离三人穿着一袭道袍,看着不太有钱的模样,小二哥看向了锦衣华袍的慕容垂,等到他咬牙应下,方才满面春风的退出包间。
等小二哥走后,刘郁离看向慕容垂,一开口就是王炸,“你想对拓跋珪用兵。”
闻言,张天锡一惊,“不可能吧!”慕容垂想对魏国用兵,跑到凉国作甚?
朱序若有所思,仅是一个照面,刘郁离怎么看出来的?
这要是老子的种,何惧拓跋小儿?慕容垂憋闷到说不出话。
刘郁离蘸着茶水在桌上大致画出燕国地图,东面环海,南面是晋国,接连勾勒出青州、兖州后,似乎十分惊喜,看着慕容垂,笑眯眯道:“咱俩还是邻居呢。”她刘郁离就蹲在燕国的南大门。
而燕国的西面是姚兴的后秦,北面就是慕容垂想要暴打的小白眼狼拓跋珪的北魏。
慕容垂不敢轻易对拓跋珪动兵的原因就在于此,他怕燕国的大军一旦北上,姚兴、刘郁离不约而同给燕国来个偷家战术。
画完后秦后,手指往西笔走龙蛇,三两下勾连出后凉。换言之,后秦插在后燕与后凉中间。
仅凭刘郁离这手绘图功夫,说她不惦记邻居家,三岁小儿都不信。
画出草图后,刘郁离指着后凉说道:“如果你能说服凉国出兵秦国,燕国西面的压力就没有了。”
慕容垂:“那你说,本王要如何说服凉国出兵秦国?”
我来考考你。如此老登的姿态,刘郁离肯搭理慕容垂才怪,只是抬眸反问道:“你要怎么说服本君放你一码?”
姚兴被后凉牵制不能出兵,而她照样可以偷袭。
仅是一句话,形势陡然反转,主动权瞬间落入刘郁离手中。
指点江山,意气风发。望着这样的刘郁离,慕容垂再次觉得自己老了。他虽有几个儿子,却没有一个比得上刘郁离,就连拓跋珪都比不过。而他拖着老病之躯,还要给他们擦屁股。
慕容垂没想这么快同拓跋珪撕破脸的,但架不住慕容家一众猪队友。今年七月,北魏的拓跋觚奉命出使后燕,燕国太子慕容宝为了逼迫女婿拓跋珪进献良马,强行扣留了拓跋觚。
拓跋觚并非一般使臣,他是拓跋珪的弟弟兼叔叔。之所以会有如此抽象的关系,在于草原特有的收继婚制度。拓跋珪之母贺兰君在夫君死后,改嫁给了自己的公公,并生下了拓跋觚。
拓跋珪坚决不肯妥协,与燕国断交。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旧王与新王之间的博弈,到了这个地步,慕容垂越发不能低头,草原的狼王一旦露出衰朽之态,新王连同鬣狗就会一扑而上。
慕容垂也意识到他的几个儿子加一起也不是拓跋珪的对手,打算趁着自己还在,早点除此后患。
慕容垂借着养病,避不见人,暗中来到后凉,想要利用后凉困住姚兴的手脚。慕容垂背叛了苻坚,吕光恨不得亲自诛杀他为旧主报仇,自然是不会帮他。慕容垂也清楚这点,因为他从一开始想要合作的对象就是手握军权的吕纂。
二人达成交易,慕容垂帮吕纂上位,而吕纂上位后帮助他看住后秦。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一旦有机会,谁不想偷袭对家?
面对刘郁离的问题,慕容垂不答反问,“刘刺史想要什么条件?”
刘郁离微微一笑,从容不迫,“燕王不出价,本君怎么还价?”一句话又将问题抛回到对面。
慕容垂:“五十万石粮草。”
张天锡暗自嘀咕,“主上真值钱。”只要安分的家里蹲,就有五十万石粮草收。
朱序也觉得这个条件可以谈,价钱还可以再涨涨。
刘郁离皮笑肉不笑,“燕王说得五十万石粮草,该不会是指本君昔日在长安借你的那笔吧!”
当初为了让慕容垂尽快带领鲜卑大军东归,她借给了他三十万粮草,约定三年后,还五十万。算算时间,快要到期了。
见慕容垂还敢点头,刘郁离气得恨不得端起茶杯泼他一脸,慕容老贼!咬牙切齿道:“从来没听过还债,还附带条件的?”
慕容垂一脸坦然,“没打算还的,当然不附带条件。本王又不是第一赖账了,想必刘刺史已经习惯了。”
听到慕容垂还敢提卦金的账,刘郁离眉毛一竖,就要拍案而起,却被朱序、张天锡一人拉住一边袖子,“冷静啊!”
万一打起来,到时候多丢脸。这二人不要脸,他们还要。
刘郁离深吸一口气,指着张天锡,对慕容垂说道:“你和吕纂的合作,由他来完成。”
慕容垂:“要点脸吧!”让张天锡上位,不就是他亲自捧着凉国送给刘郁离吗?想得倒美!
刘郁离怒极反笑,“本君万人大军,就在凉边境。后凉国,我要他鸡飞狗跳!”一个慕容垂,一个吕光,竟算卦不给钱。她常清子大师誓要讨回欠薪。
慕容垂惊了,他是偷偷来到凉国的,只带了千余人。刘郁离说她有万人大军,陈兵边境,真的假的?一定是骗人,万人大军的动静瞒不过去。
慕容垂不知道的是,刘郁离的万人大军并不正规,都是收拢来的残兵、流民,连身正式的衣服也没有,一部分隐在山林,一部分散在野外,因距离远又分散,被当成了乞食的流民。
不甘心替刘郁离做嫁衣,等到饭菜上桌,慕容垂也没答应同刘郁离合作,二人不欢而散。
但凉国的形势变化太快,快到慕容垂与刘郁离眼花缭乱,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在刘郁离声称要将后凉国闹得鸡飞狗跳时,吕光已经代劳了,或许是想在他临死前削减豪强沮渠家族的势力,又或许是病昏了头,竟下令以败军之罪冤杀了建忠将军兼尚书沮渠罗仇及其弟沮渠麹粥。
其侄沮渠蒙逊当即在伯父的葬礼上,怒斥吕光昏庸无道,滥杀忠良,召集万余部众起兵反凉。
短短数日,沮渠蒙逊攻克临松郡,屯兵金山。
吕光派太原公吕纂讨伐沮渠蒙逊于忽谷,沮渠蒙逊兵败遁入山林,而他的从兄沮渠男成起兵于乐涫,遣人说服建康(今甘肃高台)太守段业反凉,并推举段业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牧。
就在此时,谢若梅带来了一个堪称魔幻的消息,热衷于拉人头赚钱的联合军,把沮渠蒙逊给拉进来了。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沮渠蒙逊逃入的山林恰好是联合军所在的范围,众人一看,残军败将,目标对口,果断出击,任你沮渠蒙逊再是奸险狡诈,也抵不住眼中只有小钱钱的联合军,甚至为了争抢沮渠蒙逊连同他的几十部曲,撕扯间,联合军差点把他们五马分尸。
刘郁离带人回到驻地,进入简陋到只有一顶帐篷的中军帐。帐中已有二人,一跪,一站,跪着的是沮渠蒙逊,五花大绑。站着的是韩松,可怜巴巴。
这副邀功讨赏的姿态,刘郁离太熟悉了,大手一挥,“赏钱千两,官升三级。”
韩松立刻跪下叩谢,满面狂热,“多谢主上,属下一定再接再厉,再创辉煌,为主上拉来更多的人头!”
刘郁离十分受用,摆手示意韩松起身,并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比你那个花瓶主子成器多了!”
水光快速充盈眼底,堆积在睫毛根部隐约有泛滥之势,韩松不可置信道:“真的?”
刘郁离:“除了出身、相貌,他哪点比得上你?”
泪水啪嗒啪嗒落下,韩松情难自禁,作为家生子,从来没有人如此夸过他。
呜呜!呜呜!出声的不是韩松,而是嘴巴被堵住的沮渠蒙逊,不停地努嘴,示意自己有话说。
韩松瞥了一眼刘郁离,见她没有反对,来到沮渠蒙逊面前,弯腰解开了他嘴上的布条。
呸呸!沮渠蒙逊先是啐了两口,吐出舌间杂物,朝着刘郁离叫喊道:“我是沮渠蒙逊,不知阁下是何人?”
刘郁离微微一笑,“你的主人!”
相比于吕光这个外来户,沮渠一族是正经的地头蛇,因祖先是匈奴的左沮渠,便以官为姓氏。而沮渠蒙逊通晓天文、历史,才智出众,善于权变。
早在其伯父沮渠罗仇跟随吕光征讨西秦战败之时,便已预料到今日之祸。说,吕光年老昏聩,不能容人,伯父当早做打算。
但沮渠罗仇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忠义之士,曾言,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哪怕是吕光的诏令到了,依旧不变初心,选择以死明志。
然而,沮渠家并不是所有人都甘心为了所谓的忠君爱国之名,搭上性命。吕光对沮渠家的杀意,沮渠蒙逊看得清楚,果断选择振臂高呼,放手一搏,却因行事匆忙,落得兵败逃亡。
刘郁离怎么也没想到沮渠蒙逊竟会撞到自己手中,见到人的那一刻,计上心头。
第255章 收服沮渠蒙逊
“你的主人!”听到这句话,沮渠蒙逊脸色骤变,恨不得当场破口大骂,但手脚上的绳索绷住了他最后的理智。沉着脸,冷声问道:“阁下是想与我沮渠一族为仇吗?”
在他自报家门后,此人仍旧大放厥词,不是无知小儿,就是有所依仗?一个女子能掌握万余流民军,显然不是前者。
就在沮渠蒙逊盘算脱身之计时,刘郁离已经没有多少耐心,沮渠男成已经推举段业上位,北凉随时会诞生。
“臣服或者死,你选一个?”
闻言,沮渠蒙逊抬起头,蔑视地看着刘郁离,“想要我臣服,不知阁下有何本事?”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英雄一世却栽到一群流民手中,更被一黄毛丫头威胁,气煞人也!
不知为何,站在一旁的韩松觉得眼前一幕有些眼熟。前几日他家主子韩培就是这么做的。先利用激将法让主上给他松绑,等到重获自由,立马翻脸,还想来出擒贼擒王。
想起花瓶主人被杏林营军医裹成粽子的模样,韩松打了个激灵,瞥了一眼沮渠蒙逊,同情之色溢于言表。
刘郁离有些苦恼,又有些兴奋,“虐菜鸡,真没啥成就感!”摆摆手示意韩松出去,以免之后飞来飞去的人肉沙包误伤。
临走前,善良的韩松还是趁着给沮渠蒙逊松绑的机会,将自家主子总结出的宝贵经验,分享给他,“哭得大声点,能少挨几下。”
重获自由,沮渠蒙逊拳头握地咔嚓作响,正沉浸在反杀的甜蜜幻想中,一时间没有听明白,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给这个不知死活的黄毛丫头一个教训,让她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韩松刚走到帐外就听到一声高呼,“我沮渠蒙逊向来不打女人,但你例外!”
下一刻,除了铺天盖地的扑通声,韩松再也听不到旁的,扑通一声,有重物从高处跌落在地,哗啦一声,有重物砸碎了什么东西。
嗡嗡的,脚下的大地在震颤。一股按摩的力道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韩松浑身一颤。
一刻钟还没过,呜咽声已经响起,再后来越来越大,最后声响震天,号啕之声听得军帐门口的守卫站得越发笔挺,深秋的天,几人额头上却密密麻麻布满汗珠。
韩松叹了一口气,“我去请军医。”
不多时,等韩松带着医女方芳赶来时,先是谨慎地站在军帐门口,禀报道:“主上,军医到了。”
等收到刘郁离的命令后,二人方进去。
出于医者本能,方芳先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那个,人高马大却蜷缩如虾子,呻吟声不断。
蹲到跟前,方芳伸出手,探上那人脉搏,情况比她预想的好太多,不是重伤濒临死亡,而是皮外伤。立体深邃的面皮除了些许擦伤,完全不像之前的那个肿成猪头,不堪入目。
方芳觉得情况很好,但躺着的沮渠蒙逊只觉得自己先是轮番见了一下太奶、太爷,就连前些日子刚刚下去的伯父沮渠罗仇都在朝他招手。
泪水大颗大颗涌出,呜呜咽咽,好不可怜。而方芳扔下一瓶活血化瘀的药,好心提醒道:“又不是美人,哭哭啼啼,只会惹主上心烦。上桌的猪和拉磨的驴,总得选一个。人要有点眼力见儿,知道不!”
沮渠蒙逊捡起药瓶一边往伤口上撒,一边同方芳小心打听,“姑奶奶,啥来路?”他沮渠蒙逊不说打遍凉国无敌手,也是数得着的英雄好汉,在此人手中却撑不过十个回合。
轻视烟消云散,深深的忌惮从心底涌出。沮渠蒙逊终于恢复了往日的阴险狡诈,面上却是越发豪爽粗犷。
能跟着刘郁离出外勤的医女怎么可能是笨的,方芳能从不同的伤势中判断刘郁离对这些人的打算,沮渠蒙逊皮外伤,脸面还完整,说明是急着用的。
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主子就是主子,听话就完了!”
转而对上刘郁离又是一副表情,星星眼,小意温柔,“主上,后日他就能正常拉磨了。”
刘郁离评估了一下此地到建康的距离,先是对着方芳微微颔首,表示很满意她的工作。转而看向沮渠蒙逊,“你是个聪明人,早在你伯父兵败之时就已看出今日之祸。若是当日,他肯听你一言,断无今日下场。”
沮渠蒙逊心头一颤,此事乃是他和伯父私密之言,此人何以知之?
或许是看出了沮渠蒙逊的疑惑,刘郁离一脸神秘莫测,“此时此刻,我来到此地,是命运的指引,沮渠家族的辉煌自你而始。”
越是聪明人越会脑补,越是未知,越是恐惧。沮渠蒙逊压下慌乱,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沮渠家族的领头人是我兄长沮渠男成。”
这些年为了减少吕光对沮渠家的猜忌,他时常游猎饮酒,装出一副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模样,此人是怎么识破他的伪装的?面上不显,一颗心却紧绷成弦。
刘郁离摇摇头,“不。当我选择你的那一刻,这个位置便注定是你的。”
沮渠蒙逊一脸坚定,“我不管你是谁,但你以为凭借三言两语就能挑拨我们兄弟的关系,你小看了我。”值此危难之际,正是沮渠家族团结对外之时,切不可中了贼人挑拨离间之计。
望着装成哈士奇的狼王,刘郁离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声音却低沉到蛊惑,“沮渠蒙逊,命运选择了你,你逃不了。”
心跳越来越快,沮渠蒙逊一声高呼,“我是不会做你的傀儡的!”他沮渠蒙逊就是野心勃勃,也明白什么是家族大义,绝不会引狼入室,祸害自家。再说了,她凭什么代表命运?以为说些云山雾罩之话就能唬住他,做梦!
刘郁离只是神神叨叨说道:“去建康吧!那里有一场盛大的命运正在等你奔赴。”反正没有人知道原剧本是怎么写的,她常清子大师就是命运的编织者。
沮渠蒙逊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只要到了建康,还怕找不到脱身机会吗?从兄就在建康,兄弟联手,不但能反制此女,夺了她的大军未尝不可。
沮渠蒙逊怎么想的,刘郁离不用猜都明白,毕竟历史上此人与慕容垂之子慕容麟,绰号“洛基”,最擅长玩弄阴谋诡计。
听闻沮渠蒙逊落到刘郁离手中,反抗了一辈子天命的慕容垂开始怀疑人生,心里住着酸柠檬,嘴里含着涩青梅,“她刘筠凭什么!”
又想起另一个探子汇报的消息,吕光对着吕纂、吕弘说,“吕绍不是继承大业的料,只是因为他是嫡子,才勉强立他为太子。我现在把皇位让给吕绍,当个太上皇。你们兄弟二人要好好辅佐吕绍。”
慕容垂忍不住骂骂咧咧,“吕光,你脖子上的东西不是藤球!这么说,生怕他们兄弟不往死里打啊!”
如果刘郁离知道慕容垂的想法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讥笑道:“慕容老贼,有空多照照镜子吧!”吕光坑儿,而慕容三傻坑爹。
而此时,被很多人惦记的吕光已是弥留之际,昏暗的烛光洒在艳丽的锦被上,越发显得那只手枯槁如草,随意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折。
笃笃!笃笃!深沉厚重的木鱼声在寂静的房间中不住回荡,年轻的法师一手捻动佛珠,一手规律地敲击木鱼,洁白如玉的脸上,无喜无悲,平静似水。
太子吕绍跪在床边难掩悲戚,而此时吕弘坐镇都城,吕纂征战在外。
吕光望着鸠摩罗什,问道:“大师,凉国的命运是不是已经改了?”他做了这么多,一定不会像刘郁离所说的那般凉国终成劫灰。
木鱼声忽然止住,“阿弥陀佛!”鸠摩罗什放下手中木槌,“天意难违!”
但他自己的命运隐隐有了偏差,也不知应在何处?
“我不服!”难道她刘郁离一句话就是天意!用尽最后的力气,吕光一声怒吼,粗重浑浊的嗬嗬声自喉管溢出。
鸠摩罗什:“脚下的路都是施主自己走出来的,天意也是人意。”早些年,他的劝解,吕光还能听进去,如今吕光一意孤行,凉国危若累卵。
吕光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太子吕绍,嘴唇嗫嚅着已经说不出话。
吕绍握住老父亲的手,眼含热泪,“父王放心,儿一定好好听大哥、二哥的话,以宁家国。”
闻言,吕光闭上了眼睛。
内忧外患,人心不宁。在众大臣的商议下,刚刚登基的吕绍选择秘不发丧,想着等吕纂平定叛乱后,再行发丧。
吕绍想得不错,但吕弘已经坐不住了,偷偷将消息传给了前线作战的吕纂。
接到消息后,吕纂哪里还有心思围剿段业、沮渠男成,而是急匆匆率领大军班师回朝,生怕晚一步,就哭不上老父亲了。
前脚吕纂的大军刚撤离,后脚段业立即称王,封沮渠男成为辅国将军,托付军政大事。对于带着万余大军刚赶到沮渠蒙逊,段业也十分大方,大手一挥封为张掖太守。
沮渠蒙逊本以为一切都会走上正轨时,刘郁离放出的一个消息,让段业对他的忌惮上升到极点。
段业暗暗召来心腹马权、索嗣,问道:“沮渠蒙逊迎回了前凉主张天锡,此事,你们怎么看?”
张家在凉州经营数代,根深蒂固,远不是他和吕光能比的。当初张天锡之子张大豫起兵反抗吕光时,若非急于求成,今日占据姑臧城的就是张家人了。
索嗣面色沉重,忧虑不已,“张家乃是河西一霸,短短数日,张天锡已经收拢本地望族过半。虽然他的两个亲儿子已死,但他的两个养子张肃,梁景颇有声名。这些人一旦联合起来,不可小觑。”
马权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提起一件隐秘事,“当初护送沮渠蒙逊回来的大军便是前凉主张天锡的。若说二人没有勾结在一起,张天锡岂肯将手中大军交给沮渠蒙逊统帅。”
若是没有这支大军,战败的沮渠蒙逊凭什么得到张掖太守这样的重任。
段业:“就怕这是沮渠男成的意思。”说到底沮渠男成才是沮渠家族的话事人,掌握家族大权,而他能上位也是沮渠男成一手扶持。今日,沮渠男成反了吕光,他日,未必不会反他?
从多年前,段业作为吕光参军,帮助吕光截杀刘郁离之事,便能看出这是个聪明人。当刘郁离给吕光的谶言应验后,段业便想办法远离吕光,跑到建康做太守,以求苟全性命。
果然,在吕光朝着身边老臣举起屠刀之时,段业侥幸逃脱。越是如此,段业越是惶恐,他是外来人,全靠沮渠家族方有今日。身家性命掌握在旁人手中,怎能安心?
莫说段业因此坐立难安,就是沮渠男成都开始劝说从弟,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段业寄居他乡,是我们推举上位的,我们不能出尔反尔,再背叛于他。
听闻此话,沮渠蒙逊心中五味杂陈,“兄长,正是因为我们一手把段业推举上位,他才容不得我们。段业愚昧魂弱,信谗爱佞,非是济世之才。兄长宜早图之,方不重蹈伯父旧辙。”
当初吕光忌惮伯父,冤杀之,他们才起兵的。如何到了段业身上,兄长就失了往日清明?
沮渠男成:“世间之人哪里个个都是吕光?段业对我们亲厚有加,许以重任,我沮渠一氏当思回报,如此才不负君臣情谊。”
沮渠家族怎么尽是天真之人?身为鲜卑后裔却信服汉人那套,主动收起獠牙,进入囚笼。沮渠蒙逊先是放声大笑,大笑过后,望着沮渠男成,问道:“兄长就是落到伯父一样的下场,也不悔吗?”狼没了利齿獠牙,就成了狗,狗一旦被主人猜疑,下一步就是被剥皮吃肉。
“人亲我,背之不祥。”沮渠男成看向从弟,“汝勿复言!”
沮渠蒙逊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幽蓝的眼睛深沉到漆黑,“兄长,后日我们兄弟一同去兰山门祭奠先人吧!”就让这循环往复的命运终结在他手里吧!哪怕为此,染上至亲之血。
沮渠男成以为沮渠蒙逊提出祭奠祖先是有心退让,点点头答应了。
沮渠蒙逊走到房门口,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沮渠男成,夕阳透过窗,洒落在他温润如玉的脸上,翩然而立,俨然一副谦谦君子世无双的优雅从容。
一阵风吹来,窗户前摆放的一支琉璃笔沿着桌角滚动,啪一声,跌落在地,四分五裂。
沮渠男成转过身,只见一地残片,澄澈中透着炫彩,波波粼粼,如月光碎了一地。连声叹息,心痛不已。这是从晋国来的,整个西域再无第二支。
与此同时,沮渠蒙逊收回视线,抬起脚步,一步步走进门窗投下的阴影深处。
第二日,沮渠蒙逊主动进宫,拜见段业,一番寒暄过后,道出来意,自请为西安太守。
段业惊愕异常,张掖紧挨着建康,乃是京畿要塞,而西安只是一座偏僻小城,同为太守,地位却不可同日而语。
段业以为沮渠蒙逊以退为进,赶忙出声拒绝,连表君臣情谊,让沮渠蒙逊不要为那些流言蜚语忧心,他是不会相信的。
沮渠蒙逊却是十分坚决,铁了心要去,段业装出一副实在拗不过,勉强答应的模样。
临别之际,沮渠蒙逊欲言又止,段业还以为他后悔了,犹犹豫豫到底没有再说出让他留在张掖之事。
沮渠蒙逊朝着段业双腿一弯,猛然跪下,惊得段业倒退一步。
颤着声音,段业问道:“爱卿这是何意?”沮渠家族是不是想朝他动手了?
下一秒,沮渠蒙逊的话就验证了段业心中所想,只见他低着头,声音低沉到哀伤,“沮渠男成打算谋反,如果他请求去兰门山祭奠,这说明臣的话应验了。”
说完,沮渠蒙逊叩首、起身,快速离去,只留下段业呆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
打了一个寒战,段业反应过来,眼下一片青黑,看着眼前的沮渠男成,小心翼翼问道:“爱卿刚才说了什么?孤王没有听清。”
沮渠男成只好再重复一遍,“明日,臣打算去兰门山祭奠先人,想与陛下告假,请陛下准许。”
不过是寻常的祭拜先人而已,怎么陛下如此失态?
段业握紧拳头,脸色如风暴中的大海,波涛汹涌,“我孤身一人被你们推举上位,若是爱卿有意自立,留我一条性命,回归故土,与家人团聚去吧!”事到如今,不求富贵,只求活命。
闻言,沮渠男成一头雾水,“陛下这是何意?”
段业只当沮渠男成还在故意装傻,势要赶尽杀绝,倒吸一口凉气,噔噔倒退数步,大声叫道:“来人,速速护驾!”
话音未落,一队守卫即刻从门外闯入,而沮渠男成还没明白发生了何事,只见段业伸出手指指着自己,“擒下逆贼!”
面对一拥而上的守卫,沮渠男成没有反抗,任凭他们将刀剑指向自己,盯着段业,满脸疑云,问道:“陛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总要叫臣死个明白!”
误以为沮渠男成仍在装无辜,段业又是气恼又是愤恨,“沮渠蒙逊已经将你要谋反的消息告知朕了!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不成?”
一听是沮渠蒙逊所为,沮渠男成脸色大变,满心懊悔。此情此景落到段业眼中,悉数成了心虚、畏惧。
沮渠男成赶紧出声辩白,“陛下,要谋反的不是臣,而是臣弟沮渠蒙逊。他是我的兄弟,臣不忍告发。”
段业:“你休想蒙骗朕,如果沮渠蒙逊想要造反就不会自请外放西安。”
沮渠男成:“他是怕臣活着,族人不肯听命于他,故意施计借陛下之手除掉臣,之后,再打着为臣报仇的名义起兵反叛。”
“你也说了,族人不肯听命于他。”段业眼中蓄满泪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你自尽吧,还能留个全尸!”既然沮渠家族不肯放过他,那就来个鱼死网破吧!
见段业执迷不悟,沮渠男成心急如焚,不知该如何解释,忽然灵光一闪,计上心头,“陛下,臣有一计可以叫沮渠蒙逊露出狐狸尾巴!”
段业将信将疑问道:“何计?”
沮渠男成:“只要陛下放出假消息,声称臣已经死了,公开臣的罪过。沮渠蒙逊一定会起兵作乱。到时候,臣再现身,他的阴谋就会无所遁形。”
第256章 高手过招
沮渠男成的计策很好,但段业犹豫许久,难以作出决定。
万一沮渠男成是骗他的,只想拖延时间,等沮渠家族攻进来,怎么办?他手中没有多少兵力,如何抵抗沮渠家的大军?
见状,沮渠男成暗自叹息一声,段业到底不肯信他,苦笑过后,闷声说道:“陛下,此时臣孤身一人在宫中,有什么值得担忧的?”
“纵是陛下担忧沮渠家族有所行动,末了,也能拿臣做个人质。”
段业扯着嘴角露出尴尬而麻木的笑容,“孤王绝无此意,就依爱卿所言。”转而朝着侍卫摆摆手,示意他们收起刀兵。
随后,段业做了两件事,一是按照沮渠男成所言,命人传出他的死讯。实则将人软禁在宫中某处。二是召来心腹马权、索嗣紧急商议大事。
沮渠男成造反不成被诛杀的消息,如同一颗石子落入刚刚平静的水面,引起一片涟漪。
听闻此事,坐在席上的张天锡大喊一声,“苍天误我!”四肢摊开,咸鱼一般躺在草席上一动不动。
而一旁他的两个养子张肃、梁景相视一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义父说得是,苍天助我。
但低头瞥了一眼,张天锡闭合的双眼,安详的面容,又觉得未必是听错了。
作为长子,张肃率先开门问道:“大事将成,父亲为何闷闷不乐?”段业是他们上位的敌人,此时他头脑发昏杀了沮渠男成,这对他们而言是天大的机缘啊!
梁景点点头,第一次义父夺得王位时,高兴得快要上天,怎么此时却一副将要升天的表情?
梁景所猜不错,张天锡心中确实这么想的,毫不避讳道:“苻坚崩了,姚苌死了,吕光去了,下一个就是我了。”细观当年在秦国的那些人,如今活着的还有几人?
张肃觉得义父所举的例子不祥,刚想出言反驳,盘点了一些与张天锡同龄的帝王,陡然发现,活着的就剩一个慕容垂了。“燕王慕容垂比义父年纪还要大上许多。义父何必忧心?”
想了想慕容垂的年龄,张天锡闭着眼睛,万念俱灰,“他也快了。”古稀之年,还能活多久?又一想慕容垂当前的处境,“我要是活成他那样,还不如死了!”
年纪一大把,还得替儿子擦屁股。这样的人生有何乐趣?
梁景劝道:“义父莫要胡言乱语,世间乐事莫过于称王称帝。”
“天子之乐,你能比我清楚吗?”猛然睁开眼睛,张天锡深深瞅了梁景一眼,“乐是乐了,乐完,国也完了。”
当昏君容易亡国,当明君少不得兢兢业业,当牛做马。这样的皇帝,不做也罢,还不如当个纨绔子弟,逍遥自在,富贵荣华。
“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苻坚一样,善待亡国之君。”想了想苻坚的下场,张天锡忧伤不已,“以后,亡国之君再想活命,难喽!”
忍不住臭骂慕容垂,“怪不得生儿子没屁眼,都是报应啊!”转而想到晋国的司马家,像是发现了新天地一般,惊奇道:“洛水之誓还是很有用的,司马家不是大傻子就是短命鬼!”
刚刚走进来的朱序僵住了,仔细一想,此话见鬼的合理。
瞥见朱序,张天锡摆手命养子出去,二人只当张天锡有大事要同朱序商议,施礼后,一一退下。
等两位养子背影消失,张天锡像是变了个人,忙不迭地从草席上爬起,一把抱住朱序大腿,“看在过往的情分上,老朱你就开口同主上求求情,让她放我一马吧!”
朱序瞟了张天锡一眼,“她每日三更灯火五更鸡,你日上三竿赛神仙,她能放得下才怪。”
张天锡有一瞬的心虚,随即抬起头说道:“可是我的俸禄是朝廷出的。”目前他在青州挂职的官还是散骑侍郎,没从刘郁离手中拿过一分钱。
朱序:“所以,你现在还活着。”吃空饷还想从刘郁离手中拿钱,这么大的本事,怎么不上天?
张天锡从昔日同僚的酸言酸语中嗅到嫉妒的味道,“老朱,你不能因为自己当牛做马,就要拉我下水。”
朱序:“不然呢。我拉磨,你看戏。”
因张天锡在青州认识的人不多,朱序绝对是最熟悉的那个。
有闲又有钱的张天锡没少去朱序家蹭饭,蹭饭也就罢了,但人最怕的就是比较。
时常朱序回到府中,见张天锡逗弄自家两个儿子,三人你说我笑,好一幅“父慈子孝”之景,着实令他心中憋闷。
风水轮流转,此时朱序怎么不算大仇得报,虽然很长时间内他都要被张天锡困在西域,但双输好过单赢。
朱序是来拉张天锡过去议事的,沮渠男成死了,他们的机会就要来了。张天锡无疑是重要的一环,还要靠他的身份关键时刻,振臂一呼。
张天锡不想去,却只能不情不愿,磨磨蹭蹭跟在朱序身后,等二人到了书房,刘郁离、沮渠蒙逊相对而坐,脸上皆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朱序、张天锡就座后,刘郁离视线扫过沮渠蒙逊,“宫里有什么新消息?沮渠家作何反应?”
沮渠蒙逊:“段业紧闭宫门,不见任何人,四下防卫增强数倍,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族人暂时被我安抚住了,他们希望明日由我进宫请见段业,探明情况并要回兄长尸身早日安葬。”
家主死了,还是因谋反这样的大罪而死,沮渠氏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正在小心观望。
刘郁离:“你们觉得沮渠男成是真死还是假死?”
沮渠蒙逊垂着眼皮,没有接话,心中对刘郁离的忌惮再次上升。没有被千载难逢的时机冲昏头脑,这位刘管事不是无名之辈。
这些日子,沮渠蒙逊一直在想办法探听刘郁离的身份,毕竟一个能将前凉国主张天锡当棋子使唤的人,怎么能没点来头。
探听来探听去,只知道刘郁离姓刘,是郁离山庄的管事,而郁离山庄乃是白袍将军刘郁离名下的。
因西域地形特殊,长久以来与中原处于半隔绝状态,对于外界消息不是很灵通。甚至郁离山庄的名气远大于主人刘郁离的,前者出品的稀罕物乃是西域一等一的奢侈品,谁家若是没有郁离山庄出来的东西,便算不得真正的贵族。
而拥有琉璃制品的多寡代表着权势大小,哪怕后凉国主吕光十分厌恶刘郁离,招待臣下时,还要拿出些琉璃杯充充门面。
因拿不清刘郁离身份,沮渠蒙逊总有一种束手束脚之感,心中对刘郁离的忌惮也越来越深。
“啊!”咸鱼张天锡一声惊疑,“还能假死?”
朱序:“未曾见过尸身,不好确定。”
刘郁离看向沮渠蒙逊,“将军,不发表一下高见吗?”看来至今,沮渠蒙逊还想着坑自己一把。
面对刘郁离投过来的目光,沮渠蒙逊却是说道:“如今我已经上了阁下的贼船,阁下仍然藏头露尾。合作到这个份上,又有什么意思?”
刘郁离轻飘飘地瞥了沮渠蒙逊一眼,似乎很是失望,“自来贵宝地,久闻将军大名,我以为三天时间,以将军的聪慧早该猜到了。”
沮渠蒙逊:“猜到几分,只是不敢相信。”
刘郁离的身份放到西域,等同小国国主。自古以来,哪里有国主亲自带人跑商的?再者,汉人向来讲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从青州到西域,路途遥远,万一出了问题,不堪设想。
见刘郁离笑得意味深长,沮渠蒙逊试探道:“不知刘刺史此行因公因私?”拿下凉国,到底是刘郁离个人想法,还是晋国有意出兵一统西域?
西域距离青州太过遥远,拿下凉国,对她有什么好处?难道放着中原三州的肥美土地不要,只为了在西域这等苦寒之地称王?
若是有意称王,又何必扶持张天锡?因女子身份不便,还是怕自己是外来人,得不到本地望族认可?
一个聪明人不会做傻事,看来是晋国之意。倘若是朝廷的意思,怎么不派大军,只派个女将军统领一支流民军,未免太不当回事了?
就在沮渠蒙逊浮想联翩时,刘郁离开口了,“因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如何拿下段业。”
历史上,段业没有听从沮渠男成的计划,反而直接杀了他,从而给了沮渠蒙逊踩着兄长尸骨登位的机会。
但由于她的蝴蝶效应,很多事已经出现变化,沮渠男成是真死还是假死,不好说,以她过往同段业仅有的一次交手看,此人不是个笨的。
朱序沉思了一会儿,提醒道:“最糟糕的情况是,沮渠男成没死,这是一个圈套,只等着我们自动跳进去。”
刘郁离微微颔首,朱序继续说道:“我与段业打过几次照面,此人多疑谨慎,不是个好对付的。”
吕光有冲锋陷阵之能,而段业则长于出谋划策。
而这一点,沮渠蒙逊也想到了,准确地说,当宫中只传出消息,而没有尸首送出时,他就猜到了这种可能,当前情况已经超出他的预期。
不提醒刘郁离是有意为之,若是她连这点都看不破,又有什么资格同他合作?
张天锡斜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一副摆烂到底的姿态。
刘郁离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看向沮渠蒙逊,“将军,您也不想您的兄长平安无事吧!”沮渠男成平安归来,陷害他的沮渠蒙逊还能讨到好?
闻言,沮渠蒙逊便知自己坐收渔利的谋算被刘郁离看破,却不甘心被她一句话拿捏,沉着声音说道:“别忘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说完,莫名觉得底气不足,沮渠蒙逊强压不满,解释道:“如果段业没有杀人,我们就要隐忍、蛰伏,寻找下个时机。以他对沮渠氏的忌惮,下手是早晚的事。至于我的安危,就不劳刘刺史挂心了。”
他这个兄长最大的好处就是心软,只要他摆出一副诚恳悔改的模样,总是能保住性命的。
“本君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眸色一沉,一双桃花眼漆黑到阴冷,刘郁离缓缓道来,“沮渠男成没死,那就请将军死上一死了。”
一个激灵,沮渠蒙逊嘴唇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瞳孔一震,朱序伸向茶杯的手凝滞在半空。
“啊!”唰的一下睁开眼睛,咸鱼张天锡一声惊呼。
第257章 黄袍加身
第二日,沮渠男成之死引发的涟漪才刚刚开始,而另一道消息以星火燎原之势飞速传开,惊雷一般在北凉王宫炸响。
“你说什么,沮渠蒙逊死了?”哪怕这是心腹马权亲自带来的消息,段业也不敢相信。
马权点点头,又摇头,直接将段业搞迷糊了,好在他及时开口解释了其中内情,“按照原计划,沮渠蒙逊今日本该离开建康前往西安赴任。但昨日,陛下放出沮渠男成的死讯后,沮渠蒙逊受族人请托,要在今日进宫觐见陛下。”
沮渠蒙逊进宫的目的,众人心知肚明,马权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在入宫的路上,沮渠蒙逊遭遇暗杀,胸口中箭,直接从马上跌下来了。目前,刺客被当场拿下,沮渠蒙逊被带回家中救治。”
“最开始一连请了十多位医者,到后面就没再请了,对外放出的消息是沮渠蒙逊没有大碍,休养几日就好。”
对于这种说法,马权是不信的,如果没有大碍需要一连请多位医者吗?
深谙观其言,察其行的精髓,马权进一步指出其中的不合理之处,“自打沮渠蒙逊遇刺后,所有探望的亲友全部拦在门外。”
闻言,索嗣若有所思,“如果沮渠蒙逊没有事,以他的心计,哪怕是重伤,也要强撑着露面,稳住人心。”
昨日刚死了一个家主,明眼人都能看出沮渠家族正值风雨飘摇之际。蒙逊是家族选定的继任者,但凡有一丝可能,都要站出来安抚人心,稳定局势。
此话言之有理,段业点点头。如果沮渠家族信誓旦旦地说蒙逊死了,反而可能是陷阱。越是捂着,越是有问题。
“你们说谁下得手?”段业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马权、索嗣不约而同地朝着南面某处房间望去,那里关押着沮渠男成。
杀人灭口。段业心中也有同样的怀疑,毕竟他自己没下手,而沮渠蒙逊刚举报完沮渠男成谋反,现如今遇刺,生死不明,情况对谁最有利,不言而喻。
索嗣:“沮渠蒙逊不是一般人,这么容易遇刺,很可能是熟悉的人动的手。”
马权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望向段业,等待他的决断。
段业:“看来蒙逊当日所言不假,沮渠男成果真要谋反。”
马权朝南望了一眼,“陛下,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沮渠蒙逊已死,沮渠男成再死了,沮渠家族群龙无首,不足为惧。
话说到这份上,段业心中一喜,眼神一暗,面上却露出几分痛惜,“君臣一场,留他个全尸吧。”
索嗣:“仁厚如陛下,沮渠男成太不知好歹了。”
马权也跟着连连表示,陛下是个体面人,还愿意给沮渠男成留个全尸,成全最后的君臣情谊。
唯有沮渠男成面对侍卫送来的毒酒、匕首,一脸愕然,一把掀翻放着两样东西的托盘,哗啦啦,匕首坠地,瓷器碎了一地,清澈的美酒撒了一地,混着地上的尘土,浑浊又泥泞。清冽诱人的酒香随风扩散,无处不在,萦绕在众人鼻尖。
沮渠男成不管不顾往外冲,“我要见陛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侍卫又怎么会给他机会,两人联手,拦住沮渠男成的去路,沮渠男成无视面前的刀剑,也顾不上谦谦君子的风度,奋不顾身地同侍卫纠缠在一起,“放开我!我要见陛下!”
两名侍卫一人拉住沮渠男成的一边臂膀,只见他面上悲戚又愤怒,双眼赤红,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黄泉之下,亲友相问,我为何而亡?男成不能答不出。”
死也要死个明白!他不甘心!他要问问陛下,到底为什么?
其中一名侍卫开言道:“陛下是不会见你的,将军安心上路吧!”
他不懂所谓的谋反是真是假,只是见沮渠男成到了此时此刻仍在寻求答案,心中五味杂陈。
低声提醒道:“听闻蒙逊将军在进宫途中遇刺,至今生死不知。”
仅此一句,原本疯狂挣扎的沮渠男成莫名安静了,“陛下疑我。”
转而又想起沮渠蒙逊遇刺之事,哪里还不明白,“我到底不是他的对手。”
如果此时此刻,他向陛下请求出宫,回沮渠家族当场拆穿蒙逊的毒计,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回去造反的。
陛下绝不会给他回去的机会。睫毛低垂,沉默了许久,沮渠男成抬起头,“麻烦最后帮我通禀一次,就说,求陛下看在过往情分上,赐见一面。”
说完,沮渠男成转过身,回到原本的座位上,捡起桌案上的竹简,默默捧起。今日的夕阳透过窗再次洒落在他身上,那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文儒雅,风度翩翩。
被镌刻在竹简上的历史,正记载着兵仙韩信的一生,沮渠男成读到那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嘴角翘起,捧着竹简的手却微微颤抖。
两名侍卫相视一眼,最终决定还是再禀报一次,而结果没有任何改变,沉默着不知该如何作答时,沮渠男成放下手中竹简,来到二人身旁,俯身一拜,“多谢!”
一时间二人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见沮渠男成走到一滩酒渍面前,弯腰捞起正中央的匕首,对准心口,毫不犹豫,狠狠扎下。
嘴角开出殷红的花儿,艳丽的唇瓣露出一条缝,“不要将我的尸身送回沮渠家!”看不到他的尸身,沮渠蒙逊就会有所顾忌。
身子一歪,眼一闭,沮渠男成瘫倒在酒渍中,澄澈的液体很快多了深深浅浅的粉红,冷冽如冰雪的酒香染上丝丝缕缕的腥甜,空气被凝结,死寂在蔓延。
虽然没有明说,但沮渠男成那句话是留给谁的,在场之人心知肚明,或许这就是他之前求见,想说却无人愿意倾听的话。
不多时,沮渠男成温热尚存的尸体被送到段业面前。
当着众人,一番痛哭流涕后,段业下令将其尸体送回沮渠家。
至于沮渠男成的临终遗言,段业没有当回事,或许他是想借着此事进一步打击沮渠家,又或许想要给沮渠男成最后的体面,让他得以葬入家族墓地。
当沮渠男成的府邸迎来早已冰凉的主人时,有一人披发赤足,一袭白衣,狂奔入府,直冲沮渠男成的尸身,正是传闻中遇刺,生死不明的沮渠蒙逊。
很明显,一切只是刘郁离的计策,“沮渠男成没死,那就请将军死上一死了。”
最初听到这句话时,沮渠蒙逊打了一个寒战,还真当刘郁离心狠手辣要送他上路,但见她迟迟没有动手,很快反应过来。
两个同样狡诈如狐的人眨眼间对上频道,沮渠蒙逊猜到了刘郁离的想法,“只要我一死,段业一定怀疑是兄长杀人灭口。”
刘郁离点点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好似月光照耀下的大海,静水流深,“不生不死,欲说还休,最好。”就像薛定谔的猫一样,不打开黑匣子,谁也不知道它是生是死。
留下一些空白,任凭众人想象。沮渠蒙逊一下子明白了此计的精妙与狠辣,人心最经不起猜忌。
“沮渠蒙逊,命运选择了你,你逃不了。”不期然,刘郁离的声音再次回荡在脑海,这一次,沮渠蒙逊咂摸出几分命运的酸涩晦暗。
而一旁的张天锡真的傻眼了,第一次他从刘郁离身上感受到慈母的光辉。凡事最怕对比,看看她是怎么算计沮渠兄弟的,再看看她是如何对待自己的,这份宽容妥妥的三春晖。
看到张天锡孝子一样将无比崇敬的目光投向刘郁离,朱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暗暗同张天锡拉开距离。
如果说朱序、张天锡因为已经认主,面对刘郁离没有多少压力,而沮渠蒙逊就像是恐惧到战栗。
老虎不可怕,当老虎同时拥有狐狸的狡诈、孤狼的阴狠,足够令人颤抖。
同这样的人为敌,他有胜算吗?武力远远比不过,智力似乎也差一分。几个呼吸间,沮渠蒙逊已经做出决断,桀骜的面容忽然软化,眉眼少了几分锐利,声音多了几分顺从,“一切皆依从您的命令。”
几人又围绕着此项计划填充细节,不断完善。
回忆结束,时间转回现在。只见沮渠蒙逊双膝一弯,径直跪倒在草席旁,痛哭不止,“兄长!”
不多时,听闻消息,前来祭拜的沮渠氏众头领也已纷纷赶到,见到沮渠蒙逊平安无事,露出一丝喜意,刚想询问事由,一低头又瞥到草席上沮渠男成苍白的面容,凸起的眼睛。
家族最优秀的子弟死不瞑目,长辈无不悲愤异常,而年轻一辈怒发冲冠,一身火气,又痛又怒。
呜呜咽咽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厅堂,沮渠男成的妻子一身白衣,泪如雨下,哭得肝肠寸断,左右两侧各有一名小儿披麻戴孝,紧挨着母亲跪坐一侧,半大的那个无声啜泣,三头身的那个号啕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趴伏在兄长尸身上沮渠蒙逊抬起头,泛滥的泪水遮掩不住狠辣眸色,“诸位叔伯兄弟,兄长死得冤枉!”
此话一出,不少人忍着悲色点头赞同。沮渠男成的为人处世,有口皆碑,再君子不过,无凭无据,段业便以谋反之名杀害了他,怎能令人信服?
沮渠蒙逊:“昨日听闻兄长谋反被诛,我就怀疑有人陷害。今日本欲进宫,请陛下查明真相,还兄长一个清白,却在半途上遭遇伏击。”
说到此处,数名部曲抬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囚犯,走了进来。为首的部曲说道:“将军,刺客已经招供,说……”
“说……”那人欲言又止,其余人已经听不下去了,有人出声催促,有人暗自沉思。
部曲咬牙道:“说……是马权指使。”
话虽如此说,但更多的人怀疑此乃段业授意。
闻言,沮渠蒙逊直接拍板定案,“兄长忠于段公,枉见屠害。段业一定是怕我为兄报仇,所以痛下杀手!”
众人无不深以为然,有人一声高喊,“为家主报仇!血债血偿!”
沮渠蒙逊立即起身响应,慷慨激昂道:“当初兄长拥戴段业,本以为此人是明德之君,不想他信谗多忌,残害忠良。武不能保一地安稳,文不能济世安民。”
“蒙逊有意替兄报仇,讨回公道,还请诸位叔伯兄弟助我一臂之力!”
说完,沮渠蒙逊朝着众人深深一拜。
众人齐声应好,一时间群情激奋,气势如虹。
沮渠蒙逊和众人如何商议起兵事宜暂且不提,只说待到动身之时,沮渠家的部众再加上刘郁离率领的流民军,以及一路上不断加入的各部落依附者,很快,规模已经超过两万。
段业呆愣愣坐在王座之上,说是王座也不准确,毕竟所谓的王宫原本也只是一座官邸。
当沮渠蒙逊没死的消息传来,段业便知道他输了,作为一个被人推举上位的傀儡,唯一能做的就是安然等待命运降临。
宫女、侍卫早已不知去处,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熟悉到平静无波。不久前,他就是在这样的厮杀声中被人一步步推着走上王座的。
等到沮渠蒙逊提着刀,带领一众人进来,段业麻木地扯动嘴角,讥诮道:“蒙逊,你就不怕夜半三更,男成来找你报仇吗?”
沮渠蒙逊一脸正气凛然,“陛下听信谗言,杀害我兄长,事到如今还要再倒打一耙,污蔑于我吗?”
段业知道沮渠蒙逊不会承认,也知道他说得再多,旁人也不会信,但到底不甘心,“是孤王糊涂,被你所骗,错杀男成。你若良心未泯,放我回东土吧!”
沮渠蒙逊:“你杀我兄长,此仇不报非君子。”
就在二人嘴炮时,刘郁离一把将自己背后的张天锡提溜出来,将手中的剑塞给他,示意他按照商定的流程走,送走段业,再以河西张氏的名义,振臂高呼,复立前凉。
张天锡双手握着还在滴血的长剑,欲哭无泪,他是真的不想,扭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朱序、梁景、张肃,三人一个个回避了他的目光。
张天锡握着剑,磨磨蹭蹭以乌龟的速度上前,忽然一道白光闪过,段业身子一歪,自王座上跌下。
原来是沮渠蒙逊动了手,张天锡眼睛一亮,立即停住脚步,讨好地看着刘郁离。
而刘郁离面上不显,心中怒火正在蓬勃高涨,好一个沮渠蒙逊,胆敢出尔反尔。她拿不到的东西,沮渠蒙逊休想。
弯刀尖尖似新月,悬着殷红的血花,滴滴答答开在地上,沮渠蒙逊提着刀朝刘郁离一步步走来。
而刘郁离面色不变,等沮渠蒙逊距离她还有数步之遥时,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按上弩箭机栝,手臂微微抬起。
当啷一声,沮渠蒙逊手中弯刀落地,身子一低,跪倒在地。
她还没按呢,少碰瓷。刘郁离正要按下的手指陡然凝滞,沮渠蒙逊这是在干嘛?
沮渠蒙逊:“请龙骧将军、青州刺史、大晋天使刘筠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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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这个词是中国本土的,很早就有了,寓意天子的使者。上帝也一样,比如,昊天上帝。
第258章 凉州共同体
“请龙骧将军、青州刺史、大晋天使刘筠称王!”沮渠蒙逊用一句话硬控了全场。
就连见多识广,自认不会被任何骚操作唬住的刘郁离都震惊了,惊呆了。天还没凉,已经有人自发把龙袍披她身上了,说出去谁信?
她承认自己和沮渠蒙逊私下有不可见人的交易,但交易的内容是把张天锡推上去。这家伙才是正经的凉州继承人,名正言顺。
似乎注意到刘郁离的眼光,沮渠蒙逊冷冷瞥了一眼张天锡,“前凉主张天锡骄奢淫逸,不恤政务。文不成,武不就,凉国因他而亡,这样的人怎配称王?”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让他低头的。
张天锡却没有一点被人指着鼻子骂的羞恼,反而时不时地点点头,示意沮渠蒙逊骂得对,一个劲地盼着他骂得再多的,再狠点。
但沮渠蒙逊真的不甩他,完全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更多的唾沫,话锋一转,侃侃而谈,“而您就不同了。”
一脸崇敬地望着刘郁离,言辞恳恳,“计夺襄阳,奇袭洛涧,名成淝水,战功赫赫。接回北地遗民,以工代赈,德刑兼备。开创金鳞试,唯才是举。今奉命平定西域,收复故土,武烈镇四海,仁名传八荒,实乃天下英豪。”
一点绯红自鼻尖蔓延到全脸,刘郁离好似喝了一坛美酒,熏熏然,飘飘乎。
而其余人纷纷惊愕于刘郁离的身份,谁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子就是大名鼎鼎的白袍将军、青州刺史。论文治武功,更胜于吕光、张轨。河西若能有这么一位当世英雄主政,未来可期。
凉州本就是晋国领土,后来张骏称凉王,割据一方,直到被苻坚派兵所灭,此地陷入分裂。淝水之战,晋国打败秦国,如今派兵收复凉州也属合情合理之事。
不少人面上浮出几分期盼,他们或多或少听过郁离山庄,知道刘郁离除了兵马权势外,名下还有怎样的泼天富贵。分润一二,纵是西域这等苦寒之地,也能开出花儿。
众人不知道的是,所谓的大晋天使乃是沮渠蒙逊刻意误导。西域因地形环境原因,长久以来都是半封闭状态,对于晋国之事一知半解。在他们看来,淝水之战,晋国能打赢强盛的秦国,晋国自然有能力收复西域,刘郁离的到来并不奇怪。
谁能想到淝水之战,仅是过去几年,晋国已经处于分崩离析的边缘。刘郁离倒是知晓内情,此时此刻,她会拆自己的台吗?
沮渠蒙逊的声音继续响起,“我沮渠蒙逊唯认您一人为主,愿效犬马之劳,望君兴汤武之事,以应天意民心。”
所谓的汤武之事,是指商汤、武王顺应天命被民众拥立为王的事。
如此有文化的彩虹屁,张天锡酸了,早知有今日,他定会准备一篇比这更出色的,如今只能……
想到此处,张天锡悄然放下手中长剑,朝着刘郁离双膝跪下,“前凉主张天锡拜见我主,希望我主顺天应命,早登王位。”
苦心筹备的台词刚说了一半,风头和戏份就被人抢了,沮渠蒙逊朝着张天锡暗自递出一个核善的目光。
张天锡才不管,只管洋溢着灿烂的笑脸,朝刘郁离表白忠心,还不忘拉踩一把沮渠蒙逊,“河西张氏子孙愿奉将军为主,世世代代永不背叛。”
张天锡此话一出,他的两个义子梁景、张肃相视一眼,同时河西张氏一族在场的几位族老,彼此交换了眼神后,不约而同作出决定。
带着各自的部曲,一同走到张天锡身后,齐齐俯身跪下,高声宣誓,“河西张氏子孙愿奉将军为主,世世代代永不背叛。”
搭好的戏台又一次被张家人抢了,还被人用“永不背叛”揶揄了一把,沮渠蒙逊差点咬碎后槽牙,朝着沮渠家族一众人马明晃晃递出眼色,还愣着干嘛,快过认主啊!
沮渠家族的小辈先是看了沮渠蒙逊一眼,又朝自己身旁的长辈瞅过,只见最前面的老者微微颔首。不多时,连带着几个小部族的首领默默来到沮渠蒙逊身后,一一跪下,“沮渠一族/我等愿奉将军为主,世世代代永不背叛。”
沮渠蒙逊气成河豚,他有自己的台词,干嘛要拾人牙慧,还是他看不上眼的张家人的!
沮渠蒙逊声如雷动,“请龙骧大将军正位宸极,领凉州牧、建康公,以安军民之心,御外侮之敌!”
多了一个“大”字,官职直接从三品一跃为一品。
刘郁离压制住上扬的嘴角,怎奈何嘴角有自己意志,效果不佳,硬是一直往上爬。
血腥气还未散尽的厅堂,朱序带领最后站着的一拨人,朝着刘郁离弯腰跪下,“请将军正位,我等愿效死力!”
作为场中唯一站着的人,身姿挺拔的刘郁离如松如山,平静而淡然地接受着荣耀的簇拥,心中乐开了花,面上仍是维持着矜持状,没有按照所谓的固定流程来一出三辞三让,而是当仁不让地站出。
“民心所向,筠不敢推辞。自此,当与诸君同心同力,内抚黎民,外御强敌,让稳定与繁华在河西生根发芽,开出最美的雪莲花!”
“拜见凉王!”欢呼声淹没了整个厅堂,惊天动地。
“凉王万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狂热的氛围泛滥开来。
一场政变就此落幕,刘郁离站在人群之中,俯视全场,目光投向前方的王座,那里躺着段业的尸体,而她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两簇火焰在眼眸深处跳跃,冰冷而炽热。
那火焰,名为野心。黄袍已然加身,荆棘与鲜血织就的王者之路,自刘郁离脚底徐徐展开。
第二日,各种政令从刘郁离手下一一发布,沮渠蒙逊保留张掖太守的职位,并为尚书左丞。张天锡为建康太守,兼任尚书右丞,他的两个养子梁景、张肃为左右长史。朱序为太尉,统领联合军。
细观刘郁离的安排与吕光的一座江山三等分异曲同工,北凉政权以朱序、张天锡、沮渠蒙逊为三角进行搭建。
张天锡听到自己的任命时,忙不迭地去见刘郁离,表示他真的不想待在这里,他已经收拾好小包袱,随时准备跟着刘郁离返回青州。
刘郁离瞥了他一眼,问道:“你以为沮渠蒙逊为何推举我上位?”
张天锡被这个问题噎住了,好歹是当过国主的人,自然不会傻到认为沮渠蒙逊不想当凉王,一心一意地效忠刘郁离。
沮渠蒙逊的心思,其实不难猜。有刘郁离在,他是不可能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登基为王的。
论兵马权势,刘郁离的万余流民军加上张家的势力,与沮渠蒙逊五五开。名望也一样,张家,河西一霸,根正苗红。
论个人能力,沮渠蒙逊是远胜张天锡,但张天锡背后有刘郁离,无论是武的,还是文的,沮渠蒙逊都胜不过刘郁离。
进不得,沮渠蒙逊只能退一步。选择刘郁离,好处有二。第一,张天锡得不到名分上的大义,不能借此压他一头。第二,刘郁离不可能长久留在凉州,凉王之位形同虚设。
张天锡年过半百,而沮渠蒙逊不到三十。换句话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只要沮渠蒙逊熬死张天锡,还有再进一步的机会。
张天锡快哭了,他之所以敢再三拉踩沮渠蒙逊是以为摆脱了王座,他就能跟着刘郁离回青州。“沮渠蒙逊不会放过我的。”
不能拍屁股走人,以沮渠蒙逊的小心眼,他还有好日子过吗?
刘郁离大手一挥,示意他无需忧虑,“不还有朱序吗?”
别管什么原因,凉州既然已经落到她手里,谁也别想叫她吐出来。沮渠蒙逊想得很美,但她有办法叫这头犟驴心甘情愿拉磨。
张天锡想出了一个主意,“主上,要不你把沮渠蒙逊弄死吧!”死道友不死贫道。
刘郁离白了他一眼,反问道:“沮渠蒙逊死了,你能稳住北凉吗?”要是张天锡有这个手段,她还至于这么为难吗?凉州就是个养蛊地,没点本事立不住。
二人说话间,朱序抱着一摞竹简走了进来,见张天锡在,并不意外,照常无视了他求救的眼神,将竹简放到刘郁离面前,“找不到最新的数据,这些还是张轨留下的。”
凉州连年战乱,你方唱罢我登场,关于此地的人口、农业、税收等各种数据,近些年根本没有人统计。
刘郁离大致翻了一下,情况比她想象的还差,“早知道如此,我就多带点人过来了。”
想要拟定三年计划,还要先自己做报表,分析数据。如今再想调人来帮忙,一来一回少不得小半年时间。
整理数据做报表,又亲自带人走访周边,刘郁离等人一连忙活了半个月,终于大致拟定出一份草案。
这期间沮渠蒙逊一直忐忑不安,那天之后,沮渠家族的长老特意将他叫过去敲打一番,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既然当时他没有选择自己上位,短时间内就安心下来,不要首鼠两端。
谁也不是傻子,沮渠家一而再地打着报仇的名义起兵,早晚会把家族名声败坏掉。
这样的道理,沮渠蒙逊何尝不明白,只要有忌惮,必然有斗争,面临屠刀,反抗是本能。
接到刘郁离的召见,沮渠蒙逊有些诧异,面对刘郁离递过来的那份名为《凉州共同体计划书》,更是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刘郁离:“凉州是座金山,我们总不能守着金山要饭吧!”
沮渠蒙逊两眼放光,“金山在哪儿?”
刘郁离昂起头,“丝绸之路就是我们的金山。”
第259章 天赐良机
“丝绸之路就是我们的金山。”当刘郁离说出此话时,其余部族的将领也纷纷来到。
秃发乌流,臧莫孩、梁中庸几人暗自交换了眼神,想从对方那边获取些许消息,但众人眼中尽是迷茫之色,显然他们都不清楚刘郁离叫他们来的目的,一一施礼拜见后,各自寻了个位置坐下。
环顾一圈,刘郁离见人到齐了,开门见山道:“承蒙诸君信赖,举荐筠为凉王。”
摆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客套流程,“在其位,谋其政。本王最大的职责就是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喝酒吃肉的好日子。”
原本刘郁离扶持张天锡上位,是因为她在本地没有势力基础,又师出无名。没想到沮渠蒙逊看不上张天锡又有自己的小心思,给了刘郁离上位的机会,她心里清楚这些人的臣服都是虚的。一旦她离开凉州,凉州又会重新落入沮渠蒙逊等本地人手中。
但刘郁离是什么人啊?不是自己的还要又争又抢。对于落到自己碗中的凉州,铁了心要吃下。
思来想去,刘郁离找到了计策,用利益维持联盟。换言之,刘郁离做董事长,沮渠蒙逊做执行总裁,张氏等河西望族做股东,将凉州作为一家企业经营,因而有了所谓的凉州共同体计划。
众人有些愕然,刘郁离的话大大打破了他们心中关于汉人的刻板印象。在他们的认知中,汉人从来是讲究的,含蓄的,讲大义、讲礼仪,就是很少讲利益。
这个凉王有点不同。这是众人对于刘郁离的第一意识,这种直来直往的豪爽很对他们的胃口。
“世人常将凉州视为苦寒之地,本王却不以为然,凉州会是戈壁高山上最灿烂的雪莲花。”
听闻刘郁离此话,众人有些心酸,又有些高兴。心酸是因为西域自然环境恶劣,寒冷的气候不利于万物生长。广袤的沙漠产不出足够的粮食,荒凉的戈壁长不出旺盛的牧草,高峻的山脉结不出甜美的果实。
高兴则是因为刘郁离没有将这片土地视为穷山恶水,也没有将他们这些异族视为上不得台面的蛮夷。
认可别人才是被别人认可的第一步,寥寥几句话,在座众人对刘郁离好感倍增。而刘郁离也没有说太多的空话,先是命韩松挂起一张地图,用手指在上面大致画出“丝绸之路”。
指着凉州说道:“地处东西方文明与贸易的中心,我们明明占据最好的位置,为何却眼睁睁看着财富像河水般流走?”
众人一时间不解刘郁离此话何意,但沮渠蒙逊大致浏览过刘郁离拟定的《凉州共同体计划书》,多少猜到一些,开言道:“无论是本地诸国,还是西面的粟特人,他们最喜欢的都是晋国的丝绸、琉璃、瓷器、茶叶等等。”
因刘郁离的蝴蝶效应,茶叶的发展历程大幅缩短,正是炙手可热之时。而琉璃更不用提了,无论是从技术,还是审美秒杀西方的,已经成为继丝绸之后,第二大热销品。
暗自叹了一口气,沮渠蒙逊一语双关道:“他们就像是天上的雨水,来到并很快消失,而凉州的戈壁沙漠存不住水。”
刘郁离:“我听闻凉州有一种特殊的井渠,名曰坎儿井。留住水,就留住了希望和财富。”
作为古代三大工程,被誉为地下长城的坎儿井,此时才处于起步阶段,只有少数零星而分散的水渠。唐代,坎儿井得到进一步发展,大规模连成地下水网还要等到清代。
刘郁离有心加快坎儿井的修建历程,但此时她必须先用利益将凉州捆绑到一起,待她成为真正的凉王时,才有希望完成这项伟大而艰难的工程。
听闻此话,沮渠蒙逊不由得对刘郁离刮目相看,这种特殊的井渠是凉州特色,因数量稀少,就是当地人知道的都不多,而刘郁离不仅知道它的存在,还了解它的特殊构造,显然对于凉州的未来她并不只是夸夸其谈。
沮渠蒙逊给其余人解释了一下坎儿井的特殊,众人对刘郁离的好感再上一层楼,一个了解凉州并且愿意带他们过好日子的凉王,谁能不喜欢?
聪明人已经听出刘郁离的意思,张天锡的堂弟张宪比其余人少了顾忌,直接问道:“凉王是想打那些商人的主意?”
“是也不是。”见众人脸上满是疑惑,刘郁离没有卖关子,解释道:“我名下的郁离商团诸位都听过吧?”
众人点点头,面上不显,心中却是酸成柠檬,谁不羡慕郁离商团的财富。
臧莫孩惊喜不已,问道:“凉王是想带我们一起做生意?”
闻言,其余人眼睛亮了,当初推举刘郁离时,谁没想过跟在她身后喝口汤?
“是我们的生意,整个凉州的生意。”刘郁离看着众人,侃侃而谈,“或许我们这个联盟该换个名字,丝路商团。”
刘郁离简单阐明了一下关于丝路商团的构想,简而言之,凉州牧府控股与豪强商贾参股的官督商办垄断性特许经营企业,完全掌控河西走廊丝绸之路的贸易流、资金流,成为连通东西方贸易的终极枢纽。
丝路商团共分为五个功能机构,税收局、安保局、物流局、仲裁局、丝路银行。
税收局,在各处关隘设卡,征收一定的过境税,但最高不会超过商品价值的一成。只有拿到“路引”的商队才能通过河西走廊进入晋国等国的内地做生意。
安保局,定期清理商路周围的不安全因素,如盗贼、马匪,为所有往来商团提供安全保护。
物流局,在关键道路设置丝路驿站,为过往客商提供仓储、住宿、补给等服务。
仲裁局,主营两大业务,一是商品真伪、等级鉴定。二是调解、仲裁商队纠纷。
丝路银行,以金银为本位,铸造丝路银币、金币或开具丝路银票,而丝路银行接入郁离银行系统,只要付出少量的手续费,即可在晋国任意一家郁离银行兑换相应的银钱。
如此一来,凉州就从一个单纯的地理通道,摇身一变成为兼具贸易与金融的服务中心。日久天长,丝路商团就会成为东西方贸易规则的制定者、领导者。
每一笔流淌过的金钱都能分润凉州,而安全便捷的服务又能进一步促进商业的繁荣发展。
当刘郁离如此一说,众人心潮澎湃,明眼人都能看出一旦这个计划落实,将会给凉州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沮渠蒙逊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输了,当他还想着谋一时,而刘郁离已经给凉州找到了一世之路。若是后人能坚守这个政策,万万世未尝不可。
如果说沮渠蒙逊之前关于刘郁离的介绍,让众人了解她的过往经历,而眼前的这份计划书,则让他们亲眼看到了什么叫经天纬地之才,一时间众人心悦诚服。
而刘郁离不只有宏观的计划,而是制定了具体策略,“对于西域诸国,我们卖给他们茶叶、琉璃、丝绸、书籍。从他们那里买入玉石、香料、良马,再将这些卖入晋国、燕国、秦国等。”
“最擅长做生意的粟特人是我们的合作伙伴,经由他们的手,我们的商品可以远销到波斯、大食、天竺,甚至更遥远的拜占庭。”
听到此处,臧莫孩呢喃自语,“只要三年,凉州的建康就能成为真正的建康城,繁华而富贵。”
秃发乌流望着刘郁离,诚挚又热切,“您是上天赐予凉州的雪莲花。”
梁中庸点点头,“您是天上的明月,为我们指引前进的方向。”
张宪瞥了一眼张天锡,这家伙做皇帝不行,认主眼光倒是格外毒辣。朝着刘郁离说道:“河西张氏永远效忠于您!”
沮渠蒙逊生出前所未有的雄心壮志,眼神坚定好似天山之石,“凉州只能有一个凉国,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立刻就把其余几个灭了!”
咸鱼张天锡瞅了一眼沮渠蒙逊,“好主意!”
而其余人虽然没有那么急迫,却无一例外地赞同这个提议,一个凉国是底线,谁也不能阻拦凉州共同体建立。
刘郁离脸上带笑,眼中掠过一抹深沉,只要凉州一天不产丝绸、茶叶、瓷器等,这些人就要依赖她一天。
只要她掌握了丝绸之路的货源以及金融,她就不怕他们背叛。
不仅画出了大饼,刘郁离还十分有诚意地给出了现成的大饼,“本王有意在凉州建一座琉璃厂,你们各自从家中选些人手,随本王回青州学习技术。”
她要让东方的琉璃彻底击垮西方货,反正之前答应了给鞠季礼琉璃方子,自己人更不能少。
闻言,众人无不睁大了眼睛,谁也没想到刘郁离竟然将生金蛋的金鸡直接白送。
到了这个地步,众人还能说什么,一个个朝着刘郁离跪倒,郑重叩拜,“我等誓死效忠凉王!”
沮渠蒙逊:“臣的长子愿随凉王到青州。”
众人呆了,他们怎么没想到啊,近水楼台先得月。
刘郁离:“为质就算了。本王没有这个习惯,你们也不必如此!”这年头的父子亲情也不是很牢靠。
沮渠蒙逊义正词严,“能跟随在凉王身侧学习,是犬子的荣幸。”
其余人一个个表示这个荣幸,他们也想要。
刘郁离想了想,告诉众人,哪怕到了青州,他们也只会被送进金鳞书院学习。等众人询问过金鳞书院详情后,更是喜笑颜开,一个什么都能学到的书院,恨不得多打包几个孩子一并送过去。
就在此时,谢若梅来报,吕纂篡位,吕绍自杀。
闻言,在场众人相视一眼,只觉得天赐良机,一个个叫嚣着发兵,誓要平定吕凉,统一凉州。
这边刘郁离等人还未商量好对策,不多时,朱序进来汇报了一个消息,南凉王秃发乌孤驾崩。
刘郁离有些呆了,历史上秃秃发乌孤醉酒骑马,从马上摔了下来,伤及肋骨,不治而亡。因儿子年幼,秃发乌孤临终遗言,国赖长君,传位于弟弟秃发利鹿孤。
因吕光之死提前了一年,她以为吕纂篡位与秃发乌孤之死撞不到一块了,没想到还是同时发生了。
到了这个时候,别说刘郁离了,就是沮渠蒙逊等人都觉得凉州共同体乃是天命所归。
“此时此刻,我来到此地,是命运的指引,沮渠家族的辉煌自你而始。”
“沮渠蒙逊,命运选择了你,你逃不了。”
“去建康吧!那里有一场盛大的命运正在等你奔赴。”
不期然,刘郁离之前所言,再次回荡在沮渠蒙逊脑海,这一次他心中再无半点怀疑,当即跪下朝着刘郁离请命,“臣愿率兵为主上平定吕凉、南凉。”
其余人亦是纷纷跪下请命,一个个红光满面,神采奕奕,显然他们也相信刘郁离的到来就是天命,天命要凉州统一,而他们恰逢其时。
第260章 覆灭后凉
时间回到几日前,就在沮渠蒙逊朝自家兄弟出手时,后凉这边也发生了同样的事。
吕纂不管弟弟吕绍的秘不发丧,执意闯宫,痛痛快快哭了一通死去的老父亲,大摇大摆地去见吕绍。
吕绍有自知之明,清楚论威望、权势,他远远比不上两个哥哥,十分识时务的要将王位让给吕纂,就连对外说辞都找好了,“大兄功高年长,应该由您继承王位。”
历史上类似的事并不罕见,走一下固定流程“三辞三让”这件事就算成了。
但人家吕纂有志气,坚辞不受,并一脸正气凛然地表示,“陛下是嫡长子,不能因为兄弟情分乱了纲常伦理。”
回到家中,吕纂得意扬扬地对慕容垂炫耀道:“本王才不要接受弟弟施舍来的王位。”
闻言,慕容垂一口老血差点吐出,你丫一个狼子野心之人,能名正言顺地接受禅让不要,非要自己走一遍造反流程,将王位抢过来,是不是有病?
不期然,刘郁离的声音浮现脑海,“凉国我还没有发力呢!纯属老吕人品不行,孩子也不争气!”
老吕家的孩子还是个人吗?慕容垂都不敢想吕家三傻这么不争气,等到刘郁离发力了又该怎么办?
现在转换阵营同刘郁离合作还来不来得及?等北凉的变故传来,事实告诉慕容垂,可能有点晚了。
但吕纂并不觉得晚,就在吕绍登基没多久,他就带着弟弟吕弘联手整了一出夜袭姑臧城,率领数百壮士,翻越北城,从青角门攻进宫。
这期间,吕绍也曾派兵迎战,但吕纂统兵多年,威望极高,派去的士兵一见吕纂,心中畏惧,一哄而散。
这厢,吕纂在谦光殿升座,那边吕绍登上紫阁自杀。
等侍卫将吕绍的尸体抬进谦光殿,确认他死了,起兵造反的吕纂与吕弘放心了。
吕纂开始抄袭已逝弟弟吕绍的台词,对着另一弟弟吕弘,深情款款道:“弟弟贤且明,正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
而吕弘不愧是吕纂的亲兄弟,同样的大义凛然,“哥哥说什么胡话,以前是因为吕绍身为弟弟却越过哥哥继承大统,我们心中不服气,才违背先帝遗命起兵的。如今,哥哥长且贤,由您继承王位,弟弟再高兴不过了。”
在这种兄友弟恭的氛围下,吕纂即天王位,册封吕弘为使持节、侍中、大都督、大司马、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
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明宽厚,新天王吕纂还宽恕了两个刺杀过他的人,吕超、齐从。
吕超是吕绍的心腹,曾劝他先下手为强除掉吕纂,怎奈何吕绍一心想着兄弟情分,拒绝了,不仅拒绝了,还在吕超暗杀吕纂时出手阻拦。
而齐从是守护宫门的左卫将军,在吕纂夜袭姑臧城,宫变的当夜,奋勇拼杀,曾持剑劈中吕纂的发冠。
被俘虏后,吕纂认为这是个义士,没有杀他。
仅从这两件事来看,若是有人夸赞吕纂是当世齐桓公,也不为过,只可惜齐从、吕超没有管仲之才,完不成吕纂称霸天下的雄心壮志。
自打吕纂登位,就感染了昏君之疾,不是四处游猎,就是沉湎酒色。
接到吕纂造反的消息,刘郁离没有迟疑,立刻率兵星夜疾驰,而这时,吕纂已经触发了与吕弘火拼的新任务。
原因很简单,作为弟弟,吕弘觉得自己有必要替九泉之下的老父亲教训逆子,随即打出“诛昏君,匡大业。”的旗号起兵了。
因有了上次陪同哥哥吕纂起兵的经验,吕弘的造反小连招丝滑到不行,还是熟悉的姑臧城,熟悉的夜袭。
就连起兵路线,吕弘都完美复刻了,东苑起兵,翻越北城,攻进青角门,
相比于吕纂的幸运,吕弘差了一点,兵败身亡。
灵鸢营的探子腿都跑冒烟了,还是常常慢吕家兄弟一步,等刘郁离率军赶到姑臧城外时,兄弟二人的火拼刚刚结束。
黑夜中,无数火把熊熊燃烧,亮如白日,灼灼火光中,众人皆是一脸肃穆。
谢若梅有些遗憾,“来晚了!”
灵鸢使飞雀嘴角抽搐,一张小脸僵硬到疼痛,“没晚,刚刚好。”
众人皆是不解,唯独刘郁离一张脸五官全在打架,神色扭曲,飞莺补充了原因,“吕纂没有下令收兵,反而放纵士兵大肆劫掠姑臧城……”
放任士兵在自家都城劫掠,这个消息太抽象,飞莺说不下去了,飞雀接着继续说道:“吕纂把东苑的吕家命妇赏赐给军士们,”咬了咬牙,像是发了羊角风一样,说完最后的话,“包括弟弟吕弘的妻女。”
“啊!”韩松眼冒圈圈。
“啊!”韩培极度震惊后,很快反应过来,“一定是假消息,引我们中计的!”
对于灵鸢使的能力,谢若梅从不怀疑,而飞雀姐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但这次,谢若梅脸色几度变幻,问道:“确认了吗?”
飞雀用力点点头,飞莺苦着脸,声音异常坚定,“三遍!”
谢若梅还想再问什么,刘郁离已经摆手制止了,“正常人编不出来。”
正常人编不出来,所以消息是真的。韩松、韩培相视一眼,都在怀疑耳朵,怀疑人生。
“听我号令,全军出击!”刘郁离高举银枪,指着黑夜中火海,“随我杀进去!”
“杀!”潮水般的附和声朝着姑臧城席卷而去,苍茫夜色下,两片火海越来越近,两刻钟后,交融在一起,不分你我。
手持银枪,刘郁离策马入宫门,身先士卒,一声高呼:“杀!”一边在心底各种问候吕纂,一边领兵朝着正在劫掠的后凉士兵杀去。
后凉军士懵了,毕竟刚打完一场胜仗,正是结算时刻,四散在各处,兵不成兵,将不成将,面对突然杀出的军队,全面溃败。
刘郁离连像样的抵抗都没遇到,就带人来到了东苑,而东苑已成人间炼狱。当初吕光一口气封了二十余吕家子弟为公侯,这些人一半居住在东苑,包括他们的家眷。
吕纂连亲弟弟的家眷都没有顾及,更不用说其余吕氏子弟了,甚至他私心巴不得吕家男人多死一些,省得日后一个个都成了乱臣贼子。至于女眷,那是他犒赏军士的物品。
火光摇曳,黑夜无边,厮杀声越清晰,而姑臧城越死寂。
所有人的脸模糊进夜色,没有面孔,唯有许多暗影,重重叠叠,影影绰绰。
男人死了一地,女人躺了一地,红白交错,到处是禽兽不堪入耳的淫言浪语。
刘郁离瞥了一眼,“男人全杀了!”
谢若梅摆摆手命令身后四名灵鸢使关闭东苑大门。
韩松、韩培收回目光,眉眼低垂,没有多说什么,各自提起刀,“杀!”
随着禽兽不断倒下,有痛哭流涕的求饶者,而刘郁离眼中没有半分波澜,手中的银枪,一枪一个,有被高高挑起者,有被一把甩飞者,风筝一样滑翔后重重砸下。
有一女子披头散发,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没有急着捡起衣服,反而捞起一把刀,朝着地上的尸体狠狠落下。
哈哈!她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双手握紧大刀,一刀又一刀,剁饺子馅一样,不停抬起又落下。
很快,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加入这场剁馅计划,到了后面,没刀剑可捡,她们也用指甲、牙齿去撕扯仇人的血肉。
同样的厮杀声也响起在南凉的西都城,沮渠蒙逊、臧莫孩带着两万士卒杀出一条血路。
很显然,面对后凉与南凉双双递过来的机会,刘郁离等人没有错过,一番商议后,众人决定兵分两路,刘郁离带着联合军以及秃发乌流、张家的部曲奔袭姑臧城,而沮渠蒙逊带着其余人奔赴南凉。
朱序、张天锡带着仅剩的几千人镇守建康,若是此时有人神兵天降,一定能成功偷家,只可惜,建康周边的南凉、后凉自顾不暇。
而后秦、北魏因山脉阻隔,距离太远还没得到消息,错失良机。
慕容垂先是被刘郁离到来的消息暴击了一把,又听到吕纂的所作所为,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吕纂!老子草你祖宗!”
说这句话时,慕容垂都忘了自己和吕光有多么互相看不上眼。
慕容垂急匆匆去见吕纂,而吕纂正在谦光殿搂着美人,喝着小酒,酒意正酣,见慕容垂来了,眼中掠过一抹烦躁。
老匹夫又来说些不中听的话了,忒烦人了!
吕纂决定吓吓慕容垂,叫他知道自己也是一国之君,“孤王最近刚收到姚秦递来的国书,姚兴有意与孤王结兄弟之盟。”
吕纂此话是胡说八道,两国之间素来不和,论国力,后秦远远强于后凉,只有后凉向秦国俯首称臣的份,哪里可能缔结平等盟约,任凭吕纂与姚兴平起平坐。
慕容垂自是知道吕纂的谎言,但吕纂着实惹怒了他,冷言道:“儿子不如老子有用,兄弟之盟,还请吕天王亲自同姚苌会谈吧!”
姚苌虽是姚兴的老爹,但他已经死了。听闻此话,吕纂勃然大怒,“慕容老匹夫,你说什么!”
而慕容垂已经不搭理他,一把抽出佩剑,朝着吕纂杀去。
吕纂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没想到慕容垂会突然翻脸,大惊失色,慌乱起身,撞翻了桌案,酒菜撒了一地,气急败坏叫嚷道:“守卫,护驾!”
吕纂忘了,宫中守卫一大半被调出去诛杀吕弘叛军,此时正在忙着劫掠姑臧城。而剩余的小部分,又哪里是十六国第一战神慕容垂的对手。
美人捂着嘴,蹑手蹑脚朝着隐蔽的角落一点点退去,而其余伺候的宫人四散而逃。
王宫守卫进来一队,倒下一队,慕容垂一剑一个,招招不落空。
吕纂化身尖叫鸡,“救驾!救驾!”
随着倒下的人越多,到了后面有人仅是瞥了一眼殿中情况,转身就走,慕容垂带着一队亲卫,杀穿守卫,没过多久,剩余的守卫全部溃逃。
吕纂两腿战战,看着提着血剑步步走来的慕容垂,身子一软,跪倒在地,“饶命!燕王饶命!”
“孤王立刻禅位给你,凉国归你,你放孤王一马!”涕泪满面,吕纂忙不迭地求饶,“有话好好说,我什么都答应!”
慕容垂懒得多看一眼,多听一句,一剑上前,结束了吕纂性命。朝着身旁亲卫命令道:“砍下他的人头,这是本王送给刘筠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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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吕纂就是想吓吓吕超,“卿恃兄弟桓桓,欲欺吾也,当斩卿,然后天下可定,”结果真把吕超吓得造反了,趁着一次宴会,吕超兄弟给吕纂频频敬酒,把人给灌醉了,而吕超拿起剑就把吕纂给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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