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各方神配合
“陛下!”王玉润一声啼哭,扑倒在司马曜的尸身上,若是有人仔细观察就会注意到王玉润宽大的衣袖恰好遮住了司马曜身上的袖箭。
王玉润的哭声像是一个信号,许多臣子双腿一弯,跪倒在地。哭喊道:“陛下驾崩了!”
当群臣跪下后,马文才强忍着回头之心,朝着司马曜的位置,一步步走去,转而跪倒在众臣身侧,趁着其余人哭嚎之时,低着头,微微侧首瞥向身后,而他身后的大军已经跟着主将悉数跪倒一片,黑压压的,没有任何异常动静。
见对面的军队纷纷跪倒,谢若梅身后的“大军”不知所措,有人意识到情况不对,冲啊!杀啊!这两句台词还没喊,现在该怎么做?
转头看向身旁的标兵,只见戴着面具的谢若梅翻身下马,摘下面具,虚脱般跪倒在地,身子微微颤抖。
太险了!幸亏为了应对各种极端情况,百花剧团曾当着村民的面,表演过死亡戏,要不然当司马曜中箭那一刻,这场戏就崩了。
当谢若梅一跪下,隐身在群演中的百花剧团之人,立马跟上。
见状,一众群演顿时明白了,哗啦啦跪倒一片,并且无师自通,跟着群臣哭嚎起来,一时间哭声震天。生怕自己哭得不够好,而被灵虚子克扣工钱。
悔之晚矣!范宁没想到竟是这般结局,眼前一黑,身形一踉跄,直挺挺跌倒在地。
他这一倒不要紧,群臣主心骨都跟着倒了,一边哭喊着“陛下!”一边叫着“范大人!”,四五人将范宁围在中间,有人呼喊道:“范大人晕倒了!”
王玉润像是从过度悲伤中反应过来了,朝着侍卫吩咐道:“快将范大人抬回府中,请医者上门看诊!”
四名侍卫随即领命,一人背起范宁大步跑去,一人跟在身旁,准备随时替换。另外两人则是奔向不同的方向去请医者。
王玉润擦干眼泪,将司马曜伸开的双臂合拢在小腹,用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伤口,转而起身,环顾一周,朝着群臣说道:“诸位爱卿切勿悲伤,当务之急是送陛下回宫,后面的麻烦事还有很多,若是处理不好,恐生祸乱。”
见群臣一边擦泪,一边点头,王玉润继续说道:“陛下驾崩,人心不稳,值此危难之际,一切当以大局为重,共克时艰。司马尚之弑君,鉴于他本人已经伏诛,其余的就不要再追究了。”
闻言,不少人松了一口气,纷纷点头称是。
王玉润先是走到司马尚之的尸身前,弯腰捡起被他攥在手中的玉玺,朝着王府长史道:“好好将人安葬了吧!”
这是不再追究王府其余人罪责的意思。王府长史听懂了,擦掉眼泪,郑重跪下拜谢,“多谢娘娘宽宏大量!”
转而看向贾先生,朝着他身侧的皇宫守卫吩咐道:“带走!严加看管。”
王玉润又来到马文才面前,弯腰将人扶起,“马将军应诏勤王,乃是有功之臣。这里的事暂且交给将军处理,若是有人胆敢趁机兴风作浪,将军可先斩后奏!”
马文才:“是。”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
等将一应事稍作安排,王玉润带着群臣回转,侍卫分成两队,一队抬着司马曜的尸体,一队押着贾先生。不多时,浩浩荡荡一群人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马文才转身来到军前,同众将领说了一些安抚话后,随即翻身上马,带着大军回转。
而刘郁离隐在大军中,同其余人一样默默跟在主将身后,一步步撤离。
最后整条长街只剩下谢若梅连同一众群演。
见谢若梅起身,众群演也跟着起身,而百花剧团的人无不满头大汗,猴青年李厚,暗自嘀咕了一句,“太后寿宴,演皇帝驾崩的戏,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李牛等距离近的,听到此话,点点头,“哪有娘贺寿,死儿子的?”
闻言,百花剧团一工作人员急得抓耳挠腮,忽然灵光一闪,严肃道:“这是前朝的皇帝!”
李厚想起司马尚之,十分纳闷,“前朝的王爷也姓司马吗?”还有刘筠这个名字怎么感觉有些耳熟?
正在他苦苦思索哪里听过时,李牛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背,“管那么多干嘛,不如想想一百五十豆子怎么扛回去!”
一想起一百五十黄豆,其余人再没有旁的心思,贵人的事离他们太远,还不如想想今天晚饭能不能多吃点。
李厚:“不如一半换成钱。”还没等其余人说话,自己便先行拒绝了,“换成钱不划算。回村叫家里人过来。”
要是七八十斤还能攒攒劲扛回去,一百五十斤,就算这几天吃饱了,力气见长,也扛不了几步。
不少人出声赞喝,“这个法子好!”
见众人只顾得讨论豆子,不再关注之前的大戏,百花剧团的人无不松了一口气,抬手抹去额上虚汗。娘的,真是太吓人了!差点吓尿了!
谢若梅才是那个最后怕的人,她清楚知道刘郁离的所有计划,当马文才站到司马尚之身旁的那一刻,心跳都停了一拍。
正在不知所措之际,刘郁离骤然出手,直接用袖箭暗杀了皇帝,她快吓死了,要不是双腿反应迅速及时踩住马镫,差点就摔下去了。
好在她及时反应过来,大叫了一嗓子,“司马尚之弑君!”将黑锅牢牢扣到司马尚之头上,她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更幸运的是,马文才立即出手杀了司马尚之,一来死无对证,二来缓解了主上危机。要不是她这几天一直陪在主上身旁,都怀疑二人是商量好的,太默契了,怪不得主上对此人有几分不同,是个狠人,杀人不眨眼。
当谢若梅带着一众群演回到京郊驻地时,灵虚子师徒已经望穿秋水了。见所有人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悬着的心终于稳了。
灵虚子对清风说道:“你以后还是别替刘郁离算卦了,每次都不准。”
上一次进建康,徒儿算到刘郁离有性命之危,这次也一样,但每次都没什么问题。他怕再算下去,徒儿的神算招牌彻底砸在刘郁离身上了。
借用刘郁离的某些言论,灵虚子郑重劝诫道:“你师祖已经塌坟了,你就不要再塌房了。”
清风想说什么,又想到对不上的卦象,开始怀疑自己,怀疑人生,泪花在眼睛里转圈,嘴唇一撇,“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第一次见徒儿如此委屈,灵虚子赶紧宽慰道:“不是你的锅,是刘郁离此人邪性!”
清风想说什么,但众村民已经来到跟前,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一吸鼻子,将眼泪憋回去,白嫩的小脸,红着眼睛,如同小兔子一般。
“小神算,后面还有这样的戏要演吗?”四天总计得到了三百斤豆子,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也寻不到。李厚不甘心,故而朝着向来心软的清风低声试探。
清风摇摇头,这样的计策只能用一次。
李厚脸一垮,想起了什么,又问道:“那我能加入百花剧团吗?”
清风指着谢若梅,“这个归她管。”
李厚笑嘻嘻朝着谢若梅说道:“玉姑娘,就念在我一片诚心的份上,给个机会呗!”
谢若梅倒是对李厚挺满意的,此人胆大心细,是个做奸细的好苗子。“咱们这行是贱籍,以后少不得走南闯北。”
虽然他们在青州的户籍都是良籍,但在世人眼中,伶人戏子是下九流,有些观念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闻言,李牛憨厚的脸上挂上几分焦急,偷偷拽了一把李厚袖子,李厚知道他的用意,犹豫不决。
谢若梅没有再说什么,转而朝着村民大声喊道:“各村代表排好队,发豆子了。”一声令下,几十个村民代表竟真有几分军队的令行禁止,依次排列好。
李家村的代表李厚正排在第一位,转过身朝着李牛说道:“你回村叫人,我们在这边等着。”
李牛应了一声,急匆匆朝着李家村的方向一路小跑。
清风一手持炭笔,一手拿着纸板,“李家村一百二十人,每人一百五十斤,共计一万八千斤。有要换成钱的吗?”
见李厚摇头,清风转而写了一个条子,撕给他,“去库房领东西吧!”
李厚拿着条子,带着村民朝南面的库房走去,而清风还在同张家村代表说话,“有三十人要换成钱,有二十人一半钱,一半豆子,其余人全要豆子,是吗?”
那人连连点头,清风撕给他两张条子,“南面库房领豆子,北面领钱,别弄错了。”
众人有了前几天的经验,各自行动起来。此番忙碌暂且不提,只说等李家村帮忙的人赶到,李厚这边也已经带领着村民将自家的豆子清点好。整整几座小山,李家村村民像是守护宝藏的恶龙,里里外外围了几圈。
村长李值带着全村老少齐上阵,不少人手里还拿着锄头、棍棒,显然是为了防备路上意外,村中仅有的五辆牛车也悉数出动。
等李家村装好东西回转时,已是黄昏,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扛着黄豆,就连白发苍苍的老人,垂髫小儿也不例外,虽然肩上沉甸甸的,每个人的心里却是轻飘飘的。
李值一开始是不打算带他们的,但他们坚持要来,对他们而言,这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甜蜜的希望,能多吃两口,就能多活两天。
夜色初上,一行人平平安安回到村落。众人卸货的卸货,分拣的分拣,说说笑笑,脸上都挂着灿烂笑容。
此时,李值却将李厚叫到一旁,仔细询问他今天具体情况。说实话,李厚知道得不多。因为两军对峙,本就相距一段距离,又兼之最外侧都是王府调来的守卫,隔着许多人,李值只能看到个大致人影,这些人说什么话,基本没听到,唯一听得比较清的就是谢若梅那句,“司马尚之弑君!”
从这句话李厚知道皇帝死了,而更多的村民甚至都不明白此话的含义。
人老成精,李值又比李厚见识多些,那句辩解之言“前朝的皇帝”没有迷住他的眼,隐约间察觉到某些问题,心惊胆战又不敢细究。
沉思了一会儿,郑重道:“这件事,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李厚不解想问为什么,但见李值脸色异常严肃,没敢问,反而说出了另一件事,“李叔,我想加入百花剧团,你觉得咋样?”
李值叹了一口气,“要是能活下去,没几人愿意当伶人戏子。但百花剧团归属女将军刘筠,不能等闲视之……”
听到此处,李厚终于想起为什么会觉得刘筠这个名字熟悉。为什么前朝的戏,会出现本朝的将军?
怀着这个疑问,李厚晚饭都没吃安生,一直在睡前还在苦苦思索,直到第二日,众人聚在村头说笑,一个惊天消息传来,当今皇帝老儿驾崩了!
戏里皇帝死了,戏外皇帝驾崩,是不是太巧合了?蓦然想起昨日李值叮嘱的话,迷雾散去,李厚腿一软,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牙齿上下打架。
众人不知其中内情,见李厚如此情态,有人玩笑道:“皇帝死了,又不是你爹死了,怕什么!”
若是之前,皇帝死了,众人还少不得忧虑一下,但各家刚得了几百斤黄豆,家中有粮,心中不慌,倒是没有几人在意。
只要能吃上饭,小老百姓有几人在意皇帝生死,那是贵人的事,距离他们太过遥远,没了真实感。
李厚没有理会众人闲言碎语,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朝着李值家中跑去,李值也听闻了消息,见李厚如此惊恐,顿时明白了,厉声道:“闭上嘴,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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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若梅等人出于忠,王玉润是同谋,马文才因为情,众村民为了活,环环相扣,各方神配合,才有了刘郁离的成功。
第242章 拿下司州
烛台周围开出片片白花,层层叠叠,泪水将尽,烛光从明亮等到暗淡,摇曳着最后的光芒。
隔着半天床幔,马文才还是昨日那身衣服,靠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青色罗帕,沉默似玉山。
她没有来,是怕他生气,不敢来,还是怕他提出无法兑现的承诺,不愿来。
光影明灭,白皙的脸颊,点点红梅依稀可见,一双丹凤眼深不见底,冷硬如冰。薄唇抿成一条线,好似沉寂的火山。
东方既白,窗外有细碎的脚步声不断靠近,窗内,爆了一个烛花,烛火又璀璨了几分,攥紧手中罗帕,马文才偏过头,望向来人,却是马峰端着水盆走了进来,早朝时间将至,他来服侍主子晨洗。
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到嘶哑,马文才问出昨日交代的事,“打听到了吗?”
马峰像是不安的仓鼠,先是抬头偷觑了马文才一眼,忐忑道:“刘将军的大军……好像是……”
到了此时此刻,马峰依旧不敢相信有人居然如此胆大包天,在这种要命的事上,弄虚作假,声音越发小了,“是……假的。”
“假的”二字如同一击石锤狠狠砸向马文才胸口,他终于知道了刘郁离为何如此反常,众目睽睽之下射杀司马曜。
本以为昨日那般情况已经够骇人,没想到真实情况比想象的更要凶险,身处悬崖边上,刘郁离不退反进,当即一跃而下。
气血翻涌,喉头滚动,咽下一口腥甜,更多的液体似海浪堆叠,一层又一层,忍了又忍,终是汹涌而出。
哐啷一声,木盆跌落在地,哗啦啦,溅起碎玉琼珠,而半边纱帐开出朵朵红梅,马峰瞪圆眼睛,声音颤抖,“公子!”
残余的腥热液体溢出嘴角,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按在床畔,马文才借力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急白了脸色,马峰掏出手帕,就要替马文才擦拭血渍,却想起他的洁癖,转过身,着急忙慌寻找面巾。
将罗帕揣进怀中,手臂一横,衣袖擦过唇畔,马文才抬手扶着床框,慢慢站了起来,“取衣服来。”
泪水冲出眼眶,马峰劝阻道:“都这样了,公子还要上朝吗?”
马文才侧首,瞥了一眼染血的纱幔,冷声道:“悄悄处理,不要叫任何人发现。”
眉头紧皱,马峰欲言又止,却清楚有些事不是他能过问的,终是沉默地点点头应下。
到了早朝,情况比马文才预料的要好,或许是被接连不断的变故吓怕了,对于王玉润提出的种种要求,众朝臣居然没有任何人反对,包括抱病出席的范宁。
想来也是,不到十天时间,豫州刺史庾楷死了,国舅王恭起兵失败,谯王司马尚之身亡,皇帝驾崩。如果建康城中众人还在争斗不休,或许要不了多久,那些地方势力就会揭竿而起,晋国离亡国也不远了。
首先被重点讨论的是皇帝司马曜的身后事,旧例在前,关于丧葬的具体规格倒也没有引起纷争,众人争论的是皇帝谥号。
因有淝水之战的胜利,大败秦国,司马曜这个酒色皇帝谥号孝武,庙号烈宗。对此,王玉润十分不满,却不想因此事与众朝臣争论不休,强忍着恶心认下了。
太子登基是毫无疑问的,不需要再商议。至于要不要让地方官员以及各地王爷进京哭丧,朝野上下罕见地达成统一意见,绝对不要,一律在当地设置奠仪祭拜。显然,大家都怕有心人来了,就不愿走了。
太子年幼又痴傻,少不得人扶持。皇后晋升为太后,垂帘听政,属于常规流程。回顾新任太后的各种战绩,到了今时今日,也容不得群臣反对。
众朝臣还想同王玉润协商,让她放王恭一马,而王玉润却轻飘飘地说道:“听闻陛下驾崩,王恭已追随陛下而去。”
人都死了,至于他是自愿与否,这个问题就没这么重要了。对于王玉润的这种专横,范宁有些气愤,可王玉润深谙平衡之道,将空出来的豫州刺史一职交给了王愉。
王愉与王恭虽同是太原王氏出身,二人行事作风截然不同,素来不合。此举缓解了与范宁的矛盾,也安抚了太原王氏,一举两得。
王玉润先是封赏了刘牢之,授予扬州刺史一职,假节钺,统领北府军。
刘牢之出列谢恩,并澄清了一件事,昨日那些士兵非是他名下的。若是有人想参奏他无诏出兵,大可不必。
关于要不要澄清此事,刘牢之犹豫过,不澄清算是为卖皇后一个好,皇后也不需要向朝臣解释这支突然冒出的军队。澄清的话,则能从叛徒恶名下稍稍挽回些许口碑。
思考了一番,刘牢之还是决定阐明真相,他自认为当前的职位已是极限,再无进一步的可能。从皇后手中得不到好处,还不如借机在朝臣中挽回些名声。
闻言,众人惊愕不已,不是北府军,那是哪来的军队?天上掉下来的?众人怀疑刘牢之在故意推卸责任,当即想同他争辩。
王玉润却打断,转而问道:“司州刺史空缺,诸位爱卿可有推荐人选?”
司州地处雍州以西,兖州以东,并州以南,荆州以北,地方虽不算大,但其治下包括西晋旧都洛阳,地理位置特殊,战略意义非凡,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
想要这块地方的人很多,众朝臣纷纷往自家碗里扒拉,却被王玉润一一驳回,理由非常正当,如此战略要地,镇守将领,必然要知兵事,有战绩,如此严格的要求一下子清空大半的举荐名单。
其余人也被王玉润挑出不妥,一一驳斥了。
直到范宁站出来举荐下邳太守刘裕,完美符合条件。
王玉润却认为刘裕这些年晋升太快,若是此时升任刺史,将来再立功了,不好封赏。
沈冰出列说道:“下面要商讨的大事还有很多,不宜在此事上浪费太多时间,不如先找人代管,等寻到了合适人选,再行安排。”
代管是个技术活,为了方便,其中的限定条件就是选择与其接壤的地方代为管理。而与司州接壤的地方,雍州刺史马文才刚得了梁州,不合适。并州在胡人手里,肯定不行。荆州刺史桓玄,鉴于他父亲桓温有篡位未果的前科,也不行。
如此一来只剩下了兖州,王玉润果断道:“那就由兖州刺史代管吧!”
兖州刺史是刘筠,只怕代管着代管着,司州就成了刘郁离的囊中物。到了此时,众人再看不明白王玉润的意思就真成了傻子。
然而,王玉润想做的还不止这点,继续说道:“百花剧团之前得了太后青睐,她老人家几次三番说要赏赐,不如封赏刘筠为东阳郡公吧!”
众人很想问问王玉润,这前后话有逻辑吗?太后要赏的是百花剧团,怎么爵位跑到了刘郁离身上。
这个理由何其敷衍,群臣不满,纷纷出言同王玉润争辩,但王玉润据理力争,表示百花剧团昨日立了大功,总不能封伶人做郡公吧。
这是要朝臣二选一,要么封玉玲珑做郡公,要么封她的主家刘郁离做郡公。
如果说之前刘郁离与王玉润勾勾搭搭,还遮遮掩掩,此时王玉润已经装也不装了。要是朝臣不愿扯着最后的遮羞布,王玉润连明面上的幌子都不找了。
众朝臣还能怎么办?若是昨日领兵的真是刘郁离,他们还能以此为借口治罪,但昨日谢若梅摘下面具,哪怕当时朝臣都在关注皇帝之死,也有人认出了她的身份。
纵是为了大局,范宁等人一再退步,同意王玉润上位,但也不愿彻底沦为傀儡。这也是范宁抱病出席早朝的原因,他怕自己不在,无人制衡皇后,皇后越发为所欲为。
范宁还是找到了不同意的论点,冷声质问:“刘郁离是没有无诏进京,但她私自派兵潜入京城,难道就没有罪了吗?”
昨日那支军队非是刘牢之的北府兵,是哪来的?总不能是天下掉下来的!
王玉润一脸震惊,“范大人,本宫刚才不是说了吗?百花剧团立了大功,昨日那些士兵都是京郊百姓扮演的。刘郁离并没有私自派遣军队入京。”
“啊!”朝堂当即响起一片惊疑声,不少人瞠目结舌,怀疑自己听错了。
有人反应过来后出言质问,“怎么可能!”
之前皇后说百花剧团立了大功,他以为指的是玉玲珑假扮刘郁离吓退司马尚之呢?结果现在告诉他,所有的士兵全是假的,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玉润从容道:“军队进京瞒不住,诸位大人若是不信,下朝后尽管调查,若是真查出来了,本宫绝不姑息。”
见王玉润如此底气十足,众人将信将疑,谁敢信啊,让百姓假扮士兵,逼退真正的大军,完全是拿命赌啊!
沈冰喃喃自语,“都是假的?”说话时,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老子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啊!
王珣一声长叹,“堪比空城计啊!”此计和诸葛亮用来骗司马懿的空城计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可能!”郗恢倒退一步,面如土色,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像跳梁小丑。
范宁:“好一招瞒天过海!臣自愧不如。”他们输得不冤,人家赌上身家性命,他们却只想躲在司马尚之背后,坐收渔利。
如果眼前人不是皇后,而是陛下,那该多好啊!有这么一位纵横捭阖的天子,晋国何愁不兴?
再次听到此事,马文才仍然气血翻涌,青筋暴起。
不少臣子差点生生呕出血,谁能想到昨日的大军,只是一场戏。一想到自己竟然被一群演戏的给骗了,嘴上不说,心里各种国粹已经飙起。
经此一事,王玉润悟出一个道理,朝臣最会欺软怕硬,只要自己够疯,习惯妥协的大臣就会一退再退。
为了给朝臣一个台阶下,王玉润再次开了口,“一旦胡人听闻陛下驾崩的消息,说不定会举兵南下。边防安全,不容有失。试问,诸位爱卿举荐的人,哪一个敢站出来承诺力保国境万无一失?”
听闻此言,有人不服,“刘筠就能做到吗?”
王玉润:“若是做不到,本宫与她同罪。诸位爱卿要是愿意为自己举荐的人担保,司州也不是非刘筠不可!”
此话无人敢接,群臣鸦雀无声。
讥讽自眼底漫出,王玉润环顾一周,转而开启了另一议题,“关于太子登基的事,诸位爱卿有何意见?”
此后的朝堂风云暂且不提,只说下朝后,刘郁离听闻种种消息后,喜笑颜开。本以为这次隐在幕后,一无所得,没想到王玉润手腕强硬,不仅给她封了爵位,还将司州划拉过来。
谢若梅等人对此也很满意,若非国丧期不好行事,定要大肆庆贺。
等众人平复心情后,刘郁离开言道:“若梅,你同顾家家主告辞,其余人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国丧期,一切娱乐活动暂停,百花剧团留在建康也没用。朝堂之上,王玉润替自己担保,她必须守好边境,寸土不失。
当皇帝驾崩的消息以建康城为中心四散开来时,百花剧团返程的马车已经在路上。
相比于来时,多了三人。一人是李厚,在郊外背着小包袱追上了队伍,另外两人则是贾先生和他的仆从,正与刘郁离同处一驾马车。
那一日,谢若梅将仆从作为人质带走了,而贾先生被押送到皇宫。
贾先生就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不承想刘郁离居然真有本事保住了他一条命。历经艰险,主仆二人再相见,双双抱头痛哭。
一刻钟后,刘郁离忍无可忍,“再哭,我就踢你们下去!”
刘郁离的本意是将二人踢下马车。但架不住,初相见,她便动刀,主仆二人一致将“下去”理解成了下地狱,双双止住哭声,小仆从打了个哭嗝,立即用手捂住嘴巴。
贾先生:“你想怎么处置我们?”
刘郁离一副礼贤下士的谦卑模样,笑眯眯道:“先生想到哪里去了,本君只是想送先生回荆州而已。”
这般鬼话就是小仆都不信,吸了吸鼻子,为二人的处境忧心不止。
贾先生却不在意,池鱼归海,回到荆州,刘郁离休想再要挟他。面上装出一副感激模样,说道:“使君一诺千金,是贾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心怀鬼胎的二人一路闲话,直到出了建康城,刘郁离又是赠送盘缠,又是送马车,“君向长江,我向北,就此别过,先生多保重!”
说完,挥挥手转身就走,什么要求也没提。
主仆二人站在马车旁,拎着小包袱,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见鬼了!”
而此时,感觉见鬼的还有刘郁离,刚和贾先生分别不久,走到一处山林,却被大军截住去路。
马文才坐马上,一袭玄衣,雪肤乌发,凤眼微挑,似笑非笑,看着某人掀开车帘后,立即心虚地放下车帘,视而不见。
第243章 梁山伯求婚
“请刘刺史拨冗一见!角角瘦”马文才还没忘记演戏,拨冗一见,说得意味深长又真心实意。
谢若梅等人不知内情,担心马文才会对刘郁离不利,纷纷变了脸色,正要走下马车,围绕到她身旁,只见刘郁离已经再次掀开车帘,从容不迫地走了下来。
见百花剧团的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刘郁离摆摆手示意他们无须忧虑,转而扫了一眼旌旗招展的上万大军,视线一抬停留在高高在上的马文才身上,挑眉说道:“马刺史好大的官威!”
听出刘郁离对他公然带着大军堵人行径的不满,马文才翻身下马,一步步来到刘郁离面前,“刘刺史足智多谋,本君若是不多带点人,岂能全身而退!”
刘郁离没有在人前耍花枪的习惯,随手指了一旁的树林,要同马文才私下叙话。马文才点点头,二人并肩朝着不远处的树林走去。
马车上悠然坐着的灵虚子见谢若梅忧心忡忡的模样,提醒道:“论武功,刘郁离比他强,你担心什么?”
闻言,谢若梅低声回答道:“我怕主上一言不合将人杀了。”
刘郁离刺杀司马曜的事着实给谢若梅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她现在总是莫名觉得刘郁离随时会发疯,越发肆无忌惮。
灵虚子说不出话了,清风一脸忐忑,问道:“应该不会吧!”
此话的底气不足,灵虚子和谢若梅都听出来了,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敢回答。
撇开几人的浮想连天不提,只说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走进树林,寻了一处僻静死角,正是五月初,山花烂漫时,五颜六色的野花星星点点开在树林各处。
草木葱郁,偶有明媚的阳光穿过层层枝叶,月光般洒落在芳草野花上,和风时不时走过,枝叶招展,哗哗啦啦唱着欢快的小曲。蝉鸣阵阵不见聒噪,反而越发显得树林清幽静谧。
良辰美景,佳人在侧。自打入京后,刘郁离紧绷的心弦忽然松懈了,抛下偶像包袱,蹲在地上,辣手摧花。
从昨夜到白天,憋了一肚子火,快要气炸的马文才气着气着气笑了,“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再给她一次机会。兴许昨夜她有事耽搁了。
一朵白的,一朵红的,又一朵黄的,刘郁离采花忙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有听明白马文才的话,更重要的是她以为自己行事隐秘,刺杀司马曜的事,马文才根本不知道,而且她也不打算告诉马文才。
刘郁离知道马文才素来厌恶她赌性过重,总是不顾自身安危冒险,又如何敢教他知晓当日真相。好不容易见一面,总不能因为已经过去的事吵架。
听到马文才此问,刘郁离好听话张口就来,“有啊!我好想你!”手里动作却没停,十指翩飞将采来的野花精心编织起来。
马文才压了压上扬的嘴角,“那你昨晚为什么不来见我?”
“司马曜遇刺,正是风声鹤唳之时,万一被人看到了就麻烦了。”刘郁离头也不抬,伸手又采了几朵花儿。
听到此处,马文才察觉到不对劲,小心试探道:“司马曜遇刺是不是你动的手?”
刘郁离伸出的手一滞,很快恢复正常,一把攥住那朵红艳艳的花儿,狠狠折下,“我又不是谯王府的人。”
众所周知当日是谯王府的人动手行刺,我不是,我没有。马文才一下子听出了刘郁离的言语诡计,心中预想成真,刘郁离有意在隐瞒他。
嘴角一点点垂下,一双凤眼转瞬黯淡,马文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昨夜没有等来刘郁离。她这么做是因为怕他生气,还是不信任?
不敢深思,马文才沉默良久,久到一直背对着他的刘郁离发觉不对,转过身,问道:“你怀疑是我动的手?”
睫毛低垂,马文才没有回答,如一朵开败的花儿,在寂静中落寞。
刘郁离站起来,手中握着刚编好的花环,一步步走到马文才身旁,将手中花环轻轻戴到他乌黑的颅顶,一双多情桃花眼凝视着眼前人,温柔问道:“生气了?”
马文才心酸到说不出话,不敢问,也不敢说,只是委屈地点点头,眼中水光盈盈。
刘郁离想起昨日他杀司马尚之时的手起刀落,冷酷狠辣,又见他此时一副被雨淋湿的小狗模样,抬手拉住他的手,寻了一块山石,并肩坐下,平声陈述道:“我确实瞒了你一些事。但在感情上,我从未欺骗过你,以前是,以后也是。”
她对所有人都隐瞒了一些事,有些事,她一辈子不会对任何人说。
好似被施了时光魔法,开败的蔫花儿重新鲜妍明媚,嘴角微微扬起,一双凤眼波光潋滟,深色锦衣愣是多了几分黑水晶般的纯净澄澈。马文才抬起头,承诺道:“我所有的事,只要你问,绝不隐瞒。”
只要她对他的心是真的,有些事没那么重要。如果她不问,一些不利于他形象的事,还是可以藏起来的。
反派的一点小心机,刘郁离还是能看清的,但对于一只顺毛撸一把就能哄好的傲娇小猫咪,还强求些什么?“桓玄身边有一位谋士贾先生是谢若槿的人,或可一用。”
马文才高兴地嗔了刘郁离一眼,高兴于她的关心,又不满于花前月下之时,她还想着旁的事,旁的人。
刘郁离微微一笑,问道:“快到你的生辰了,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对此,马文才有些怅然,刘郁离这么问,意味着他的生辰只有礼物,却见不到她的人。
那天,我能去青州看你吗?话含在口中却又说不出。顿了顿说道:“想抄答案,没门。”
刘郁离摸了摸鼻尖,绝不肯承认自己想要投机取巧。她不是怕忙起来就将此事忘了吗?趁现在记着,提前准备好,到时候同谢道盈的礼物一起送去,正好。
那人玉面染桃花,澄澈的凤眸灿若水晶,笑意盈盈,得意又狡黠,五颜六色的花环越发衬得乌发如瀑。
像是看到了一块香甜可口的小蛋糕,刘郁离没有丝毫犹豫,伸头在眼前人红艳似草莓的唇角吻了一口。
倏忽间,笑意停驻在嘴角,眼中波光凝结,马文才完全没想到某人竟敢偷袭。呆愣了片刻,耳垂刷地变红,好似九月熟透的红豆。
双手紧握成拳,马文才有心反击,又怕荒郊野外,孤男寡女,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抬眸看到某人灿烂的笑脸,咬牙道:“你等着!”
对于敌人的战书,刘郁离毫无畏惧,霸气道:“回去记得多读些兵法,免得两军交锋,不战而败。”
凤眼一挑,马文才眼睛漆黑到几欲噬人,薄唇勾起摄人的弧度,声音低沉似剑鸣,“就怕到时候,先求饶的是你!”
开玩笑,她堂堂白袍将军会输。刘郁离没有说话,唯独向来多情桃花眼一片刀光剑影。
二人又说了一些闲话,哪怕再不舍,也知道不宜耽搁太久。
临别之际,相对而立,马文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拉起刘郁离的手,将一物放到她的掌心。
那是一枚私人玉印。此物是个人身份和信用的凭证,意义非凡。以二人如今的地位,各自的私人印章甚至能用来调兵遣将。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此物当成半个官印使没有丝毫问题。
此时此刻,刘郁离终于明白了马文才生气的根源,懂得了他一直在等什么。然而,他到底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递出印章,为此事画上句号。
睫毛低垂,马文才轻声说道:“你先走。”这一次,轮到他目送她离开。
手掌合拢,坚硬的玉印硌得掌心发疼,伸出手臂,刘郁离紧紧抱住眼前人,低声在他的耳旁道了一声。“好。”
还未听清彼此的心跳,短暂拥抱过后,刘郁离转身就走,从未回头。
徒留一人站在阴影中,戴着花环,好似经年不变,亘古沉默的石像。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青州,另一对小情侣却是开心得很。早在金鳞试前,梁祝二人就约定好,等金鳞试过后,再谈论终身大事。
此事,刘郁离也知道,还热情地帮梁山伯出主意,让他在上祝家求亲之前,先策划一个浪漫的求婚约会。
终于等到祝英台中了探花,得了官职,梁山伯也开始暗自行动起来。青州临海,当初为了安顿十万北方流民,梁山伯没少开着改良玉川,带着一众白银军出海打鱼。
没有人能在见识过蓝色海洋的广阔绚丽后而不喜欢的,梁山伯曾多次同祝英台说过海上的种种趣事,以及海洋的无限风光。
祝英台很是心动,从书院到官场,一路走来,看到的越多,一颗心就越发鲜活,对所有未知的风景都心怀期待。
第一眼看到海洋,祝英台便痴了,水天一色,一望无际,比最漂亮的蓝宝石更清新纯净,像是天地间最初的色彩,波光粼粼,海浪重重,是一见钟情时的缱绻,是一眼万年时的悸动。
微咸的海风撩起轻盈的薄雾,白色的海鸥,蔚蓝的海水,相映生辉,延伸向看不到的远方。脚下的黄色沙粒,好似云朵,松松软软。
闭上眼,扬起的鬓发,丝丝缕缕,遮住半边芙蓉颜,祝英台张开双臂,衣袂飘飘,微凉潮湿的海风,送来大海的浅斟低唱。
心旷神怡,脚尖轻点,腰肢摆动,轻轻转动身体,裙摆开出一朵花,祝英台像是成了自由自在的蝴蝶,尽情旋转,飞扬。
自心底而发的纯粹笑容,比天边的太阳更明媚动人,祝英台睁开眼,朝着梁山伯喊道:“山伯,大海好美啊!”
看海的人成了旁人眼中的风景,梁山伯点点头,只有自己知道什么才是最美的风景。
祝英台抬脚朝着梁山伯走去,深一脚,浅一脚,没几步,绣鞋被沙粒灌满。
环顾一周,见此处只有自己和梁山伯二人,好奇道:“不是说每天打鱼的人很多吗?”
梁山伯走了过来,解释道:“这个点,出海的船还没回来。而赶海的人都在那边。”
说话间指了指东面远处的海滩,看到祝英台脸上生出的疑问,继续说道:“此处避风,没有多少海货。”
闻言,祝英台眼睛一亮,犹豫了片刻,伸手摸向鞋袜。
梁山伯下意识偏头避开,忽然想起了什么,温声道:“英台,还是别脱鞋袜了。”
因刘郁离之故,祝英台比书中更少受礼法约束,对于梁山伯的举动有些不满,“你觉得于礼不合。”
这固然是一方面,但梁山伯也不是古板之人,开言道:“不安全。沙滩中可能有贝壳之类的东西,容易割伤,而且有些海物是有毒的。”
但等他说完,祝英台鞋袜都脱完了,赤脚踩进沙粒的感觉太过奇妙,不甘心就此放弃。顿了顿,伸手画了一个大圈圈,“英台就在这一小片,玩一小会儿。”
说着,赤足走了几步,细细的沙粒自趾缝间溢出,绵软中透着颗粒感,新奇又惬意。
因为不放心,梁山伯时不时关注祝英台脚边的沙滩,但瞥见心上人光滑白皙的双脚,又羞涩腼腆,不敢细看,好似木头桩子在一场春雨后开出了一朵花儿。
祝英台玩笑道:“山伯这样子,好像才知道英台是女儿身一般。”
梁山伯没有接话,只是弯腰捡起周围沙滩的贝壳残片,石子之类的尖锐硬物。
说起这个问题,祝英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问道:“山伯好像一下子就接受了英台身份。”
想到此处,祝英台深感遗憾,她设想过很多种告诉梁山伯自己身份的情景,但绝不包括昏迷醒来后,梁山伯就已经知道了。也不知道她是女子,还是重伤昏迷,哪个消息对山伯冲击来得大点?
梁山伯:“也不是一下子,自从那晚听到你和马文才的谈话,我……”
祝英台呆了,急忙打断梁山伯的话,“山伯究竟什么时候知道英台身份的?”
第244章 财政危机
“山伯不是被郁离请来探病,才知道英台身份的吗?”
祝英台一时间惊愕异常,她一直以为是她重伤昏迷不醒期间,郁离为了救她,告诉了梁山伯此事。
梁山伯也注意到了祝英台的惊诧,想了想,两人好像从未细谈过这个问题。自书院别后,他跟着刘郁离从军,再见祝英台是听闻她重伤昏迷不醒,刘郁离认为祝英台的症状与他当初在军营时的有几分相似,故而让他乔装打扮进了祝家庄。
梁山伯摇摇头,紧握着袖中的东西,“不是,是马文才发疯的那天晚上。”
那天,他为了打老鼠从床下翻出了一件女装,误以为英台有怪癖。英台因他的榆木脑袋气得跑了出去,他也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见英台同文才兄在湖边说话,正要现身,但英台突如其来的一句“知己难求,我对山伯既有兄弟之义,也有男女之情。”生生将他钉在原地。
此话的信息量太多,冲击力太大,以至于他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一颗心跌宕起伏,声如雷鸣。
自初遇时的点点滴滴浮现眼前,英台那些看似娇气的习惯终于得到合理解释。不习惯与人同睡一床,不去大澡堂洗澡。
英台为什么怕被她八哥知道与自己同住,为何床下有一套女装,英台又因为什么生气,骂他榆木脑袋,不开窍?
英台骂得没错,他确实太笨,明明近在眼前的事,却一直发现不了。
想到祝英台刚才的话,梁山伯低头一笑,宠溺又羞涩,他从未如此开心过,开心到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开心到一颗心飘上了天,在这个隐秘的月夜尽情狂欢。
月色流淌在眼底,欢喜在夜色中生根发芽,转眼已成参天大树。那一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今生今世,绝不相负。
回想起那晚的谈话,祝英台意识到她一直犯了个错误,以为梁山伯是在马文才朝她动手时才出现的。回忆起那天之后梁山伯的种种异样,恍然大悟,“那些天,山伯的不对劲,根本不是因为识破了马文才的真面目。”
她还当马文才发疯,不顾同窗之谊,朝她下手对山伯冲击力太大了。怪不得每次她安慰山伯时,他总是欲言又止,表情如此奇怪。
低下头,祝英台小脸粉红,羞窘至极,不知过去了多久,娇蛮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木头桩子都会骗人了!”
“是我不对。”梁山伯红着脸,低头认错,他想同英台坦白的,但每次见了她又说不出口,越拖越扭捏,也越发不知该如何是好。
每次还只能背着英台,长吁短叹,甜蜜的烦恼。直到他彻底下定决心同英台说清楚时,郁离却用一个问题阻止了他。
“梁山伯,你也不想祝英台在你和父母之间做抉择吧!”
那一刻,潜藏在海底的冰山跃出水面。梁家同祝家门不当户不对,他知道英台不在意这些,但英台的父母呢?
开明如祝英杰都无法接受英台与寒门结拜,祝家父母又会同意英台下嫁寒门吗?
哪怕他是真心喜欢英台,承诺给英台幸福,但他的真心与承诺,祝家会相信吗?或者说祝家在意吗?
郁离这么说,必然不是无的放矢,二人自小认识,郁离对祝家的情况很是清楚,“抉择”二字无形中说明了很多问题。
那天郁离同他说了很多,最多的是他该如何一步步从寒门跃升成士族。在重新认识了马文才后,他又重新认识了刘郁离。
对于英台的未来,郁离比他考虑得更周到,更长久。他不得不承认,郁离给出的办法,是最佳的解决之道。所以有了后来的弃文从军。
梁山伯主动认错,倒叫祝英台不好再发火,但又想到一件事,怒火中烧,“那你要去从军了,还不肯同我明说。我都暗示了好几次……”
送别时,她说,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他回,哥哥弟弟相伴归。
她说,湖中鸳鸯情意长,他答,那是野鸭觅食忙。
她又说,家有九妹许梁兄,他却说,唯恐才疏难相配。
想到此处,祝英台顿时明了,原来呆头鹅不是没听懂,而是在故意装傻充愣。
可恶!呆头鹅、大骗子让自己白等了许多年。
祝英台心中气愤又委屈,“梁山伯,你欺负我。”
面对如此控诉,梁山伯也不辩解,只是一味认错,“是我不好。”
拳头落进棉花里,祝英台有气无处发,眼泪倏忽而至,背过身,不肯再看梁山伯一眼。
梁山伯立即慌了,赶紧上前,半蹲着,又是递手帕,又是赔不是,“英台生气就打山伯!不要憋在心里!”
“我才不是无理取闹,胡搅蛮缠之人!”祝英台不满得嗔了梁山伯一眼,见他连连点头,又满脸宠溺,满肚子无名火,烟消云散,话锋一转说道:“算了!英台也骗了山伯一回,我们抵平了!”
伸出右手小拇指,“我们约定,以后谁也不许说谎骗人!”
“好!”梁山伯伸出小拇指,勾住祝英台的,感受到对方柔弱无骨的手指,面色一红,“山伯以后再也不会骗英台。”
祝英台一低头看他那么大个个子半蹲着,仰着头看自己,情不自禁道:“你什么时候去我家提亲?”
“英台,你愿意嫁给山伯吗?”
两句话同时出口,听清对方的话,二人皆是脸上一热,心中小鹿乱撞,慌乱异常。
金色的阳光打在一对璧人身上,镀上一层琥珀色的蜜糖,海风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此刻的静谧。
不知过去多久,祝英台眼睫低垂,羞涩地点点头。
梁山伯手忙脚乱从袖中取出早就准备的好礼物,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有什么事忘了,但此时容不得多想,打开掌心小小的锦盒,取出里面的戒指,单膝跪地。
此情此景,祝英台一下子明白呆头鹅的幕后军师是谁,嘴角微微扬起,伸出左手,任凭梁山伯颤抖着手,将戒指慢慢戴上她纤细修长的中指。
祝英台听刘郁离讲述过戒指的含义,尤其喜欢背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寓意。抬起手细细打量,以银色为主调,嵌刻着一只红色蝴蝶,栩栩如生,润泽似玉。
祝英台喜欢极了,问道:“我怎么从未见过如此工艺?”
梁山伯起身,拂去衣上沙粒,回答道:“郁离之前提过的掐丝珐琅,我和晏真人刚研制出来,还不稳定。”
前前后后,总共废掉上百对戒指,只成功了一对。
祝英台抿住嘴唇,难掩笑意,“你的呢?”
梁山伯羞涩一笑,将藏在锦盒里的另一枚戒指取出,递给祝英台。
祝英台右手捏着戒指,同左手的作对比,两枚戒指款式相同,无非是梁山伯的大上一圈,蝴蝶是蓝色的。
过往那个没有郁离的梦里,她和梁山伯的结局就是化为一对蝴蝶,一红一蓝。
泪水大颗大颗坠落,滴落在手上,打湿两枚戒指。声音颤抖到缥缈,“山伯,这一次会不一样,是吗?”
没有质疑梦的真假,梁山伯只是取出手帕,替祝英台拭去眼泪,温声说道:“这一次,不一样。”
“我们都还在,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长到白发苍苍,笑不露齿。”
扑哧一声,祝英台笑了,抬起头问道:“笑不露齿是这样用的吗?”见梁山伯突然变了脸色,一拍脑袋,“花儿!我想起来了!”
梁山伯终于想起了自己忘了什么事,正确的流程是先送花,再送戒指,他太紧张了,搞错了。
梁山伯转身就跑,祝英台都没来得及阻止,只见他朝着远处的小船,一路狂奔,因沙滩松软,深一脚,浅一脚,中间还跌了一个大跟头。却是很快爬起,再次大步流星。
“呆子!”,将两枚戒指并排在一起,祝英台越看越欢喜,眉梢眼角满是笑意,痴痴地凝视着。
不多时,梁山伯回转,霜打的茄子一般,“花儿不见了!”
他明明放到船上了,不知何故没有了。
祝英台伸手指着不远处,“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花儿!”金色的沙滩,海浪堆叠,霎时间,开出朵朵洁白如雪的浪花。一重又一重,生生不息,花开不灭。
沮丧如泡沫破灭,梁山伯笑成向日葵,“英台说得是。”
祝英台眉眼低垂,声音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伸出手来!”
梁山伯下意识服从,伸出左手。
“错了!”经过祝英台提醒,梁山伯又伸出右手,转而想到了什么,手臂一僵,高兴到痴傻。
见状,祝英台左手牵住他的右手,一把拉过来,将另一枚蝴蝶戒指缓缓套上带着薄茧的中指。
“我明天就能上门提亲吗?”梁山伯情不自禁道。
祝英台嗔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梁山伯终于回过神,反应过来。决定回去后立即请相士算算哪天是个好日子,挑最近的一天去提亲。
一个滑溜溜的活物在脚边涌动,祝英台顿时毛骨悚然,花容失色。僵着脖子,慢慢低头,抬起脚,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幸亏梁山伯注意到她的异常,伸手扶了一把。
等祝英台站稳后,梁山伯蹲下身,将泥沙中的活物挖出,那是一个巴掌长的海蛏,正伸着长长的鼻子,察觉到外界的动静,滑腻柔软的长鼻子像蛇一样收缩进硬壳。
“是海蛏子,没毒,能吃。”梁山伯将海蛏子拿给祝英台看,却见她一脸嫌弃,“好丑!”
经此一事,祝英台倒是玩心大消,不想踩沙子了。弯下腰就要将一旁的鞋袜捡起,却被梁山伯抢先一步,听他解释道:“没有坐的地方,你站着不方便穿。”
因惊吓而雪白的脸逐渐染上绯色,祝英台犹豫了一会儿,终是没有拒绝,默默抬起赤足,看着梁山伯蹲在沙滩上,为她将鞋袜一一穿戴好。
二人在徐徐海风中漫步,不多时走到一处沙滩,远远地见村民三五成群,祝英台问道:“他们是在赶海吗?”
见梁山伯点头,祝英台一把拉起他的手,“我们也一起加入吧!”
等到了地方,梁山伯终于明白了自己准备好的花儿,为何不翼而飞,沙滩上的男女老少,不少人戴着一朵鲜花,正忙活着。
询问过后,方知道是一个名叫张陶陶的女童在海边捡的,因觉得好好的花儿扔了浪费,便分给了他们。
梁山伯怀疑是海风太大,将花吹走了。
顺着渔民所指,祝英台看到一半人高女童,一手提着小木桶,一手握着木铲,挥动木铲,随即将什么东西,扔进木桶,似乎察觉有人窥视,站起身,朝着此处看来。
梁祝二人朝着张陶陶走去,来到跟前,见她两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
张陶陶见到二人,也不怕生,盯着祝英台,说道:“你真好看!和我见过的探花一样好看!”
闻言,梁山伯含笑看了祝英台一眼,祝英台骄傲抬起头,弯腰看向女童,“你还见过探花?”
张陶陶异常认真地点点头。她曾被父亲张大强架在肩上,看新科进士打马游街,自此生出探花之志。但架不住当天人太多,新科进士又穿着一样的衣服,看不清。故而,没有认出祝英台。
见梁祝视线停留在她头上的花儿,握着木铲的小手,横在腰间,“好看吧?”
祝英台笑着点点头,弯腰摸了一把她的头,认真夸赞道:“和你一样漂亮!”
张陶陶笑得露出两排小白牙,“陶陶将来是要当探花的。到时候,使君还会给陶陶亲自戴花!”
祝英台眉眼弯弯,望着张陶陶道:“那我能抱抱你,沾沾未来探花的喜气吗?”
张陶陶上下打量了祝英台一番,没有立即答应,反而看向不远处的母亲,直到见她点头,警惕连同木桶、木铲一起放下,张开双臂,“你抱吧!”
伸出手,祝英台一把抱住张陶陶,眼底一片泪光。
之后,梁祝二人便加入了陶陶一家的赶海队伍,还跟陶陶学会了赶海歌谣,“东边捡起海月亮,西边拾片彩虹纱。海浪送来小海螺,贴在耳边唱歌谣。阿妈教我认潮纹,阿爹……”
临别至极,张陶陶还将自己的花儿送给祝英台。
等张家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祝英台握着手里花儿,与梁山伯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祝英台呢喃自语道:“也不知道郁离什么时候回来?我都想她了。”
而此时被祝英台思念的人已经回到青州,刚回来就遇到了谢道盈。刘郁离暗戳戳炫耀完建康之行的收获,意气风发道:“本君大展宏图的时候到了!”
谢道盈将怀中一摞账簿放到书桌上,旬休却被迫加班的人,幽怨似鬼,瞥了她一眼,说道:“主上,现在是个穷鬼,不配谈大展宏图!”
“怎么可能!”刘郁离拒绝相信,“我有钱,超有钱!绝不可能是穷鬼!”
谢道盈扯出一个假笑,“主上难道忘了,第一批的债券到兑现时间了。”借来的钱总是要还的。
第245章 结发之盟
刘郁离脸上的笑僵住了,天下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从自己的口袋里掏钱给别人,哪怕是欠债,也一样。“咱们这么多好东西,怎么会没钱?”
谢道盈叹了一口气,提醒道:“自从秦国分崩离析后,北方混战不休,我们在那边的商路全断了。”
第一波收拢来的流民,北地回归的十万遗民,数万的大军,都是嗷嗷待哺的嘴,后面的各项基建计划,更是以钱财为支撑。
“北边不行,那南边呢?”刚问出口,刘郁离想起长江水患一事,此次水患荆州、江州受灾严重,建康城风云变幻,而桓玄、殷仲堪因为水患自顾不暇,都没有机会插上一脚。
青州、兖州、司州位于边境,都是狭长地带,三州加一起也没有一个荆州大,而三州地处两国交界,时常遭遇战乱,更比不得荆州富庶。
自她坐镇后,才安稳了两年,为了休养生息,没少金山银海砸钱,如今一切刚刚走上正轨,其余的就别想了。
苦苦思索了一番,刘郁离道:“我想亲自带人去北地跑商。”
拒绝已经到了嘴边,谢道盈忽然想起刘郁离之前的计划,问道:“主上是打算一边做生意赚钱,一边探查北地情况?”
刘郁离:“想要用兵,总得提前做好准备。”
此事不是一件小事,而且谢道盈并不想让刘郁离如此冒险,只能推脱说:“一人计短,三人计长。等旬休结束后,大家一同商议吧。”
说完了公事,刘郁离想起一件私事,朝着谢道盈问道:“快到端午节了,你送什么礼物?”有没有不要钱还能表达心意的礼物,叫她参考一下。
谢道盈又不傻,哪里看不出刘郁离的意思,“给文才做了一身衣服。”
刘郁离摸了摸鼻尖,这个她不行。
见状,谢道盈提醒道:“就是钓鱼,也得下饵。实在不行,主上打个络子送过去。”
不能太敷衍,她儿子名下有雍州,又拿下了梁州,现在不舍得下饵,将来怎么可能把这两州划拉到主上碗里?
刘郁离托着下巴,问道:“叫人代打,能瞒得过去吗?”
谢道盈认真想了想,回答道:“他可能会气得直接杀过来。”她儿子又不是不了解主上的真实水平。
刘郁离轻捋鬓发,眼睛一亮,“我想到了。”转而,起身,走向兵器架,抽出一把长剑,一手握住一缕秀发,银光一闪,唰的一声,青丝应声而断。
解下腰间荷包,将东西装进去,递给谢道盈,“和你的礼物,一起送去。”旁人不知她和马文才的真实关系,倒是不好通过光明正大的渠道给他送礼。
见谢道盈呆愣着,表情一言难尽,刘郁离不解问道:“不行吗?”
“比金山还有用。”谢道盈不淑女地耸耸肩,在哄人方面,主上的段位一如既往地高。自家儿子自己清楚,钱财上不甚在意,唯独在感情上格外较真。
刘郁离:“记得将曲辕犁、耧车的图纸以及书坊刚出版的那本《农业丰收指南》一起送去。”
曲辕犁的原型就是现在的“江东犁”,她不过稍作提示,工部的那帮能工巧匠琢磨了半个月就出来了。耧车亦是如此。准确来说,她手里的很多东西都是在现有的基础上,添加一些后世的小灵感、大方向,并辅佐大量实验,一步步改进的。例如,豆蔻阁的那些方子,谢若兰的贡献远超过她。
科技发展有时候就是这样,知道正确的方向,一个劲地走,抵达目的地是早晚的事。
有时候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上的,而是时间上的。后世所熟知的高产作物占城稻、玉米、红薯、土豆等,此时还未传入中国。
但御寒作物棉花已经站到了家门口,西域出现了所谓的“白叠布”。晋国也有少量棉花被作为观赏花培育。
从西域进贡或是贸易来的白叠布,比丝绸更珍稀。魏文帝曹丕认为此物虚靡不实,不如丝绸好用。
刘郁离清楚,棉花奢靡,固然有产量稀少的原因,更多的是西域权贵为了抬高棉布价格,故意垄断棉种,严禁外传。
谢道盈迟疑了,这些东西是郁离山庄所有人的心血,《农业丰收指南》耗费五年才成书,编撰者不下于百人,涉及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可以说,撇开那些奢侈品秘方,此书汇聚了郁离山庄绝大部分的技术。
如此要紧的东西,怎能平白无故送出?“不如等明日开会时再提。”
刘郁离知道谢道盈的顾虑,解释了一句,“生而为人,死于饥寒是最大的悲哀。但凡那些能让普通百姓多收点粮食,多几分活路的技术,我都不打算私藏。”
“此书会被收录进金鳞书馆,等报纸出来,也会以专栏专题的方式,传向所有人。”
世上能赚钱的法子多了去了,垄断技术并不是最赚钱的方法,权力才是最大的根源。
听到此处,谢道盈倒是明白了,“此事,主上可同阿姐说过?”
刘郁离点点头,“令姜没有意见。”
如此一来,谢道盈放心了,转而想到了什么,嗔了刘郁离一眼,“小谢就是再勤奋,也不如大谢讨人喜欢!”
因六部中有两位谢主事,同一场合,为了方便区分,执掌吏部的谢道韫被称为大谢主事,而户部的谢道盈就成了小谢主事。
面对美人的争风吃醋,刘郁离连忙赔笑道:“本君回来见的第一个人是道盈。从建康带回的礼物,也是道盈第一个选。”
闻言,谢道盈嫣然一笑,拉住刘郁离的手,轻声道:“主上没有忘记道盈就好。”
刘郁离总算知道马文才的茶艺遗传自谁,想到此处,开言道:“荆州水患,马文才等得时机到了。”
对于马文才同桓玄的合作,谢道盈不用猜便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有些忧虑,“桓玄可不好对付。”桓家占据荆州多年,又有祖上威望,他拿什么吃下桓玄?
刘郁离:“预先取之,必先予之。”
刘郁离所猜不错,马文才没有回雍州,反而来到了荆州,按照之前的约定助桓玄拿下江州。
长江水患,荆州、江州受灾严重,殷仲堪不得不开仓赈济灾民,就在此时,桓玄趁乱起兵,先在卞范之、贾先生的出谋划策下,偷袭庐陵郡,缴获此地粮仓。
期间,桓玄贪功冒进,致使其兄桓伟被殷仲堪俘虏,但马文才的到来,令桓玄如虎添翼,二人联手,三日连下五城,逼得殷仲堪出奔,上书朝廷请求救援。
皇帝还没头七过,太子刚刚加冕,接连经过王恭、司马尚之起兵,朝廷有心无力,只是下旨斥责桓玄。
等朝廷的圣旨来到荆州,桓玄正收到马文才送过来的礼物——殷仲堪。
当着宣旨内侍的面,殷仲堪、桓玄二人达成交易,双方互换人质。
不料,等互换人质仪式刚完成,桓玄直接命人动手,射杀了所谓的谋逆之臣殷仲堪,桓家军就此占领江州。
内侍心惊胆战地回转,还带回了殷仲堪的人头以及桓玄请求自领江州刺史的奏折。
朝中上下商量了数日,哪怕王玉润再三反对,最终难违众意,国丧期一过,桓玄便如愿等来了册封,加封后将军,领荆州、江州刺史,假节,都督八郡诸军事。
荆州的事告一段落,马文才终于腾出手来处理梁州事宜,因为那场特殊的梦境,他早就预料今日,在水患发生的前半年,囤积了大量粮草,此时正好用来收拢灾民,招募士卒。
等回到雍州,已是七月初。夜深人静,月色如水。刚刚洗漱完的马文才,熟练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香囊,小心拆开,取出一缕系着红绳的青丝,握在手中,斜靠在床畔,痴痴地望着,想起青丝的主人,眼中波光比窗外月光更皎洁。
收到这份特殊的礼物,马文才快高兴疯了,恨不得连夜跑到青州,但他当时正忙着追击殷仲堪,实在抽不出身,只能忍下,每日睡前都要取出来看看。
一时傻笑,一时皱眉,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忧思。不多时,想到了什么,马文才将青丝放在枕头上,再回转时手中赫然捏着一缕秀发,以红线密密麻麻捆绑了数圈。
侧躺在床上,马文才左手托住下巴,凤眼凝视着右掌心的两缕黑发,同样的长度,相同的红线,左边的那束发质更柔顺,漆黑中透着几分琥珀色。右边的发质更硬挺,漆黑到水亮,好似某人多情的眼眸。一左一右,隐约间宛若两个小人依偎在一起。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结发之盟,低声念着这句诗,马文才嘴角越扬越高,眼中星光万千。
窗外月光静静流淌,窗前烛光无声摇曳。光影波动间一抹倩影蓦然浮现,那人一身织金红裙对窗梳妆,明晃晃的铜镜映出一张狡黠如狐,明艳如花的笑脸。
镜中的笑脸慢慢转动,消失在铜镜里却浮现面前,那人伸出手,朝着床上之人勾勾手指,马文才不由得伸出手,身子也从床上缓缓前倾,两只手臂的距离越来越近,相对的指尖只差一点点就要碰触到一起。
噗通一声,马文才自床上一头栽倒在地上,以拳称地,指节一痛,陡然回神。
马文才没有急着站起,先是抬起撑地的右手,张开掌心,见两缕青丝没有沾染上灰尘,如释重负,叹出一口长气。
“你完了!马文才,你真的完了!”刘郁离只要三分用心,你就欢喜万分。嘴上说着完了,但马文才眉眼缱绻,笑得无奈又宠溺。
第二日下午,城中手艺最好的绣娘忐忑来到刺史府,施礼后朝着主家问道:“敢问夫人尺寸如何?”
虽然眼前的主家是男子,但绣娘只做女装,下意识认为主家是为妻子裁衣。虽然奇怪为何夫人没有出面,却也不敢多问。
夫人?听到这个称呼,马文才唇畔开出一朵花儿,眉开眼笑,洁白如玉的耳垂染上绯红。“夫人身高七尺一寸,大约……”说话时,精准比量出刘郁离的身形。“布料我会派人送去,记住,绝不能与旁人重样。”
绣娘知道主家这是看不上自己店铺的料子,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贵人的忌讳,保证仅此一件,不会撞衫。
“是做大全套还是小全套?”见主家皱眉,满脸疑惑,绣娘解释了一下二者的区别,所谓的大全套包括贴身衣物。
马文才:“前者。”
之后,马文才又见了一些人,做了一些事。
有人岁月静好,有人惶恐不安。从司马曜之死,到桓玄割据一方,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风云巨变,有识之士都已看出晋国风雨飘摇。
而这期间,北方诸国各有各的麻烦,积弊重重,按下葫芦浮起瓢,一个个也没有心思趁乱打晋国的主意。
在苻宏归降晋国,苻丕被马文才斩杀后,苻秦残存的势力以苻登为主,打着为天王苻坚报仇的旗号,苻登先与姚苌打了数场抽象到不可想象的战争。
苻登在军中立下前秦天王苻坚的神主塑像,载在车中,以三百武贲勇士护卫,每逢作战必定告请。或许是苻坚在天有灵,或许是氐族士兵感念苻坚的仁政,报仇之心坚决,对上后秦的姚苌,屡战屡胜。
姚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自己也在军中制作了苻坚神像求福,苻登见了大怒,骂道:“从古到今,哪有杀弑君,反立君王神像请福的,对你有用吗?”(出自《晋书·卷一百十五》)
此番魔法对轰,对姚苌确实没用,照吃败仗,还夜夜做噩梦,梦见苻坚找他索命。姚苌吓得神志不清,将黑锅果断甩到已逝的兄长姚襄身上,大喊,“不是微臣杀了陛下,是臣的兄长姚襄杀的!您不要冤枉臣!”(出自《晋书·卷一百十六》)
正应了当初灵虚子对姚苌的提醒,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气得姚苌直接砍了苻坚神像的脑袋,转送给苻登,更是将苻坚的尸体挖出来,剥光衣服,一顿鞭打。
等到姚苌病逝,姚兴登位,接过了老爹的事业,继续同苻登对打,等斩杀了苻登后,又遇到鲜卑叛乱,一出又一出,无力南下。
而此时北方的另一位雄主慕容垂,正忙着利用拓跋珪这把刀扫荡鲜卑各部,平定内乱,攻灭翟魏,占据辽东,北击句丽。
等到司马曜病逝,慕容垂刚腾出手,倒是有心南下,一来顾忌刘郁离不好对付,二来便是拓跋珪这把刀成长得太快,已经到了稍有不慎伤人伤己的地步。
慕容垂担心自己南下时,北魏拓跋珪会趁机抄他老家。而拓跋珪亦有此顾虑,两人都盯着晋国眼馋,但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至于北方的其余势力,吕光刚在姑臧称帝,建立后凉,距离东晋太远,有心无力。
此外,值得一提的还有赫连勃勃,但此时名义上,他还属于后秦姚兴的臣子,虽然割据一方,但到底没有称王。
在这种群狼环伺的情况下,刘郁离带领着一众人正忙于制定下一个三年计划,而在此过程中,除了谢道盈报上来的财政难题外,宣文君宋音也提出了一个关于教育亟待解决的困境,没有足够的高等教师。
以现在的人均寿命水平,受教育时间不可能同后世等齐。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计划,刘郁离治下之地,实行三级教育制,六岁入学,小学、中学、大学各四年。小学算是启蒙教育,等到时机成熟,会转化为义务教育。
中学开始分专业,暂定为六个大方向,文科、理科、医科、工科、艺科。到了大学,则进一步细分,算是术业有专攻。
小学老师由之前郁离山庄的扫盲老师担任,中学的话则从之前参加金鳞试落选的人择取,唯有大学老师不少找。
刘郁离还有一项要求,无论哪个层级的老师,都不能少了女教师。而武科的大学,实质上是军校,专门培养能文能武的高质量将领。此时,想要寻一位女教师,何其不易。
玄女军中倒是有这般的人才,但她们各有重任,而且这些人也未必擅长当老师。
闻言,众人愁眉不展,刘郁离思考了一番,倒是想起个合适人选——王玉英。
只是刘郁离才提起,谢道韫就拒绝了。“她空有一身本领。”
谢道韫向来是大气的,温和的,知人善任,从不会因为某些人有缺点而闲置不用,这番表态倒是罕见。
当着众人的面,刘郁离没有细谈此事,等众人离去后,单独留下谢道韫说话。
第246章 各家琐事
爱之深,责之切。谢道韫对女儿王玉英的心结,刘郁离多少能猜到一些。平时,她是懒得插手这些事的,但对于王玉英,多少有几分惋惜。
刘郁离对着谢道韫含笑说道:“一千年才能出一个谢令姜,若是令姜以己度人,未免对玉英太过不公。”
王玉英放到前世,不过是大学刚毕业的年纪,清澈到愚蠢,从校园到职场的门槛,不是那么轻易能跨过去的,况且王玉英还拖着一个孩子。谁没个年少无知,茫然无措的时候?
有些道理,谢道韫何尝不明白,她虽未同王玉英长篇大论过,却一直以身作则,告诉女儿,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正因如此,王玉英学就了一身本领,一边是母亲的有意熏陶,一边是男权社会的潜移默化,教年轻人困惑又撕裂。
刘郁离清楚王玉英的问题,并不简单是她自己的困境,而是社会性的牢笼,一如马文才身上的种种缺陷一样。
刘郁离谈起了自己,“令姜也清楚我一身武艺的来源,三分之一偷学自祝英杰,三分之一来自马文才,剩下的是在同人交手中摸爬滚打,磨出来的。”
“毫不客气地说一句,我的武艺九分算是拜男人所赐。”说到最后几字时,讥讽溢出嘴角。
“这是我的耻辱,而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在于男子文化上的垄断。读书、习武是他们的专属品,他们开恩,女子才能分得些许恩泽。”
若是不女扮男装,她和祝英台连外出求学的机会都没有。同样的,谢道韫能与谢家儿郎一同读书,不是因为她聪明,而是因为谢家长辈准许。
女子被束缚于一个个宅院,纵然一身本领,也只能在相近的宅院间传递,而外人基本上没有机会接触。例如,王羲之师从卫夫人卫烁,卫烁与王羲之的母亲是中表亲戚,她是王羲之的姨母。
若是现代,卫烁能公开教学,殊不知不会出现更多的“女王羲之”。但在封建社会,女卫烁托举出一个“男王羲之”。
女子常以男子附庸者的身份掌握权力,以至于她所掌握的这部分权力,不能独立在女子之间循环交替。
她可以成为权力代理人,唯独不能光明正大地继承权力。
回顾刘郁离的上位史,也是在顺应男性游戏规则的前提下,才赢得了上桌的机会。
男权社会以各种规则,将女子分隔开,使她们不能成为彼此的依靠,只能依附于各自的男人,或是父、兄,或是夫、子。
刘郁离特意要求,书院所有的专业科目一定要有女老师,便是想让文化上的权力在女性之间一代又一代地交替下去。
刘郁离的这番苦心,谢道韫自然明白,正是因为明白,所以才会对王玉英如此失望。
王玉英拥有世间绝大部分女子倾其一生难以乞求的东西,但她没有珍惜,反而自怨自艾,怎能不让谢道韫痛心疾首。
“令姜,别急着让玉英清醒,给她多一些时间,或许一路跌跌撞撞,有些事,慢慢就懂了。”刘郁离想到了什么,继续提醒道:“被时代裹挟着前进也是一种前进。孩子天真又叛逆,放出来,挨几顿社会的毒打就好了。”
这厢刘郁离开解谢道韫,而另一边谢道盈也在同王玉英促膝长谈。相比于谢道韫的严格要求,谢道盈对孩子则要宠溺许多,又因与马文才分离,她将很多心思都放到了外甥女王玉英身上。
而王玉英也向来喜欢温柔的小姨,若非如此,几年前,她也不会在得知谢安答应马太守婚事时,特意跑到钱唐想要告知谢道盈。
“玉英,你到底想要什么?”
听到谢道盈的问题,王玉英面上一片茫然。
见状,谢道盈心中暗自感叹,庾家比起马家不遑多让,就是一个狼窝,将好好的灵秀女儿变成了这般模样。
作为出嫁女,王玉英在娘家足足待了一年,显然是不正常的,而一切要从她嫁人、生子说起。
自议亲开始,王玉英的婚事便不顺遂,历经波折,嫁给了豫州刺史庾楷之子庾鸿,二人也算女才男貌,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
但未嫁女与新妇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过着大相径庭的生活。王玉英磨合了好久才让自己融入庾家,成为合格的宗妇。
爱情是封建社会无处不在的杀猪盘。哪个少女不曾怀春,王玉英一头扎进了冒着粉红泡泡的迷梦。哪怕有谢道盈旧例在前,但谁不曾幻想过自己是不同的、特殊的、幸运的。
婚后再多的不如意,念着爱情的那一点甜,王玉英都能忍,直到她生产后,庾鸿从外面带回一位美貌婢女,乃是友人所赠。
王玉英坚持要让庾鸿还回去,而对方不愿意。就这样,王玉英抱着孩子回了王家。
谢道韫当时便问了王玉英要不要和离?王玉英不想小题大做,没有答应,谢道韫自此不再过问此事。
而王玉英的父兄却觉得她小题大做,一个婢女而已,又是友人所赠,还回去,岂不是伤了双方颜面?不喜欢,随意找个庄子打发了便是。
如果说谢道韫对王玉英的选择有多失望,那王玉英对父兄就有多失望。但感情最折磨之处,就在于理智与情感的对立冲突。
庾鸿来接了一趟,王玉英就回去了。没了这个婢女,很快又多了两个婆婆送来的婢女。王玉英看出来了,这是敲打,强行忍住了。
当王玉英陷入宅斗的那一刻,她就输了。因为婢女之事,她落了个善妒之名,而庾鸿也觉得自己损了面子,因为一件小事,二人再次争吵起来,王玉英第二次回到娘家。
同样的出身高门,谁还没有小脾气,这一次庾鸿没有再上门。
僵持期间,会稽之乱爆发,王家、庾家双双出现重大变故,王玉英与庾鸿之间的问题越拖越久,直到现在还没有人愿意低头。
作为过来人,谢道盈太清楚王玉英的不甘了,爱情或许是一方面,但闹到这一步,越是骄傲的人越无法承认自己罄其所有,反而成了失败者。
将得失看得太重,就会陷入迷障。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王玉英未必不清楚这个道理,但做不做得到又是一回事。
直视着王玉英的眼睛,谢道盈说道:“玉英,你最大的问题在于不自洽。贤妻良母,你当不了,又不想背负自私善妒的恶名。”
玉英这一生太顺遂了,顺遂到以为所有事都能皆如人意。蜜罐里长大的孩子,喝一口井水都觉得苦。
“你到底想要的是一心一意的爱情,还是一个独属于你的男人?”
听闻此话,王玉英一头雾水,以她有限的人生阅历,还不足以明白二者的差距。
谢道盈:“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家中满屋粪土。有些东西,你有了,所以看不到它的贵重。有些东西,你没有,又意识不到它的重要。”
前者是特权,后者是权力。
见王玉英面上疑惑更深,谢道盈继续说道:“玉英,如果今天坐到令姜那个位置的是你,庾鸿会跪下来求你回去!”
“不可能!”王玉英的反驳脱口而出。
“他不想跪,庾家也会主动按着他的头,让他跪。”谢道盈见王玉英一脸质疑,开始主动举例说明,“刘郁离捅了文才一剑,我还要感谢她手下留情。老匹夫被罢官,只能躲在家中无能狂吠!”
“玉英,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王玉英沉默着不说话,谢道盈粲然一笑,“玉英,庾鸿很快就会上门接你回去!”
“因为庾楷死了!”
闻言,王玉英大惊失色,青州城消息灵通,她怎么没有听到此消息?为什么也没有人告诉她?难道庾家想以她没有为公公守孝为名,休了她?
殊不知皇帝都死了,外界风云变幻,重磅消息一个接一个,死一个刺史又算什么。
正在王玉英浮想联翩时,谢道盈再次开口,“会稽之乱后,庾家为什么没有急着接你回去。你是个聪明孩子,多少也能猜到吧!”
王玉英低下头,不想将人心想得太坏。
而谢道盈却偏偏戳破了她的侥幸,“因为你爹死了,王家权势一落千丈。别忘了,你的叔母郗氏是怎么自愿和离的。”
琅琊王氏体面依旧,但辉煌不复。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个荣光的家族如得了慢性病一般,在衰亡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刘郁离以女子之身,凭借军功快速崛起,有识之士已经看出天下的风向变了。
若非如此,豫州刺史庾楷怎么会选择进京勤王,通过站队,逐步扩大手中军权。而陈郡谢氏的江山日下,也是从失去军权开始的。
“如今庾楷死了,庾家也没了靠山。他们必然要寻找新的出路。天下大势,已然成三分之势。”
在王玉英惊诧的目光中,谢道盈侃侃而谈,“司马家代表的朝廷、荆州的桓玄,最后便是我青州之主。”
说到此处,谢道盈有幸荣焉,因为在所有人的目光注意到刘郁离之前,她们姐妹已经先一步上船,陪着她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而你母亲是青州之主最倚重之人,当得一句炙手可热。”
谢家的优秀男儿去了,但谢家的女儿依旧能撑起陈郡谢氏的半边天。想到此处,谢道盈忽然有些遗憾,王玉英不姓谢。算了,反正谢家还有不少女子,现在再培养还来得及,谢重之女谢月镜或许可以挖来。
王恭死了,谢月镜同王恭之子的没有挑明的婚事应该不成了,短时间内,谢月镜不好再议亲,正是挖人的好时机。
有了筹算,谢道盈收回发散的思绪,对着王玉英直言不讳,“你的价值又变重了。”
王玉英低头,闷声道:“可是我婆婆不太喜欢母亲。”
说不太喜欢委实含蓄了,准确地说,庾夫人很是厌恶谢道韫,没少拿谢道韫之事暗戳戳的打压王玉英,找优越感。
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们庾家可容不得抛夫弃子之女!”
究其原因,是看不惯,还是嫉妒就不好说了。
而王玉英同夫婿争吵时,庾鸿脱口而出的那句,“你是不是想学你娘,抛夫弃子!”着实对她打击甚大。
作为儿女,王玉英固然不希望父母和离,但旁人以此批评她的母亲,她又难以忍受。有时候,又常常在想,她将来一定不会同母亲那样,说和离就和离,不顾及儿女颜面。
若是刘郁离知道王玉英心中所想,一定明白这个女孩现在属于半睡半醒状态,两套价值观冲突得厉害,选择旧路不甘心,走新路,又缺少勇气,以至于整个人畏畏缩缩,裹足不前,跌入庸碌。
若是她能接受庸碌,倒也没什么,大家都是平凡人,普通未必不是一条路。但受谢道韫教导,王玉英又有几分心气,接受不了泯然众人,不上不下,半新半旧,就这么僵在原地,失了灵性。
谢道盈摸了摸王玉英的头,“傻孩子!喜不喜欢在现实利益面前,没那么重要。”
王玉英还是不肯相信,或者说,在她单纯的念想中,人怎么可能如此善变,而没有自己的原则。“他不一样。”
对于此话,谢道盈但笑不语。她曾经也这么想过,马泽启不一样。
就在此时,门房那边派人传话,说是姑爷来了。
因此处是谢道韫的府邸,所以门房没有直接将人请入,反而先行过来通报。
王玉英想起谢道盈之前的那番话,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道盈却是发话了,命门房将人请过来。等门房走后,看向王玉英,“父孝未过,你猜他是为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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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马文才重生刘郁离替嫁现场
司仪高声喊道:“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众人翘首看向厅堂正中的新人,就在此时一道冷冽男声骤然响起,“不能拜堂,这桩婚事我不同意!”
王家父母看向自宾客群中突然站起的蓝衣少年,“你是何人?为何闹事?”
“我是她的皇……”马文才想起了什么,及时改口,“夫君。”点点头,继续补充道:“未来的夫君。”
喜帕之下,刘郁离瞪大了眼睛。
心虚一闪而过,马文才迅速抬头挺胸,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趾高气扬地一步步走到刘郁离跟前,瞥见她身上的大红嫁衣,幽怨不已,转而看向一旁的王复北,眼中杀意凛然,厉声道:“脱下来!”
被人接连闹事,王复北勃然大怒,正要说话,这边刘郁离已经忍耐不住,一把掀开喜帕,看向自称是她夫君的俊秀男子,单论相貌,确实是她喜欢的款。
但这不是他能信口开河的底气。
喜帕被掀开,一张惨白又艳红的死人脸赫然暴击了所有人。
之前,所有人脑补的都是红颜祸水,争风吃醋的戏份,此时一脸呆愣,两眼茫然。
刘郁离看着马文才,一双桃花眼笑意嫣然,指着一旁的王复北说道:“你若是杀了他,我就嫁给你。”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众人只觉得马文才、刘郁离二人皆有大病。为了美人拔剑,那叫英雄气概。为了丑女动手,不是眼瞎,就是傻子!
众人转头看向马文才,只见他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怎么看也不是以上两种情况。
利剑出鞘,破空声响起,白光一闪,王复北直挺挺地倒下。
众人呆若木鸡,就是刘郁离都没想过眼前人会如此听话,更没想过他一言不发就动手。
提着还在滴血的剑,马文才看向刘郁离得意扬扬道:“我们现在就拜堂!”
这一次,他一定要娶到她。
窥见马文才眼底的势在必得,刘郁离心中一颤,借来的刀太利,有些反噬。
“啊!我的儿!”王夫人一声尖叫,眼一翻晕了过去。
众宾客如梦初醒,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来人!”王老爷一声令下,不多时,几十家丁鱼贯而入。
好机会。刘郁离眼睛一亮,打起来,越乱越好。倏忽间,手腕被人紧紧拉住,正是马文才,一字一句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死一双。”
一手拉着人,一手提着剑,马文才一路杀出王家。
这期间刘郁离不是没想过逃,但王家的家丁太会欺软怕硬了,见她赤手空拳,又是女子,刀剑硬是全往她身上招呼。而马文才抓得死紧,她愣是找到脱身机会。
马文才轻车熟路地找到雪里红,拉着刘郁离上了马,一路狂奔,来到一片密林。
“刘郁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们原地拜堂,第二,原地洞房。”
震惊一浪又一浪差点把刘郁离打晕,“你认识我?”她都化妆成这副鬼样子了,怎么还有人能认出来?
此处原地洞房,玩得也太花了!
马文才神神秘秘道:“我们前世有缘,今生你注定会嫁给我!”
刘郁离哪里肯信,但马文才武功很高,又有长剑在手,她手里只有一把匕首,动起手来,完全不占优势。
“可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现在拜堂成亲是不是太快了?不如我们先培养培养感情!”
说话时,刘郁离尝试甩开马文才的手,寻找使用杀器的机会。但她每用一分劲,马文才抓得就越紧。
刘郁离转而变换了策略,笑意不达眼底,“你若是不愿意培养感情,我们原地洞房也行!”
多年感情,马文才对刘郁离的性格极为了解,知道她此时已动杀心,面上不显,心底一痛,“你说谎的样子总是那么美!”
说完,扔掉手中剑,放开刘郁离的手。
当啷一声,长剑坠落在地。刘郁离被人紧紧拥入怀中。
此人有大病!刘郁离诊断完毕。袖中匕首悄然探出,银白的光落在马文才后背,而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轻声在刘郁离耳畔说道:“我等你。”
第247章 个人抉择
庾鸿是借着报丧的名义来的,按理说,庾楷死后第一时间就该向亲戚故友报丧,但庾楷死得太过离奇,传闻他是被雷劈死的。
这种死法极其不光荣,庾家也玩了一把秘不发丧,等各种惊天大消息将此事掩盖过去,对外宣称庾楷病逝,别管旁人信不信,把粉搽脸上,又借着国丧期,含糊了过去。
至于儿媳王玉英没有出席,也解释为孩子还小,庾家老妇人心疼儿媳、孙子,不忍心让二人千里奔波,于是另设灵堂祭拜。对此,外人又能多说什么?
庾鸿进了房间,刚想说话,一抬头瞥见谢道盈也在,赶忙施礼拜见。
谢道盈瞅了一眼庾鸿手臂上代表着丧事的麻布,十分惊讶,问道:“这是出了何事?”
王玉英冷眼看着二人在那边演戏,只觉得荒诞异常。等谢道韫回来,又是一番怎样的寒暄暂且不提,只说将祭拜之事走了一遍流程后,庾鸿道出来意,他是来接妻儿回转的。
谢道韫扭头看向下首的王玉英,只见她冷着脸,也看不出情愿与否。
庾鸿屁股下像是长了钉子,偷觑了一眼谢道韫,只觉得这位久未见面的岳母威仪愈发重了,竟比自己逝去的父亲更有位高权重之感,一时间竟不敢多说什么。
没有人说话,场面越发生硬,四人的厅堂,好似空荡荡一片。
坐在右侧上首的谢道盈却是开了口,一脸为难的表情,“可是不巧,使君刚刚征辟玉英,做武院博士。”
此话一出,王玉英与庾鸿双双震惊,但很快,王玉英敛起异色,抿起嘴唇。
庾鸿虽不知谢道盈口中的“武院”是什么,但多少能猜到几分,又知道何谓“征辟”“博士”,大致明白王玉英是要当官了。
一颗心莫名酸涩,庾鸿想起临来时家中长辈的再三嘱托,话里话外是,大丈夫当疼爱媳妇,孝顺长辈。当然这里的长辈是指谁,庾鸿还不至于笨到听不出来。
比如,此时分别坐在左右上首的岳母、姨母,哪一个不是长辈。
似乎有意提点,谢道盈对着外甥女婿,主动提起了正在修建的金鳞书院。“金鳞大学归属礼部,共分为文、理、工、医、艺、武,六个院系。”
“使君是大学校长兼武院院长,她平日事忙,给白银军、玄女军等将领上课的事,还要靠武院博士。武院博士非文韬武略者,不能为。咱们玉英可是使君钦点的武院唯一一个女夫子。”
谢道盈没有明说的是中学武院还是有几名女夫子的,大学武院专职女夫子虽然只有王玉英一人,但挂名授课的却不少,除了刘郁离、谢道韫、贺兰君、苻珍等官员外,玄女军中优秀将领也会有各自的专题课程。
王玉英本以为谢道盈之前的话是为了给她长脸面,编造出来的,此时听到她说,这是刘郁离的意思,十分诧异。刘郁离知道她对她的不满,居然还要让她担任如此重任?
不仅王玉英能看出武院博士的重要意义,庾鸿也能从谢道盈的推崇中窥破一二。当即表示,“真是个好消息,玉英,你就安心留在青州,等为夫处理好家中事宜,再搬来与你团聚。”
谢道盈连连夸赞,庾鸿是个好夫婿。
就连谢道韫也对他的识时务,微微颔首。
一时间,气氛和谐极了。唯独王玉英好似成了局外人,心中憋着一口气,为什么你们不问问我的意见?
等庾鸿暂且退下后,谢道盈临走意味深长地望了王玉英一眼,转身带上房门,将空间留给了母女二人。
王玉英看向谢道韫,她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一个解释,还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但谢道韫只是平静地宣布了自己的决定,“金鳞书院九月份就能投入使用,在此之前,你们兄妹必须通过《教师资格证》考核,才能入书院教书。”
“你们的专业学识没有问题,比较麻烦的综合素质这一科目。我给你们请了郁离山庄出来的老师,过几日她就会过来授课,你们准备一下。”
王玉英像是寒冬腊月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不多时,猛然站起,上前数步,心中的怒火化为质问,声嘶力竭道:“你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
谢道韫十分平静,淡淡瞥了王玉英一眼,“以前,你们从未这样质疑过你的父亲!”
被闪电劈中了一般,面色一白,王玉英倒退了一步。
谢道韫:“你很愤怒,但你的愤怒就像一片落叶,无足轻重。你的母亲,你的夫婿,都能随口安排你的人生。你可以愤怒,可以质问,但一切过后,你只能接受!”
“王玉英,你敢对庾鸿说不吗?跑回娘家,你不过是在借家族的势替自己抗争。这个时候,你就该明白,得到了什么,就要付出什么。”
“王谢贵女,这是你最大的荣耀,但你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是!”
王玉英很想大声反驳,但眼泪代替了诉说,实话才是最快的刀。尤其是,今日庾鸿表现,教她看明白了昔日的自己有多蠢!
她所要顺从的夫君,在她母亲面前温驯如羔羊。而就是这样一头羔羊却能代替她答应去武院。
不知过去多久,王玉英抬手抹掉眼泪,“我会去武院的。”
谢道韫:“等你通过了教师资格证,才有资格说这句话。”
哪怕明知这是谢道韫的激将法,王玉英心头怒火一道高过一道,烧得她整个人快要爆炸。“这是我的事,不劳母亲费心了!”
王玉英摔门而去,而不远处的小巷也有人推门而出。走出狭窄的房间,一抬头见外面蓝天白云,阳光明媚。走出高墙小院,外面熙熙攘攘,众生百态。
隔着荷包,臧爱亲捏了一把里面硬挺的债券,眼中溢出点点笑意,当时购买了一千两的债券,按照约定的百分之四的年利率,一年期满,足足有四十两的利钱。
单就这份利钱都够家中一年的开销。
四列长长队伍,像是纵横的街道,臧爱亲暗自比较了一下,选了一个较短的排在后面,一刻钟后,见右边的队伍,流动得很快,又有些后悔,当时怎么没选右边的。
虽然队伍排得很长,但大家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而因要收到利息钱,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容。
时不时亲朋好友低声交流几句,话题不外乎,你赚了多少?有人低声回答,有人暗自比画,但也有人完全不怕露白,一个身强力壮的红脸小伙子大声喊道:“我家有二十五两的子钱。”
这个数目一出来,顿时迎来一众艳羡的目光,红脸小伙顿时挺胸抬背,骄傲得不行。
有人已经从利息钱判断出小伙子买了多少钱的债券,数字一出来,感叹狗大户的同时柠檬成精。
有人见小伙子穿得普通,不禁好奇,低声问道:“兄弟,有发财的妙招,能不能提挈小弟一把?”
周围顿时支棱起一片兔耳朵,红脸小伙下巴快要抬到天上去了,“无他!小弟有一兄、一姐都在军中。”
“啊!”惊叹声响起一片,小伙子没有明说是哪支军队,但众人已经明了,能靠当兵致富的只有白银军、玄女军。
“原来是军属,失敬失敬!”若是在旁的地方,有人这么夸人只怕会引发一场血战,只因军籍地位比伶人乐属还低,说人家是军属,等同指着和尚骂秃驴。
然而,在青州大有不同。刘郁离没有过多宣传当兵荣耀,仅是靠着提高军饷,外加节假日的各种赏赐,时不时地与军同乐,让众人看清了风向标。
各种夸奖的话此起彼伏,听得小伙子越发熏熏然,但当有人询问他兄姐姓名、在军中的职位时,又成了锯嘴的葫芦。
显然他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尽管小伙子不说,但已经有精明人从债券上看出,小伙子一兄、一姐,在军中没少立战功才能拿到如此多的赏金,有战功,还怕没职位吗?“敢问小兄弟成婚了没?”
这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话题,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各种问题炮弹般落到小伙身上,被人再三打趣,小伙子一张脸成了红灯笼,又红又烫,支支吾吾,招架不住。
队伍中的臧爱亲认出这是周槐、周梓的小弟周杨,忍俊不禁,笑了一会儿,开言替他解围,“这孩子才十五,他兄姐都还没成婚呢!”
一听才十五,距离青州提倡的十八岁婚龄,还差三年,众人才打消了念头,至于周杨的兄姐,一般人自认攀不上,也没敢提。
周杨朝着臧爱亲看去,感念她的帮助,喊道:“下次让我姐请嫂子吃饭!”
因臧爱亲的夫婿刘裕不在家中,周杨也不好冒昧登门,索性将姐姐周梓推了出去。
臧爱亲也不客气,“那我可要带上你侄女,一起吃顿好的!”
众人哈哈一笑,还有人替臧爱亲出主意,哪家的饭菜又实惠又好吃,比如张记的汤饼、城南香的包子、唐家的糖醋藕……
众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排到了臧爱亲,一边将债券递给柜台伙计,一边说道:“只取子钱,本金换成两张五百两的银票。”
闻言,伙计十分开心,毕竟这样省事多了。热心提议道:“子钱,给您换成三个十两的银锭,剩下的兑换成铜钱怎么样?”
臧爱亲点头答应了,夸赞道:“咱们银行的小二姐就是贴心!”
小二姐像是吃了糖一般,“都是谢主事教得好!”
臧爱亲玩笑道:“这柜台小二姐怕是待不长了!”
此话是在夸小二姐为人机灵,要高升的意思。
小二姐喜笑颜开,“承夫人吉言!”
臧爱亲眼中掠过一抹暗光,好个机敏的小二姐,她只来了三次,竟然识得她的身份。
臧爱亲并不知道银行的小二姐、小二哥都是经过严格培训的,银票是不记名的,但债券是实名的,每一张大额债券对应的身份是谁,银行内部的人一清二楚。而且刘裕又是刘郁离手下排的上号的将领,对于军属,总是要优待两分的。
小二姐动作很快,而与她配合的小二哥表现得亦是可圈可点,在小二姐按流程验证债券真伪时,小二哥已经清点出对应的银锭、铜钱。
用托盘捧着放到柜台上,等臧爱亲确认无误后,当着她的面,取出布袋,将兑换出来的银钱装好,一拉抽绳,封紧口,微笑着递给了臧爱亲。
而另一边,小二姐将查验无误的债券票盖上“已兑”印章后,放进柜中红木盒,又从旁边的金色木盒中取过两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臧爱亲。
前后只用半刻钟,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便捷高效。
走出银行,臧爱亲回过头,只见牌匾上:郁离银行,四个金色大字熠熠生辉,柜台前小二姐、小二哥忙碌个不停,银行门前,四列队伍井然有序,众人脸上洋溢着灿灿光芒。
一年前,银行的柜台还没有独立,只是同豆蔻阁挤在一处,此时郁离银行已经成了比豆蔻阁更繁忙的地方。
青州,好像每一天都在变化,唯独她等待的心始终没有着落。
走到家门口,见灶房已经有炊烟升起,臧爱亲加快了脚步,来到灶房,将东西放到一旁的桌上,转头对着婆母萧文寿说道:“哪里用您老人家动手,等我回来就好。”
被人抢走了饭勺,萧文寿转而坐在灶前烧火,“囡囡睡了,我也没事,做饭顺手的事。”
臧爱亲将淘好的大米倒入锅中,盖上锅盖,从吊筐中取出刺史府送来的腊肉,切了三指宽,一边切菜,一边同萧文寿说话,先是说了今日债券兑换之事,又提了未来的规划。
自打刘裕当官后,萧文寿彻底交出了管家权,臧爱亲再三推辞,拗不过,接了过去,但家中大事做决定前,她总是先问过萧文寿意见。
“两张银票,一张等夫君派人回来时,给他捎过去。另一张就交给娘保管,剩下的零碎钱,都放到东厢的柜子中,随用随取。娘觉得这样安排妥当吗?”
萧文寿点点头,对于臧爱亲这个儿媳异常满意,宽厚大度,爽朗麻利。“银票,你自己收着就行。”
臧爱亲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打定主意,等吃完后再将银票送过去。
将熬好的大米粥装入饭桶中,加入一瓢清水洗锅,将刷锅水倒入门旁地上的猪食中,用木勺舀了些许油溜边倒入锅中,灶中火苗灼灼,锅中很快冒起白烟,将腊肉下锅翻炒几下,倒入切好的青菜。
没过多久,一荤一素已经完成。
萧文寿将没烧完的木柴抽出,一把插进灶下的草木灰烬中,“铁锅做饭就是快!”
臧爱亲端着饭菜放到厅堂中的饭桌上,见一旁堆积了一大堆东西,说道:“使君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萧文寿牵着刚醒来的孩子,回答道:“说是山庄制出了奶粉,囡囡正好用得着。”
转眼间,刘裕的长女刘兴男两岁多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已经断奶,刺史府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如此做,更是一种态度。隔三岔五就会送来各种东西,米面粮油、布料百货,应有尽有。
臧爱亲家中的开销大多数都是花在人情往来上了,衣食住行,刺史府送来的东西基本上能涵盖。
“娘!”刘兴男睡眼惺忪,跌跌撞撞朝着臧爱亲扑去,偏她平衡力极佳,好几次眼看着就要摔倒,小小年纪愣是稳住了。
将孩子抱起,放到一旁的儿童座椅上,臧爱亲舀了两勺奶粉,倒入米汤中,搅拌均匀,又递给孩子一个小木勺,“吃吧!”
颤巍巍舀了一勺塞进嘴中,刘兴男黑亮的眼睛霎时放光,吐豆子一样往外蹦话,“香香!饭饭!”
胖乎乎的小手握着木勺舀了满满一大勺,朝着萧文寿递出,“奶奶吃!”
萧文寿赶紧端起碗去接,见状,臧爱亲紧随其后,伸出了自己的碗。
见二人一同吃得香甜,刘兴男异常高兴,分享欲更高,但臧爱亲拍了一下她的小脑袋,让她安心吃饭。
“使君不赞同你和寄奴两地分居,又提送我们去下邳的事了,你怎么想的?”
听到萧文寿的话,臧爱亲手中筷子一滞。
第248章 天下大势
刘裕将妻儿老母留在青州做人质的用意,不仅臧爱亲自己清楚,刘郁离也心知肚明,最初她就反对,但以刘裕的视角看,朝廷别有用心分化二人,他若是带上家眷,拍拍屁股前去下邳赴任,落到旁人眼中,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刘郁离越是信任,主动提出让刘裕带着家眷上任,他越是不能。
对此,刘郁离也无可奈何,她总不能对着所有人说,我是真的不在意这些,不需要所谓的投名状。
就是说了,旁人也只会认为她贯会装模作样,收买人心。
因此,刘郁离在刘裕走马上任半年后,借着刘裕送来节礼时,给他写了一封信,大意是夫妻两地分居不利于感情,孩子也需要父亲,而且你们夫妻还没有儿子,赶紧将你的老婆接过去。
天知道刘郁离有多反感催婚、劝生的人,之所以如此写是想利用刘裕对生儿子的执念,逼迫他改变主意,将人接走。
但刘郁离不清楚的是,因为灵虚子的卦象,刘裕怀疑他之所以到四十四岁才有儿子,是妻子生不出,为了改变命运,于是选择靠纳妾生。
在给刘郁离的回信中,刘裕先是表达了对主上信任的感激涕零,然后说,他们夫妻情比金坚,同时表示儿子还有妾室能生,让主上不必忧心。
刘郁离接到这封回信,差点气笑了,当即做出一个决定,把人打包,送到下邳家门口,难道刘裕还能再送回来吗?特意派人借着送东西的名义,向萧文寿透露口风。
萧文寿也深感为难,儿媳想要同丈夫团聚的心思,她不是不明白,但大丈夫没有那么多儿女情长,考虑更多的是现实利益。
萧文寿担心儿媳顺从使君命令去下邳,反倒失去了丈夫的宠爱。想了想决定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使君有意成全,而且老身也想念寄奴他们兄弟了。去下邳,一家团聚,正好。”
臧爱亲放下筷子,听出婆母的爱惜,心中酸涩异常。
最初,刘郁离给刘裕写信时,臧爱亲满心欢喜,以为有了刘郁离的同意,她们就能顺势去下邳。但刘裕的回信粉碎了她所有的期望。
不到一年时间,新人已经进门。虽然不是之前说的士族女子,威胁不到她正妻的位置。但臧爱亲隐隐担忧,瞥了一眼正握着木勺吃得香甜的女儿。
纵是头一个孩子,刘裕再疼女儿,也越不过儿子,兴男这个名字足以说明一切。
不知为何,她心底总有一种感觉,这辈子她生不出儿子,如此一来,她的女儿日后少不得看旁人的脸色。
她也怕,怕自己生出儿子,忘了女儿。怕女儿像她一样,自小就要担起长姐之责,照顾弟弟妹妹。
而留在青州,她的女儿将会同男孩一样,到了年纪,进入学堂,若是有本事,像谢状元、祝探花一样,不靠父兄也能博一条出路。
若是回到下邳,惹了丈夫不高兴,她连同女儿只能委曲求全。而在青州,使君对她们甚为礼遇,就是刘裕也要念及她们为人质的苦劳。
见母亲的目光长久停留在自己身上,刘兴男随即挖了一大勺奶粉泡饭,朝着母亲递过去。
臧爱亲摇摇头,“你自己吃吧!”说着,捏着手帕给她擦了唇边的饭渍。转过头对着婆母萧文寿含笑道:“使君宽厚仁慈,儿媳更该知进退,识大体。”
闻言,萧文寿暗自叹息一声,儿媳越来越有官家夫人的贤惠风范了。沉思了一会儿,抬头说道:“明日,你往刺史府递帖子,同使君表明心意。”
见臧爱亲点头,萧文寿继续说道:“我听闻金鳞书院正在招募夫子,你去试试吧!”
既然打定主意留下来,就要做长久计。女子有份工作,便有底气。
闻言,臧爱亲愣了一下,不多时,眼中蓄满泪水,“我成吗?”
“你读书识字,人又聪明,便是这次不成,还有下次。”萧文寿想起家中现状,顿了顿说道:“我们家请两个仆从吧!”
萧文寿与臧爱亲过过苦日子,刘裕发达后,二人也秉持着昔日作风,勤俭持家,没有请仆人。
但臧爱亲若是出去教书,家中只剩一老一小,不请人是不行的。
臧爱亲自然明白,点头应下。“等我从刺史府归来,顺便去金鳞书馆看看,有没有相关的书。”
萧文寿想起一件事,说道:“回来时再买本《农业丰收指南》吧。”
这是本顶好的书,之前买的给送往了下邳。刘家院大人少,等仆从来了,再照着书中所教之法,养上两头猪,十来只鸡,不成问题。不说卖钱,自家吃也便宜。
臧爱亲:“此时,他应该已经收到家中寄的书和东西了。”
情况正如臧爱亲预料的那般,刘裕收到家中寄来的东西,一开始没太当回事,只以为和以往一样,是日常用品。等看到那本《农业丰收指南》后大为震撼,急匆匆拿着书,去找了自己的心腹谋主刘穆之。
刘穆之信手翻开两页,一张脸五味杂陈,是他错看了刘郁离。此人不但有囊括四海之志,更有泽披天下之仁。
刘穆之之前没有选择刘郁离,与其说是介意她的女子身份,不如说是忌惮她的野心。
在他眼中,刘郁离是一个因为不满当前规则,就要将所有制度通通打破的野心家。野心家通常伴随着混乱、毁灭而生,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而此时,刘穆之倒是看清了刘郁离的心思,她打碎旧规则,是想重建新的,并非是空有野心之人。
刘穆之合起书,放到桌上,深邃的目光直视着刘裕,“我错估了刘郁离,她比我想象的更可怕。”
“现在,你还有回头的机会。”
刘裕起了心思,还没有同刘郁离翻脸,现在收手,偏安一隅,做个封疆大吏还是可以的。
听出刘穆之的弦外之音,刘裕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坚定道:“大丈夫何惧马革裹尸?”
今年他二十四岁,不是四十二。年过花甲,慕容垂还要背叛苻坚,坚持复国,他为何不能试试?
“昔日在军营时,我曾屡次败于将军之手,但没有一次是不战而败的。”
“将军也与我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愿意堂堂正正同将军对决一场,虽死无憾!”
将军对他的恩义,有机会就还回去,没有的话,来世他愿意结草衔环,再报将军知遇之恩。
“好!”刘穆之见刘裕有如此决心,十分欣慰。若是刘裕真退了,才说明此人不足与之为谋,当早日抽身。
二人有意共谋大事,一转身来到书房。
刘穆之看向悬挂的晋国地图,指着青州,侃侃而谈,“刘郁离是女子,这重身份有利有弊。时人多轻视女子,只怕到了此时,大多还误以为刘郁离种种举措,只为收买人心,沽名钓誉。”
“这条路,她比男子走得更为艰难。所以她不会是第一个出头的人。”
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狭长的圈,继续说道:“此时,刘郁离占据司、兖、青三州之地,最好的办法是开启北伐,利用大义,抬高名望,开疆拓土。”
无论何时,北伐都是一条捷径,但漫长的边境线七成在刘郁离手中,三成在雍州、梁州刺史马文才手中,谁也休想越过二人,走北伐之路。
“刘郁离不会往南,一来师出无名。二来,她素来厌恶门阀世家,而南方正是门阀世家盘根错节的地方。”
刘郁离的官职是朝廷册封的,在晋祚尚存之时,她不会无故起兵南下,自绝生路。
听到此处,刘裕微微颔首,以他对将军的了解,此番论证没有问题。
刘穆之将手指指在刘裕当前所在的(北)徐州下邳,“主公当前最为紧要的是,占据徐州,缓缓图之。”
北方是刘郁离的,而刘裕只能向南。
刘裕一张脸成了苦瓜,“我何尝不想,但没有机会啊!”
先前在进京勤王的诏令下达天下时,刘裕就心动了,想着捞一波军功,往上挪挪,混个刺史当当。
但刘穆之劝阻了他,诏令虽是朝廷所发,但各地将领有决定去不去的余地,在刘郁离没有应诏的情况下,刘裕出兵,自立门户之心昭然若揭。
刘裕只是下邳太守,家眷又在青州,刘郁离不好对上王恭的大军,收拾一个太守有太多办法。
刘裕没有出兵就没有战功,没有战功就无法升职,至今还只是一太守,又哪里能名正言顺地占据一州之地,还是徐州这样的战略要地,而且当前的徐州刺史乃是已故谯王司马尚之的弟弟司马休之。
看看司马休之的出身,便明白就是徐州刺史空出来,也轮不到刘裕上位。
刘穆之自然是看出了刘裕进退不得的困境,从容一笑,说道:“用不了多久,主公立功的机会就来了。”
没等刘裕发问,刘穆之手指下滑,来到荆州,“不出三年,桓玄必反。”
对此判断,刘裕没有怀疑,如果桓玄没有野心,也不会趁着朝廷内乱时,吞并江州了。指着豫州说道:“徐州和荆州之间隔着豫州,从地缘上看,豫州出兵比我名正言顺多了。”
刘穆之摇摇头,抬起手指,指向一个地方,“如果桓玄攻入建康,情况就不同了。”建康以西是豫州,以北是徐州,二者出兵救援的机会差不多。
“一旦桓玄起兵,谁能拦住十万桓家军?”桓玄攻入建康是早晚的事。“桓玄一定会完成其父未竟大业,谋朝篡位。”
这一点刘裕也相信,指着扬州提醒道:“不要忘了,京口还有刘牢之统领的数万北府军。”
刘牢之难道会坐视桓玄叛乱,而无动于衷吗?
刘穆之叹了一口气,“背叛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刘牢之未必不会再降桓玄。”
刘裕忽然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晌,收拾好心情,问道:“先生说了这么多,裕还是有些不解,纵我立下赫赫战功,受封徐州刺史,与刘郁离相比,也算不得什么。”
刘穆之:“故而主公一定要从桓玄手中抢出一个人。”
闻言,刘裕倒吸一口凉气,挟天子以令诸侯。
如果有可能,刘穆之也不想刘裕走这条路,但刘裕一穷二白,没有太多资本,而他的对手,一个个发展都很快,再拖下去,仅剩的这条路都没了。
况且,等到刘裕自立门户时,少不得背上叛徒之名,既然如此,效仿曹丞相,也不失为一条妙计。
沉默了许久,刘裕心中清楚,这是他唯一的希望,咬了咬牙,狠下心来,打定主意一条道走到黑。
只是心中仍有忧虑,“想从桓玄手中抢到皇帝,难于登天。”
“盯着桓玄的,可不止我们。”刘穆之指向梁州、雍州,朝着刘裕问道:“主公认为马文才此人如何?”
刘裕稍作思考,直言不讳,“恐其亦有曹丞相之志。”
刘穆之:“从长江水患救灾之事看,马文才比桓玄更有枭雄之姿。”
桓玄贪鄙,豪奢无度,拿下江州后下令赈灾,却只给少量米粮,以至于两州百姓饿死者甚多。
而与此同时,马文才却是大力收拢灾民,效仿青州,以工代赈,一时间声名鹊起,口碑载道。
单有名声不足以成事,马文才此人亦是出身北府军,历经数场大战,论骁勇不输主公,不可不防。
“桓玄与马文才必有一争,这就是主公的机会。”
主公声名不显,是坏事,也是好事。
桓玄与马文才二人必然相互提防,主公正好浑水摸鱼。
“此计甚险,用不用皆在主公一念之间。若是主公依从,有些事,我们现在就该着手了。”
刘裕点点头,惊叹道:“我与刘郁离、马文才相熟,对其行事作风,方能忖度一二,而先生未见其人,谋算于心,真乃神人矣!”
“穆之,再是智计百出,也得主公信我,用我,方有施展余地。”
听到刘穆之此话,刘裕心头喜悦更胜几分,一腔豪情壮志油然而生,“天下三分,必有我与先生一席。”
刘穆之:“若我所猜不错。马文才、刘郁离二人下一步就是扩军。”
刘裕:“只可惜裕清贫,养不起大军。”他要是像桓玄那样,有家族数代积累,哪里用得着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招兵买马,裂土封侯。
刘裕不知道的是,马文才、刘郁离正在双双为钱发愁。刘穆之没有猜错,二人确有扩军之心,但他们都遇到了一个现实的困境,没钱。
刘郁离的钱用来还债了,马文才的全搭在从荆州逃难过来的灾民身上了。
而此时,两个穷鬼分别两个多月后,再次见面了。
加班到半夜,刘郁离回到房间,却看到有人坐在她床上,撸着她的爱宠,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马文才抬起头,幽怨不已,反问道:“我不该来吗?”想到袖中藏着的东西,心中阵阵发酸,睫毛低垂,掩去眼底异色。她送出那样的礼物,却又对他如此冷淡,莫不是之前都是哄他的。
好似只有自己一人被儿女情长所困,马文才越发不肯示弱,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找了两个挑不出刺的理由,以最淡然平静的声音说道:“本君一是来参加梁祝大婚的。”
他就不信自己带着贺礼上门,二人还能以他没有请帖为由,将他赶出去。
“二是想同刘刺史商量铜矿开采之事。”马文才说得义正词严,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铜矿位于梁州与荆州交界之处,若是在马文才的帮助下,暗度陈仓,非是难事。想到此处,刘郁离眼睛一亮,笑意盈盈,温声软语,“你这么忙,该我去看你的。”
第249章 梁祝大婚
“刘刺史贵人事忙,本君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得您赐见。”马文才瞥了刘郁离一眼,意味深长。
似乎在响应马文才的话,半大的糯米低声呜咽了两声,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刘郁离,指控她言不由衷。
抬手摸了一把糯米的头,刘郁离严肃教育道:“父母吵架,毛孩子不要插话。”拍拍它的脑袋,示意它该出去睡觉了。
一双凤眼瞪圆,马文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
“你”了半天,马文才说不出一句话,耳垂的一点红眨眼间蔓延到脖颈,“语无伦次!不知所谓!”
睫毛低垂,微微侧首,不敢再像之前那样似笑非笑地调侃人。
见马文才因一句话娇羞不已,刘郁离微微一愣,天地良心,她没想过调戏人。
“没有吵架。”不知过去多久,马文才忽然开口说道,低下头正对上糯米震惊的眼睛,莫名觉得顺眼了不少。顺着毛撸了一把,说道:“有些人就是口无遮拦,你不要学。”
糯米懒得成为二人play的一环,四蹄迈出,一溜烟跑出了房间。
“不生气了?”刘郁离眉眼弯弯看着对面之人。“你来得太突然,我还当出了什么事呢?”她又不是不知道他最近有多忙。
知道刘郁离不是不欢喜他来,马文才心中仅剩的一点怒气也没了。“铜矿我这边出人手采炼,五五分。”
葛朗台附身的刘郁离立即开始讨价还价,“一九。我九你一。”
马文才:“一成连工人饭钱都不够,若是采了原石,千里迢迢运回青州,你的成本就会大大增加。我这边出人手挖矿,粗略冶炼后,你再将铜块运走,方便多了。”
“四六不能再少了。你相当于什么都没出,白得六成。”
刘郁离并不买账,“我出了铜矿。三七,我这边出人帮你改进冶炼技术。”与其运输粗铜回来,不如炼成精铜,这样更节省运输成本,也省得二次冶炼了。
马文才:“三成只够覆盖人力成本,我连口汤都喝不上。”
“也不能这么说,你那边人多活少,有得干就不错了。”刘郁离见马文才挑着眉,好似在问,你自己听听说得是人话吗?
刘郁离主动开解道:“你还得到了郁离山庄的冶炼技术,技术无价懂不懂!”
马文才:“我这边的冶炼技术够用。”
刘郁离:“能用来炼铜,就能用来炼钢。你赚大了。”
我国古代冶炼技术的巅峰是灌钢法,最早的记载在东汉晚期,晋张协《七命》王粲《刀铭》也曾载述过类似工艺,《七命》中的“万辟千灌”被视为灌钢法雏形。
刘郁离曾写过关于古代科技发展史方面的论文,有了她的“灵光一闪”,再加上郁离山庄科研人员的实验,耗费数年,得到了更完备、成熟的技术。
郁离山庄各项技术百花齐放,与其说是刘郁离站稳了脚,才敢拿出来用,不如说是各项技术一直在摸索、实验中,到了近年才取得不错的成果。
“成交。”马文才想了想玄女军远比市面上更为锋利的兵器点头答应了。话锋一转问道:“这批铜,你打算用来做什么?”
“铸钱!”刘郁离回答得十分坦然。她正缺钱。
按理说没有朝廷许可,地方官员无权铸造货币,但时局不稳,许多律条都成了一纸空文。
马文才:“这批铜矿品质不错,铸钱正合适。”
刘郁离像极了超市里热情的推销员,笑眯眯说道:“冶炼铜器,用石墨更好。”
石墨是煤炭当前的称呼。从汉代开始我国已经将煤炭用于矿石冶炼,但这项技术此时只是区域性、偶然性的应用。隋唐时煤炭成为民间日常燃料,北宋大规模应用于工业。南宋出现革命性突破,将煤炭在窑中密闭干馏去除其中的杂质,得到了燃烧温度更高的焦炭,而焦炭的出现又进一步推动冶炼技术的发展。
而刘郁离刚得到的司州,包括河南郡,后世盛产煤炭的平顶山就在此处。
见马文才突然捏住衣角,低下头,一副羞涩模样,刘郁离一头雾水,她没说什么不合适的话啊!
“……”马文才声若蚊蝇,第一遍刘郁离根本没听清,直到马文才说第二遍,她将头凑过去才听清,他说的是,“我没钱了。”
刘郁离睁圆了眼睛。见她如此表情,马文才更是羞愧,哪有男人在心爱女子面前说没钱的。但他又不想刘郁离误会,只能咬着牙承认。
给瞎子抛媚眼。刘郁离一针见血总结出了自己刚才的行径。顿了顿说道:“我也是。”
见困惑转移到马文才脸上,刘郁离狠狠剜了他一眼,解释道:“我也没钱了!”非要逼她承认自己也是穷鬼吗?
马文才想了想说道:“我回去就去剿匪!”
一低头窥见腰间的白玉佩,解下来塞到刘郁离手里,过了一会儿,叮嘱道:“只能你一个人花。”一个人花还能熬到他剿匪完送钱过来。
刘郁离感动不已,一手拉住眼前的解语花,一手将玉佩往荷包里塞,“我的床分你一半。”
马文才身子一僵,转而瞪了她一眼,“你不要总是乱说话!”
刘郁离一脸无辜,“在书院,我们也是睡一起的。”
马文才深吸一口气,“那时候你还是‘男子’。”
“胡说!我一直是女的。”刘郁离的反驳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马文才的意思,扶着额头,像极了看着家中无理取闹的糯米,问道:“那你想怎么睡。”
马文才指着外间的罗汉床,“我睡那里。”见刘郁离一脸莫名地看着自己,问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刘郁离耸耸肩说道:“要是文才兄第一天就如此君子,我说不定会早点喜欢上你。”
对此,马文才挑了挑眉头,“以后,我还有更不君子的呢!”
刘郁离愣了一秒,身子往床上一躺,一手托着下巴,含笑道:“不如先让本君开开眼!”
马文才站起来,居高临下道:“独家秘术,恕不外传。”
哈哈!刘郁离忍不住笑了,指着一旁的柜子说道:“被褥在那里,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等马文才抱着被褥去了外间的罗汉床,想起后日梁祝大婚,心生酸涩,“梁山伯那样的呆头鹅竟也能抱得美人归!”
此时梁母也有类似想法,自打金鳞试后,梁山伯就含羞带怯地向她表示他有心上人了,不是旁人就是祝英台。
第一次听,梁母还当梁山伯在做春秋大梦,祝探花天仙一般的人物,岂是自家傻小子能配得上的?
梁山伯只好大致讲述了一下他和祝英台之间的渊源,听完后,梁母连连感叹,“祖宗保佑!”这样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事竟然被自家傻儿子碰上了。
梁母开心地一夜没睡,第二天就想寻人上门提亲,好在梁山伯制止了她,约定等忙完金鳞宴再提。
好不容易熬到要上门提亲了,结果又遇上国丧期,哪怕新帝登基,宣布国丧期以日代年,也要往后拖延二十七天。
莫说梁母急了,就是余芊芊也急了,女儿婚事一波三折,拖到了二十多,她这个年纪,都是三个孩子的娘了。
好在后面的事非常顺利,梁母得知祝家是士族,特意登门拜请刘郁离,请她做媒人,上祝家提亲。
梁母与刘郁离的交情,还要从臧爱亲生产说起。刘郁离一直以来都想在医馆开设专门的妇产科,但主管医部的谢若兰分身乏术,在书院时忙着写《赤脚医生手册》,培训玄女军杏林营。
淝水之战前半年,谢若兰终于有了时间,臧爱亲正赶上风口,生育建档、生产礼包等等都是妇产科筹备期的举措。等到正式成立,通晓医术又懂接生的梁母光荣走马上任妇产科主任,迄今为止已经平安接生了上百名婴儿。
感念梁母等人的功绩,刘郁离不但赐下大量财物,还亲自接见了梁母。
二人相谈甚欢,刘郁离并手书一块“送子娘娘”的牌匾相赠。梁母越发上进,逐渐成了医部仅次于谢若兰的二号人物。兼之儿子梁山伯是刘郁离的得力下属,梁母请刘郁离出面保媒,再正常不过。
为了让祝家放心嫁女,梁母拿出了十成的诚意,不仅照着时下风俗置办聘礼,更将梁山伯这些年得到的各种封赏一股脑地添入聘礼中,并且专门请人修整了庭院,只为了更贴合士族小姐的习惯。
等祝家人见到了大媒人刘郁离,又看到梁家送过来的聘礼,异常满意,而且近些年梁山伯一路升到工部主事,位同太守,说一句青年才俊并不为过。
青州这边的士庶之别,没那么严重,又是刘郁离亲自保媒,体面与里子都有了。鉴于梁祝二人年纪都不小了,两家不约而同选了最近的日子定为婚期。
虽然婚期将近,两家长辈忙活得脚不沾地,但祝英台与梁山伯二人还在工作岗位上坚持,不是刘郁离扒皮到底不肯放假,而是二人都不想回家面对那些令人头疼的繁文缛节。
第二日,众人在膳堂见到祝英台、梁山伯时,起哄道:“新人来了!”
梁山伯脾气温和,只是憨厚地笑笑,但祝英台红着脸,高声道:“在座之人十有八九都没有成婚,到时候我可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敢太肆无忌惮。
陆清却是胆大的,“明日债来明日愁!今日我们怕什么!”
贺兰君点点头,“明日我们只有一个目的,随最少的礼,吃最多的饭,吃垮梁主事!”
众人齐声附和道:“随最少的礼,吃最多的饭,吃垮梁主事!”
此时,刘郁离笑着走了进来,“说得好!争取吃一顿饱三天!”梁祝哪一个都比她有钱,她要吃大户。
转头朝着红莲说道:“记得给本君准备个口袋,我要吃不完兜着走!”
红莲含笑点点头,看向祝英台,目光里满是同情。
众人却是放声大笑,快活极了。
祝英台狠狠睨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刘郁离,示意你等着。
刘郁离完全不带怕的,气焰嚣张,“吃完饭赶紧回去,今日下午,不要让本君在刺史府看到你们。”
梁山伯看着祝英台满面含笑,而祝英台对着刘郁离又是一个眼刀飘过来。
陆清问道:“我们能不能一起走?”
刘郁离嘴角微微翘起,笑意不达眼底,“你说呢!”
她已经够宽容了,明日集体放假给他们交份子的机会,还想早退,门都没有。
一众人垮着脸,色香味全的工作餐愣是吃出了牢房的落寞。
日落日出,又是一天。天刚蒙蒙亮,梁家、祝家双双忙活了起来。
日上三竿之时,梁家周围的空地上,百花剧团的戏台已经搭建好,不少孩子早早占好了位置。
而不远处的祝家,谢若梅正在给祝英台梳妆,银心侍立一旁,随时给谢若梅打下手。就在此时,门口侍女一声禀报,刘郁离进来了。
祝英台微微侧身,一转头看到刘郁离,心中慌乱顿时去了大半。
银心快言快语道:“来得这般早,不愧是娘家人!”
刘郁离走了过来,点了一下银心的鼻头,含笑道:“等到你成婚,我也来得这般早。”
银心:“我才不嫁呢!银心要一辈子守着小姐。”
对此,刘郁离没有多说什么,她与银心一块吃睡了十年,明明银心年纪更小,在祝府的那些年,反倒是银心对她多有照顾、包容。
她提过要帮银心赎身之事,但银心一心一意守着祝英台,虽未出仕,却是祝英台的半个助手。
作为灵鸢营首领,谢若梅还有一手绝活——化妆术。一双巧手不亚于后世的顶级仿妆博主,拥有改头换面的神奇魔法。
刘郁离进京时期,就是谢若梅帮她化妆,伪装成玉玲珑,进宫觐见王玉润的。
十指翩飞,行云流水。不到半个时辰,从妆容到发髻,谢若梅已经全部完成。
望着铜镜中明艳如花的美人,祝英台轻轻眨眼,似乎在疑惑这是我吗?
只见镜中人同样朝着她眨动明眸,巧笑倩兮,祝英台十分惊奇,“是英台,但又比英台漂亮!”
谢若梅莞尔一笑,“我不过是在一朵百合花上添了几滴露珠。”
银心连连点头,觉得这个说法十分精妙。百合花还是百合花,但多了几颗晶莹剔透的露珠后,整朵花顿时不一样了。
注视着镜中的祝英台,刘郁离心中感慨,她看着长大的小女孩一转眼也到了嫁人的年纪。
就在此时,隐约间有锣鼓声传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迎亲队伍到了!”银心有些慌了,“小姐还没换喜服。”
第250章 新三从四德
刘郁离淡然地摆摆手示意银心无须慌乱,有她作为拦路虎,其余人休想轻易进来。
这厢谢若梅、银心等人帮着祝英台更衣,刘郁离走到门口,京墨、周梓二人守门神一般站在祝家丫鬟身前。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人未至,声先到。礼乐齐鸣,一众傧相,连同看热闹的孩子还未正式进门已经呼喊起来,“迎新妇了!”
一路上敲敲打打的乐队,更是卖力,声响震天。周槐、常无名等人带着一队同僚齐声高诵《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梁山伯倒是没有骑马,而是准备一辆花车,两匹白马齐头并进,雪里红连同她的伙伴各自戴着一朵大红花,神采飞扬,花车四周装饰锦幔红纱,各色鲜花。走在花车后面的是两列乐队,丝竹管弦,应有尽有。
《关雎》的尾音未消,红光满面的梁山伯走下花车,左右两侧分别站着周槐、陆时,分别抱着大雁、漆器,落后半个身位。
周槐对着陆时道:“太气派了!等我成婚了也要这样搞!”
陆时出于兄弟情义提醒道:“你先找到对象再说!”
周槐完全不搭理,只是一味沉浸在喜悦氛围内,感叹道:“王侯嫁妹也就这规格了。”
主上对梁祝二人没的说,除了军队没动,其余人各有安排,少部分留守值班,大部分都跑来参加今日婚宴了。如此盛况,恐怕也只有等到主上大婚才能超越。
常无名点点头,“我们任重道远。”不过五关斩六将,怎么能从使君手中接出新妇。
等一行人进了祝府,来到祝英台所在的院落,远远地就看到刘郁离端坐门前,恍若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左侧站着以京墨、周梓等武将,右侧则是陆清、魏紫等一众文臣。
周槐开始自觉分配任务,“武的交给我。”扭头看向常无名、陆时等人,“文的看你们了。”
又瞥了一眼正中间的刘郁离,转头看向梁山伯,“主上应该不会为难老实人!”
等梁山伯带着足足六名傧相走到房间门口,陆清当即上前一步,“催妆诗准备好了吧?”
陆时怀抱大雁,挺胸昂头,“放马过来吧!”
陆清摇头晃脑道:“这些太俗套,没有新意。”
此话一出,众女子齐声附和,“太俗套,没新意!”
陆时问道:“你们想要什么新意?”
先是扫了一眼身后,后环顾一圈斗志昂扬的众傧相,陆清深吸一口气,声音高到震颤,“敢问诸君,三从四德何解?”
众女子站在陆清身后,先是看了一眼对面的男子有些得意,转而视线一低,余光瞥向岿然如山的刘郁离,又有些忐忑。
众男子呆愣了一会儿,陆时与常无名人面面相觑,暗自交换了眼神,以他们的学问倒不是解不出这个问题,而是怕说出来,迎接不了新妇,反而被眼前的一众女子暴打一顿,一同瞥了一眼正中间云淡风轻的刘郁离,一时间不敢开口。
周槐瞪了陆时、常无名一眼,中看不中用!
房间内的祝英台刚刚换好婚服,站在窗户前,竖起耳朵倾听窗外动静,久久没有听到声音,心下一急,戳破窗纸,视线一转停在梁山伯身上,只见他眉头微蹙,一脸沉思状。
迎亲队伍被第一个问题难住,原本银心还捂着嘴偷笑,此时见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愣是没人回答问题,急得直跺脚。“怎么关键时刻没一个顶用的!”
谢若梅审视地看了一眼众女子,转而忖度的目光看向众男子,倒是清楚他们的顾虑,这是一场博弈,夫妻之间,男女之别、君臣之分,他们今日说出的回答,更是日后的准则。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分流逝,就是出题人陆清都有些按捺不住,小心翼翼看向慵懒斜靠在座椅上的刘郁离,只见她眼睛半闭,好似对当前状况全然不知,毫不在意。
陆时、常无名等人仍在低声讨论,时不时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意见难以统一。
银心看向还在看戏的祝英台,瘪着嘴,嘟囔道:“小姐,你就不怕误了吉时!”
祝英台手持团扇,浅浅一笑,“别急!山伯快要想出来了!”
银心暗自腹诽,这些聪明人都没有对策,梁山伯那个呆子能想出来吗?
顺着窗纸上的漏洞窥去,只见梁山伯一直皱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倏忽间眼睛一闪,灿灿生辉,上前朝着一众拦住女子弯腰施礼道:“山伯有一答,请诸位姐妹细听。”
梁山伯一开口打碎寂静,众女子纷纷朝着他看去,只听得“所谓‘三从’,一从本心,不从盲命。所见诸佛,皆从本心。”
陆清等人相视一眼,不少人睁大了眼睛,暗暗打量梁山伯,她们对梁山伯并不熟悉,只觉得论风流灵巧祝英台远胜他,还曾感叹,好好一个美人怎么就看上了不解风情的木头桩子,听闻梁山伯的话,多少倒是明白了。
陆清松了一口气,含笑道:“今日才知梁主事信佛。”
梁山伯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信也不信。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佛道亦是如此。”
魏紫低声道:“梁主事为人端方却不迂腐。”
众女子没有多言,眼中不安消了大半,静静等待梁山伯的发言。
说出第一句,梁山伯越发从容,挺直脊背,视线越过众人投向她们身后紧闭的门窗,“二从相知,不从俗见。天地赐我灵明,当辨真情伪礼。”
众女子纷纷转头,隔着门窗,也能猜到房间众人听到此话,该是何等的欢喜。
在这一刻,门窗虚化,众人隐去,天地间好似只剩梁祝一对新人,遥相对视,盈盈一笑。
手中团扇半遮面,清纯百合染上了些许绯红,祝英台眉眼低垂,笑不露齿。
而梁山伯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三从大道,不从陋规。日月虽殊照,同辉共一天。”
日月亦可指代男女,梁山伯此话分明是在说,上天将人分为男女,却不分尊卑上下,二者合一起,才是完整的天地大道。
众女子齐声叫好,这个说法,她们喜欢。刘郁离睁开眼,亦是微微颔首。
陆时、常无名相视一眼,看着侃侃而谈的梁山伯自愧不如。
周槐嘀咕道:“以后老子娶媳妇的门槛又高了!”有梁山伯珠玉在前,青州的姑娘还能看上他这片瓦砾吗?
解释完了“三从”,梁山伯对四德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先是走到刘郁离身旁,弯腰作揖礼,“所谓‘四德’,一德山情。不辞微尘,始见巍峨。”
环顾一圈,看向院中的男男女女,文臣武将,俯身一拜,“二德海襟,不弃涓流,有容乃大。”
转身又来到常无名身前,拱手施礼,“三德剑胆,不畏强权,不平则鸣。”
最后看门窗的那人,朗声道:“四德烛志,不惧身烬,敢破长夜。”
梁山伯话音未落,一声叫好,惊醒众人,祝英台拉开门,赫然挺立,一身大红嫁衣灿若云霞,肤似凝脂,云鬟雾鬓。皮相之美远比不过眉眼间的勃勃英气,好似山涧悬崖盛开的野百合,有没有观赏的目光,它依旧傲然昂扬。
众人像被璀璨珠宝折射出的火彩晃到眼睛,一时间呆了。
天边的云霞撞入眼眸,漆黑的瞳孔倒映出一片艳红,梁山伯僵在原地,痴呆到失魂。
众人惊艳的目光让祝英台雪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红热,望向对面之人,掷地有声,“山伯非池中物,英台愿与他筑舟楫渡沧海,裁云霞补世缺。”
她和山伯能走到今天,有无数人在背后默默推举。今日成就梁祝之姻缘,愿天下再无化蝶之悲。
啪啪!刘郁离骤然站起,忍不住为一对璧人鼓掌,走到两侧人群中间,分别看了一眼新郎团、新娘团,平静陈述道:“梁山伯与祝英台,佳偶天成,千古无双。你们的心愿,也是吾等努力的方向。”
“此‘三从四德’,当从浩然天地之德,泽被苍生之道!”
在众人的祝愿声中,梁山伯一步步走到祝英台身旁,向着她伸出手,祝英台右手持扇,左手一抬,指尖落进梁山伯手中。
一对新人并肩坐上花车,沿着大道缓缓而行,两侧尽是围观群众,贺喜声此起彼伏,一路上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高堂之上,正中间是一张代表天地的桌案,两侧红烛灼灼。
梁母、祝家父母端坐在左侧,而右侧分别坐着刘郁离、谢道韫,等到新人一同进门,已有侍女奉上铜匜清水,供新人交替盥洗。
等此仪式完成后,赞者高呼,“共牢而食,合卺而饮。”
祝英台将手中团扇交给随侍身旁的银心,取过大红托盘上的银筷,与梁山伯同时轻轻挟了一片炙肉,各自小口咽下。
一侍女退下,随即捧着木匏瓜的侍女接替了她的站位,一赤色匏瓜被分成两半,以一条红色彩带束相连。
梁祝二人刚刚执起半边匏瓜,已有侍女为其注入清酒,二人相视一眼,端起手中匏瓜,各自饮下。
果酒清香宜人,匏瓜中间的红色丝带如同月老红绳将二人连在一起,放下匏瓜,二人不约而同,眉眼低垂,眼波流转间尽是默契。
两人父母连同一众宾客,无不喜笑颜开。
赞者随即高呼:“新人双双敬拜天地。”
话音未落,已有侍女在桌案前方摆好红色蒲团,梁祝二人于蒲团前双双弯膝下郑重跪拜。
赞者:“拜高堂!”
梁山伯、祝英台来到两家父母跟前,一同跪下,拜谢父母。
梁母满面红光,看着一对新人再高兴不过。
祝母余芊芊高兴之余,眼底泪光闪烁,而祝父微微侧首,目光低垂。
梁祝起身时,眼底同样波光潋滟,对视一眼,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
赞者再次高声喊道:“拜媒人!”
梁祝二人转身走到刘郁离、谢道韫面前,眼中藏着千言万语,无法说出,唯有慢慢俯身,深深弯腰,双双下拜。
刘郁离坐得格外端正,眼中开出花儿。
谢道韫看着新夫妇,眉眼间一片温情慈爱。
一对新人站在厅堂正中,相对而立,眼眸最深处倒映出彼此的剪影,剪影弯下腰,好似天鹅垂首交颈,又向湖面的并蒂莲亲密依偎。
一秒不差,同样的凝滞后,二人一同起身,相视一眼,目光比春江水、中秋月更为缱绻。
在赞者高呼“送入洞房”时,这场盛大的婚礼进入最后的仪式。
而属于宾客等人的狂欢刚刚开始,各色丝竹声中,百花剧团的表演,一场场结束,又一场场开始,在众人推杯换盏之时,一对新人却换了身轻便衣服跑了出来。
为了尊重双方父母,梁祝大婚选择了传统仪式,但二人都是有主意的,整个流程也加入了各自的小心思。例如,双方父母同时接受新人跪拜,取消了婚闹,并在本该进入洞房的时间,与一众亲朋好友同欢。
“昔日鲁莽,今聊表歉意。”马文才举着酒杯同二人贺喜,并送上一对蝴蝶玉佩,还是谢道盈赞助的,毕竟他已经穷得连身上最后一块玉佩都送出去了。
梁山伯、祝英台没有多说什么,微微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绝大部分人不识马文才身份,倒也没有在意,而认识他的,只当他是念及同窗之义,前来道贺,不足为奇。
夜深人静,红烛成双。
一对新人并肩坐在床畔,住英台睫毛低垂,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一片衣角。
人高马大的梁山伯却像一个害羞小熊,手脚不知往哪放,一双眼睛频繁朝身侧之人看去,又飞快移开,如此循环往复。
噼里啪啦,烛火爆了一个灯花,二人不约而同身子一颤。
“该剪灯花了,我去剪。”说完,梁山伯急匆匆起身去找剪刀,却忘了新婚夜,哪里会有这样的利器出现在新房。
梁山伯无头苍蝇一样在房中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剪刀。见状,祝英台嘴角扬起,噗嗤一笑。
银铃般笑声打破空气中弥漫的尴尬,梁山伯挠了挠头,拘谨羞涩,不见白日说起新三从四德的从容优雅。
祝英台忍不住嗔了他一眼,“呆子!”
熟悉的称呼反叫梁山伯放松了不少,理智回归,也不再寻找剪刀,重新坐回床畔。一低头见二人中间隔得太远,又悄悄挪了几步,在距离祝英台一个拳头的位置坐下。“天色不早了,我们该休息了。”
闻言,祝英台点点头,梁山伯还像在书院时一样,将里侧的位置让出来。
祝英台脱了绣鞋,安然躺在床上,而梁山伯静静睡在她身旁。
一对红烛烧了半截,摇曳的火苗瞥了一眼,床上衣衫整齐,并排躺着的二人,恨其不争地跳跃数下。
梁祝二人倒不是傻地忘了,而是谁都不好意思在另一人面前主动宽衣解带。
到了此时,祝英台后悔不该因羞赧,拒绝刘郁离提供的学习课本,以至于一知半解,想主动又怕露怯。
梁山伯虽然看了一些,但他的手暗戳戳伸了又伸,就是不敢下定决心。
窥见此情此景,祝英台心中憋了一口气,怀疑之前在书院时,她定下的那些严苛规矩让梁山伯又贼心没贼胆。顿了顿,含蓄暗示道:“我们成亲了。”
喜悦灿烂的笑容自梁山伯嘴角溢开,“我第一次见英台,只觉得这个公子好生秀丽,完全没想到竟会是个女红妆。”
忆起往事,一片温情脉脉,“一开始,你不许我碰你的任何东西,也不许我离你很近,更不许我拉手搭背。我还以为你是讨厌我呢。”
好不容易,见到个处处让他欢喜的人,结果却讨厌自己,为此,他失落了许久。
祝英台想说什么,但梁山伯没给她插话的机会,“不过英台的性子很好,我很快就摸清了你不是讨厌我,才拒绝我的亲近。”
见梁山伯一副眉飞色舞,还要絮絮叨叨的模样,祝英台握紧拳头,眼神一沉,侧身在梁山伯脸上飞快点了一下。
温热柔软的触觉一闪而过,梁山伯呆愣了一下,很快侧身对着祝英台,满眼惊艳、欢喜,“英台,你真美。”抬起手臂,伸出手指,沿着祝英台秀丽的眉眼,小巧的琼鼻细细描摹,最后停留在樱色的唇瓣上。
祝英台闭上眼睛,一个温柔的吻悄然落下,温柔到好似被清风拂过,还带着几分金色阳光的轻暖。
颤抖的睫毛渐渐舒展,祝英台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片柔软的云朵拥抱了,忐忑散去,多了几分甜意,伸出手揽住那人宽厚的肩背。
红烛滴泪,明月高悬,夜色越发深沉。
关上房门,将明月拒在窗外。刘郁离洗漱完毕,躺在暄软的床铺上,心满意足地打了几个滚,直到将整齐的被褥弄得凌乱不堪才停止。“真好,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蓝色的枕头错位露出一角暗红,刘郁离伸手探去,摸出一个荷包,打开一看是一缕系着红绳的青丝。
是谁偷偷留下的,不言而喻。笑意自嘴角蔓延到眉宇,刘郁离平躺在床上,手臂高悬在眼前,轻轻晃动手中青丝,声音轻快又戏谑,“傲娇又闷骚,也是没谁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梁祝大婚带来的喜气,穷困潦倒的刘郁离第二日迎来了转机,一个名叫鞠季礼的胡商通过歪七扭八的门路找了上来。
本来这事归谢道盈负责,她知道刘郁离眼馋高昌棉已久,哪里愿意放过这个机会,同鞠季礼谈过几次,不知他是真的不敢,还是嫌弃她开出的价码不够高,一口回绝任何关于高昌棉的交易,只说可以送她一些棉布,但种子是绝不可能。
谢道盈为了寻找突破口,果断出动灵鸢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鞠季礼不但富而且贵,他本身出自当地大贵族鞠氏不说,还有一个在高昌国当宠妃的姐姐。
早在常无名审案时,鞠季礼就已来到了青州城,但他一直没有行动,反而不断在城中假借游玩探听消息,做足了准备才寻人搭上刺史府这条线。
谢道盈当即明白碰到难缠的了,直接选择将人引见到刘郁离面前,她就不信世上还有人能抵得住主上的大忽悠术。
刘郁离同鞠季礼皆是聪明人,彼此试探几个回合,各自心中有数。
鞠季礼出身好,眼光长,自然明白白叠布为何比丝绸更贵,哪里愿意做自掘坟墓之事,将棉种走私给外人,而且刘郁离要的又不是一斤两斤,而是一开口就是几百上千斤,这个份额要占据鞠氏自家棉田的八成了。
刘郁离上来就是杀手锏,果决道:“两千斤棉种,本君将琉璃方子给你。”
此话一出,鞠季礼呼吸陡然变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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