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鸠摩罗什的提醒
没过多久,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被放进木匣,摆放到吕纂之前饮酒的桌案上,而慕容垂端坐在吕纂原本的位置,静静等待着刘郁离的到来。
等了又等,始终不见刘郁离到来,朝着身侧之人说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以刘筠的能力早该打进来了,怎么迟迟不见人影。
亲卫才刚刚走了十多步,漆黑夜色中见一队火把朝着此处飘来,已然明了,扭头回去禀报。
在东苑,刘郁离耽搁了许久,到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叫吕纂死得太便宜。
带着一身腥气、寒气,刘郁离来到谦光殿门口,见门口守卫依旧,有些惊奇,忽听得殿内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既然已经来了,凉王何不进来一叙?”
慕容老贼!刘郁离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倒不是害怕慕容垂会对她做什么,而是担心她之前所想的事恐怕已经达不成了。
一撩衣摆,大步踏进金殿,刘郁离就看到了端坐在主位之上的慕容垂,殿内横七竖八倒了一片尸体,其中有一人衣服格外华丽,四肢摊开,因脖颈之上空荡荡的,分不清前后,也不知是不是宫殿的主人吕纂。
四周隐秘的角落,有十多名宫女、侍从瑟缩成一团,恨不得化身老鼠,钻进墙洞。他们想逃,却又不敢,更不知该逃往何处。只能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慕容垂示意身旁亲卫将桌案上的木匣,呈递给刘郁离。
没有打开,刘郁离心中已然有了猜测,打开之后,果然不出所料,正是吕纂的人头。
她没见过吕纂,却在这张死不瞑目的面容上窥见几分熟悉,这张脸比吕光年轻了不少。
刘郁离将木匣递给了身后的谢若梅,身旁的韩松,这么个色鬼的头,还是别让美人拿着了。
慕容垂站起身,朝着刘郁离说道:“看在这份礼物的份上,换凉王不偷袭,没问题吧!”
话是这么说,慕容垂想得却是他在出兵攻打拓跋珪前,可以先给刘郁离找点事,例如挑拨姚兴攻打西域,如此一来,既能减轻西面的压力,又能牵制南面的刘郁离,一石二鸟。
被人强买强卖,刘郁离却是扬起灿烂的笑脸,“好说。”慕容老贼,等慕容三傻像今日吕家三傻一样白白葬送大好河山时,你会求着本王出兵的。
“你我也算故交,本王自然要给燕王一个面子。”
二人都能看出彼此心怀鬼胎,但一时间无法搞清对方心里怀的是什么鬼胎,只能扯出同样虚伪的笑敷衍着。
见刘郁离青春年少,又接连平定两国,慕容垂面上不显,心中却是酸涩,当年他也曾这般意气风发,只可惜造化弄人。如今燕国虽已复立,却是后继无人,太子慕容宝不堪大用,被自己女婿踩在头上。
“龙战于野,孤星复国。金刀遗恨,命殒参合。”慕容垂又想起刘郁离给他的批命,每想起一次,所谓的“金刀遗恨”恨意就深上几分。
他多怕吕家子孙的今日就是慕容家的明日。
不!他不能这么认输,只要灭了拓跋珪,几个孩子守住燕国是不难的。
如果吕光泉下有知,一定会激动得一拍大腿,告诉慕容垂,“巧了!老子当初也是这样想的。只要带走沮渠家的领头人,几个孩子守望相助,凉国稳了!”
慕容垂久久失神,刘郁离多少能猜到他心中感叹。
尽管对这位悲情英雄十分佩服,坏心思的某人却一心只想着捡漏。自认这是慕容垂欠她的,拖欠卦金不说,还接连在慕容冲、吕纂两件事上,抢她风头。
刘郁离忽然想起一件事,“鸠摩罗什在哪里?”这可是她的大宝贝,能换两千斤棉种,关系所有百姓的穿衣御寒。
对于这位久负盛名的活佛,慕容垂有所耳闻,惊疑地看着刘郁离,“你好像不信佛?”
一个不信佛的人却关注鸠摩罗什,慕容垂嗅到不一般的味道,刘郁离也不怕他跟她抢,反正她人多势众。“有没有兴趣一起见见这位大师?”
想了想慕容垂点头应下,扭头朝着角落处的宫人吩咐道:“带我们去见鸠摩罗什。”
颤抖的人群中走出一个美人,正是先前陪吕纂饮酒的那位,朝着慕容垂、刘郁离二人施礼后,温顺地站在刘郁离身侧,“妾愿为凉王引路。”
因慕容垂之前对刘郁离的称呼,美人虽不知刘郁离姓甚名谁,却是知道此人乃是了不得大人物,见她身后又跟着谢若梅,顿时起了心思,毛遂自荐。
刘郁离摆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引得美人诧异抬眸,飞速一瞥,眉眼低垂,姿态越发谦卑。
谢若梅瞅了美人一眼,什么也没说。
等美人带着一行人来到一座宫殿,那里已经人山人海,不是宫中侍人,就是逃兵,他们想借着鸠摩罗什的名气躲避混战。
见宫中来了陌生人只是怯怯地抬头瞟了一眼,然后乖顺地跪伏在地,静静等待发落。
暗自叹息一声,刘郁离让他们起身,“各处战乱已经平定,你们回家去吧!”
人海中出现一片窃窃私语,显然他们对于刘郁离的话将信将疑,也不知道她说的归家人员包不包括自己?
美人却是主动开口提示道:“还不谢过凉王开恩!”
有人认出这是后宫的楚美人楚乐,虽不知她口中的凉王为何是女子,却没有怀疑她的话,或者说,他们并不在意谁是凉王,只在意自己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回家。
听闻楚乐的话,众人忙不迭地朝着刘郁离叩拜,皆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齐声高呼,“多谢凉王开恩!”
等这些人怀揣着希望,小心翼翼散去,通往鸠摩罗什住处的道路才空出来。
院落一下冷清起来,原本若隐若现的木鱼声顿时清晰起来,烛光在窗纸上投下一个跪坐的身影,似乎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影子放下手中木鱼,起身。
打开房门,看到素未谋面之人,鸠摩罗什并不讶异,朝着二人施一礼,“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请进!”
慕容垂、刘郁离跟在他身后进入房间,而两人的随从各自占据一边门口守着。
鸠摩罗什年过三旬,却给人一种出水芙蓉正鲜妍之感,这种鲜妍不在于他熠熠生辉的容貌,而在于他身上特殊的气,一种轻盈澄澈,淡泊宁静的气,像极了千顷碧波中的一株莲花,无论有无目光注意,它就立在那里,静静绽放,无喜无悲,无忧无虑。
注意到刘郁离长久打量的目光,鸠摩罗什盈盈一笑,“贫僧的皮相可让小施主欢喜?”
此话一出,刘郁离与慕容垂不约而同有些愕然,但二人很快反应过来。
刘郁离似模似样点点头,“和我一样好看!”
慕容垂瞅了刘郁离一眼,好似在说,出家人面前要点脸吧。
刘郁离才不理会老男人,放眼望去,房间里没有想象的空净,反而堆叠了大量的书卷,竹简、布帛、皮纸,各种材质,应有尽有。
除却这些书卷外,房间中的东西寥寥无几,一张简朴的桌案上摆放着木鱼,两侧蜡烛正滴着烛泪,桌案前有一黄色蒲团。
慕容垂与刘郁离一样不信佛,见了这位传说中活佛也没有多余的话,并肩坐在刘郁离身侧,静静看向对面的鸠摩罗什。
刘郁离的视线长久停驻在鸠摩罗什白皙的脖颈,慕容垂暗自伸出手戳了她一把,“别祸害出家人!”
而刘郁离打定主意就要祸害出家人,一脸贪婪,“大师,您的佛珠真好看!”
此时,慕容垂才注意到鸠摩罗什白皙脖颈上挂着一串长长的净水金珀佛珠,红中透金,好似日出时的第一缕霞光。
鸠摩罗什低头一笑,将佛珠解下,递到刘郁离面前,“送给小施主。”
“我佛慈悲!”刘郁离一边说着场面话,一边摸过佛珠套到自己身上,转而视线又分别扫了一眼鸠摩罗什左右手腕。
这一次慕容垂只看到了白玉手腕上各自戴着一串金丝楠木手串。
刘郁离继续真心诚意地夸赞,“大师,您的手串真漂亮。”
慕容垂呆了,睁大眼睛望向刘郁离,只见她一脸坦荡,赤裸裸地写着“想要”二字。
悄悄同刘郁离拉开一定距离,慕容垂的嘴角仍是忍不住抽动。怪不得刘筠有钱,世间人从来都是向活佛进献东西的,哪里有这等无耻之徒,不仅不献宝,反而从活佛身上搜刮宝物。
褪下两手手串,鸠摩罗什再次将东西放到刘郁离面前,声音如泉水叮咚,“难得小施主喜欢。”
刘郁离只是一味不语,将手串往自己左右手腕上套,戴好后还朝着手串原主伸出手腕显摆道:“我戴上也一样好看。”
慕容垂后悔了,耻与刘筠为伍。
挂着朝阳般的笑意,刘郁离十分善良道:“大师对我真好,我要送大师回家。”
鸠摩罗什轻轻点下头,含笑道:“那就多谢小施主了。”原来他的变数应在此处。
慕容垂眯着眼睛审视了二人一番,总觉得二人背着他达成了什么不可见人的交易,但自从进入房间,二人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就连说的话也直白到藏不住任何玄机。这二人在搞什么鬼?
面对慕容垂投来的疑问目光,刘郁离翻了他一眼,“做人一不要攀比,二不能忮忌。你年老色衰,不如我讨大师喜欢,就不要想和我一个待遇了。”
相比于刘郁离的刻薄嘴毒,鸠摩罗什很有大师风范,朝着慕容垂温声说道:“老施主不如小施主通达。”
慕容垂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鸠摩罗什继续说道:“老施主执念太深,误人误己。”
对于如此神棍的话,刘郁离深以为然,慕容垂一心复国,儿孙为此自相残杀,相互陷害,连带着把老父亲慕容垂都给搭进去了。
慕容垂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电光石火间,忽然想起一事,急切问道:“龙战于野,孤星复国。金刀遗恨,命殒参合。此劫可有破解之法?”
刘郁离睁圆了眼睛,先是看向慕容垂,老匹夫想抄答案。鸠摩罗什有没有答案给他?想到此处,关切的目光同样落在鸠摩罗什身上。
鸠摩罗什深深看了慕容垂一眼,不知过去多久,抬起眼眸,声平似水,“有解。”
慕容垂、刘郁离不约而同目光一紧,慕容垂眼中满是期望,身子前倾,声音越发急切,“何解?”
当鸠摩罗什张开唇缝时,两双耳朵同时竖起,面上却是如出一辙的忐忑。
鸠摩罗什指着刘郁离,对慕容垂说道:“你皈依她,此劫自解。”
第262章 一统凉州
“你皈依她,此劫自解。”听闻鸠摩罗什此话,刘郁离、慕容垂齐齐呆了,很快二人反应过来。
刘郁离挺胸抬头,骄傲异常,来自大师的认可,她就是这么优秀。
嘴角一撇,慕容垂先是不屑地瞥了刘郁离一眼,又审视地看着鸠摩罗什,怀疑他同刘郁离联手给自己下套。
或许是看出了慕容垂的疑问,鸠摩罗什面上没有一丝被质疑的不悦,反而挂着淡淡的悲悯,“老施主既然相信这个命格,为何不相信给你批命之人,有能力化解此劫?”
慕容垂更是诧异,“你怎么知道这是刘郁离给我的批语?”
鸠摩罗什没有故弄玄虚,双手合十,娓娓道来,“是二位的表情告诉我的,当老施主说出此话时,目光有意无意掠过小施主,而小施主闻言没有丝毫惊愕,眉宇间隐约间有些得意,又与老施主一样关注此劫有无破解之法。”
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却多了几分坚定,“故而,贫僧猜测此话是小施主所说。”
大师就是大师,仅是这份察言观色的本领足见几分神力。刘郁离暗自惊叹。
闻言,慕容垂眼眸低垂,一副若有所思状,鸠摩罗什再次开言道:“小施主看上了贫僧的身上的东西,毫不遮掩,坦然面对自己的欲望,也不怕旁人说她贪婪。”
“而老施主看似不在意名声,却太过傲气,不甘向年轻人低头。所以,贫僧说老施主不如小施主通达。”
慕容垂闭上眼,烛光打在他的脸上,光影摇曳间,罕见地照出六旬老人正常的疲态,黯然又落寞。
刘郁离倒是知道慕容垂为何不甘低头。为了复国,他背叛了对自己恩深义重的旧主苻坚,若是放下燕国,皈依她,岂不是证明他之前的选择全是错的?
骄傲如慕容垂能坦然承认自己一生所求皆为错误吗?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说完这句话,鸠摩罗什不再多言。
心头一颤,刘郁离顿时意识到自己也陷入了主观的迷惘中,或许每段路都是人生的历程,见识不同的风景,又何来对错?就像不同时期的她,有不同的选择。
最开始在祝家,她想得是寄希望于未来的宋武帝刘裕。后来,被祝夫人一顿板子打醒,将求人转换成求己。不走过前面的路,又怎么走上新的征程?
想到此处,刘郁离灵台越发清明,连日奔波的辛苦也化成甘霖,浸润心田。对着鸠摩罗什行一个合十礼,“多谢大师点拨,筠受教了。”
盈盈烛光融进鸠摩罗什琥珀色的眼眸,望着刘郁离,忍不住叹惜,他在刘郁离这个年纪,还未有这般开悟。小施主真是悟性惊人。“若是小施主愿意皈依我佛,必是我佛幸事。”
刘郁离抬手摸摸自己满头青丝,摇摇头,“我还是喜欢自己有头发的样子。”
鸠摩罗什但笑不语,慕容垂起身道别,离去的背影越发寂寥。
慕容垂走后,刘郁离越发得寸进尺,朝着鸠摩罗什一脸坏笑,“大师,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鸠摩罗什思考了一下,以一种探听秘密的姿态,低声问道:“多小的忙?”
刘郁离:“我与大师一见如故,要多留大师做客两天。”
鸠摩罗什:“吕施主也曾这样对贫僧说过。”吕光说完类似的话就将他一路从龟兹劫持到了姑臧。
刘郁离拍拍胸脯保证她人品比老吕好太多,一定会送大师平安归家的。
第二日一早,刘郁离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谢若梅从床上挖起,此时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张开双臂,任凭谢若梅给她套衣服。
“好了。”听到谢若梅的声音,还没睡饱的刘郁离不情不愿睁开眼睛,一低头,正瞅见身上玄衣纁裳的九章衮冕。
一双桃花眼当即圆溜溜地左顾右盼,很合身,显然是按照她的身材量身定制的。“什么时候准备的?”怎么她的下属一个比一个爱给她加“黄袍”?
衮冕是王者礼服,仅次于天子十二章的大裘冕,上衣绘龙、山、华虫、火、宗彝三章纹;下裳绣藻、粉米、黼、黻四章纹,共计九章,又称为九章服。
谢若梅转过身,又取过一顶九旒王冠给刘郁离扣头上,一边小心调整王冠位置,一边回答,“您上次从建康回来后。小谢主事说您太闹腾,不知道下次会闹腾出什么,叫我们提前准备好。”
本来这次出行,谢若梅没打算带的,但一想有备无患,多一套衣服也占不了太多空间,就带上了,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刘郁离瞌睡虫全跑了,等谢若梅给她系好王冠后,美美地转了几圈,衣摆飞扬,好似一朵盛开的大红牡丹花。抬起头,笑得像个穿了新衣的小孩子,朝着谢若梅炫耀道:“好看不?”
谢若梅很是了解刘郁离的性子,一边夸赞,一边又取过不远处桌上的铜镜,捧到刘郁离面前,刘郁离瞧着镜中人嫣然一笑,这瞅瞅,那看看,眉开眼笑,很是得意。
转而一把抱起谢若梅,旋转数圈,直将人转得晕头转向才放下,“爱你们,我可太开心了!”
这样违背礼制的吉服只能是自己人悄悄做的,从建康到出发来西域,拢共几个月的时间,能做出这样重工的礼服,显然要很多人一起动手,少不得日夜赶工。
良久,眼中金星才消下去,站稳后的谢若梅嗔了刘郁离一眼,“不要动不动就乱抱人转圈圈。”
刘郁离有恃无恐道:“没有乱抱人,只抱你们。”她只抱自己的美人。
谢若梅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未几,有宫人捧着餐饭进来了,趁着刘郁离用餐,谢若梅走到门口,将楚乐招了进来。
刘郁离还睡了两个时辰,而谢若梅却是忙着连夜培训楚乐。
吕光是氐族,属于五胡中汉化最深的那个,后凉的官方语言使用的是汉语,刘郁离与朝臣的交流虽不成问题,但考虑到她接下来要办的事,身旁少不了本地人帮衬,一来充当翻译,二来介绍风俗人情。
昨晚楚乐毛遂自荐倒是叫谢若梅看到了她的机敏与野心,更巧合的是楚乐出身鲜卑大族,于五胡语言皆有涉猎,而刘郁离对此一窍不通,正是需要这样的专业人才。
哪怕一夜未眠,靠着谢若梅画出的大饼,楚乐依旧神采奕奕,深吸一口气,跟在刘郁离右手旁,朝着自己从未涉足过的朝堂一步步走去。
后凉变天的消息随着金色的阳光洒满姑臧城。从吕光到吕绍到吕纂,再到刘郁离,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换了三个凉王,普通百姓已经见怪不怪了。
就是后凉的诸位大臣都有一种集体摆烂的心态,爱咋咋地吧,给谁当臣子不是当。哪怕就是有人不想认,也要摸摸自己的脖颈有没有吕纂的一样的硬。
巳时时分,接到通知的凉国朝臣已经在明光殿等候已久,三五成群,不是交头接耳,就是窃窃私语。
经过一夜沉淀,刘郁离的身份,众人已经大致知晓,心中对于这位新上任凉王,好奇又敬畏。
在他们看来,刘郁离一介女流能从晋国文武群臣中抢到收复凉州要任,必然不是庸碌无能之辈。
先前在晋国的功绩暂且不提,只看刘郁离自打入了凉州,杀段业,诛吕纂,平建康,定姑臧,一统北凉、后凉,桩桩件件,无不在向世人诉说一件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因此,有些身份特殊之人忐忑不安,面色惶惶。比如,以吕超为代表的宗室,以杨桓为代表的外戚,生怕刘郁离不讲规矩,直接斩草除根。
虽然时下很少有人这么做,但架不住世上之人千千万,前有吕家兄弟奇葩在前,谁也不敢对刘郁离抱有太高的期望。
吕超、吕隆兄弟相视一眼,吕超率先说道:“沮渠蒙逊都还活着,吕家问题不大。”沮渠家族在北凉的势力也不小,还接连反叛,这种道德洼地都没事,吕家应该也不要紧。
吕隆一声叹息,“但愿吧!”
杨桓的女儿是吕纂的皇后,他不但是外戚,还兼任尚书左仆射、京都尹,杨家乃是大族,族中有多人与吕家联姻,也有不少人在朝为官,太常杨颖便是其中一位。
杨颖对着杨桓宽慰道:“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就是昏君也要装上几天,不会一上来就大开杀戒。若是情况不对,再寻机会归隐便是。”
闻言,杨桓紧皱的眉头没有半分舒展,权势迷人眼,任谁刚当了几天国丈,还没咂摸出滋味就被撵了下去,能开心得起来才怪。悄声问道:“这位女凉王成婚了没?”
杨颖一听这话,便猜到杨桓在打什么主意,脸色一抽,“大兄家儿子都已成亲了。”关系太远的用处不大。
杨桓:“你小儿子不是还没成婚吗?正是为家族大计筹谋之时。”成婚了也不打紧,青州一个,凉州一个,也不多。
杨颖戳破了堂兄的幻想,“到了这个份上,单以女子身份忖度她,下乘之道。”从刘郁离的行事来看,此乃杀伐果断之人,绝不会为儿女私情所困。
杨桓实在不甘心从权势顶峰跌落,“那你有什么办法?”
他纵有私心,也是为了家族好,靠着裙带关系,杨家才一跃从三流家族爬到今时今日的地位。难道就这么认栽吗?
杨颖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得一声女声高呼,“凉王到!”
声音还未落下,只见一位身穿九章服,头戴九旒冠的女子龙行虎步走进金殿,因距离有些远,又隔着九旒玉串,面容看不真切,但那通身气度着实令人震惊,龙章凤姿,气势如虹,比起昔日的开国之君吕光更胜一筹。
来到龙座之前,那女子大袖一甩,微微抬首,以一种指点江山的霸道姿态从容落座。
侍中房晷、中书侍郎王儒,两双深邃内敛的眼眸暗自对上,交换了一个眼神,此人有雄主之风。
作为朝臣中的领头羊,二人不约而同站得更端肃,手持笏板的姿态更为恭谨。
如此细节注意到的人不少,或者说有些精明的朝臣,哪怕同人谈话,也要分出一只耳朵,一只眼睛时刻关注朝中风向标,当看到房晷、王儒的姿态时,他们便知该如何做。
有人第一个双膝跪倒,俯身叩拜,其余人犹豫了一下纷纷跟从,呼啦啦跪了一地,齐刷刷山呼:“凉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除非极少数隆重场合,君臣之间是很少行跪拜大礼,而且刘郁离只是凉王,算不得天子,又如何称呼万岁?
后凉群臣行如此大礼,倒叫刘郁离讶然,很快她平抬双臂,示意群臣起身。
不用杀鸡儆猴,朝臣便如此识时务,刘郁离眼中多了几分笑意,面上的肃穆淡了,多了几分宽和,甚至朝着群臣玩笑道:“诸位爱卿,这是认下本王了?”
群臣静默不语,默认了刘郁离的话。到了此时此刻,谁还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谁又能说什么?
刘郁离含笑道:“既然如此,本王的第一道诏令便是诸位爱卿官职如旧。”
“是。”群臣齐声应道,像是吃下一颗定心丸,面色顿时舒展开来。
众臣自然不会天真以为当前不变,日后也不会变,但在这个时刻,刘郁离此番表态就意味着她不会借机伸出屠刀,清理朝堂。
安稳对于短期内接连遭遇各种政变的后凉太重要了,一个有大局观知道稳定人心的君主,无疑更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殿中氛围也逐渐从冷凝转为正常,而站在两侧维护朝堂秩序的众金吾卫眼神也不再飘忽。
将一切尽收眼底,刘郁离越发从容,张口就要说什么,忽然殿外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捷报!我军收复南凉!”
第263章 吕光的宝库
“捷报!我军收复南凉。”负责传递紧急军情的流星马李厚手直入王宫,来到殿中,双手捧着最新战报,面朝刘郁离跪下。
他本是建康城郊李家村的村民,曾在刘郁离的“瞒天过海”计划中充当群演,后加入百花剧团,成为灵鸢营的编外人员。
因机敏灵巧,此次西域之行,谢若梅选人时便将他带上了。
刘郁离、沮渠蒙逊兵分两路分别进攻后凉、南凉时,谢若梅以方便传递军情为由,将李厚安插到沮渠蒙逊身边。
沮渠蒙逊明知李厚乃是暗探,不但平静接受,还选择由他传达军情,对刘郁离的臣服之心,可见一斑。
李厚是个聪明的,南凉、北凉都是后凉下的崽,“收复”一词用得格外有心,刘郁离初登王位就收复了旧土南凉,既是吉兆,又是政绩。
新任秘书监楚乐将捷报呈递给刘郁离,刘郁离一目十行,阅览后,又命楚乐递给殿下文武群臣传阅。
刘郁离又问了李厚几句话,确定沮渠蒙逊那边无忧后,摆手让奔波了半夜的李厚下去休息。
沮渠蒙逊拿下南凉的过程亦是顺风顺水,大军抵达的那刻,正是秃发乌孤下葬之日。南凉君臣没想到沮渠蒙逊如此不讲武德,趁着众人忙于治丧之时,来了个闪电偷袭,不到半日时间就攻克了守卫松懈的南凉王宫。
之后,沮渠蒙逊一套红枣加大棒策略,逼得王位还没暖热的新南凉王突发利鹿孤率众臣归降。
下马威,绝对是下马威。群臣看过沮渠蒙逊所奏军情心中不约而同浮现此念。
但到开口时,一个个又换了脸色。前任国丈杨桓率先出列,朝着刘郁离道贺,“恭喜凉王,一统凉州!”
准确来说,还差一个西秦,凉州才算彻底统一,此时,谁又不会不开眼较真?
“恭喜凉王,一统凉州!”一时间朝堂之上山呼海啸,群臣又跪了一地。
刘郁离摆手命人起来,顺势说了一番场面话。不外乎,你好,我好,大家好。只有君臣同心,凉州的未来才能蒸蒸日上。
群臣也纷纷表示忠心,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凉王刘郁离英明神武,雄才大略,他们这些大臣,一定会尽心尽力辅佐她好好治理凉州。
与此同时,谢若梅、韩培二人正在联手重置王宫布防。昨晚太过混乱,时间有限,他们只是以刘郁离为中心,重点防卫。
现在刘郁离入主姑臧城,之前那种随随便便夜袭的剧情,万万不能再发生,尤其是青角门、广夏门、洪范门,这几座城门一旦失守,王宫危矣。
原本这三座城门都掌握在吕家人手中,昨晚镇守城门的吕家公侯死了不少,倒是省得谢若梅费心清理了,根据青州刺史府的布防,稍作调整,安排重兵三重防守,同时以掺沙子的形式往金吾卫、禁军中安插人手。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因刘郁离格外重实务,讲效率,连带着手下的一众人干起活也是雷厉风行。不过三日时间,整个王宫上下风气焕然一新。
然而,新凉王刘郁离的日子并不好过,后凉几经政变,到处破破烂烂。哪哪都要用钱。从青州带来的货品没少赚钱,但右手进,左手又要花在联合军身上。
凉州统一,之前拟定的凉州共同体计划也要尽快走上日程,而这项伟大的计划前期少不得砸进去一座金山。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夜深人静,刘郁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吕不可能这么穷啊!若梅,你说是不是有人趁着战乱,把王宫里的珍宝都偷走了?”
不等谢若梅回答,又有新的猜测,“还是吕家人都是穷光蛋、败家子?”
“若梅,你说老吕是不是有一个秘密的宝库?”
过了一会儿,刘郁离又在那边发散思维,“四舍五入,本王的王位是拿钱买来的。”
谢若梅并不搭话,只是在油灯下,仔细汇总从各处搜集来的信息资料,以备刘郁离的不时之需。
此时此刻,忧愁的人不止刘郁离,前国丈杨桓也很愁,他的两个女儿打起来了。当下人来报时,杨桓怀疑自己听岔了,因为姐妹二人感情很深,从来没有红过脸。
杨桓连同夫人双双赶到后院,远远地便看到一红一白撕扯在一起。
杨桓先是摆手命丫鬟退去,然后朝混战一团的两个女儿怒斥道:“一个皇后,一个王妃,像市井泼妇一样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他有两个女儿,姐姐杨淇嫁给了吕纂当皇后,妹妹杨洛嫁给了吕弘做王妃。杨淇无子,杨洛只有一女,在各自的夫婿死后,双双回了娘家。
瞥见杨洛的装扮,杨桓怒从心底起,“才死了丈夫,你就穿成这样!”一身大红衣衫,满头珠翠,还画着艳丽的妆容,新妇也不过如此。
闻言,杨洛停住了,她一住手,白衣的杨淇也不再做什么,默默低着头,只见她身上的白色孝服袖子裂了一条大口子,裙摆缺了一大块。
而杨洛手里正攥着一块白布,脚边还有一些白色碎布,抬起头,看向父亲,“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吕光、吕绍、吕纂,再到如今的凉王,父亲改嫁了三次。我不过穿了一身红衣,着实算不得什么!”
闻言,杨桓气得差点吐出一口老血,抬手使出十足的力气朝着杨洛挥去,而杨洛伸出手阻拦,却被巨大的力道冲击地跌坐在地。但她眼中没有半分恐惧,反而燃烧着熊熊火焰,嘴角一勾,说道:“做了就别怕人说!”
杨桓还要再动手,杨夫人立刻拉住丈夫,哀求道:“她苦得很!你别同她计较!”
颓然放下手臂,杨桓沉着脸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杨洛指着姐姐杨淇一字一句道:“这个家,谁也不能为那个畜生守孝!”
如果刘郁离在,定能一眼认出杨淇就是东苑第一个拿刀反抗的女子。
杨桓:“你姐姐只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守孝。”
杨洛从地上爬起,漆黑的眼眸浓郁到摄人,“为夫守孝,有个好名声,方便再嫁是吗?”
杨淇猛然抬起头,先是惊愕地看了一眼妹妹,不敢相信她的话,转而又朝父亲投去询问的目光,但杨桓微微侧首,避开了。
杨淇低着头看向身上的孝服,只觉得莫名讽刺,泪水蓄满眼眶,再次抬头看向父亲,“父亲已经把我卖给氐人,换了荣华富贵。还想再卖一次吗?”
杨桓沉默不语,而杨夫人面朝丈夫恳求道:“你说话啊!”
杨桓:“难道你要为了一个死人搭进去后半辈子吗?”
啪啪!杨洛拍着手鼓掌,“真是个心疼女儿的好父亲!”转而看向杨淇,“有这么一位父亲,我们姐妹该多幸福啊!”
“父亲大人一定会为我们找来最荣华富贵的夫婿。”说到此处,杨洛啧啧几声,一脸遗憾,“只可惜新凉王不是个男子。要不然,以你我姐妹的姿色,说不定还能在后宫博得一席之地。任这凉国江山怎么易主,国丈大人都还是国丈大人!”
面皮红涨,额上青筋暴起,杨桓指着小女儿杨洛骂道:“逆女!你忤逆不孝,大逆不道!”又看向大女儿,眼中饱含期待,“你是个孝顺的,不叫爹费心。”
闻言,杨淇闭上眼睛,再睁开,视线落在前方凉亭的圆柱上。握紧拳头,眼一沉,抬起脚尖,一阵疾跑,朝着圆柱一头碰去。
“啊!”杨夫人一声尖叫,伸出手臂,眼睛不由得闭上。
杨桓呆愣在原地,完全想不通大女儿为何如此选择?嫁人难道还比死可怕吗?
最后一刻,被人死死拉住,杨淇顺着手臂上阻力看去,原来是妹妹杨洛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你也就这点胆量了!”杨洛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声音越发不屑,“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废物!一个姬妾都能抱上新凉王的大腿,你还是皇后呢,难道还不如她吗?”
“男人都没替他们的君主守孝,有什么脸要求我们为夫守孝?同样是琵琶别抱,谁比谁高贵不成!”吕家的男人害惨了她,她只会为罪魁祸首的死拍掌庆贺。
说完,杨洛放开姐姐的手,转而去撕扯她身上的孝服,这一次杨淇没有再像之前一样拼死阻拦。
而杨洛的话却叫杨桓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他只想着送儿子,忘了女儿也能送。替凉王坐镇青州的就是晋国第一才女谢道韫。而他的两个女儿,只要一个能有这般本事,他不是国丈胜似国丈。
杨桓想得很好,却忘了当女儿不再依附父权而生,她还会乖乖接受掌控吗?
当刘郁离接到杨家姐妹的请见消息时,没有太多诧异,摆摆手命楚乐将人请进来。
杨氏姐妹进来时,刘郁离眼中多了一抹光芒,左侧的妹妹艳光四射,右侧的姐姐雍容大方。
二人齐刷刷朝着刘郁离施礼拜见,不等她开口询问,杨淇便主动道出来意,“我们姐妹是为献宝而来。”
刘郁离招呼二人坐下,颇有兴致问道:“不知二位小姐献的是什么宝物?”
难道历史上的那些祥瑞手段要上演了吗?是白猿,还是鱼腹藏书?又或是写着谶言的奇碑异石?
杨洛抬头,露出一个灿烂明艳的笑容,“吕光的宝库。”
第264章 金鳞书院开学
“吕光的宝库。”
听到此话,刘郁离眼睛都圆了,别看她昨晚说得嗨,实际心里清楚所谓的宝库,不过是穷疯了后的幻想。
结果现在有人站出来告诉她,穷鬼还是要有梦想的,因为吕光真有一个宝库。
脸上开出花儿,刘郁离端起茶壶,分别给两位人美心善的仙女姐姐倒了一杯茶水,热情问道:“老吕真有宝库?”
接过茶水,杨洛受宠若惊,在刘郁离期待的目光中小呷一口,说道:“龟兹乃是西域大国,当年吕光占据龟兹时劫掠了许多珍宝。”
连鸠摩罗什这样的人形珍宝,吕光都没放过,其余的更不用提了。东归时,光是运载珍宝的骆驼就有两万余头,还带回骏马万匹。
说来吕弘造反,与老父亲吕光的溺爱撇不开关系。
淝水之战后,秦国崩溃,吕光的嫡子吕绍不知所踪。当吕光在姑臧称王时,本来要立爱子吕弘为太子,故而当时将宝库一事告知吕弘。
没想到吕弘没等来册封,反而等来了嫡兄吕绍的消息,自吕绍平安归来,吕弘的太子之位彻底飞了。
因此,吕弘没少生闷气,喝闷酒。有一次,酒醉后吕弘同王妃杨洛抱怨吕光,不慎说漏了嘴,杨洛暗暗将宝库之事记在心中,并趁吕弘不在时,来到姑臧山,几经探查,找到了他口中的宝库。
听完前因后果,刘郁离暗忖,如果吕弘没死,杨洛恐怕不会对外透露宝库的消息。杨洛没有将宝库之事告诉杨家,反而上报给她,看来杨洛同杨家的关系存在很大的问题。
刘郁离忽然想起一件事,原本的历史脉络是吕超的哥哥吕隆杀死吕纂,登基为王。后来,吕超觊觎杨皇后的美色,杨桓便逼迫女儿改嫁。杨皇后不从,自杀而亡。
再看杨氏姐妹今日的装扮,刘郁离猜到二人可能不愿再次沦为家族联姻的牺牲品,选择用一份她们得不到的宝藏换自己的前程。
知晓二人来意,刘郁离果断递出橄榄枝,“本王正在筹备丝路商团,正是求贤若渴之时,不知二位小姐是否愿意屈就?”
见二人面上一头雾水,刘郁离主动解释了凉州共同体计划,随着刘郁离将丝路商团的具体构想一一道出,杨氏姐妹一个比一个震惊。
刘郁离:“本王有意让你们姐妹分管仲裁局、丝路银行。”
杨洛握紧拳头,一颗心急剧跳动。进宫的一路上,她想了很多,也想过刘郁离会看在投名状的份上给她们姐妹一官半职,但从未想过,刘郁离一上来就委以重任。
激动之余,又混杂着几分惊惶。“我成吗?”
同样的担忧,杨淇也有,贵为皇后,多少也有几分政治眼光,自是能看出这项计划的宏达之处。她是别无选择才跟着妹妹走上这条路,听闻刘郁离要让她掌控丝路银行,一时间喜忧参半。
喜得是被人认可,还能有幸参与此等百年大计,忧得是做不好,反而辜负了刘郁离的期望。
姐妹二人相视一眼,哪怕再不自信,也没有说出推拒之言,到了这个份上,她们别无退路。这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也是一步登天的机遇。
刘郁离直视着二人,以最坚定的语气说道:“没有人生来什么都会,就是凉国文武群臣中,称职者能有一半都算是好事。本王会带你们回青州,接受严苛的职前培训,你们愿意吗?”
“我们愿意。”杨氏姐妹没有丝毫犹豫,为人女,为人妇又何曾容易过?
为了让二人多一些信心,刘郁离同她们简单介绍了青州的两对姐妹花,谢道韫与谢道盈,谢若兰与谢若梅。
末了熬了一大锅鸡汤,“只要坚持不懈,早晚能爬上山顶。”分别拍了一下二人的肩膀,鼓励道:“本王未来的股肱之臣,你们的人生从今日掀开新的篇章!”
这锅鸡汤放到现代,路过之人看都不看一眼,还要啐一口,“太油了!狗都不喝。”
但对杨氏姐妹很是受用,她们自小受到的教育是孝顺父母,相夫教子。这套规则之下,她们的世界以男人为中心,而现在有人告诉她们,你们也可以成为令人仰望的高山,自由翱翔的雄鹰,为自己而活的主角。
出门时忐忑不安,归来后,神采奕奕。杨氏姐妹的变化,杨家众人看得分明,杨桓询问二人从刘郁离手中讨到何官何职,只听到两个闻所未闻的名称,还当刘郁离没有看上姐妹二人,胡乱许了个微末职位打发她们,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杨氏姐妹也不主动解释,谁知道她们父亲会不会从女儿身上捞好处补贴儿子,毕竟这样的事,他是做惯了的。
杨洛怕姐姐心软,特意叮嘱了一番才回到自己院中。
而此时,杨洛的贴身丫鬟已经急坏了,听到院中传来脚步声,匆匆打开房门迎上,“小姐,你可回来了,元姐儿醒来后,不见您,哭得不行。”
元姐儿乃是杨洛之女吕元,豆蔻之年,因之前的事,惶惶不可终日。
说话间,一阵噔噔的脚步声响起,吕元赤着脚,从内室跑了出来,一双眼睛红肿似桃,瞥见母亲杨洛,不言不说,只是默默站在那里流泪不止。
杨洛大步走了过去,将孩子一把抱入怀中,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部,“元姐儿,娘同你商量一件事可好?”
见怀中人没有出声,杨洛拉着她走到内室,让她坐到床畔,弯腰给她穿上鞋后,并肩坐下,“娘带你去一个新的地方,好不好?那里温暖宜人,柳绿花红,还有学堂,许多小姐妹陪着你一起读书、玩耍……”
与此同时,类似的话在青州很多家庭陆续响起,金秋的桂花香飘十里时,金鳞书院的小学、中学部开始投入使用。
按照原计划,此等盛事,刘郁离是要参与开校剪彩仪式的,但架不住她的西行之旅太能搞事,原计划三个月归来,却没有半点音信。
谢道韫、宣文君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教育为重,如期开学。至于剪彩仪式,等过年后,大学部也竣工了,统一举行。
有些孩子早就盼着开学,例如,自小立志当探花的张陶陶,也有人爬上家门口的大树,只为逃学。此时,陶渊明家门口左右两棵大枣树上,各自挂着一个孩子,正是陶家兄弟。
哥哥陶舒优哉悠哉地横坐在树杈上,一双小脚丫悬在空中,晃晃悠悠,看着大树下怒发冲冠的老父亲,有恃无恐道:“你要是敢打我,我就叫祖母打你。”
仅此一句,陶家的生物链可见一斑。
另一棵大树上的弟弟陶宣骑在树干上,拍着手为哥哥助威,“就不上学,就不读书。”
说完,还伸手捞了个红得正好的大枣,美滋滋塞进嘴里。
陶家兄弟是进过蒙学,读过两年书的人,那套哄小孩的说辞自然骗不住二人。跟着老夫子念着之乎者也,在他们看来是世上最痛苦的事。
想一想张家三个乖顺的孩子,再看自家的两个天魔星,陶渊明气得火冒三丈,握紧手中竹板,朝着哥俩严词厉色道:“现在下来,还能少吃一顿竹板炒肉。”
面对老父亲的威胁,兄弟二人却是齐刷刷做了个鬼脸,高呼道:“榜眼打小孩了!”
闻言,陶渊明脸色一僵,榜眼打小孩不丢人,榜眼的孩子不愿意上学才丢人。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此时,加班回来的常无名路过陶家门前,看到这个场景,脚步一滞,他是装成没看见好,还是退回去,换条路走?
常无名犹豫间,另一个卷王魏紫走了过来,往前一看,顿时明白了。
但此时,她已经不是初入仕途的菜鸟,大大方方走了过去,朝着陶渊明说道:“令郎真孝顺,亲自上树摘枣,孝顺您!”
陶渊明挤出一个麻木的笑容,僵着脖颈点点头。
魏紫朝着自家院子叫喊一声,“招妹,出来帮两个弟弟摘枣!”
不多时,魏招妹一阵小跑,跑了过来,先是朝着魏紫甜甜叫声了,“姐姐。”又向陶渊明问好,俨然一副乖小孩姿态。
魏紫微微颔首,看似十分有长姐风范地摸了摸他的头,笑眯眯问道:“明日就要上学了,开不开心?”
魏招妹忙不迭地点头,说道:“开心,我最喜欢上学读书了。”
成功救治了一个不爱读书的孩子,魏紫觉得自己功德无量,决定大方一回,准许魏招妹将家务留到下学后再做。
闻言,陶宣嗤之以鼻,“魏招妹,你居然喜欢读书,你是不是有病啊?”
陶舒:“他就是个傻蛋,一天天不喜欢玩耍,只喜欢干活。”
陶渊明深吸一口气,暗自攥紧拳头。为什么同僚好友家的孩子个个听话可人,他是前世不修,才摊上这两个吗?
被人怀疑有病且傻的魏招妹低下头,瘪瘪嘴。他能怎么办?姐姐就是家里的天,她不高兴了,就要抄凳子打人,打得可狠了,还不准他们哭,谁敢哭就把菜刀架在谁脖子上。
因上学发生的小插曲,王谢两家也避免不了,除了王玉英的孩子还小外,她四个兄长的孩子皆是到了入学年龄,而谢家的谢混、谢煥等人亦是如此。
原本因守孝,两家的孩子都是留在家中,请人来教。如今金鳞书院已经建好,两家也想着将孩子送进去。
因是新学校,规矩不同别处。大人少不得召开个学前小会,叮嘱一二。这项任务,被交给了王玉英。
絮絮叨叨讲了许多,王玉英将其总结为一句话,“不要丢王谢两家的脸。”先是环顾一圈,随后视线停留在刺头谢混身上,“金鳞书院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你最好安分点。”
虽说王谢是高门大户,但金鳞书院学生的成分太杂了。刘郁离的妹妹刘湘、前秦宗室苻家姐妹、吴郡四姓子弟、青州文武官员以及军属子弟,应有尽有。
在青州这么长时间,谢混深谙阳奉阴违的精髓,面上答应得很好。然而,到了开学第一天,他就整出来一件大事。
于金鳞书院校门口,朝着一众来者高声说道:“《礼记》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女子凭什么和男子同院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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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人挺幸运的,每次道心受损想给自己放假时,总有新读者和自来水小天使出现激励我一把。昨晚都准备好放纵一天,白天再写,结果看到“嗜书如命坏丫头”全订,还打赏深水鱼雷时,半夜一点爬起来写。有人追更,有人认可,我就有坚持的动力,再次感谢陪着我一路走来的小天使。
第265章 圣贤他娘
“《礼记》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女子凭什么和男子同院读书?”谢混的话刚一说出,众人哄堂大笑,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无他,顶着两个羊角髻的熊孩子偏像老学究一样扯什么男女有别,落到成年人眼中总是有几分滑稽,而且谢混选错了地方。
金鳞书院男女同校的规矩,又不是第一天传出,能于今日来到此处的必然是接受规则的那批,再加上青州本就是边境之地,民风剽悍,向来是强者为尊。而且青州之主也是女子,谁会在意一个中二少年的大放厥词。
欢快的笑声从人群中传出,张大强指着谢混对自家三个孩子说道:“要是其余人也这么想就好了,到时候金鳞试就没人同你们争了。”
张陶陶一本正经道:“只可惜这种蠢蛋太少了!”
而张陶陶的两位兄长连同陶家兄弟,四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向谢混的目光极其热络,或许他们不用当倒数第一了。
人群中的王玉英以手遮住半边脸,总算明白为何两家家长一致将送孩子上学的重任托付给自己。原来大家都怕丢脸。
灵光一闪,王玉英想到母亲谢道韫看她的目光和她看混表弟的没什么不同。第一次,王玉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像表弟一样“混”?
臧爱亲跟在祝英台后面,试探道:“我们不管吗?”
二人是为了即将推出报纸出来采风,积累素材的。金鳞书院作为青州教育改革中的重点,意义非凡,必然要在第一版报纸上占据一席之地。
祝英台摇摇头,朝着臧爱亲提点道:“我们只是记录者。”她敏锐地察觉到此事是极佳的新闻素材,一手持笔,一手持纸板,打算将事情详细记录下来。
“有人要站出来发表不同意见,无论他们说了什么,我们只要如实记录,是非对错,自有公论。”
臧爱亲:“万一,说了对使君不利的话,怎么办?”这个年纪的孩子,天下就没有他不敢说,不敢做的。
祝英台:“一样记录。世上只有一种声音是可怕的。有争议的地方,让大家争。有误会的地方,要澄清。有错误的地方,要自省。”
话音未落,已经有一位小姑娘站出来驳斥谢混的话,“读书读了一半,就不要出来掉书袋了。”
谢混呆了,他向来自负出身名门,文武双全,居然被人当众指责读书没读好。
是陶陶。祝英台异常惊喜,完全没想到她同小姑娘竟然会在今日再相遇。
张陶陶挣开母亲的手,走出人群,来到谢混面前侃侃而谈,“这句话出自《礼记·内则》原文是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同食。本义是指哪怕兄弟姐妹之间,年龄大了,也要注意距离分寸。”
“男女有别,别的是身体殊异,不是读书明理。圣贤之道,向来是有教无类。孔夫子都没阻止的事,你凭什么说不行?”
谢混不服,气鼓鼓道:“常言道,男为尊,女为卑。尊卑有别,就不该混在一块。”
人群中不少人为谢混的反应速度惊叹,有人为张陶陶担心,男尊女卑乃是纲常,小姑娘又该如何逆转大势?
张陶陶没有半分慌乱,声音依旧平静而清脆,“男尊女卑一词,最早出自《周易》,原文是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乾道成男,坤道成女。”
“以天地、乾坤类比男女,重在自然差异,而非上下尊卑。”
谢混摇摇头,“你说得不对。这句话出自《易传·系辞篇》。”
张陶陶:“《易传》《易经》合称《周易》,我说得也不算错。”
谢混想了一下,好像没错,也不在这个问题上较真了,话锋一转说道:“男尊女卑一词分明出自《列子·天瑞篇》,男女之别,男尊女卑,顾以男为贵。”
见张陶陶哑口无言,一副沉思状,谢混挺胸抬头,像极了趾高气扬的小公鸡。
有人感叹道:“这小子倒是有几分学问,也不知小姑娘能不能应付得来。”
张大强夫妻很是为女儿担心,但这些他们不懂,二人只能以同样忧虑的目光望向张陶陶。
祝英台见到不少夫子隐在人群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张陶陶、谢混二人,便知夫子们不会插手这场小儿纷争。
苻宝、苻锦姐妹不约而同看了一眼姐姐苻珍,想要挺身而出,却见苻珍微微摇头,“别急,看下去。”
皱着眉头,张陶陶提出了一个问题,“书上说得一定对吗?”不等谢混张口,她继续说道:“如果我现在写一本书,说男为卑,女为贵。天下道理是不是就变了?”
谢混一脸怀疑人生,“你写的书能和列子相提并论吗?”
张陶陶反问道:“列子孝顺吗?”
谢混不解,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当然了。”
张陶陶:“列子也是他娘生的。若是列子认定女为卑,那他是不是在骂自己娘?这样的人也算孝子吗?”
骂自己娘。孩子天真的话语直接逗得围观群众捧腹大笑。
谢混瞠目结舌,而张陶陶的声音继续响起,“圣贤也是圣贤他娘生的,能生出圣贤的人才是最厉害的人。”
苻宝、苻锦姐妹大叫一声,“说得好!圣贤算什么,还是能生出圣贤的人厉害。毕竟没有圣贤他娘,就没有圣贤。”
谢混:“你们这是无理取闹,胡搅蛮缠!”
张陶陶:“那我问你,你和你娘,你俩谁为尊,谁为卑?”
谢混哑口无言,脑中一团乱麻,“这不一样,母为尊,但男子……”
张陶陶:“这下不说女为卑了。照你这么说,尊卑都是相对的,不固定的。不固定的就要看具体情况了。”
双手叉腰,一副嫌弃的模样,“你们男子就是这样,抓住一句话,学了一点道理,就喜欢一概而论,一棒子打死。”
谢混嘴唇嗫嚅着,面色红涨,还想说什么,但张陶陶已经厌倦了和一个固执刻板的人讨论,大声说道:“男女同校早有先例,你凭什么反对?”
谢混:“胡说,根本没有的事。”
听到此处,绝大部分围观群众十分讶然,男女同校,有这回事吗?
张陶陶以给差生哥哥补课的姿态,对着谢混说道:“元初六年,邓太皇(邓绥)诏男女五岁以上七十余人入学馆,学习经书,史称‘元初学宫’。”
这是谢混所不知道的,像是被人隔空抽了一巴掌。真的假的?夫子怎么没提过。
谢混不知道的是一来他年纪小,没学到的知识多了去了。二来,夫子也不是什么都教得。或者说,教育本就是有倾向的,学生是男是女,各有各的学习内容,比如《女戒》。
更令谢混不好出言质疑的是,诏令男女同校的是邓绥,历史上最贤明的女君。他又有何资格,对大名鼎鼎的太后陛下陟罚臧否?
张陶陶见小公鸡化身落汤鸡,十分高兴,下巴一抬,说道:“你要是不想和我们一起读书,那你回家好了。我们还没嫌弃你学艺不精呢!”
此话一出,爱看热闹的群众一片叫好,“好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有理有据,小姑娘倒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果然,读书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姑娘,父母竟然教得这般好,是不是陈郡谢氏家的小才女?”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出来搭话,“小姑娘手脸粗糙,衣服上还有补丁,一看就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张大强挺胸抬背,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紧紧拉着陶渊明的手,“我闺女!”一开始听到有人询问张陶陶身份,老张激动万分,正要开口,恨不得连声大喊,是老张家的。
但等到下一人开口,说张陶陶的衣着装扮,老父亲又深深为之心酸。当闺女的为他挣了脸面,他这个当爹的却没本事,开学第一天,孩子连件没补丁的新衣服都没有。
陶渊明看了自家儿子,恨其不争,又看了一眼张陶陶,面上亦有几分激动,“我教的。”虽然儿子不行,但学生争气啊。元初学宫的事,他只提了一遍,这孩子就记住了。
见张大强夫妻双双抹着眼泪,一副自豪又羞愧的模样,陶渊明安慰道:“贤伉俪不必忧心,孩子也要上学读书了,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有人与陶渊明有同样的感想,“小姑娘了不得,将来指不定要改换门楣!”
不论男女,有了智慧,还有勇气,日子总不会差,而小姑娘又生在青州,遇上三分时运,出人头地是早晚的事。
众人对张陶陶越是夸赞,谢混越是羞窘,短短一刻钟,他的世界观被颠覆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学到的东西与现实不一样?
人群中,王玉英叹息一声,青州与所有地方都不一样,谢混想在这里找到同盟者并不容易。
而谢混所面临的挑战还没结束,因为又一个与他一般大小的姑娘站了出来,“你又凭什么能和我们一起读书?”
仅一眼祝英台便认出开言者乃是刘湘,往她身后一看,刘琰、京墨都在。想来是刘琰过来送孙女入学,而京墨跟着保卫两人安全。
相比谢混的锦衣玉袍,刘湘穿得格外简单,甚至算得上清寒,因为她身上没有任何配饰,普普通通的绸布,款式也是时下常见的交领大襟襦。
刘湘梳着两个羊角髻,系着两根鹅黄绸带,原本吹弹可破的小脸较之前肤色深了几分,透着气血充足的红润,眉眼间一片英气。
谢混伸出手指着自己,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份已经从质疑者一下子转换成了被质疑者。
刘湘看着他,很是坚定,“我知道你是谁,望蔡县公谢混。”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明白怪不得谢混敢在金鳞书院门口闹事,原来是承袭父亲谢琰爵位的小县公,系出名门。
谢混抬起头,问道:“那你又是谁?”
刘湘没有回答,反而说道:“你能打败我,才配知道我的名字。”
“啊!”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呼声,谁能想到第一天就有学生约架,还是众目睽睽之下。
谢混握紧拳头,心动又犹豫,“谢家儿郎没有打女人的。”
一时间,众人倒是对这个熊孩子改观了几分,最起码还有几分男子汉的气度。
刘湘却对这种说法很不买账,“那你就乖乖被女人打吧!”说完间已经朝着谢混走去。
臧爱亲在人群中环顾一圈发现竟然没有夫子站出来阻止,小心看向祝英台,“不会出事吧!”
祝英台淡然道:“没事,这么多人呢。”这么多夫子在场都没问,显然小孩子之间的争议,交给小孩子自己解决。
而隐在人群中一直吃瓜的灵虚子师徒双双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灵虚子朝着清风感叹道:“徒儿,你未来的求学生活不会无聊了。”看看多么有活力的同窗啊!
清风看了一眼谢混,“印堂发黑,必有血光之灾。”转而看向师父,委屈地撇撇嘴,“师父,我可以给使君干活,就别让我上学了。”都是一群小屁孩,有什么好玩的。
灵虚子:“使君也不好光明正大用童工啊!你还是先进去待几年吧!”
谢混已经被刘湘逼到身前,看了一眼王玉英,似乎在问,我能不能出手?
王玉英低下头,装作一副没看见的样子。反正她昨天已经尽到表姐该尽的提醒义务了。
张陶陶往后退了几步,朝着要动手的二人说道:“我们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不能置气,点到为止就行!”
犹豫了一下,刘湘点点头,她会下手轻一点的。
谢混对自己的身手很是自信,“我让你三招。”
刘湘懒得废话,直接朝着谢混出手,上来就是一拳,直冲面门。
二人刚交上手,谢混就意识到刘湘不好对付,只让一招,就被她逼得节节败退,再不还手,就要败了。
谢混只能食言而肥,不再躲避,与刘湘你来我往打成一团。
围观之人没想到两个半大孩子身手竟然都不差,打起来颇有几分阵仗,纷纷鼓掌叫好。
刘琰一边捂着胸口,一边满眼骄傲,“湘儿受苦了!”
京墨:“打人总好过被打。”朝着交手的二人点评道:“两人根骨半斤八两。”
谢混、刘湘二人都算不得天资卓越,好在勤奋刻苦。刘湘习武时间短,按理说打不过多练了几年的谢混。
但二人走得路数不同,谢混走的是征战沙场的方向,而刘湘接受的特训重在防身制敌。在贴身近战上,刘湘更占据优势,果然没过多久,她再次一拳打向谢欢的面颊。
谢混闪避不及,重重挨了一拳,当时嘴角就有鲜血吐出。
见状,刘湘立刻停手,而谢混伸开手,吐了一口,一颗乳牙赫然在目,混着血水安然躺在掌心。
这是他最后一颗乳牙,长在前门,早就活动了,却迟迟不掉,有段时间恨不得自己拔下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接受这颗牙最后是以这种方式掉的。
哇的一声,谢混号啕大哭。
哈哈!围观的无良群众笑了,笑得异常大声,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场热闹。
刘湘慌了,转而看向家长,刘琰一把将孩子拉回身后,京墨则是唯恐天下不乱,朝着刘湘竖起大拇指,“干得好!能叫男人哭的女人才是真女人!”
王玉英赶紧上前查看情况,确认只是一些皮外伤松了一口气,“这下知道了吧!没本事就不要当出头鸟!”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谢混哭得有多凄惨,刘郁离笑得就有多灿烂,自从姑臧山宝库的石门被打开,她的嘴角就差咧到眉梢。
刚刚走了十多步,刘郁离便被满室金灿灿的光芒暴击了,一双桃花眼各开出一朵金黄黄向日葵,喉头滚动,接连咽了数口口水。
双腿莫名发虚,刘郁离将手搭上一旁的谢若梅,“我做梦都不敢这么做,太豪了!”
左边四五个大木箱装着沙滩一样的金币,右边则是各色珍宝,火彩漫天,红红绿绿,还有白色的象牙、砗磲珊瑚等等。
至于中间的是银子,银币、银锭、银元宝、碎银粒,应有尽有。皮草、布料入目皆是,还有数箱的珍稀香料。
“老吕啊!你放心,以后每年清明节,我都不会忘了给你烧纸。”
第266章 马文才的机缘
好消息接踵而至,就在刘郁离运回宝库的第二日,沮渠蒙逊已经带着前南凉王秃发利鹿孤来到姑臧。
新一日的朝会上,凉州文武群臣分列两侧,刘郁离一身衮冕,高坐殿堂。随着秘书监楚乐的一声高呼,沮渠蒙逊、秃发利鹿孤自外而入,缓缓来到殿中。
沮渠蒙逊昂首挺胸,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错他一步的秃发利鹿孤好似秋霜过后的松柏,挺拔不减却多了几分沉重。
立定后,二人双双跪拜,沮渠蒙逊望向刘郁离的目光钦佩而又骄傲,而秃发利鹿孤面上虽带着几分笑,耷拉的嘴角却透着苦意。
二人齐声高呼:“凉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郁离摆手示意二人起身,转而朝着沮渠蒙逊微微颔首说道:“庆功宴已经备好,本王亲自为将军斟酒。”
闻言,沮渠蒙逊越发高兴,“臣总算不负凉王所托,收复南凉。秃发利鹿孤愿意归降凉国,俯首称臣。”
众人的视线随着沮渠蒙逊一同转向秃发利鹿孤,只见他朝着高堂之上的刘郁离俯身再拜,双手呈递降表,越过头顶。
刘郁离接过楚乐传递的降表,一目十行浏览一遍,一甩袖,从坐上站起,叫了一声“好!”
而群臣纷纷出列,齐声道贺,“恭喜大王,一统凉州。”
居高临下,环顾一周,刘郁离以一种指点江山的霸气,高声道:“本王的目标不只是统一,还要让凉州所有人共享稳定繁华。”
话音未落,刘郁离身侧的楚乐、杨氏姐妹已经有了行动,三人走下殿来,各自将手中一摞《凉州共同体计划书》分发给诸位朝臣,包括新归降的秃发利鹿孤。
开眼了。从来没有过的新奇仪式让群臣好奇自己拿到的是什么东西,《凉州共同体计划书》,瞥到这个封面,目光一紧,好奇怪的说法。
侍中房晷、中书侍郎王儒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皱着眉头打开计划书,一行行看了下去。
相比于第一次,今日的计划书厚了许多,沮渠蒙逊的雄心壮志中多了几分得意。他才是凉王一等一的心腹,朝堂上的这些大臣不过是后来者。
沙沙!沙沙!书页翻动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殿堂。
趁众人好奇且惊疑地翻阅计划书,刘郁离坐在王位之上暗自盘算,丝路商团五个功能局,仲裁局、丝路银行归杨氏姐妹,以沮渠蒙逊的野心他一定会在税收局、安保局中选一个。
朱序也要占据一席,而分给其余人的只有两席,肉少狼多,为了稳住他们,少不得还得从旁的地方让他们喝口汤。
计划书很长,众朝臣前面看得耐心,到了后面只是粗略浏览。房晷、王儒越看越心惊,虽然有些名词他们不太了解,而且对于这种将凉州当成商团经营的模式也有几分怀疑,但计划书中所蕴含的种种智慧,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新兴事物不好理解,坎儿井于农牧业的伟大之处,不言而喻。若是凉州真能建成这么一座地下水长城,凉州再也不会因缺水,无法种植足够的粮食,饿殍遍地。
至于计划书中的“代田法”“区种法”等精耕细作技术,无疑会提高粮食产量,而关于农具的改进也是切实可行的,还有琉璃窑,仅此一项便能为凉州带来多少财富。更不用说,那些源源不绝运进凉州的丝绸、茶叶等等。
关于凉州未来的草图勾勒地太美,美到两位老臣不敢相信,怀疑世间真有如此圣人愿意利用自己的财富帮助凉州人过上好日子吗?
王位之争,大家争的是权力,更是权力背后的财富。自古只见天下万民供养帝王的,又有几位帝王愿意反哺臣民的?
刘郁离见大家看得差不多了,说道:“诸位爱卿,有什么意见,只管畅所欲言。”
群臣先是看了一眼刘郁离,又转向朝臣之首房晷、王儒,聚拢到二人身旁,吕超悄声问道:“二位大人怎么看?”
房晷深深看了吕超一眼,“哪怕这上面的政策只能落实一半,老夫死而无憾。”
吕超面色一僵,过了一会儿讪讪道:“看着是好的,结果怎么样不好说。”这么搞的话,吕家的那些良田、商道还能保得住吗?看似没对宗室下手,却把宗室的根都断了。
杨桓低着头,视线久久停留在丝路银行上。银票是个好东西,别看凉州距离晋国这么远,但郁离银行的银票在此很受认可,轻便易携。就是持有者无法亲到晋国兑现,只要愿意折价一些,很容易兑出去。
吕超等人不甘心又看向王儒,只听得他说:“我王有大圣之姿,德衍八方,恩加四海。为臣者自当敬而从之,效犬马之劳。”
众臣怎么讨论不说,只说房晷、王儒面对同僚是一种态度,转向刘郁离又是一种态度。
房晷:“敢问王上,单就税收局头一项难处,怎么叫商队心甘情愿如实缴税?”
刘郁离没想到房晷略过了表决计划书通过与否的流程,直接跳转到可行性分析。
呆愣一闪而过,刘郁离很快侃侃而谈,“与其每到一个地方交一笔买路钱,本王相信公平、公开的一次性税收制度更受商队青睐……”
如果是平白无故给商队加税,他们自然不干,但这年头雁过拔毛是常态。在晋国一匹价值十两银子的绸布,到了西域身价就会涨到五十两,到了大食能差不多能换成等重的黄金。
之所以会越来越贵,主要在于路上的成本太高了。除却商队本身的人工、车马成本外,贼寇的劫掠,官府的剥削,更是大头。
如果凉州能提供一个安全稳定的商路外加透明合理的税收,对商队本身而言反而会降本增效。
“敢问王上,”王儒顿了顿,看了一眼计划书中拗口的名词,“丝路商团的前期股资从何而来?”
刘郁离微微一笑得意又心疼,“前期股资由股东众筹,本王注资一百万两白银,占据五成股份,均分成五期注入。其余干股分成五百支股,每支支股两千两白银,有意者均可购买相应股份。”
王儒那句“有股东出资吗?”默默咽了下去,转而又问道:“王上能拿出一百万两白银?”
显然,王儒怕刘郁离胡乱报出一个数字糊弄人。
刘郁离:“本王有的是钱。丝路商团正式成立,第一期的二十万两立刻到账,五局人员就位,注入第二期……”
房晷、王儒等人不断提问,各种现实而棘手的问题一一被摆到刘郁离面前,好在她提前做了准备,或者说郁离商团有大致的模型供她参考。
等到刘郁离结束问答,同朝臣一番撕扯后,五局首脑的任命终于确定了,安保局朱序、税收局沮渠蒙逊、物流局王儒、仲裁局杨洛、丝路银行杨淇。
当这个结果一出,群臣酸溜溜地向杨桓道贺,杨桓笑得灿烂极了,只觉得他比姐妹二人当皇后、王妃时更风光,笑得合不拢嘴。
而杨氏姐妹相视一眼,眼中满是狡黠的光芒。谢若梅说得对,她们也姓杨,杨家为何不能是她们姐妹的?
尽管众人各有心思,但对于凉州共同体计划支持者占据大半,随后一个月,整个凉国开足马力往前奔。
五局局长各自招人搭建部门,石渊等护卫队精锐给安保局人员提供职前培训。谢若梅忙着织网,在凉州组建一个藏在暗处的情报局,秘密监控凉州以及丝路商团。
刘郁离则是开启了996,带着楚乐、杨氏姐妹加班加点处理朝政以及丝路商团重要事务。
一旬时间,丝路商团全部股份认购完毕,其中沮渠氏、秃发氏、吕氏各自认购了十万两,剩余股份由当地望族、豪强瓜分,股资分期注入的方式,最大程度的缓解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众人打定主意,先出第一期,如果后面态势良好再追加,一旦情况不对,果断弃股,第一批的股资就当给新凉王一个面子。
等丝路商团初初搭建好骨架,已是十一月份,冬季的脚步悄然而至。而刘郁离也到了离开的时间,青州那边已经再三催促。
在离开前,有一个人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不是旁人,正是鞠季礼。
鞠季礼行了个礼,直接开门见山,“两千斤棉种我带来了,还请凉王高抬贵手,放鸠摩罗什大师回去。”
真没想到啊!同样是出来做生意,刘郁离居然在凉州称王了。本来他以为刘郁离称王是好事,最起码大师就能摆脱吕家人的管制。岂料刘郁离表示她与大师一见如故,要多留大师做客几天。
这种鬼话,鞠季礼一听就明白,他不运来棉种,就别想从刘郁离手中接走人。
怕夜长梦多,鞠季礼日夜兼程回到高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周边龟兹、车师、鄯善等国答应用棉种换回活佛鸠摩罗什。
至于刘郁离给出的琉璃方子,鞠季礼当成回扣自己吃了。
如愿拿到棉种,刘郁离大手一挥直接放人,送别鸠摩罗什之时,还搜罗了几十本他手抄的佛经,打算运回晋国,卖给那些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没过几日,返程的队伍已经准备好,刘郁离告别依依不舍的凉国群臣,踏上归途。队伍中原本的一些人留下了,朱序、韩松等人统领联合军坐镇凉州。但也多了许多人,商团、学习团以及质子团。
此外,刘郁离还带回了许多东西,两千斤棉种、一千匹伊犁马、两匹汗血宝马、五千斤羊毛以及各色的西域商品,整个队伍浩浩荡荡,拉得很长。
蓝天白云,草原戈壁,刘郁离久违地从案牍劳形中解脱出来,感受到自然之美。
当然,这种美只持续了十来天,刘郁离就厌倦了,寒风凛冽,吹起愁思。
一股孤独感油然而生,刘郁离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马文才在做什么?这么长时间,他可想起过她?
寒风呼啸而过,不知从何处带来一片落叶,刘郁离坐在马上,抬手接住落叶。椭圆的叶子不见一丝青翠,金黄黄的,好似一片思念。
摊开手掌,一阵风吹过,落叶再次开启了旅程,而遥远的雍州,一处山头,有人一身盔甲,于风中捞起一片黄叶,“这片叶子现在是黄的,落在地上。之前,它也曾青过,高挂枝头。这没什么,我们总不能因为现在就否认它的过去。”
望着手中落叶,刘郁离的声音不期然浮现脑海,睫毛低垂,马文才呢喃自语,“你什么时候回来?”
刘郁离没回来,但马峰回来了还带回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仇池使者杨义。
杨义施礼拜见后道明来意,他是奉仇池王杨定之命请求雍州救援仇池的。就在两日前,西秦出兵仇池,围攻武都城。
看完杨定的书信后,马文才一撩眼皮,问道:“杨定本是晋臣,却僭越称王,本君为何要救一叛国逆臣?”
杨定乃是氐族,不但是前秦重臣雍州牧、左丞相,还是苻坚的女婿。在前秦崩后,杨定退守仇池,向东晋称臣。
东晋封其为辅国将军、秦州刺史,不久又晋升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平羌校尉、秦州刺史如故。(出自《宋书·98卷》)
后来,杨定于仇池称王,建立仇池国,与东晋的臣属关系名存实亡。
严格来说,杨定若是晋臣的身份请求救援应该向晋安帝司马德宗上书。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等消息传到建康,仇池国还在不在都不好说。因而,杨定选择了与仇池接壤的雍州。
杨义想了又想,犹豫再三,说道:“王上无子,唯有一女,愿许将军为妻。”
此话说得委婉,实际意思是,仇池是嫁妆。
眼神一暗,马文才沉声说道:“本君即刻出兵。”
第267章 神兵天降
说来西秦出兵与刘郁离也有几分关系,西秦西接南凉,北挨后秦,东邻仇池,长期以来处于夹缝求生的状态。
但架不住这个时代野心家频出,刘郁离在凉州搞事时,赫连勃勃反叛后秦,三个邻居两个都在打仗,西秦国君乞伏乾归一看机会来了,何不趁此机会浑水摸鱼,吞并仇池?
恰逢前秦末代皇帝苻崇投奔西秦,却被乞伏乾归驱逐,转而投靠仇池杨定,西秦与仇池就此开战。
杨定亲率两万大军与乞伏乾归在平川一带激战,因前期捷报频传,杨定轻敌冒进,追击乞伏乾归,反中埋伏,被困平川一处峡谷。
杨定的妻女见情况不对,果断选择向距离最近的雍州求救。那封以杨定名义发出的求援信,实际上乃是杨定之妻前秦公主苻玉所发,怕马文才不肯出兵,苻玉特意选择以联姻为手段,打动马文才。
最初马文才反问使者杨义,并不是拒绝出兵,只是想漫天要价,但杨义的话给了他一个灵感,还有什么比仇池本身更值钱?
马文才一面率军赶往平川,一边了解最新战况,等到了平川二十余里处,他没有急着出兵,反而下令士兵安营扎寨。、
杨义急了,“主上已经被困五日,恐粮草耗尽,撑不了多久。”
马文才没有搭理他,低着头,注视着桌案上的地图,手指沿着两军位置游走。乞伏国仁围而不杀,想必是己身兵力不足以一举歼灭杨定大军,只能利用峡谷地带将杨定困死,以最小的代价拿下仇池。
视线停留在上邽县,马文才朝着杨义问道:“此处是秦军的后勤补给线?”
杨义点点头,“上邽处于渭河上游,秦军的补给顺流而下,非常便捷。”说到此处,杨义顿时明白了马文才打算,围魏救赵,断其补给。
马文才已经朝着马峰、马玄发号施令,“抽调五百好手,今夜寅时,我们火烧渭河。”只要焚毁运输粮草的船只,乞伏国仁的三万大军同样也撑不了多久。
转过头,看向杨义,“秦军的水路补给断了,一定会想办法从陆路运输,你带领三千人提前在清水县设伏。”清水县地处关陇要冲,秦军走陆路一定避不开此处。
杨义有些为难,仇池大军随杨定被困平川,仅剩的几千兵力镇守都城,目前无兵可用。纵是能抽调数百,也抵不过秦军驻守在清水县的数千后勤军。
马文才见杨义欲言又止,便知道他想说什么,“从本君带来的一万大军中抽调。”
杨义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感激道:“多谢将军。”顿了顿问道:“那将军打算从何处动手?”
马文才没有回答,反而问起了一件事,“南凉与西秦素来不合,你们怎么没想着求助南凉?”
提起此事,杨义面上发苦,声音也充满了无奈,“青州刺史刘筠刚刚一统凉州,南凉王成了俘虏,自顾不暇。”
猛然站起,马文才一双凤眸波涛汹涌,不可置信问道:“刘郁离一统凉州?”
因南凉与雍州之间隔着西秦、仇池两国,刘郁离一统凉州的消息还没传到内地。
杨义点点头,“我们也是才接到消息没有多久,刘筠已于凉州称王。”
说完,他忽然想起刘郁离与马文才之间的传闻,心中泛起一片同情,昔日爱慕而不得的女子已经称王。作为男人,马将军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转而又想起自己族妹杨柳将要嫁给马文才,一时间不知该同情谁?
但到底国事为重,杨义强行挤出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安慰道:“大丈夫当以功业为先,儿女私情不值一提。再说了,主上之女温柔贤惠,必能与将军琴瑟和鸣。”
马文才根本没有听清杨义在说什么,点点头,胡乱应付着。一颗心仍沉浸在刘郁离称王的震惊中无法自拔。
杨义只当马文才已经放下,脸色多了几分舒展,殊不知,马文才想的全是,称王,他一定要拿下仇池早日称王。秦王就是听着比雍州刺史好听多了。
寅时时分,渭水河畔。守了半宿的巡逻队与另一队刚爬起来,睡眼蒙眬的士卒换班。
一小兵跺跺脚又搓了搓快要冻僵的双手,朝着接班的兄弟提醒道:“打起精神,这副样子一会儿队长见了,少不得抽你几鞭子!”
那人打了个哈欠,没好气抱怨道:“这见鬼的天,队长都偷懒睡去了!”
河水尚未结冰,但北风一吹,冰寒之气扑面而来。年轻的小兵扯了扯脖子处的衣领,又将双手揣进袖中,方感觉到一丝温暖。
夜色越发漆黑,营地四周的火把无力摇曳几下,于寒风中瑟瑟发抖。
小兵瞥了一眼河岸,借着火光,近处尚能看清芦苇荡中船舰模糊的轮廓,十米外皆是黑压压的一片。
借着撒尿,小兵走到一处避风的角落,寻了块木板往那一靠,眼一眯打起了瞌睡。睡是不敢真睡的,天气太冷,军服又不顶用,怕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小兵睁开一只眼,朝着芦苇荡扫了一眼,嘟囔道:“没想到这天还有野鸭子!”
盘算一下出来的时间,小兵觉得自己这泡尿时间也差不多了,转身就要回转。
一阵寒风吹来,隐约间一股奇怪的味道弥漫开来。冻得红通通的鼻尖抽动数下,那股怪异的臭鸡蛋味越来越明显。
惨白的月光下,河水偶尔泛起一丝波光,很快像是阴影活了归来,沿着河面慢慢铺开。
小兵往河边走了几步,蹲下身定睛细瞅,只见河面漂浮着什么黑漆漆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水藻,又臭又腥。
天气太冷,小兵不想将手伸进水里,只是歪着脑袋,仔细盯着水面,还没等他看出个一二,只见一道火焰自远处飘来,鬼魅般地漂浮在水面,星火燎原,眨眼间河面成了火海,朝着岸边席卷而来。
“鬼啊!”小兵一声尖叫,身子往后一跌,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腿间一热,因时处寒冬,又转瞬冰冷,一热一冷激起了他的理智。
小兵飞速爬起,朝着营地一路奔去,一边跑,一边喊:“火!河水着火了!鬼火来了!”声音一道高过一道,所说之话却越来越扭曲。
不多时,河面烈焰灼灼,须臾间芦苇荡也被卷入火海。轰的一下,芦苇荡掀起的火海又点燃了水边船舰,火光滔天,照得河岸亮如白昼,有人惊恐万分,“鬼来了!”
“这是地狱之火!”
“太可怕了!水怎么能着火!”
“救命!救救我!鬼火要来吃我了!”
超过正常认知的事在眼前真切发生了,守卫粮草的数千秦军顿时慌了,陷入不可名状的深渊,骚乱像瘟疫般蔓延,恐慌吞噬着人心。
“杀啊!”忽有厮杀声冲天而起,不多时,一面“雍”字旗迎风招展,战旗下马文才一身盔甲,手持长剑,身先士卒。银白的盔甲在冰寒的月光下,好似一片雪色,越发衬得那人眉眼孤傲狠辣。
抖动手中缰绳,马文才策马朝着秦军军营冲去,而他身后的五百好手战意凛然,士气高昂,呈现出数千人的声势浩荡。
变故接二连三,秦军仓促应战,又怎能抵得过如狼如虎,气势汹汹的雍州军?
溃败如期而至,火光在厮杀声、哀号声中越发浓烈,有人不断倒下,踩踏接踵而至,一边倒的战局持续到东方既白,黎明的希望却与秦军无关。
一面“雍”字旗令秦军斥候确定了来人身份,快马加鞭将消息汇报到国君大帐。
惊闻雍州军首领马文才夜袭上邽,粮草被毁,乞伏乾归勃然大怒,“无耻小人,欺人太甚!”
众人还没想明白马文才为何无故插手西秦与仇池的两国之战,下午就传来马文才攻打上邽的消息。
众将领的脸都黑了,为了守护运粮船队,秦军驻守在城外的渭河,最近一批粮草被烧,若是上邽县再被敌军拿下,秦军的补给就彻底断了。
本以为胜券在握,结果功败垂成。其中落差,直逼得秦军众将领气血翻涌,火冒三丈。
乞伏轲弹当即请命,“兄长,给我五千兵马。不出三日,臣弟提马文才头颅来见!”
参军麹景眉头紧皱,“马文才攻打上邽,意图围魏救赵。是进是退,王上当早做决定。”
进的话,先灭杨定,再回援上邽,只是怕时间来不及。退的话,直接回防上邽,保住补给线,虽然船只被毁,水路断了,但还能依靠陆路。
稍作思考,乞伏乾归道:“我们有三万大军,不如分出一万救援上邽?剩余兵力全力进攻杨定。杨定虽也是两万兵力,但他粮草耗尽,兵马困顿,必然不是我军的对手。”
乞伏轲弹眼睛一亮,“兄长妙计,臣弟愿意领兵一万救援上邽。”上邽县乃是西秦边境重镇,绝不可落入敌军手中。
麹景心存忧虑,“临阵分兵乃是大忌。”
就在此时,斥候传来消息,“大王,五千仇池军朝着西口突围,已被我军击退。”
乞伏轲弹:“兄长,仇池军强行突围,已是末路穷途。”
兵贵神速,乞伏乾归不再犹豫,按照之前的计划让乞伏轲弹率领一万大军回援上邽,而他亲率两万兵力围杀杨定。
“杨军刚刚突围失败,士气低沉。今晚子时,我们率军偷袭,同杨定决一死战。”
众将领点头应下,各自分配了任务,只等时间一到立刻出兵。
月黑风高,隆冬的夜晚寒风刺骨。子时刚到,秦军便有了动作,借着夜色遮掩,张开一张巨网,朝着峡谷内的仇池大军悄然逼近。
“杀啊!”突如其来的火光撕碎黑夜,冲杀声陡然响起。
“敌军来袭!”哨兵匆匆点燃高台火把,吹响号角,发出警示信号。低沉呜咽的号角声带着寒冬的肃杀穿透沉沉夜色。
仇池军反应很快,不多时,杨定已经穿上全套盔甲,提着兵器走出营帐,黑暗中火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微光,昏黄暗淡,好似快燃尽的蜡烛。
连日来饥寒交迫,为了活下去,他们杀了自己同伴一样的战马,吃肉饮血,才撑到今日。
杨定想起上一次突围,还是在长安,天王还在,那个夜晚也像今日一样又黑又冷,叫人胆战心寒。
黑夜中,火光涌进峡谷,宛若星河倒悬,那是乞伏乾归的大军。
哪怕杨定再是不畏生死,奋力拼杀,仇池军依旧难掩颓势,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他们不会有突围离开的机会了。
得意在乞伏乾归眼中升起,站在高岗之上,居高临下朝着杨定等人喊话,“杨定,你现在投降,本王还能饶你一命!”
然而,仇池军中始终没有竖起降旗,一道声音自杨定口中发出,经由仇池大军,汇聚成宁死不屈的呐喊,“生为义士,死为英豪。绝不归降叛贼!”
此话大有渊源,仇池、西秦、后秦等国都是前秦下的崽。
当年乞伏家族有人在淝水之战后叛乱,苻坚便派前将军乞伏国仁前去平叛,以示信重。不料乞伏国仁不仅没有平定叛乱,反而登高一呼,建立了西秦,给了苻坚沉重一击,令这位北方雄主转而寄托于鬼神,执意离开长安,前往五将山。
那时,逆贼慕容冲围困长安,杨定率领一千骑兵突围。他与千余勇士拼死搏杀,终在城西为天王打开一道缺口。
望着天王成功离开的身影,杨定满怀欣慰,哪怕他因此成为慕容冲的俘虏。
只要天王活下去,他就是死了也瞑目。命运却并未按照杨定的设想预演,逃离的天王苻坚踏上死路,而被俘虏的他却活了下来。
慕容冲的尚书令高盖见杨定忠勇,收他为义子,保住他一命。后来,刘郁离诛杀慕容冲,西燕灭亡,给了他逃离的机会。
一路辗转,杨定回到了杨氏故地仇池,复立仇池国,庇护前来投奔的前秦宗室。
有人庇护,也有人赶尽杀绝。乞伏国仁死后,他的弟弟乞伏乾归接替了王位同姚秦一样对前秦宗室伸出屠刀。
在杨定眼里,乞伏家族与姚家都是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畜生、叛徒,哪里肯归降?
眼中含着一点微光,杨定喃喃自语,“杨义应该带着玉儿他们启程去青州了吧!”
玉儿的弟妹苻宏、苻珍都在青州,以刘郁离如今的权势庇护苻家宗室不成问题。
早在杨定察觉到中计时,果断让从侄杨义带领一队人马撤走。乞伏乾归的目标是国君杨定,倒是不在意走脱一个普通小将。
杨定之所以如此安排与杨家当前的分裂有关,他自感深受苻坚大恩愿意以死回报,冒着西秦与后秦双重绞杀的风险收留苻秦宗室。
但杨定的从弟杨壁,同样深受苻坚恩宠,娶了顺阳公主苻珍,却在苻坚身死后将上门乞求庇护的前秦太子苻宏拒之门外。
这也是苻珍同夫婿义绝,跟随弟弟苻宏归降东晋的原因。
杨定担心自己死后,杨壁等人顶不住压力,将苻崇,甚至自己的妻子苻玉等苻秦宗室交给乞伏乾归或姚兴,故而安排杨义带着妻女等一众苻秦宗室撤往青州,投奔苻宏、苻珍。
但杨定不知道的是苻玉没有接受他的安排,在见到杨义后,转而说服他向雍州求助。
“生为义士,死为英豪。绝不归降叛贼!”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峡谷回荡,满是视死如归的豪气。
“生为义士,死为英豪。绝不归降叛贼!”乞伏乾归咬牙切齿重复了一遍,心中杀意凛然。朝着大军命令道:“杀!”
敌军似潮水涌来,杨定脸上、身上血渍斑斑,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回看了一眼身后死战不退的儿郎,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泪水充盈眼眶,佩剑横上脖颈,“今生对不起诸位兄弟了!”
主将死了,士卒归降是常理。这就是杨定的打算。
“王上!”众人齐声惊呼。
参军杨方泪流满面,“纵到黄泉,我等只愿追随王上!”
杨定却不想万余人陪着自己枉死,眼一闭,手腕一个用力,千钧一发之际,激昂的战鼓声响彻天地。
不知是谁一声高呼:“援军来了!”
身子一僵,杨定手一滞,佩剑被参军杨方夺下。
“杀啊!”无数冲杀声伴随着惊天动地的战鼓声回荡在峡谷,大地为之震动,黑夜因此破碎,战局蓦然扭转。
回过头,一面“雍”字旗在火把的环绕下,辉煌如日。马文才率领雍州军,神兵天降,直攻秦军后腹。
久经沙场的乞伏乾归顿时明了,不是围魏救赵,而是暗度陈仓。
第268章 刘郁离窥视西秦
相比于仇池军,秦军最大的优势就是多出万余兵力,又利用地形优势困住了杨定。而马文才只有一万的兵力,如何能从三万的秦军手里救出被围困多日的杨定?
马文才的第一步是火烧粮草,一来打击秦军士气,二来逼迫秦军尽快动手。
围攻上邽,只是虚晃一枪,马文才从始至终没有想过拿下上邽。前脚粮草被毁,后脚补给站点被偷袭,秦军下意识认为马文才想要围魏救赵,在己方占据兵力的优势的情况下,他们不会轻易放弃上邽,分兵几乎是必然的。
马文才要的就是秦军分兵,仇池与秦军,双方兵力一增一减,达到平衡。双方士气亦是如此。此时,再攻其不备,偷袭秦军,与被困的仇池军里应外合,秦军就会腹背受敌。
见援军到来,仇池军宛若久旱逢甘霖,顿时回春。眼中放出希望的光芒,杨定扬起手中长剑,一声怒吼,“儿郎们,随我冲杀!”
与此同时,马文才率领雍州军朝着乞伏乾归的方向发起冲锋。
双方兵力相当,一方士气低沉,一方战意高昂,战局扭转就在顷刻之间。
参军麹景:“国主,下令撤军吧!”现在退走,还能保全大部分兵力,虽未如愿拿下仇池,但损失的也只有部分兵力与粮草。
如果死战不退,赢了也只是惨赢。殊不知那位野心勃勃的新任凉王会不会趁机打西秦的主意?
万一败了,那就不用说了,就算侥幸没有亡国,西秦也难以在三面强敌的压迫下保持独立。
乞伏乾归不甘心,咬着牙道:“本王绝不能不战而败!”先交手摸摸这位雍州刺史的水准,兴许只是金玉其外。
但乞伏乾归忘了,如果马文才败絮其中,又怎么能在短短两日内改变战局走向。
很快,随着西秦军节节败退,雍州军越发咄咄逼人,马文才已经策马来到乞伏乾归身前,长剑似雪,映照出灼灼火光,还有一双孤傲的凤眼。
没有丝毫犹豫,马文才持剑向前,直指乞伏乾归要害,乞伏乾归催动缰绳,持枪反击。
锵!长剑与银枪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乞伏乾归只觉得一股霸道狠辣的力道从枪上传来,虎口一阵剧痛,兵器险些脱手。
骇然溢出眼眸,乞伏乾归赶忙攥紧银枪,变招刺出,但马文才的剑像是通天神莽,如影随形,眨眼而至。
两人交手刚刚数招,马文才眼中闪过一丝蔑视,这力度比刘郁离差远了。手腕一转,剑尖嗡嗡,化作数点寒星,直奔乞伏乾归面门、咽喉等要害。
乞伏乾归刚刚横枪架走头顶利剑,下一秒长剑在下,直指他身下战马。瞳孔剧烈震颤,银枪横在腰间转动数圈,方才逼得马文才赢得一口喘息机会。
一记大招过后,乞伏乾归手臂愈发酸麻,而马文才已经再次逼近,剑枪碰撞,叮叮当当的金属声不绝于耳。
年龄上的差距,让乞伏乾归明白,再耗下去,情况对他不利,心念一动,手中银枪越发急躁暴戾,好似狂风骤雨却始终突破不了马文才用剑光织成的天网。
二人战马齐声嘶鸣,口鼻中喘出大股白气。见乞伏乾归耐心已失,马文才出招越发从容,时而大开大合,有君临天下之势,时而轻灵缥缈,若岚烟流霭,将乞伏乾归苦心的杀招一一化解。
乞伏乾归落于下风,秦军将领有心无力,这边马玄缠着麹景,另一侧马峰与秦军司马混战一团。而不远处,杨定等人的厮杀声越来越近,显然他们就快要突破秦军封锁了。
又两个回合过去,寒冷冬夜,乞伏乾归硬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愤怒油然而生,为什么他总会遇到一些人死死压着他,让他出不了头?前有苻坚、慕容垂,现有刘郁离、马文才。
南凉飞了,仇池跑了。而他乞伏乾归御驾亲征,除了损兵折将,一无所获?
战场分神乃是大忌,马文才看准乞伏乾归的破绽,一剑刺出,一把挑飞了敌人兵器。
长枪脱手,胸前一阵剧痛,乞伏乾归身子一歪倒下马去,与那根划出抛物线的红缨枪同时坠地。
乞伏乾归一死,秦军兵败如山倒,尽管雍州军高喊着“投降者不杀!”厌战的秦军却跌跌撞撞一头扎进茫茫夜色。
马文才追了百米,一直到收兵鼓声响起,才策马回转,而杨定也已从峡谷中脱困,见到杨义便知是他请来了援军。
不等杨定发问,杨义翻身下马,走到他跟前,扑通跪倒,“王上!”
二人怎么叙话暂且不提,只说两支大军回到仇池城中,已是黄昏时分。
杨定夫妻相见,涕泪满面。苻玉上前数步,紧紧抱住眼前人,泣不成声。
过了一会儿,苻玉放开夫婿,擦干眼泪,看向一旁的马文才,来到他跟前,弯腰施礼,“多谢将军大恩,本宫已经命人备好酒宴答谢将军。”
说完命人带着马文才一行人先去休整。
杨定先是对着身旁的一众将领说些一些话,转而让他们下去休整一番,参加晚上的宴会。
只说杨定沐浴更衣后,苻玉端着一些粥汤过来,等到杨定两碗粥汤下肚,方觉得回到人间。转而有心思问了一直不解的事,“杨义只说请雍州出兵是你的主意,不知玉儿用什么说服了马将军?”
苻玉拿出手帕为夫婿拭去唇边饭渍,说得平静又淡然,“我把柳儿和仇池许给他了。”
闻言,杨定久久沉默,闭上眼睛,一声长叹,“他与柳儿素未谋面,出兵只是为了仇池。如此野心勃勃之人,非是良配。”
闻言,苻玉一声苦笑,“世间良配难寻,能找个护得住自己更不容易。”
杨定怔怔地看着妻子,声音低沉嘶哑,“以你和柳儿的本领,去了青州如鱼得水,更好。”
泪水大颗大颗坠落,苻玉拉住杨定的手,掷地有声,“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夫妻一场,他不相负,她怎能相弃?
忽然,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苻玉赶忙擦干眼泪,朝着来人看去,正是她和夫婿谈及的女儿杨柳。
这些日子,杨柳时常出去打探消息,故而刚才不在。一回府便听到父亲杨定平安归来的消息,就急匆匆往主院赶。
小姑娘年十六,眉眼弯弯,天生一副笑脸,一身绿罗裙娇俏恰如三春柳。
见到父亲,双腿一弯猛然扑跪在杨身前,一把将人抱住,泪水蓄满眼眶。“父王,你终于回来了!”
父女二人好一阵黏糊,直到杨定满脸忐忑,提起一件事,“柳儿,父王为你定了一桩婚事。”
杨柳眼眸睁大,怎么办?她和娘联手把自己卖了,换取雍州出兵,如今父亲又不知何时给她定了一桩婚事,这算不算一人二卖?
听到杨定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苻玉心中又甜又酸,转而嗔了他一眼,“婚约之事,柳儿知道。”就他是慈父,难道她会不问女儿意见,就私自定下亲事吗?
听闻此话,杨定越发心酸,老泪纵横,“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
杨柳低下头,再抬起时一副言笑晏晏的表情,“马将军一表人才,女儿看见他就满心欢喜。”
同样满心欢喜的还有刘郁离,返程的商队刚刚进入西秦不久惊闻西秦战败,国主乞伏乾归被杀,三万大军回来的不足万人,国内人心惶惶,还来不及迎回乞伏国仁的尸体,乞伏乾归的儿子与侄子就因为争夺皇位打起来了。
秃发氏与乞伏氏皆是鲜卑族,有兄终弟及的传统,当年西秦开国君主乞伏国仁病逝后,因其子乞伏公府还年幼,国赖长君,便由弟弟乞伏乾归继位。
多年过去了,乞伏公府早已长大成人,在他看来,自己当年因年幼失去王位,叔父不过是暂时代理,理应将王位交还。乞伏乾归却立了自己的儿子乞伏炽磐为太子,对此乞伏公府心中愤恨,碍于叔父的权威只能隐而不发。
如今乞伏乾归兵败身亡,乞伏公府只觉得机会来了,果断发动政变,誓要夺回自己的王位。
同样觉得机会来了的还有刘郁离,整个凉州,西秦是最后一块碎片,若是没赶上也就算了,正赶上人家侄子与儿子争家产,刘郁离自我觉得看在同乞伏国仁的交情份上,作为长辈,她应该出来主持公道,维护乞伏家的和谐统一。
至于刘郁离与乞伏国仁之间的交情,仅限于“君有帝命”这一卦,但架不住刘郁离以长辈自居,非要掺和一把。
哪怕是谢若梅都有些看不过去了,劝说道:“主上,咱们于此地无兵无权,打不过。”
商队看着浩浩荡荡一行人,但能守卫商队的只有数百护卫队与质子团、学习团的部曲,加一起总共五百余人,而乞伏公府与乞伏炽磐,哪一个不是万人大军?
他们就是想争噎死有心无力。但刘郁离对嘴边的肥肉垂涎不已,摆出一副小孩子耍赖的姿态,“我就要。”
“此处距离南凉的三河郡最近,本王前去调兵,而你们一面挑拨离间让乞伏家打得更狠点,一面准备备战物资。”
什么样的备战物资需要特别准备,能拿下西秦?谢若梅眉头皱起,“主上是想用天雷?”
刘郁离点点头,“我知道你手下的飞雀原出身匠部,受教于灵虚子。”能被谢若梅特意点出来,带在身边的人怎么没有几分本事?
作为道士,灵虚子不仅精通五行八卦,还会一手“炼丹术”。刘郁离果断将人扔去练“炸丹”。
在此之前,郁离山庄虽然能造出烟花、炸弹,但水平极不稳定,直到灵虚子师兄弟以各自的经验对此进行改进。
谢若梅:“飞雀是能造出天雷,但此地不是郁离山庄,材料有限,只能造出土炸弹。”
刘郁离倒是清楚,郁离山庄的技术已经算是正经的“大伊万”,就是因为太过危险,一颗能送走半个商队,所以他们出行未曾携带。
谢若梅又说起另外的顾虑,“南凉刚刚归降,我们的人手还未安插进去,他们未必会听从主上调遣。”
刘郁离还未说话,一旁隐形人一样的石渊倒是开口了,“这个不难,主上是凉王,有名分,再诱之以利,不怕秃发家不出兵。”
刘郁离也是这样样想的,“世上就没有真金白银打动不了的人。”
但谢若梅总觉得太过冒险,狠狠剜了石渊一眼,认定他为了军功,头脑发昏,不顾主上安全。
对此,石渊心里苦,凉州一行,韩松已经从小兵晋升成将军了,而他们护卫队除了因招募人才获得大量财物赏赐外,还没成功实现转型。
大饼早给属下画好了,迟迟吃不到,石渊能不急吗?当刘郁离提出想法时,他一直在思考护卫队能做什么?
朝着刘郁离缓缓道来,“主上,末将有一计,可以先行拿下枹罕郡。”
谢若梅睁大眼睛,枹罕郡可是西秦重地。三河、枹罕本是县级区域,原属凉州金城郡。南凉、西秦各自占据一半金城,并将三河、枹罕县设置成郡。
刘郁离眼中来了一抹兴趣,“石统领请说。”
石渊:“商队向来被视为肥羊,如果鞠氏商团路过枹罕……”
如果说郁离商团是烫手山芋,一般人不敢轻易伸手,而鞠氏商团就不一样了,在凉州一带有些许名气,够肥,偏鞠氏只是西域一小国的望族,买账的不多,要不然鞠季礼也不会惨遭劫掠,险些搭进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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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一下上邽县是个物流仓,西秦的物资补给要运到此处,然后经由渭河运到前线。马文才毁了船只,相当于把物流线路毁了,但西秦的物资还能通过陆路运送。一旦上邽县被拿下,仓库物资彻底就断了。
第269章 阴谋的盛宴
当刘郁离带着数名护卫西行赶往三河郡调兵时,谢若梅带着飞雀来到枹罕城中某处药铺采买硝石等物资。
而石渊等护卫队的人已经摇身一变,成了西域来鞠氏商团,商团刚一进城就引来了无数人的关注,无他太豪气了。
上百头牛羊就大大咧咧地跟在商团后面,而商团为首的三人,皆是一袭狐裘,不见一丝杂色,骑着高头大马,脖子上各自套着数条大金链子,十根手指上满是红红绿绿的宝石戒子。
石渊等人本就是异族,冒充起西域胡商来得心应手,唯一的破绽就是几人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冒出几句太过地道的汉语。
按照惯例,石渊先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楼,到了地方直接一句话,“有什么好东西只管给爷端上来!”
说完,直接扔出一粒碎银子,朝着小二哥吩咐道:“好酒好菜,一定要快。明白吗?”
小二哥接过银粒,忙不迭地点头,“大爷放心吧!”开门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眼力见儿,眼前三兄弟招呼好,都能赶上酒楼数日的营收了。谁还能同银钱过不去。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桌酒菜满满当当端了上来,就连酒楼掌柜都借着送小菜的名义,过来委婉探听三人身份,交好之意溢于言表。
商队也需要这样的万事通,能在城中开得起豪华酒楼的,哪个背后没有几分门路。当石渊稍微透露想要打点一番城中守官买份平安时,酒楼掌柜立即道出背后东家,乃是当地太守乞伏梁真的小舅子。
经过掌柜引见,石渊、石驷、石磊三兄弟当晚就成了小舅子的座上宾。
一套真金白银术使出后,小舅子对三人的知情识趣很满意,拍着胸脯表示明日就替他们引见自己的姐夫太守乞伏梁真。
而此时,刘郁离已经带人来到了三河太守府外,守门衙役见一行人衣着装扮不凡,刘郁离又是一身女装,明艳雍容,英姿勃发,还当她是府衙中人的家眷,上前几步,张开口正要询问身份。
刘郁离身旁的杨洛已经开言道:“凉王驾到,尔等速速通禀!”
侍卫脸色一沉,正想出声训斥,却被身旁之人捏了一把,猛然闭上嘴。月初换了一位凉王,月尾又换了一位,他都忘了新凉王是女子了。
制止完莽撞的同伴,另一人俯身弯腰,恭恭敬敬询问道:“敢问娘子,可有身份凭证?”
刘郁离脸色一凝,随即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倒不是没有印信,而是她的印信这段时间都是谢若梅管理的,回想起昨日谢若梅临行前絮絮叨叨的话,对着杨洛说道:“你去雪里红身上的马鞍包里找找。”
杨洛随即走到雪里红身旁,见它背上的马鞍处驮着一个皮质小包,将其解下,入手第一印象是太重了。
沉甸甸的分量让杨洛心中一凛,她见过吕弘的印信没这么重?皱着眉头,带着马鞍包回转。
手一探,杨洛从皮包中摸出一枚印信,刚要递出却发现款式不是她熟悉驼钮印(汉魏以来颁赐给归顺的少数民族首领的官印),定睛一看,乃是金龟印,上书:司州刺史印
杨洛顿时知道为何这么重,刘郁离又为什么不将包袱随身携带。将司州刺史印交给一旁的姐姐杨淇,杨洛伸手再次往包中一探,凭着手感避开金印,成功摸出一枚玉印,上刻:东阳郡公
莫说杨洛原本严肃的表情的绷不住了,就是对面的两名守卫相视一眼,只觉得天雷滚滚。视线在马鞍包圆滚滚的肚子上再三打量,以多年看门经验评估,最少也得装着五六个官印。
杨淇一手一个官印,看着妹妹第三次往小包中伸手,同时脖子也快伸进去了。
这一次杨洛聪明了,直接翻看下面的篆字,共计找到两枚与凉州有关的印信,一枚是来自张轨的“凉州牧”金印,一枚是吕光的“凉王印”玉印。
杨洛将包放在地上,一手一个官印,朝着两名守卫问道:“你们要看哪个?”
要不起,不敢要。两名守卫齐刷刷摇头,转而朝着刘郁离跪下赔礼,“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凉王恕罪。”
刘郁离摆摆手,示意二人起身,“不知者不罪。你们二人尽忠职守,正是本分之举。”
两人暗自喘出一口大气,一人赶忙请刘郁离进府衙,一人急匆匆禀报上官。
只说太守秃发复孤听闻消息,面上惊疑不定,倒不是怀疑刘郁离身份,而是担心来者不善。但刘郁离已至,没有多余的时间耽误,带着府衙中一众官吏来到堂前拜会。
“三河太守秃发复孤拜见凉王。”秃发复孤用了点小心机,点明自己出身,希望刘郁离能看在秃发家族的面上不要太过为难他。
跟在秃发复孤身后的参军、司马等人也一一施礼拜见。
在刘郁离示意他们无须多礼后,秃发复孤忐忑地看向传闻中的凉王,只见她一身玄红交错的劲装,眉宇间英气不凡,不怒自威。
“不知凉王大驾光临,有何吩咐?”按照之前接到的消息,凉王返回青州,此时差不多正好途经三河,该不会凉王在搞什么微服私访,查出一些了不得的事,趁机杀鸡儆猴吧?毕竟这位凉王眼里容不得沙子,三令五申不许官员劫掠百姓,更不能贪赃枉法。
想到此处,秃发复孤额头上冒出一些细汗,脸色隐隐发白。
司马、参军等人低着头,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刘郁离:“三河可用兵马有多少?”
秃发复孤心中一颤,这是要评估一下需要多少兵力才能平定三河吗?不敢轻易接话,转而将视线投向身后的参军许成。
面对上司甩过来的锅,参军许成扯动嘴角,“这不好说。”见刘郁离眉头一皱,空气陡然凝结,许成赶忙解释,“三河郡地处两国交界,镇守此地的兵马约有五千,都各有用处。”
许成到底比秃发复孤聪明,隐约间猜到刘郁离可能想要调用三河郡兵马,没有在人数上隐瞒,却暗暗给了一个软钉子。
闻言,刘郁离眼波平静似水,身姿安稳如山,而站在她身后的杨氏姐妹对于三河郡上下的敷衍十分不满,面上也带出两分。
秃发复孤嘴角一动,露出几分虚伪的笑,“不知王上询问此事何意?若是担忧路途安全,臣家中还有两百部曲,愿意护送王上。”
“听闻王上东归,臣早前还备下一些路仪,都是三河特产,虽不值钱,也是臣的一片心意,希望我王笑纳。”
很明显,秃发复孤只想着舍弃一些钱财早点把过路瘟神送走。
刘郁离自是看明白了,却也没有扯什么大话,霸业是她的,想要人家卖命自然要拿出筹码。“西秦之事,想必你们已经听说了。本王有意趁此机会收复西秦。”
见秃发复孤、许成想说什么,刘郁离一个眼色制止了,继续说道:“凉州混战多年,民不聊生。就是你们日子也不好过,听闻府衙已经快两年没有收到俸禄了?”
秃发复孤等人趁机大吐苦水,话里话外表示不是他们不想为凉王效命,而是有心无力,现实太残酷,他们都快活不下去了。就是有些小错误,也是生活所迫,迫不得已。
兵贵神速,刘郁离懒得同他们废话,“我不管你们能调来多少兵力,明日我要见到人。”
闻言,秃发复孤等人如丧考妣,正要开口推脱,就听到刘郁离说道:“打赢这一仗,你们每人官升两级,赏银千两。至于大军,另有两万两的军饷,当场发放!”
三河府衙上下忽然紧闭嘴唇,酝酿在舌尖的话一一咽下,面面相觑,目光中满是对权、钱的向往。
同样的向往也在枹罕府衙上演,太守乞伏梁真自打听了小舅子传来的消息心头一片火热,财神爷上门了。没有丝毫犹豫就要小舅子将人带过来,他要亲自宴请他们。
石渊等人自然知道乞伏梁真的宴席不是那么好吃的,下足了血本,一套琉璃餐具,二十坛金鳞酒,五十匹丝绸,一百头牛羊,还有一尺高的黄金佛像一座。
石驷看着这份礼单,心疼到牙疼,“这么多?”
石磊满不在乎,“放心,咱们兄弟送出的钱都会自己长腿并生出一堆小的,跑回来。”至于怎么长腿,怎么生出小的,你别问,问就是商业秘密。
石渊:“很快,西秦都是主上的,更不用说这些俗物。”
军功才是他们立足的根本,这一仗他们不但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转而看向一旁的谢若梅问道:“谢统领,人手和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谢若梅:“只要信号弹一出,我们立即动手。”
当三河太守府的兵马整军待发时,枹罕太守府的宴席刚刚开始。
乞伏梁真自打看到石渊送来的礼物,一个晚上嘴都没有合拢过,特别的和蔼可亲,一个劲地招呼石渊等人饮酒吃菜,再三叮嘱以后鞠氏的商团要多多路过此地。
石渊皆是含笑答应了,喝了几口酒,摇摇头,“这酒不够味,换金鳞酒来。”
不多时,跟在石渊身后的护卫队队员取来五坛金鳞酒。
乞伏梁真面上的笑越发灿烂,一边吩咐太守侍从给众人倒酒,一边给自己身后的小舅子递了个眼神,小舅子回了个了然的表情后,悄悄退下。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石家三兄弟,笑意不达眼底。
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另一场酒宴在仇池王府正进行到最高潮。
杨定先是回顾过往,向一直追随他的众兄弟道谢,又提起几日前结束的大战,对着马文才大加夸赞,最后话音一转,说道:“本王有一桩喜事要宣布。”
宴会上的众人放下手中酒杯,纷纷看向主座之上的杨定,左右两侧分别坐着他的女儿杨柳、妻子苻玉。
而马文才坐在左侧第一席,紧挨着他的是后秦末代皇帝苻崇。右侧前两席则是杨定的堂弟杨盛、杨壁兄弟。
回想起杨定之前对马文才的态度,有些人已经猜出什么,视线在杨柳、马文才两位年轻人身上打转。
果然,杨定先是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儿,视线转而停留在马文才身上,只见他姿貌伟岸,修长的手指端着金杯,越发洁白似玉,剑眉星目,琼鼻丹唇,既有文官的翩翩秀雅,又有武将的凛凛威风,任谁看都是绝佳的如意郎君。
杨定:“马将军文韬武略,小女蕙质兰心,二人正是天作之合,本王有意招他为婿。”
“不行!”杨定话音未落,席上已经有人挺身而出,顺着声音望去,反对者不是旁人,而是杨盛。
众人惊疑不已,他这么激动做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马文才举着金杯,一双凤眼深邃似海,没有半分波澜,既不见杨定许婚时的欢喜,也没有杨盛反对时的意外,好似所有的一切不入眼,也不入心。
而站在他身后的马峰却是不自觉瞥了主子一眼,打了个寒战。
第270章 螳螂捕蝉
杨定转而看向堂弟杨盛,面上闪过一丝晦暗,问道:“盛弟,为何不满?”
杨盛抬起头,面上一片淡然,“若只是招婿,臣弟自然没有意见。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侄女与马将军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但……”
说到此处,环顾一周,视线最终停留在杨定身上,严肃问道:“有一件事必须要说清。王上招婿,招的只是女婿,还是王位继承人?”
幸亏他听到了风声,要不然傻傻地丢了王位都不知道。氐族人的惯例,兄终弟及,杨定无子,王位本该由他这个堂弟继承,杨定凭什么将仇池交给外人?
众宾客,尤其是杨家众人满面愕然,没想到一桩婚事背后还有如此隐情,也理解了为何杨盛如此反对。这是王位之争。
面对杨盛以及杨家众人投过来的不解目光,杨定没有遮掩,“将来马将军与柳儿的儿子会接替本王的位置。”
闻言,众宾客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显然杨定的打算不在他们的预料之中,纷纷看向杨盛,想要让他出头,而杨盛也没有辜负众人的期待,朝着杨定问道:“就是不知这个儿子姓杨还是姓马?”
说完看向马文才,递出一个挑衅的眼神,好似在说,只有最无能的男人才会入赘。
马文才好似对这个问题很是惊愕,眉头一皱,没有回答杨盛的问题,反而看向主座之上的杨定,以一种怀疑的声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和说好的不符。马文才的未尽之言,杨定听出来了。
一旁的杨柳仰头看了一眼父亲,正要站起来说什么,却被母亲用目光制止,犹豫一下强行忍下,忧虑不已。
杨定面不改色,声音平静如水,“无论这个孩子姓什么,他身上都有一半氐族人的血。”
意思是这桩婚事是嫁女而非招赘。众人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个说法不是很满意。
而杨盛更是冷笑一声,一针见血道:“王上这是自欺欺人吗?仇池是杨家的人仇池,是氐族人的根基,如何能交到一个汉人手中?嫁女没有问题,但想拿仇池当嫁妆是万万不能的!”
话音未落,已有七八名杨家人从座上起身,站到杨盛身后,意思不言而喻。
到了此刻,杨定哪里还不明白杨盛今日是有备而来,虽不知联姻之事的内情是如何泄露的,但他不愿在此事上同族人争执,张开口解释道:“此事也是无奈之举,要不然如何说动雍州出兵。”
杨方早就猜到其中渊源,暗自叹息一声,起身朝着众人说道:“弱并于强,小臣于大,此乃天理。此番若无马将军相助,不但王上性命难保,就连我上万仇池儿郎也难以幸存。不管怎样,仇池没有亡国,已是天大的幸事。”
杨义连连点头,说道:“自天王遇难,我氐族人损兵折将,伤亡惨重。难道大家要像乞伏国仁、姚苌、慕容垂等逆贼一样行背弃之事吗?”
“当初诸位要是愿意背水一战,拼一把,仇池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王上又何须左右为难?”
当初王妃求杨盛等人出兵时,一个个大义凛然,表示当以大局为重,保存力量,仇池百姓还需要他们的护佑。说得好听,还不是想等着王上一死,杨盛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王位了吗?
不怪王妃气恼,直接舍了仇池,力保王上。大家各有私心,仇池落败,意料之中。
听得杨方、杨义之言,不少人相视一眼,无奈叹息一声,就要坐下,息事宁人。
但又有一人站出,高声道:“听闻请求雍州出兵一事,乃是王妃一力主张。”
被当众点名的苻玉看向开言之人,不是旁人正是杨壁,杨盛的弟弟,她的前妹夫。
“不错!写信救援的是本宫,”苻玉推开杨定阻拦的手,从坐上站起,“拿仇池当嫁妆也是本宫的意思。”
杨壁嘴角闪过一抹讥讽,质问道:“王妃有何资格拿仇池做交易?”
“夫妻一体,王妃的话就是本王的话。”杨定当即站在妻子面前,朝着杨壁说道:“有什么问题冲本王来,少拿女人作筏子。”
看来杨盛等人想要将事情全部推到玉儿身上,不承认与雍州的交易。
杨盛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言之凿凿反问道:“王上是打算为了一个女人葬送我仇池百年基业?”
说着,并指向今日列席的苻家众人,“若没有这些人,仇池何来今日之祸?”
被指着的苻家人有人如坐针毡,低着头,面有愧色。有人义愤填膺,恨不得拂袖而去,又顾虑到杨定、苻玉夫妻的脸面,终是强压火气。
苻玉望着杨盛、杨壁兄弟,眼中淬出火,“杨氏小儿,昔日我父待你不薄,不但重用于你,还将顺阳妹妹许给你。”
“当年杨安丢失襄阳,我父也未曾追究杨家罪责,恩宠一如既往。自从我苻家遇难,你就翻脸不认人,真真狼心狗肺之徒!”
但凡这个畜生念及父亲与妹妹的一分情义,都不该将弘弟拒之门外,以至于他们兄弟姐妹流散四方,至今不得相见。
被苻玉当着众人的面揭穿了黑历史,杨壁面子挂不住,眼神怨毒,转而看向兄长杨盛,目光大有深意,似乎在说,还不动手?
杨盛却是没有理会他,抬眸看向杨定问道:“王上是铁了心一意孤行?”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杨定身上,而他视线一一回看在场之人,他的臣子,他的兄弟,他的妻女,每一个都在等他做出决定。沧桑而又疲惫的眼眸,慢慢阖上,再睁开,一字一句道:“君无戏言。”
听出杨定是在用身份压自己,杨盛点了点头,下一秒,猛然变脸,抄起桌案上的金杯重重砸向青石地面,当啷一声,金杯坠地,弹跳数下,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鸣响。
摔杯为号,没有如约听到脚步声,杨盛心中一颤,看向杨定,以为是他识破了自己的阴谋,早有准备,而杨定却是失望又震惊地看着他,猜到了什么,痛心疾首问道:“你要谋反?”
似乎在响应杨定的话,急促有力的脚步声似潮水涌来。
杨盛挺直脊背,说道:“为了祖宗基业,臣弟宁愿背负千古骂名!”
啪啪!鼓掌声骤然插入,“好一出大戏啊!”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马文才合在一起的手掌慢慢放下,执起酒壶,又倒了一杯酒,“既然杨家人背信弃义,就休怪本君无情!”
变故接二连三,众人惊了又惊,一副心力交瘁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听出马文才话中寒意,瞳孔一缩,视线汇聚于一处。
灯火葳蕤,那人一身织金玄衣坐在光影交错处,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冰雪般的肌肤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玉白的手执起金杯,杯身倾斜,澄澈的液体缓缓洒落在地上,昏黄烛光透过红色灯笼,染出一点橘红,融入透明酒渍,黝黑石板,深沉夜色,交汇出一片暗红。
一阵寒风吹来,扬起那人乌黑的长发,衣角微微浮动,清冽的酒香越发诱人。
脚步声落在酒香之后,倏忽而至,看清为首之人时,杨盛呆若木鸡,不是他安排的人。视线一移,只见那人身穿甲胄,手中剑已然出鞘,殷红的液体正顺着银白剑身蜿蜒而下。
视线再往后移,后面的士卒军服上一个斗大的“雍”字猝不及防映入眼帘,而他们手中的兵器依旧挂着点点猩红。
一眼望不到的头的士卒彻底包围了仇池王宫,夜色中他们像是最凶狠的狼群,只待狼王一声令下就会狠狠撕碎在场众人。
杨盛并不笨,很快想到自己安排好的人为何没来,甚至灵台突然清明到睿智。王宫布防只有杨家人最清楚,他的人轻而易举地除掉王宫守卫,而有人则趁此机会悄无声息地替换掉他早已安排好的人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他的安排成就了马文才?还是杨定早有预谋,翁婿二人联手铲除最后的障碍?
杨盛呆愣着,转过头,看向杨定,如出一辙的震惊,让他意识到这件事与杨定无关。
杨盛又想起那些听来的风言风语,联姻的真相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得来的消息恰到好处。唯一想不通的是,马文才为什么要背着杨定,单独行事?
杯中再无一滴酒,金灿灿的酒杯无力自修长玉指中滑落,砰的一声坠地,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远远比不得之前的清脆又清晰,却酝酿出一股惊心动魄的威压,好似死亡阴影借着夜色无声侵蚀。
所有人的目光望向一人,他们的命运也取决于这一人。寂静突如其来,像是一张天网将众人牢牢网住。
撩起眼皮,马文才勾起嘴角,抬手一指,指向杨盛,杨盛身子一僵,惊恐油然而生,只听得一道冷酷如修罗的声音轻轻响起,“杀了!”
马玄没有丝毫犹豫,手臂高举,扬起一道白光。
银白的剑身上映出杨盛惊恐的面容,双眼凸起,嘴唇长大,舌尖的声音还未完全成形,白光已经落下。
哗啦啦,温热的液体迸溅出朵朵血花,似急雨落下。扑通一声,有重物倒进苍茫夜色,倒进无边黑暗。
乞伏公府的尸身刚一倒下,一杆染血的银枪重重拄在地上,刘郁离扬起灿烂的笑脸,朝着西秦大臣笑眯眯问道:“我为王,有人反对吗?”
有人用余光瞥了一眼王座旁乞伏炽磐死不瞑目的面容,又看了一眼“心胸开阔”的乞伏公府,心底一串国粹在刷屏。
这都什么事啊?乞伏公府刚杀了堂兄乞伏炽磐,还没一刻钟,他又被突然冒出的魔星给送上路了。
一杆银枪,一身红妆。如此装扮,西秦大臣不约而同想起了一个人——刘筠。
秃发复孤、许成等人站在刘郁离身后,狐假虎威,扬扬得意,朝着众人喊话,“凉王神威无双,三日下五城。尔等还不速速归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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