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计中计,局中局
十一月三日,寿阳城,秦军大营。
“禀告将军,我军斥候抓获晋军信使。”
营帐中正在议事的众人暂停说话,苻融摆手命令士兵将人带过来。
不多时,一个被捆绑着的布衣青年被押送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农妇被推搡着进了军帐,年约二十,粗布麻衣,戴着靛蓝头巾,面色红黑,脸上疤痕交错,一双粗糙如树皮的大手,不安地攥着衣角,身后还背着一个大大的药篓。
第一个是信使看着没问题,怎么还跟着一个?于是有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抓获二人的斥候李生回禀道:“这是附近的村民,抄小路,进硖石山采药,被晋军发现了。就出了二两银子雇她将信使秘密带出。”
说着将一封书信,连同一块令牌,一并递给一旁的侍卫,信封表面一片空白,没有写收信之人的姓名。
侍卫扫了一眼身份牌,稍作检查,说道:“是晋军的信物。”
随后,打开空白信封,露出一纸血书,确定没有问题后,呈递给苻融。
上首第一行,写着:玄将军麾下,敬禀者胡彬。
负甲执戟十五载,绝笔于硖石孤城。临危受命,救寿阳而不得,反被敌军围困,今敌众我寡,粮草耗尽,恐无再见王军之日……欲五日后拼死一搏,宁为国家鬼,不为贼人将……
苻融阅后,将胡彬的绝笔信递给众将领一览,问道:“你们觉得这封信是真是假?”
梁云:“我看没问题。”
王显:“信中所述与当前情况对得上。”
苻融看向李生,吩咐道:“你把事情经过详细讲一遍。”
李生没有遮掩,将来龙去脉一一道来。自他跟着卫将军梁成屯住洛涧,一直负责监视晋军动向。
为了切断晋军补给,秦军已在所有路口设立关卡,严禁任何人进出硖石城。
今日李生和几个兄弟,照常在硖石城附近山林巡视,忽然注意到某处草木有异动,仿佛有人穿行,便上前一探究竟,发现了二人。
初时,李生也没有在意,硖石城山高林密,生长着许多药材,有村民绕过关卡,偷偷进山采药,也不是没有可能,本想着询问几句,没有问题就将人放了。
谁想到李生刚喊话让人停住,两人不仅不停,反而惊慌失措,一路狂奔,当即引起了他的关注,带着三四个兄弟,追了一刻钟成功二人擒住,并在青年身上搜到了一封书信,打开一看竟是封血书,再结合信中内容,猜到大致情况。
听完李生所言,苻融又看向农妇,问道:“想回家吗?”
农妇点点头,眼神畏惧又闪躲。
苻融:“老实交代,就放你回去。”
农妇微微抬头,偷偷觑了苻融一眼,嘴唇几次嚅动,想说什么,似乎又在害怕着什么。
见状,李生立即训斥道:“再不说,就把你拉出去砍头。”
农妇身子一颤,上下牙齿打架,说道:“俺是大河村的,经常进山采药,今天碰见个当兵的,他说只要能把人带出去,就给俺二两银子。”
此时,另一个斥候李水带着一个老头,走了进来。“大河村村长带到。”
李水指着农妇,朝着大河村村长问道:“这个是不是你们村的人?”
大河村村长颤巍巍点点头,“是我们村的京寡妇,带着一个女儿,因为不愿意再嫁,就自己划花了脸,靠着采药过活。”
“这张花脸,十里八村都认识。”
确定农妇身份没有问题,苻融放心了,“将人都带下去吧!”
等一并闲杂人等退去,苻融盯着胡彬的绝笔信,说道:“把这封信送给谢玄,是不是能逼他一把?”
到目前为止,北府军还有丝毫动静,是在等待时机?还是彻底放弃胡彬等人了?
梁成:“此计妙极,谢玄收到了胡彬绝笔信,仍要放弃这等忠义之士,北府军其余人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梁云则是进一步补充道:“为了安抚人心,谢玄必须出兵救人。”
不救胡彬,仗还没打,人心就散了。但若是要救人,北府军就要全军出动。
张蚝:“只要北府军出动,定叫他有来无回。”
苻融:“等谢玄的援军快到之时,梁成将军先行吃下胡彬所部。张蚝将军,你领兵五万,驻扎在淝水西岸。一旦我军与北府军主力开战,你和梁成将军趁机从两翼包抄,切断晋军退路。”
“贼少易俘,机不可失,当速速行动,擒贼擒王。”
“此乃千载难逢的战机,传信给陛下,我军于五日后行动。”
十一月五日,项城,秦军军营。
苻坚也在等一个千载难逢的战机,当苻融的密信传来时,他认为时机到了,立刻召集众将领议事。
开口就是,“朕要毕其功于一役,混六合以一家。亲赴寿阳,歼灭晋军主力。”
石越揉了揉眉心跳跃的青筋,“万万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只需要安居后方,坐等捷报,前线战事自有长平公。”
现在的状态是最好的,项城位于大军后方,又有十万大军环卫,陛下在此居中指挥,再安稳不过。
朱彤:“石大人说得对,若是陛下执意御驾亲征,也要等到凉州、蜀地、汉中的几十万大军抵达后,再行动。”
苻坚满心满眼都是一举灭晋的无上战功,自认领兵作战之能,不亚于任何人,逢此千古良机,岂能错失?
苻坚看向朱序、张天锡,二人一个低头看地,一个抬头望天,就是不接话。
这要他们怎么说,本来二人在朱彤、石越眼中都是乱臣贼子,再迎合苻天王的话,万一出了事,还有活路吗?
在临出长安前,朱彤还偷偷建议苻天王,将他们这些降臣、异族全杀了,以绝后患。
二人自此跟着苻坚出了长安城,为了明哲保身,在这些军政大事上,从不轻易开口。
苻坚知道二人难处,也没有逼他们表态,说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朕意已决,今日就率领八千骑兵,奔赴寿阳。”
十一月八日,大军开战,剩余时间不足三日,若是出动十万大军,必然赶不上决战。不如先留大军于项城,带着轻骑日夜赶路。
闻言,石越眼前一黑,跪倒在地,一声长叹,“陛下啊!”
朱彤等人也纷纷跪下,请求苻坚不要轻举妄动,但习惯了专权独断的皇帝哪里会理会这些逆耳之言。
与此同时,北府军军营,也迎来了一名信使。
看着手里的血书,再抬头看向被亲兵带进来的农妇,谢玄此时此刻真懵了。
按照刘郁离的计策,胡彬的信使已经被秦军俘虏,好端端又冒出一个信使,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如果苻坚没有被引诱到前线来,如果秦军不想速胜,反而要等到大军集结完毕再开战,他就是有通天之能,也打不赢这场仗。
京墨:“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刘郁离的部下。”
虽然她是秦军送过来的信使。
谢玄:“不是应该把信送给秦军吗?”
京墨点点头,“是这样,没错。但秦军嫌你们太磨蹭,迟迟不出兵,所以就安排我把这封信送过来,帮助你们下定决心。”
按照剧本,她在被验明村民身份后,该被秦军放回家才是,谁知道秦军竟然也给她安排一个送信剧本。
剧本内容是大河村京寡妇进山采药,遇到了被秦军追杀的晋军信使,信使临死前将胡彬的血书和信物交给了她,而她身为一个寡妇,深明大义,冒死前来军营送信。
谢玄眼中浮现一抹笑意,“看来一切真如刘郁离所料,秦军想着同我军一决生死,一战定天下。”
京墨:“苻融也给项城送信了。”
从寿阳到京口的距离,只有到项城的一半,按理说苻坚应该比谢玄晚一日收到书信,但苻融所派出的信使不同,去项城的乃是八百里加急,而到京口的则是一个“普通农妇”,所以才会出现两方同时收到信的情况。
谢玄叹了一声,说道:“现在就看苻天王会不会甩开大军,亲临寿阳了。”
若是成了,晋国还有一线生机。
十一月七日,寿阳城,秦军军营。
“报!北府军主力已至洛涧二十余里的淝水东岸!”
如愿引来了北府军主力,苻融连同众将领彼此相视,会心一笑。
梁云自信满满说道:“看来明日,我军即可一举歼灭晋军。”
此话一出,附和者众,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如何绞杀晋军,渡过长江,覆灭晋国。
“报!”又是斥候一声高喊,随后却再无声响。
苻融等人不免惊奇,一个个踏出营帐,只见苻坚带着一支小队骤然出现。
苻融当即跪了,汇报重大军情乃是惯例,万没想到竟会引来苻坚,亲赴前线。
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记闷棍,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一肚子的话在看到苻坚的兴奋、石越的萎靡、朱彤的疲惫、朱序、张天锡的静默时,梗着脖颈,一一咽下。
哪怕快马加鞭,赶了一昼夜的路,苻坚依旧神采奕奕,一双龙目明亮如火炬,声音轻快,说道:“为了不惊动敌人,朕将八千骑兵留在城外,只带了一支小队,秘密前来。”
“朕亲临寿阳的消息,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分。违者,拔舌。”
“若是谢玄等人知道了此事,迫于威压,定会撤回长江以南,借助天险防守,到时候再想逼他们出兵,就难了。”
苻坚每多说一句,苻融眼前便黑上一分,其余将领的脸色也被阴云覆盖,又黑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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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奇袭洛涧
等众人进了军营,稍作休整,用完餐饭后,苻坚的老毛病又犯了。
谢安、谢玄,这两张金光闪闪又自带绝世光环的SSSR卡,苻天王可真是太喜欢了。
“劝降谢玄?”苻融怀疑自己听错了。明天决战,今日劝降,是正规操作吗?
苻坚有自己的理由,“只要谢玄投降,我军就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晋国,我秦国大好儿郎再不用流血牺牲。”
苻融从座位上起身,跪倒在苻坚面前,说道:“臣弟有些话想和陛下私下说。”
苻坚一看苻融黑如锅底的脸色就想拒绝,但苻融跪在地上,迟迟不起,无奈之下,挥挥手令其余人暂时退下。
等帐中只有兄弟二人时,苻融的满腔怒火彻底爆发了,跪在地上,脊背却是越发挺直,痛心疾首道:“我秦国儿郎的血流了十多年,现在陛下心疼了,晚了!”
当初他坚决反对出兵晋国,难道不正是怜惜秦军连年征战,兵疲将惫,流血无数吗?
“秦晋皆有千万百姓,晋国全是汉人,而秦国呢?燕国遗民、北方汉人占据了大秦的半壁江山,我氐族人口不足三十万。”
“陛下若是心疼臣民,也不必等到出兵后再说。”
“谢玄自与我军交手,四战四胜。陛下爱惜人才,臣弟可以理解。但他要是想投降,早就投了,又何必亲率大军,陈兵淝水?”
“陛下九五之尊,万乘之躯,亲临前线,到底想做什么?”
提及此事,苻融心中酸痛难忍,难道是怕他这个亲弟弟,打败晋军后,自此功高盖主?
“岂不见前晋(西晋)怀帝、愍帝之悲?”一句话说出,泪水夺眶而出。
永嘉之乱,(西)晋怀帝司马炽被赵国君主匈奴人刘聪俘虏,后被毒酒鸩杀。
后继位的司马炽之侄晋愍帝司马邺,同样被刘聪所俘。
待到刘聪登殿之时,司马邺叩头跪拜。
此情此景,丞相麴允伏地痛哭,随后自杀。
后来,刘聪如厕之时,令司马邺手持马桶盖,侍候一旁。
哪怕是这样,司马邺依旧惨遭刘聪杀害。
哪怕寿阳有几十万大军,终没有后方安稳,一国之君驾临前线,这是何等的冒险?
听出苻融怒气背后的忧虑,苻坚脸上多了几分愧色,走下座位,扶起苻融,为其拭去脸上的泪水,诚恳说道:“朕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一句话,苻融才止住的眼泪,再次落下,别过头去,不肯再看苻坚一眼。
等众将领再回来时,苻融已经重整仪容,看不出分毫。坐在苻坚下手之位,说道:“陛下意欲招降谢玄,有谁愿意前去晋营?”
苻坚眼中闪过一抹纯粹的笑容,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然而,没有一个人接话。
有些将领,例如梁成兄弟、石越等人,本就不看好此事,没有出言反对已是最大的克制,又岂会毛遂自荐。
而有些则是身份尴尬,不好开口,例如朱序、张天锡等。
有些则是认为此事不好办,不想自损脸面。
久久没人接话,苻坚索性将目光停留在朱序身上,理由很简单,朱序本就是晋人,与谢玄又同在桓家军中共事过,哪怕招降不成,看在昔日的情分上,谢玄也不至于动刀杀人。
见苻坚想让朱序招降,苻融头又疼了,断然拒绝道:“不行!”
让一个心念故国,欲逃跑而不得的晋国前臣去北府军军营招降,这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办法吗?
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朱序斩钉截铁的声音,“不行!”
如此异状,众人不免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令一个曾冒死也要逃回故国的人,现在连去故土劝降都不愿意。
朱序冷着脸说道:“臣宁死不去!”
说完,背过身,不肯再面对众人。
苻坚低声说了一句,“襄阳城破,韩夫人为晋军所杀。”
前几日在项城,朱序收到了刘筠的回信,信中所说,因为路上出了意外,耽搁了时间,他到襄阳之时,正是城破之日,晋人嫉恨朱序背叛,对韩夫人等人痛下杀手。
刘筠拼死抢救,只救下了朱序夫人连同两个孩子,因为身受重伤,不得已要休整一段时间,再回长安,怕朱序忧心家人,先送信回来,说明情况。
之前担忧朱序会心念故国的苻融,此时倒是认为朱序是个合适的人选了。
但又担心,朱序心存怨恨,在招降一事上使坏,比如,谢玄答应投降,而朱序为了报仇,却说没答应,故意促成两军开战。
想到此处,苻融朝着石越使了个眼色,说道:“不如石将军与朱大人同去?”
“他们二人皆是陛下的股肱之臣,身份正合适。”
苻融打的什么主意,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就是不放心朱序吗?派石越前去监督。
朱序一张脸瞬间黑了,袖子一甩,一言不发。
苻坚当即在中间打圆场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相信朱爱卿。”
似乎被苻坚的推心置腹所感动,朱序转过身,红着眼说道:“有陛下这句话就够了。”
“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朱序直接引用了曹植《君子行》中的话表明决心,更是朝着苻融说道:“人当有自知之明,招降这件事,臣还是那句话,宁死不去。”
大有谁再逼他,就一头碰死的忠贞节烈。
听完朱序的话后,苻融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苻坚接二连三的谜之操作,让他失去了以往的宽仁聪慧,整个人杯弓蛇影,惊慌忧虑。
起身,朝着朱序郑重一拜,说道:“融,非是怀疑您对陛下的忠心,而是担心您为仇恨所惑。”
直到此时,他才注意到朱序的异样,原本微霜的头发白了大半,形容枯槁,瘦骨嶙峋。内服斩衰(父母去世时所穿的孝服),外穿常服,显然因为陪王伴驾,又遇到举国大战,无法正常守孝,只能暂时将就。
“朱大人还请节哀,韩夫人在天之灵,也不希望你过度哀毁。”
闻言,朱序险些落下泪来,起身回拜,红着眼,说道:“我为秦臣,若是被晋人所杀,乃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但母亲一生忠君爱国,却落得如此下场,老天不公!”
扭头看向苻坚,双膝跪地,说道:“臣只盼着陛下一统天下,四海一家,再无秦晋之分。”
淝水南岸,北府军军营。
大都督谢石坐在上首正中,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前锋都督谢玄、辅国将军谢琰,其次是高衡、田洛、刘轨等人,最后是刘郁离、马文才二人。
高衡:“明日就是决战,我军斥候至今没有探查到苻天王的任何消息,会不会计划失败了?”
刘郁离坐在末座,面对高衡的询问,起身答话,“苻天王已经中计,只带了八千骑兵,亲至寿阳。”
京墨等人在寿阳潜伏已久,哪怕苻坚的行动非常谨慎,依旧瞒不过他们无处不在的眼睛、耳朵。
田洛:“那我说苻天王来了,还带来了十万大军呢!”
空口无凭,此一战,关乎众人生死,他们为什么要相信一个毛头小子的话?
谢玄:“我相信刘郁离。”
刘郁离的手下能从秦军眼皮子底下联系上胡彬,又能安然脱身,足以证明他们的能力。
辅国将军谢琰瞥了刘郁离一眼,淡淡说道:“玄兄,我们肩负着晋国的生死存亡,赌不得。”
如此紧要之事,全指望着一个没资历、没经验的年轻人,未免太过儿戏。
大都督谢石闭着眼睛,不轻不重道:“军国大事,轻忽不得。刘筠,你该明白。”
马文才、刘郁离比大军早七日抵达,这段时间,马文才亲眼看着刘郁离是怎样宵衣旰食,辛苦筹谋。
刘郁离付出了这么多,得到的唯一的机会,就是明日领着五千人同十倍于自己的敌军拼命。
现如今还要被人怀疑,马文才心中愤恨到了极点,袖中拳头握紧,睫毛垂下,掩去眼底狠厉。
遥望着首座,刘郁离弯着腰,恭敬说道:“是真是假,等秦军的使者到了,一切自见分晓。”
她和马文才虽有将军之名,论品级却是最低的,其余人哪个不是身兼数职。若非此计乃是她所出,这样的最高层会议,二人连列席的机会都没有。
“秦军的使者?”谢琰睨了刘郁离一眼,仿佛在看一个说胡话的孩童,嘴角勾起,问道:“秦军的使者来干什么?”
刘郁离低着头,回答道:“招降。”
高衡:“明日决战,今日招降,是你疯了,还是秦军疯了?”
谢石没有说话,睁开眼,静静看着谢玄,眼中赤裸裸写着几个字:这就是你信任的人?
一边是长辈兼上司,一边是看好的后辈兼部将,谢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不知为何,谢玄竟从刘郁离的沉默冷淡中看出了几分谢安从容不迫的风姿。温声问道:“哪怕真有秦军使者前来招降,又如何知道苻天王的踪迹?”
刘郁离抬起头,说道:“因为他会告诉我们一切。”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刘郁离,许多人觉得他的疯病又严重了。
“荒唐!”刘轨一声怒斥。
高衡更是讥讽道:“你怎么不说秦军使者是我们的人!”
谢玄想到了京墨,此事好像还真有可能?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匪夷所思,能被派来当招降使者的,一定是苻天王的心腹,既然是心腹,又如何会是晋国的人?
谢石原本就不看好这个计划,只是因为谢玄坚持才不得已同意,此时见刘郁离越说越离谱,烦闷、忧虑、畏惧,个中情绪不足为外人道,“敌众我寡,不如固守长江,不战而疲之?”
八万人对上三十万,不啻于以卵击石,还不如拖住秦军,另寻良机。
这样的大事,刘郁离没有发言权,只能沉默着看向谢玄,只见他坚定地摇摇头,说道:“真正需要速胜的不是秦军,而是我军。等到百万大军集结,苻天王的那句投鞭断流,未必是虚言。”
“等,等到秦军使者来,真假自有分晓。”
窗外日悬正中,时间一点点流逝,炽热的阳光从明亮转为昏黄,直到阴影袭来,夜色笼罩了大地,秦军的使者始终未来。
议事堂的众人从最初的焦灼不安、心怀忐忑,到现在的心灰意冷,波澜不惊,只用了两个时辰。
谢琰:“本将军先行一步。”
谢玄:“都先用饭吧!”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纷纷起身,连讥讽、失望都懒得说了,只觉得之前的自己竟然相信一个无名小卒的话,活脱脱鬼迷心窍。
“报!”帐外一声高喊,随即走进来一名士卒,“秦军使者到!”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门边的末座,只见刘郁离骤然睁开眼,黑色的双眸深不见底,慢条斯理地整理衣冠,似乎在为迎接使者做准备。
到了此时,再无一人出言提醒,接见秦军使者此等大事,轮不到一个末座小官。
谢石安稳坐席位上,一动不动,以他的身份,只有使者拜见他的份。
半起的谢琰重新坐回座位,其余人也一一回到座位,谢玄看向刘郁离,微微颔首。
众人无不抬头,紧紧盯着门口,等待着秦使的到来。
不多时,营帐旁的士卒打起帐帘,帐外走进一个身着玄色官服的中年男子,窥见那人面容时,不少人心头一颤。
愕然之下,谢玄向前微微欠身,来人虽是晋人,但恐怕心在秦营吧。
谢琰没有谢玄的镇定,当即惊呼道:“朱序!”
朱序走进军帐,两名虎背熊腰的侍从,跟随其后,走到门口时却被站立两侧的守卫拦住。
朱序挺直腰,昂首说道:“秦使敢孤身入晋营,晋人却连两名小小的随从都要拦着吗?”
三人中只有朱序是正式的使者,从某种角度来说,确是孤身一人。
刘郁离眼神一暗,历史上朱序是独自一人面见谢石等人,因而能将秦军所有情报一一道来。但现在身后多了两条小尾巴,众目睽睽之下,如何传递信息?
刘郁离不知道的是,她以刘筠之名送给朱序的那封书信,如愿打消了苻融的戒心,同意苻坚让朱序前去劝降的建议。
朱序端了好大的架子,才“不情不愿”地答应。
然而,石越又出了幺蛾子,先是提出以阳平公苻融的名义招降,隐瞒苻坚亲至寿阳的消息。
并说道:“孤身入敌营,太过危险。越手下有两名力士,不如同去。一来不至于人数太少,显得我军使者寒酸、畏惧。二来万一有什么事,也能保护朱大人。”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真实用意如何,众人心照不宣。
朱序能怎么办?瓜田李下的话已经说出,除了大义凛然的答应,别无他法,于是打算到了军营,见机行事。
谢石看了朱序一眼,神色晦暗不明,说道:“让他们进来。”
两名侍从低着头,安然站在朱序身后。
见朱序有机会借着晋军之手,将他们留在营帐外,单独面见。结果朱序不但没有顺从,反而出言讥讽,想办法将他们一直带在身后,二人心防顿松,全然不复初时的小心、慎重。
朱序先是向上首的谢石施一礼,随后说道:“阳平公爱惜人才,特命我来招降。”
说完,从袖中取出阳平公的亲笔书信,上前几步似乎要亲自呈递书信。
谢石身后的亲兵神色肃然,一旁的谢琰则是出声阻止,“站住!”
他深谙朱序的底细,出自桓家军,又有多年征战经验,武艺不凡,不敢轻视。
刘郁离眼中闪过一丝挫败,暗中握紧拳头,谢家的猪队友。
朱序停住脚步,含笑道:“看来我军的百万雄兵令谢家人吓破了胆。”
此话一出,众人怒目而视,朱序身后的两名侍从则是忍不住挺直了腰板,朱大人果然对陛下赤胆忠心,时时刻刻扬我大秦国威。
朱序环顾一周,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刘郁离,暗示让她快想办法。
怎么办?刘郁离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片焦虑。办法不是没有,但她身份太低,这里没她说话的份,轻举妄动,很容易打草惊蛇。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谢玄再次想起了京墨,秦国的使者难道真不能是晋国的人吗?
之前刘郁离的那句话,“因为他会告诉我们一切。”不经意浮现在脑海。
刘郁离曾去秦国与内应接头,拿回了重要情报,那个潜藏在秦国的内应究竟是谁,才需要一直隐瞒身份?
此时此刻,一切好像都有了答案。
电光石火间,谢玄猛然站起,劈手夺过谢石手中还未打开的书信,一把撕地粉碎,漫天白雪忽然落下,纷纷扬扬。
重重一拳砸向朱序,同时叫喊道:“这才是我谢家人的胆子!”
猝不及防,谢玄的出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朱序与谢玄都曾在桓家军中历练、任职,不但是同僚,还是好友。时隔多年,那些少年时的默契在此时忽然觉醒。
朱序一边高喊,“殴打使者,这就是谢家的礼仪?”一边挥动拳头还手,眨眼间,与谢玄缠斗在一起。
众人错愕异常,还没明白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刘郁离已经抢先一步,一边高喊,“将军冷静!”,一边疾步上前,看似拉架,实则挡在朱序与两名侍从中间,让他们无法靠近近身交手的二人。
“帝已至,从八千,宜速击,袭洛涧。”朱序贴着谢玄,低声说完后,一掌打在谢玄胸口。
谢玄装出猛然受力的模样,迅速向后一倒,接连退了数步,与朱序拉开距离后,方稳住身形站定。
愤然道:“无耻叛徒!身为汉人却披发左衽,背祖忘宗。”
“我谢家世受皇恩,宁死不降!”
朱序毫不犹豫回击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等我军渡过大江,定要谢安老贼,口衔玉璧,跪迎我主!”
此话一出,谢家的一众嫡系将领当即拔刀而起。
喧闹、争吵声顿消,一时间剑拔弩张。
右脸一片红肿,朱序却是毫不畏惧,义正辞严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今日杀我,谢家定为天下人耻笑!”
两名侍从则没有这般骨气,一个个缩头缩脑躲在朱序身后。
谢石从座上站起,冷声说道:“够了!”既然已经撕破脸,那就不用再谈。
扭头看向朱序,继续说道:“回去转告苻融,明日战场上见!”
朱序则是冷哼一声,一甩袖,说道:“我们走!”
等苻坚等人看到朱序脸上的红肿,一个个气愤不已,打人不打脸,这打的哪是朱序的脸,分明是苻坚的脸,秦国的脸。
等从二位侍从口中听完来龙去脉,苻坚面色赤红。
世家子向来重礼仪,招降书信谢玄看都不看,当众撕毁,分明是没把他和秦国看在眼里。
一掌拍在桌上,怒发冲冠,“谢玄小儿,可恶至极!”
朱序反倒是面色平静,说道:“臣怀疑谢玄之所以如此不顾颜面,是故意做戏给晋国皇帝看。”
石越原本怀疑莫名打起来,事有蹊跷,听到朱序此言,疑心消了大半。
朱序继续说道:“谢氏族人都在建康城,司马皇室又向来多疑,若是招降一事被晋帝知道,谢家恐怕落不了好。”
苻融点点头,说道:“谢安石虽然威望无双,但若是谢玄前线叛变,只怕谢家的百年清名不复,谢安也会因此身败名裂。”
未战而降与战败后归降,可是大有不同。前者是怯懦、胆小,为人不齿。后者则是迫于无奈,情有可原。
被人当众落了脸面的苻坚却是不管这些,愤然道:“要是朕在场,定要一剑斩了谢玄小儿!”
朱序仅是还手,已是相当克制了。
“爱卿受委屈了,明日擒获谢玄,定要他当众给爱卿赔礼道歉。”
朱序十分动容,眼底一片泪光,“只要陛下大业可成,臣就是受再多委屈,也是甘之如饴!”
闻言,苻融、石越纷纷觉得自己之前对朱序的怀疑,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苻坚怒气难平,仿佛被惹怒的猛虎,双目赤红。
苻融不忍见他为此事气愤,便想出言安慰,瞥到一旁的朱序,猛然想起一人,开口道:“我秦国自有宝树,皇兄何必在意区区一个谢玄?”
苻坚眼中掠过一丝疑云,不明白苻融此话指的是谁?
苻融:“皇兄,难道忘了之前曾打败慕容将军的刘筠了吗?”
“刘筠智计、武力惊人,若是好好栽培,成就未必在谢玄之下。”
想起刘筠,苻坚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再对比刘筠与谢玄的年纪,神色越发缓和,说道:“皇弟言之有理,谢玄已是明日黄花。”
与此同时,北府军议事堂。
在送走朱序等人后,谢石坐在上首,皱着眉头凝视着谢玄,玄儿是不是在军营待了太久,染上了不良习气。
身为谢氏宝树,怎能像莽夫一样,一言不合就动手。
张开口刚想说什么,谢玄就已抢先说道:“天佑晋国,我军大计已成!”
除了刘郁离外,没有人知道谢玄此话何意。
谢玄心中激荡,走到刘郁离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古人诚不我欺!”
低声问道:“秦使也是晋人?”
虽然朱序对他说了秦国的信息,与刘郁离所述一模一样,事关重大,还要同刘郁离确认一下,朱序到底是不是那个潜伏在秦国的内应?
刘郁离微微一笑,默认了朱序的身份,说道:“刚才真是多亏了将军。”
不愧是名传青史的谢家宝树,仅从蛛丝马迹中就能窥破朱序身份,并且迅速做出决断,于众目睽睽之下完成情报交换。
明眼人都能看出谢玄与刘郁离之间有秘密,但谢玄不开口,众人也不好多问。
谢石身为大都督,则是没有这种顾虑,问道:“玄儿,到底怎么回事?”
谢玄走到谢石身旁,低声耳语,也不知道他具体说了什么,只见谢石皱着的眉头越来越舒展,到了后面隐隐还有几分笑意、激动。
“当真?”惊喜来得太快,谢石不敢置信。
谢玄点点头,“此事是叔父一手安排的。”
听到是谢安的手笔,谢石心中一块巨石落定,说道:“既然如此,那剩下的事就由你安排!”
谢玄看向刘郁离,严肃道:“刘筠听命。”
刘郁离走到谢玄跟前,单膝跪地。
谢玄将调兵的符节交到他手中,“命你亲率五千骑兵,明日奇袭洛涧。”
“末将领命。”刘郁离接过兵符,朗声说道:“末将认为寅时是个不错的时间。”
秦军定然以为白日才是决战时间,此时发动偷袭,方有奇效。
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是冬季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连出兵的时间都挑好了,谢玄便知刘郁离早有准备,微微颔首,表示这确实是个好时间。
十一月八日,硖石城。
胡彬一身戎装,站在箭楼之上,登高望远,只见远方夜色深沉,一片漆黑,“成败在此一举。”
诸葛侃站在他身后,遥望洛涧,说道:“我还是很看好刘郁离此人的。”
不仅能将人送进来,还能在山林中另辟蹊径,为大军运输补给,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何谦:“从那个叫京墨的娘们就能看出这是个狠人。”
俗话说得好,强将手下无弱兵,反过来也一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敢将自己如花似玉的小脸划成夜叉,比绝大部分男人都要强三分。
而这样一个人却对刘郁离心悦诚服,说此人没有手段是不可能的。
山林的水汽渐渐打湿三人盔甲,寒气侵入肌理,三人心头却是越来越火热。
直到赤红一片,仿佛心底的战火点燃了二十余里外的洛涧。
十一月的淮水冰凉刺骨,但燃烧的熊熊火把在水面上开出一片火海。
刘郁离手持长枪,一马当先,两侧分别是马文才、刘裕,错开半个身位。三道浅色的盔甲隐隐拉成一个三角,宛若锋利的银白箭镞,朝着洛涧敌军射出致命一箭。
策马狂奔,黑红的河水在身下哗啦啦流淌,幸亏此时是淮水的枯水期,洛涧的河水最深处,刚刚没过战马小腿。
五千骑兵,军容肃杀,阵线严密。黑夜中,看不清众士卒的神色,唯有一双双晶亮的眼睛,像火把一样熊熊燃烧,透着狼性的厉光,决绝而又狠辣。
马蹄声连成一片,像是战鼓在雷鸣,河水呜咽如军号,发起冲锋的号角,大地在震颤,草木为之尽折。
刘郁离策马刚刚冲上河岸,对面瞭望塔上的哨兵,已然发现敌袭,当即擂鼓,咚咚鼓声惊破夜色,沉睡的军营如雄狮醒来。
卫将军梁成绝非浪得虚名之辈,统军有方,一身盔甲,自中军帐中走出,高呼:“背靠洛山,列阵迎敌!”
主将从容不迫的声音感染了周围士卒,慌乱稍稍退却,随着梁云、王显、梁他等将领的陆续出现,中军渐渐找回了主心骨。
然而,五万人的军营,前后相隔数里,中军帐数千人刚刚列阵成形,后方还是一盘散沙,而最前方的秦军已经迎来百余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距离秦军仅剩十米时,刘郁离随即命令前排众人掷出火把,漫天火雨,纷纷落在士卒、浮桥、战船、栅栏之上,点燃出另一片火海。
朔风刮过大地,刘郁离身后的数面大旗迎风招扬,猎猎作响。
此时,已无阴谋诡计发挥的空间,刘郁离率领五千骑兵,身先士卒,一杆银枪好似白龙出海,虎虎生风,势不可当。
“随我冲!”主将所在之地,长枪所指之处,就是众人前进的方向。
五千骑兵宛若山体滑坡的泥石流,以摧枯拉朽,无可匹敌的姿态,朝着秦军奔流而去,倏忽而至,淹没了前方秦军。
刘郁离横冲直撞,一路冲杀到中军,迎面有一人策马迎上,正是秦军主将梁成。
刚照面,二人没有一句废话,双马交错的瞬间,两杆长枪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虎口阵阵发麻,双腿用力,死死绞住马腹,梁成才不至于因这一枪的冲击,跌下马去。
马文才一往直前,同梁云战成一团,长剑飞舞,带出片片雪光。
刘裕悍不畏死,对上梁悌,一把长刀,横劈竖砍,猛冲猛打。
刀光剑影、火海箭雨、哀号厮杀,在同一片土地上交错。
与之同样勇猛的,还有北府军五千精兵,一个个如狼似虎,朝着地上的秦军发起冲击,数十丈海浪腾空而起,轰然落下。
刘郁离枪势一变,接连甩出数枪,势沉如山,其疾如雨,枪枪直指敌人要害,逼得梁成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纵横沙场二十载,如今却被一个年轻后生逼到没有还手之力,梁成不由得生出英雄末路的悲凉。
枪声呼啸,刘郁离越战越猛,热血沸腾,红缨旋转,似巨蟒朝着梁成咽喉,吞吐蛇信,步步紧逼。
再战下去,只有一死。梁成拽动手中缰绳就要后撤。
刘郁离脚踩马镫,跃身而起,一记蛟龙出海,枪头贯入对方胸口,一点血花炸开,手腕用力,往回一撤,血涌如泉。
梁成身子一歪,坠下马去。
这一倒,随之倒下的还有秦军的军心。
一个鹞子翻身,刘郁离再度坐回马上,高呼:“杀!”
一个“杀”字,话音刚落,刘裕一刀枭首梁悌。
与此同时,马文才一剑送走梁云。
主将接连倒下,秦军军心动摇,自乱阵脚,刘郁离长枪一指,再次朝着前方冲杀,彻底撕裂秦军战线。
马文才、刘裕紧随其中,从左右两翼杀出,摧毁了秦军防线。
五千士卒浩浩荡荡,慷慨激昂,士气如虹。
黑暗中,刘郁离等人连同五千北府精锐,宛若一记闪电,以惊天动地的攻势,劈向山谷,将几万人秦军劈得四分五裂,仓皇遁逃,哀鸣不断。
刘郁离一路追击,直到淮河渡口,“焚烧船只,分兵截断。”
这一次,她不需要降军。
一声令下,众人分工行事,马文才、刘裕各自选定一个方向,追杀秦军,断其后路。
混乱中,无数秦兵被践踏而亡,渡口船只被毁十之七八,北地秦人多不识水性,淹死者甚众,渡口为之堵塞,浮尸成片,惨不忍睹。
与此同时,北府军军营。
黎明之时,本是睡眠正酣之时,但议事堂中众人却没有半分睡意,脸上虽有疲色,眼神却一个比一个清醒,谢石握着一本书,却久久没有翻页。
谢玄遥望帐外,眉头微蹙,神魂不知落在何处。
谢琰眼中布满红血丝,时而坐下,时而踱步。
其余人也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一夜未眠,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战况。
好在大军驻扎在距离洛涧二十余里的地方,斥候能快速在两地之间往返,传回最新战报。
“报!梁云已死,我军大胜!”
谢石骤然起身,手中书卷坠落在地。他想过最好的结果就是五千人能活着回来一半。
谢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一口长气喘出。刘郁离果然是天生的将才,此战就是他亲自领兵,也未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胜利。
“我军大胜?”谢琰喃喃自语,怀疑自己听错了。五千人对上五万人,还能大胜,秦军都是猪吗?
高衡:“梁云死了?”
“刘将军三下五除二就斩杀了梁云。”回想起当时的战况,斥候心中激荡不已,眼中满是对刘郁离的敬畏、崇拜。
“马将军和那个叫刘裕的小将也很厉害。”
众人还想再问,但谢玄却更关注另一件事,“苻融那边可有异动?”
只要寿阳城的大军一动,北府军立即跟上。
斥候:“没有任何异动!”
谢琰:“不该啊!现在已是卯时中,哪怕寿阳城离得远,也该知道洛涧被偷袭的消息了!”
谢玄与秦军打交道打得多,很快想出了一种情形,说道:“苻融很可能将这次偷袭当成一次战术骚扰。”
大战之前,派出小队偷袭,借此让大军不得安息,兵疲将乏,这是常见的战术骚扰。
谢玄所猜不错,苻融正是误判了战况。
当刘郁离的攻势达到最顶峰时,动静已经惊动寿阳城,但苻融一众人却没有多少担心,原因有三,一是北府军主力未动。二是洛涧驻扎着五万大军。
三是梁成、梁云兄弟乃是秦国开国功臣、朔方侯、镇北大将军梁平老的儿子,将门虎子,文韬武略。
以梁氏兄弟的本领,莫说偷袭,就是谢玄领兵亲至,也能撑上数日。
苻融误以为谢玄故意玩弄手段,诱使秦军在寿阳与洛涧之间两地奔波,疲于应对白日的决战。
苻坚:“谢玄小儿,手段太脏了!”
张蚝点点头,附和道:“无耻!说好的今日决战,谢玄却暗中偷袭,气煞人也!”
王显:“上不得台面!有辱谢家门楣!”
众将领越说越气愤,不少人直接对谢玄展开了激烈的“问候”。
石越眉头紧皱,不知何故,他心中隐隐不安,似乎忽略了很重要的事。“前去探查的斥候还没回来吗?”
苻融朝着外面看去,天已蒙蒙亮,但东方却被层层阴云覆盖,不见一丝日光,似乎是个阴天。
“报!”忽听得帐外脚步声凌乱。
众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通常的话,如果是捷报,斥候未进门就会高声喊出。
刚进门,斥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洛涧失守,我军大败!”
“不可能!”苻融猛然站起,问道:“北府军主力未动,洛涧有五万大军,怎么会失守?”
就像谢玄安排了探子守在寿阳城一样,苻融也派斥候守在北府军军营附近,随时探查军情。
自谢玄带着北府军驻扎下来,这期间一直没有兵力调动。
这也是为什么苻融认为此次晋人的偷袭计划不足为惧。
但他不知道的是,刘郁离统领的五千人,比主力大军早数日抵达寿阳,期间一直潜伏在城外,没与北府军主力会合。
斥候:“北府军似乎还藏着另一支军队。”
石越见斥候欲言又止,神色惊惧,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
斥候一咬牙说道:“梁成、梁云将军双双战死。”
众人愕然,但后续传来的军报,更让他们一颗心凉到了极点。
“扬州刺史王显、将军梁他、慕容屈氏等一并被俘。秦军伤亡一万五千有余。”
“全部军械、辎重、粮草,悉数为晋军所缴获。”
第143章 草木皆兵
晋国的补给还在路上,秦军的物资已经源源不绝地送进北府军营。
“咴,咴,咴!”雪里红硕大的马头,昂得格外高,生生拉伸出了天鹅颈。或是放声高歌,或是搔首弄姿,力图向所有人展示它威武雄壮的身躯。
只是苦了背上的主人,一路坦途却坐成了过山车。好在,刘郁离也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懒得和虚荣心旺盛的爱宠一般计较。
马文才沉默着,视线从始至终凝固在前方的人影上。
刘裕红光满面,神采奕奕。任谁看,也看不出这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一想到刘郁离站前动员时的承诺,他比在赌场赢了一夜,还要激动难耐。
“我八个。”大部队中,有人骄傲地比画了一个八字。
“那你不行,我十三。”说话之人,嘴角飞扬,恨不得翘到天上。
“你们这群牲口,下手太快了!”有人抱怨中又带着点得意。“害老子只宰了不到三十个兔崽子。”
“要我说,将军厉害,少说也有上百吧?”一个高壮青年望了一眼最前面的统帅,钦佩不已。
一旁的瘦高个说道:“和将军比人头,你是有多想不开?”不知道他家将军打遍军中无敌手吗?
有人艳羡:“最多的应该是那个刘寄奴,长刀一扫,少说也要带走两三个。”
闻言,不少人点点头,再看看手里标配的长戟觉得有点不够看,琢磨着下次进城,要不要专门再去买一把马槊,除了贵,抢人头嘎嘎好使。
快到军营了,身后人越说越狂热,比过年还热闹。
刘郁离清清嗓子,咳嗽了两声。暗示众人安静,怎奈何她的声音太小,直接被人群淹没了。
“都别吵了!将军有话要说!”刘裕一嗓子,声响震天,人群霎时间安静了。
刘郁离对手下的眼色十分满意,微微颔首,随后朝着身后的众士兵说道:“兄弟们,说好了,赏银的事,纯属开小灶,回去后不要再提,也不要同外人说,知道吗?”
当刘郁离在确定了领兵五千出征之后,总共做了三件事。
第一,安排周槐统计五千士兵的姓名、住址等信息。
第二,与士卒同吃同住,外加擂台比武,双方不打不相识。
第三,在大军抵达前,召开战前动员会。
从军时间短,又因为谢丞相的刻意隐瞒,刘郁离对外没有拿得出手的战功,想要在几日内收服人心,氪金大法是最简单有效的。
抵达寿阳的第二日,刘郁离命令赵掌柜将寿阳豆蔻阁所有的银钱,送到军队驻扎的岷山,明晃晃地摆在众人面前。
并宣布了伤、残、亡的赔偿标准,轻伤三两,残疾十两,死亡二十两。
本来刘郁离定的金额是对外宣布的五倍,但是周槐提醒了她,一旦赔偿金超过某个限度,很可能这些人会为了钱而不要命。
于是在上述赔偿标准的基础上,刘郁离又制定了奖赏细则,一个人头1000钱,斩(虏)将百两起步,上不封顶。
北府军是一支上下分离的军队,这种分离表现在中高将领皆是士族出身,而最底层的大头兵或是活不下的流民,或是世代从军的军户。
北府军给他们的主要军饷是免除全部赋税。换言之,当兵不给钱,不当兵倒贴钱。
由此可以想象,当刘郁离所谓的赏银制度一出来,众士兵无不为之沸腾,恨不得当日就直接冲到秦军军营,同敌人大战三百回合。
北府军是朝廷的兵,刘郁离额外发赏钱,收买人心,无疑是赤裸裸地挖墙脚。
虽是迫于无奈之举,但刘郁离只想着再接再厉,直到有一日将北府军全部挖到自己碗里。
为了不挖得太明显,刘郁离将所有人的赏钱,通过各地的豆蔻阁,直接发放给士兵家人。
但此时刘郁离还不知道她随便的一个举动产生了多大的蝴蝶效应。
那些门阀士族仅凭门第,就能空口白牙拿走流民性命的时代一去不复返。
这些人嫉恨刘郁离的“恶行”一度给她冠上了“铜臭将军”的污名,寓意是打仗只会拿钱砸人。
但刘郁离手下的士卒则与之相反,无不引以为豪,认为自己是高贵的白银军。
或许在士族门阀眼中,银钱是铜臭、阿堵物,但在那些努力活着人眼中,银钱是希望、是恩情。
后来,白银军取代北府军,成为历史上最能打的军队,以一当十就是他们的代名词。
这些都是后话,暂不细说。
只说此时,众人在听到刘郁离的提醒后,大声回答道:“知道了!”
数千人的声音,恍若惊雷,撼天震地。
刘裕:“将军放心,属下会看好他们。”
刘郁离对刘裕的办事能力很放心,问道:“你的那一份,和他们一样也送回家去?”
刘裕点点头,“阿娘和阿弟见了一定很开心。”
他杀了七百余人,又斩了一名主将、俘虏一名。今日这一战下来,光是赏银也有几百两了,再加上之前剩余的黄金,刘家也算是小有家资了。
不过最让刘裕高兴的还是刘郁离的赏识与栽培,第一次上战场,就参与了这么重要的战役,对他以后的前程大有助益,打定主意要成为刘郁离麾下第一得力干将。
再次进入议事堂,刘郁离明显感觉到了差别,最直观的就是她和马文才的座次从末席挪到了中间,也有人同他们寒暄家常了。
谢玄看着归来的刘郁离、马文才二人,微笑致意,“做得好!我北府军又多两员猛将。”
到了此时,哪怕谢琰自负才能、门第,也对二人刮目相看。但他性格高傲,没有像其余人一样出言夸赞。
谢石问道:“具体战况如何?”
等刘郁离汇报完战况,众人皆是心生佩服,之前还以为是梁成兄弟出了什么昏招才被轻易拿下,现在看来梁成的应敌之策没有丝毫问题,反应也够敏捷,就是运气不好,碰到了刘郁离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谢玄则是看向行军地图,伸手指着某处说道:“洛涧的钉子已经拔出,我军当继续北进,在八公山布防。”
顺着谢玄所指,众人看到此处紧邻淝水北岸,向北与秦军隔淝水相望,向南与硖石城的胡彬所部,遥相呼应,战线连成一片。
谢琰:“若我是阳平公苻融,今日不会再出兵同晋军决战。”
刚在淮水吃了败仗,梁成剩余残部才逃回寿阳,此时正是秦军士气最低落之时,若是再按照原计划出兵,风险太高。
谢石点点头,说道:“若是不战,秦军可以收拢军队,沿河布防,加固淝水西岸的防线,将我军遏制在对岸,使之不能寸进。”
两军隔淝水相望,好处是任何一方想要越过淝水偷袭都不可能。坏处也是如此,哪一方想要推进战线,都必须先渡过淝水,才能与敌军交战。
就在此时,军中斥候来报,“秦军异动,现向淝水西岸靠拢。”
刘郁离与马文才相视一眼,心中明白现在秦晋两军进入战略相持阶段,大败的秦军需要重整旗鼓,调整战略。而晋军人数太少,哪怕赢了一场先锋战,也无法主动出兵,掌控战争主动权。
任何一方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都不想轻易出兵,输掉战争。
谢玄:“僵持下去,对我军非是好事。”
除却战损,秦军在寿阳前线的总兵力还有二十八万之众。最多一个月,其余几路秦军定能与之会师,到时候没有百万,也有七八十万。
秦军背靠寿阳城,运输补给又是靠着水路,顺流而下。反观晋军只有八万人,物资补给,水路是逆流而上,陆路补给,靡费甚巨。
谢石则是寄希望于潜伏在苻坚身侧的朱序。“有那人在,兴许还有转机。”
谢玄并不看好此事,今日一战后,秦军原先的冒进之心已经消了大半,战术上转向稳扎稳打。昨日跟在朱序身后的侍从,说明秦人对降臣心存防备。
在这种情况下,朱序能做得有限。
谢玄环顾众将领,但众人皆是一个个避开了他的视线。等看到刘郁离时,刘郁离也是摇头。
洛涧之战能赢,虽有计谋的原因,但归根结底也是秦军太过自大,给了她可乘之机。现在秦军清醒过来了,再想单靠计谋,与之较量是不太可能了。
谢玄:“我有意回建康向叔父请教。”
此话一出,有人赞同,有人担忧,众说纷纭。
明面上谢玄是前锋都督,谢石是大都督,最高统帅,但所有人都知道北府军真正主心骨是谢玄。
若是谢玄离开期间,秦军来袭,谁能代替他出谋划策,领兵出征?
“末将有一疑兵计,可以迷惑秦军,令其短时间内不敢出兵。”
众人皆以为说此话的是刘郁离,但随着刘郁离扭头,疑惑地望着马文才,才知道开口者另有其人。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马文才上前一步,指着地图上的八公山说道:“末将这一计叫草木皆兵。”
刘郁离瞪圆了眼睛。草木皆兵这个典故出自洛涧之战后,某天夜晚,苻坚登上寿阳城墙,观察敌情,远远地看到秦军军容严整,士气如虹。又见八公山上草木摇曳,误以为皆是晋人伏兵,指着满山草木对一旁的弟弟苻融说:“这都是劲敌,怎么能说他们人少兵弱呢?”
刘郁离顿时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就是因为她太清楚了,是苻坚因为刚吃了败仗,疑神疑鬼,杯弓蛇影,又因环境昏暗,产生了误判。
她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才没想过因势利导,一切为我所用。
而马文才不一样,他今日窥见数万秦军在几千人的追逐下狼狈逃窜,仓皇无措,感触颇深,又想到刘郁离平时所说的心理战,灵光一闪,想出了这个疑兵之计。
谢琰觉得荒诞,“草木怎能成兵?秦军又不是傻子。”
但有过诸多战争经验的谢玄却明白,只要时机合适,草木皆可成兵。
刘郁离:“刘琨能用一曲胡笳退敌数万,草木又怎么不能成兵呢?”
苻天王正是心里最脆弱的时候,或许她该玩一下心理战,让天王体会一把楚霸王四面楚歌的待遇。
第144章 谢安的算计
寿阳城,秦军军营。
天上一轮圆日,缀在碧空,光芒万丈,不可直视。地上朵朵葵花,漫山遍野,金黄一片,灿烂绽放。
纵目望去,天与地在远方交汇,遥远的尽头,金色的花海无边无际。
穿梭在太阳之下,葵花海中,苻坚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呼喊、狂奔、寻觅,到处都找不到一个人。
跌坐在葵花丛中,苻坚心头一片茫然,就在此时远方隐隐传来一丝声响,顺着声音寻去,只见花海尽头阳平公苻融赫然挺立,他就站在那里,不言不语,静默如山。
明媚的阳光洒在烟紫色的外袍上,越发显得苻融神清骨秀,缥缈若仙。青翠挺直的葵枝,金黄灿烂的花朵,都成了他的陪衬,太阳于他头顶高悬着,光辉熠熠,绚烂夺目。
倏忽间,太阳坠落,日光不复。烟紫色的外袍被阴影笼罩,漆黑一片。金灿灿的葵花转瞬间变成暗红,犹如干涸的血渍。
东南的大地在苻融脚下寸寸崩裂,眨眼间,漫天花海陷落,将苻融彻底掩埋,消失在苻坚瞳孔深处。
“啊!”一声尖叫,苻坚从睡梦中惊醒。
“陛下!”靠在桌边小憩的朱彤立马奔到床前,不多时,门外的侍卫闯了进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过后,隔壁的苻融、石越等人也纷纷赶到。
“皇兄,你怎么了?”苻融一进房间,就看到苻坚从床上爬起,朝着他跌跌撞撞一路跑来。
苻坚一脸惊魂未定,抬手摸了摸苻融的脸颊,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安心了不少。
“做了个噩梦!”
一听是噩梦,苻融脸上的肃穆少了大半,说道:“噩梦都是假的。”
“皇兄不必忧心,寿阳还有几十万大军,谢玄等人不足为惧。”
苻坚:“皇弟,还记不得刘筠曾为你批命。”
竹裂冕破节犹在,均斜鼎倾意难平。这是当时刘筠的批语,说苻融有生死大劫,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一年内不得动兵戈。
偏偏在最后一个月,他任命苻融为征南大将军,统筹三军,负责南下平定晋国。
梦里苻融就是被崩裂的大地淹没了。这是不是上天的暗示,暗示苻融将会身遭不测。
苻融还当苻坚是因为忧心战事而夜不成眠,听到苻坚如此说,便猜到苻坚所做噩梦恐怕是与自己有关。
出言宽慰道:“皇兄,多虑了。刘筠说一年内不碰兵戈,我领兵之时已经是第二年了。”
苻坚摇摇头,“还差一个月才满一年。”
苻融没想到苻坚竟会在这个上面较真,于是改口说道:“刘筠才多大年纪,他算得不准。”
苻坚:“现在,朕解除你所有职务,你立即回长安。”
“陛下!”苻融神色顿时严肃起来,说道:“军国大事,岂能儿戏?”
秦军刚刚打了一场败仗,再临阵换将,剩下的仗还有必要打吗?
石越先是摆手命令侍卫退下,又命朱彤倒了一杯茶水,奉给苻坚。
饮下茶水,过了一会儿,苻坚终于从惊惧中恢复心神,瞥了一眼房间中的众人,除了朱彤外,无不反对南下讨伐晋国。
作为君王的高傲,让苻坚无法低头,说出后悔之言,事实上到了此时,悔之晚矣。
夜色越深,苻坚越清醒,于是说道:“其余人回去休息吧!”
等众人退走后,苻坚又对苻融说道:“我们兄弟出去走走吧!”
此时正是夜深人静之时,又哪里有地方可去,不知不觉间,二人来到寿阳城下。
月黑风高,朔风冷冽。
一个月前,刚经过战争洗礼的寿阳城还残留着当日的铁与血,修补过的城墙、断裂的弓箭、烧焦的土地,好似疲惫的旅人,在苍茫夜色中,将呼啸的寒风与灼喉的烈酒一同饮下。
戍守城墙的士兵站立一排,一如不远处挺直的杨树,冬季的寒风带走了繁茂的枝叶,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与枝杈,在风中呜咽。
年轻的士兵眼神麻木,形容憔悴,在看到苻坚、苻融时拖着沉重的身子、僵硬的手脚,沉默地施礼,目送着二人一步步踩着垛口的石梯,登上城墙。
守城的将领刚要弯腰行礼,却被苻坚摆手制止,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在窥见苻坚脸上的倦意与迷茫时,闭紧了嘴巴。
寒风从西北疾驰而来,照明的火焰被拉成一条线,苻坚的外袍猎猎作响。
寿阳的风似乎比长安的还要冰寒刺骨,吹得人心神倦怠,呜呜咽咽,似胡笳幽怨,勾起白日里深藏心底的思乡怀亲之情。
对面的八公山上草木摇曳,影影绰绰,好似无数人影潜伏其中。
苻坚指着对面问道:“那里是不是晋军的伏兵?”
闻言,苻融一开始误以为是苻坚眼花,但借着朦胧的月光,朝远方望去,只见枯草深处,时有人影闪现。
守城将领立即从苻坚身后走出,一直走到城墙边缘,伸长脖子,朝着八公山眺望,隐约间瞥见草木丛中有人影穿梭、站立。
断然道:“晋人还藏着一支军队。”
苻坚与苻融相视一眼,想起那支莫名出现并袭击了洛涧的军队,怀疑北府军不止明面上的八万人。
苻融:“明日,臣弟将派出斥候,查探北府军底细。”
在斥候传回具体消息前,暂且避而不战,以免陷入晋军陷阱。
苻坚点点头,说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以前我们就是对北府军知道得太少了。”
“所有的稻草人都安排好了吗?”八公山上,刘郁离朝着身旁的马文才问道。
当马文才提出草木皆兵计划时,刘郁离对此做了细节调整,用稻草人来瞒过秦军。
两军中间的淝水宽达二三十丈,这个距离,在望远镜没有出现前,就是白天,秦军斥候也看不出破绽。
马文才:“明日还有七百。到了晚上再运过来。”
刘郁离朝着身后的刘裕叮嘱道:“一定要盯好对岸,不能给秦军斥候渡河探查的机会。”
刘裕点点头,“将军放心,属下会亲自带人,日日严防死守。”
刘郁离十分满意,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等明日,我再研究一下如何摆放山石,才能有四面楚歌、鬼哭狼嚎的效果。”
山风吹过石头孔隙,有时会形成一种特殊的声音,像极了传说中的山鬼夜哭。
刘郁离并不知道当她算计苻坚之时,建康城已经有人朝她伸出了一只巨手。
建康城,乌衣巷。
夜深人静,大雨滂沱。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守门的仆役打着呵欠,不耐烦问道:“谁呀!”这么大半夜的敲门,也太不识趣了。
“老谢,是我,谢玄。”
一听是谢玄的声音,老谢瞌睡虫顿时飞了,一边急匆匆打开角门,一边朝着身后的仆童说道:“快去禀报丞相。”
将水淋淋的斗篷递给一旁的侍从,接过毛巾擦拭掉脸上、身上的雨水,谢玄走进书房,谢安已经穿着一身素色便服,坐在红泥小炉旁煮茶。
“叔父!”谢玄走到谢安身前施礼拜见,刚被点燃的烛火因潮湿的空气爆裂出灯花。
“你这样可不像刚打完胜仗的将军。”谢安手持玉勺,舀了一勺茶叶倒进素白瓷杯中。
洛涧大捷的消息于今日早朝时分已经传来,有人当场老泪纵横,皇帝司马曜连声叫好,立刻派人将此消息传扬开来。
建康城仿佛是一个沙漠中走了三天三夜的旅人,濒临渴死之际,忽然天降甘霖,一夜回春。
谢玄端坐在谢安对面,说道:“洛涧这一战,并不是侄儿打赢的,而是叔父和刘筠通力合作的结果。”
战报上只有具体的战果,而没有详细写明这场仗是如何打赢?一听谢玄这话,谢安随即意识到朱序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谢玄将此战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咕嘟咕嘟!”红泥小炉上的铜壶已经烧开,谢安拿起毛巾,包裹在铜壶把上,往添好茶叶的白瓷杯中注入少许茶水,用玉勺微微搅动,清洗完茶叶后再倒出,重新注入开水。
一股奇异的香气随着白色的水汽在书房中氤氲开来,令人心旷神怡,沁人肺腑。
时人饮茶喜欢添加各种佐料,谢玄第一次见这种只有茶叶的泡法,脸上闪过一抹疑云。
谢安:“龙毫茉莉,你阿姐送来的。”
谢安未出仕前是谢家幼儿园的园长,谢玄、谢道韫都曾接受过他的教导,多少了解他的心性。
此时此刻,谢安提起谢道韫必然不是无缘无故。
谢玄问道:“此茶与刘筠有关?”
谢安:“一颗闲棋能走到今日,不可小觑。”
朱序是他精心地安排,而刘郁离则是无意之举,却没想到能给他这么大的惊喜。
谢玄不明白谢安提起此事何意,压下心底浮躁,继续听谢安讲述。
“古时常在竹简上刻字,为了防止虫蛀必须先将竹片用火烤干,这道工序称之为杀青。”
“这种清茶亦是如此,茶叶在采摘后,用大火炒制,逼出其中水分,才有今日的奇香。”
“尝尝此茶如何?”
谢玄端起热烫的瓷杯,轻轻一吹,小口啜饮,入口一点苦涩在舌尖慢慢绽开。
眉头微微蹙起,淡淡的清香随之绽放,丝丝甘甜慢慢地在口中晕染开来,眉心的结像是被一双带着香气的玉手轻轻抚平,浮躁被溪水洗去,一股清气自口鼻,蔓延到灵台。
谢玄放下茶杯,问道:“叔父,想告诉侄儿,决战之事急不得?”
谢安微微一笑,“恰恰相反,此事只差一把杀青的大火。”
谢玄紧紧盯着谢安,等待着他的锦囊妙计、杀青大火。
谢安:“这把火不在我这儿,而在刘筠。”
谢玄不明白此话何意,这种大事,他都无计可施,刘筠又有什么奇计?
“玄儿,从刘筠一步步引来苻天王,你还没看明白吗?”谢安用玉勺舀出些许茶叶,放到桌上。
不同于杯中青翠舒展的嫩叶,桌上的茶叶青到发黑,叶片扭曲成一团。
“他对秦帝的了解超出所有人。在你们还想怎么打赢这场仗时,他已经将剑锋指向了苻天王。”
“秦军就像一个拥有强健四肢的巨人,一脚能踢翻半个晋国,但这个巨人却有一个脆弱的脑袋。”
苻融、慕容垂、姚苌等人连同百万大军都只是苻天王的四肢,当一个人决定走向悬崖时,四肢是无力阻止的。
谢玄明白了谢安的意思,皱着眉头说道:“侄儿问过刘筠,他并无良策。”
谢安举起手中的茶杯,眼中掠过精光,“那是因为他已经拿到自己想要的了,剩下的他吃不到,自然不会出头。”
刘郁离今年才十八,已是四品的游击将军,再加上洛涧的功劳,等到打退秦军,哪怕朝中大臣再想以此人年幼压制,看在桓家与谢家的面上,也不得不先对其论功行赏。
四品再往上走一步是三品,这是极限了。
刘郁离就是一战打退秦军,朝中那些人也不会让他一步登天坐上大将军、大司马的职位。
况且,刘郁离上面还有一个谢玄,以谢玄的功绩、门第尚且不能坐上这个职位,又怎么能轮到他。
在这种情况下,见好就收,是刘郁离的进退之道。
谢玄:“叔父,是否高估了刘筠?”
谢安瞥了谢玄一眼,说道:“玄儿什么都好,就是不懂人心。”连带着手下都是一众的莽夫。
谢玄:“那我如何才能逼刘筠出手?”
主意藏在刘郁离脑子里,他不说,又有什么办法?
谢安:“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只要刘郁离不想死,他总会出手。”
谢玄瞪大了眼睛看向谢安,完全不敢相信这么损的主意竟然是一个叔父对自家侄儿出的?
谢安:“笨玄儿,谢家已经进无可进。”
此战是胜是败,于谢家而言都不是好事。成,则功高震主,败,则国破家亡。
居其位,谋其政。这是谢家无可推卸的责任。
当谢玄离开书房后,一直静静站在谢玄身后的谢管家开言问道:“大人,那个叫刘筠的真有这么厉害?”
在他心中,丞相大人才是无所不能的代表,玄公子深夜前来问计,丞相竟然推荐了刘筠,这是不是说明丞相心中并没有解决此事的对策?
谢安饮下杯中茶水,淡然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不知道?”谢管家张大了嘴,似乎不敢相信这么不靠谱的话也能从他家算无遗策的丞相大人口中说出。
“那大人为什么要骗玄公子?”
谢安从容起身,悠闲地伸了一下懒腰,歪着头,向管家狡黠一笑,说道:“与其让玄儿为难老叔,不如去逼一逼下属,兴许有奇效。”
他谢安,堂堂丞相大人,谢家的顶梁柱,怎么能说不行。
看着头发花白的谢安还是一副顽童模样,谢管家又能如何,只能无奈一笑,弯腰收拾桌上的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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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对上老狐狸,刘郁离还有的学。
第145章 淝水决战上
“不如归去,中华不是胡居处,江淮赤气亘天明,居庸是汝来时路。不如归去。”(宋·丘濬)
当谢玄骑马归来,远远地就听到从八公山上传来的歌声,“不如归去……”轻快动人的旋律在他的耳旁不断回响。
就连守门的士卒都在那里摇头晃脑,不住哼唱着。
将缰绳交给一旁的亲兵,谢玄朝着守门的士卒问道:“刘将军教的?”
士卒见谢玄同他搭话,一时间受宠若惊,呆愣了片刻,随即疯狂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将军回来了!”
谢玄:“唱得不错!”
年轻的小兵立马挺直身板,黝黑的小脸一红,挠了挠头,不知道该如何体面回话,只是一味地嘿嘿。
谢玄拍了小兵的肩膀说道:“中华是我们汉人的天下,胡人哪里来的就要滚回哪去!”
小兵化身点头虫,昂着头,傻笑不止。
谢玄一边往中军帐走,一边对着身后的亲兵吩咐道:“召集众人议事。”
兴许老叔的提议真有几分道理,刘筠,就让本将军看看你的真实水平。
听到召集众人议事的鼓声,刘郁离、马文才一路赶往中军帐。
刘郁离边走边问:“你猜丞相大人有何妙计?”
历史上,谢安只用一句“已别有旨。”打发了谢玄。
因为蝴蝶效应,很多事已经改变,这一次谢安的应对会不会有变化?
马文才不明白大战当前,刘郁离的自信从何而来,凉凉地瞥了她一眼说道:“你别抱太大期望。”
如果真有锦囊妙计,还需要主帅谢玄冒险离营吗?
刘郁离:“我们要相信丞相大人宰执天下的智慧。”
那可是谢安,青莲诗仙的偶像,一句“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写出了谢安在淝水之战时的运筹帷幄,指挥若定。
众人齐聚一堂,谢玄环顾一周,坐在了谢石左侧。
谢石见谢玄一脸从容,还当他从谢安那里取来了真经,迫不及待说道:“快说说安兄的锦囊妙计!”
众人无不侧耳,准备聆听丞相大人的高见。
刘郁离更是不错眼地盯着谢玄,只听到他说:“一动不如一静,秦军人多势众,我军当避其锋芒,静待时机。”
兴奋、激动在刘郁离脸上凝固,扬起的嘴角不觉僵硬如石。这算什么办法?
这是“孔夫子站在河岸,静静等待着敌人的尸体飘过来。”的东晋版吗?
谢石原本就有这种想法,当谢玄说出此话时,没有思考,直接点头表示应允。
谢琰想说什么,但一想到这是父亲谢安的建议,于是闭上了嘴巴。
谢玄的视线按照座次依次扫过众人,有人低头,有人叹气,有人沉默,就是没有一个出言反对的。
直到视线停驻在刘郁离身上,谢玄眼中闪过一抹晦暗,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刘郁离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莫名觉得有些疼。怎么会这样?历史上,谢玄一力主张速战速决,在秦国大军集结前,提前结束了两国大战。
为什么会出现如此的偏差?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如果淝水之战,晋国输了,等苻坚接收晋国降臣,在一众官员中看到他亲封的鹰扬小将,未来的龙骧大将,会不会气到给她来个商君同款套餐?
想到此处,刘郁离心中一寒,立即就要开口说话,却被一旁的马文才拉了一把袖子,恍然回过神,闭上了嘴巴。
先沉住气,说不定这是谢家的疑兵之计。
之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刘郁离没有注意到,谢玄曾深深看了她一眼。
等谢玄解散众人,临出军帐之时,刘郁离倒是注意到了谢玄长久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有几分困惑,但又不明所以,暂且装作没看到,跟在众人身后,从容走出了军帐。
刘郁离刚回到军帐,马文才一把攥住她的手,问道:“谢玄是不是怀疑你的身份了?”
她的身份?她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啊!刘郁离一时间没明白马文才此话何意?
马文才低声挤出几个字,“你还记得不得自己是个女子?”
刘郁离:“你是不是想得有点多?”好好的谢玄怎么会怀疑她的身份?
“今日,谢玄看你的眼神不对。”马文才回想起谢玄有意无意落在刘郁离身上的眼神,不由得暗暗心惊。
刘郁离:“难道是因为那首小曲?”
据说大都督谢石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时,正在喝水,当时差点被呛个半死。
提起此事,马文才心中担忧,但话一出口却成了恶言,“你非要把苻天王得罪死,断了自己的后路吗?”
苻坚爱惜人才,以刘郁离的本事,哪怕晋国败了,也能归降。现在倒好,苻坚听了这首小曲,会对刘郁离手下留情才怪?
刘郁离没想到马文才如此识时务,还想过战败后活命的事。一时间开始检讨自己,狡兔三窟,她只给自己留了一条路,是不是有点不够聪明?
但一想到谢玄今日的反常,刘郁离也顾不得这么多了,现在唯一的路都快被堵死了。
“你说谢将军是不是另有妙计,只是不方便透露,才瞒着众人?”
马文才戳穿了刘郁离的侥幸,“秦晋双方兵力悬殊,这一仗就是兵仙(韩信)在世也没法打。”
刘郁离:“有办法啊!”
马文才皱着眉头,审视着刘郁离,“你有办法?”之前谢玄询问时怎么没说?
刘郁离:“这个办法,我提出不合适啊!”
她又不是大军统帅,总不能包揽一切。这样也太招人恨了。
然而,刘郁离一连等了三天,谢玄那边都没有丝毫动静,急得都快上火了。再等下去,天王的百万大军真的要来了。
她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但死活想不起来,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私下去找了谢玄。
“等了你三天,你终于来了。”
谢玄一开口把刘郁离吓个够呛,还以为谢玄在等什么贵客,回头看看身后,没见到有人,于是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将军是在等我?”
谢玄:“你不是来献计献策的吗?”
刘郁离惊愕异常,谢玄怎么知道的?或者说谢玄为什么认为她是来献计献策的?
或许看出了刘郁离的疑惑,谢玄说道:“叔父认为你有锦囊妙计?”
刘郁离麻木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丞相大人真是太高看筠了!”又被老狐狸算计了一把!
谢玄放下手中茶杯,只说了一句,“不是献计献策的话,就走吧!本将军现在心烦意乱,什么也不想听。”
尴尬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刘郁离莫名觉得谢将军被老狐狸带坏了。
“末将就是有一个小小的,不太成熟的,小建议。”刘郁离拿出唾面自干的勇气,坐在了谢玄下首的位置。
谢玄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问道:“什么样的小小的,不太成熟的,小建议?”
刘郁离第一次见到谢玄开玩笑,有点震惊,又有点放松,开始顺杆儿爬,“将军给苻天王下封决战书,怎么样?”
刘郁离的计策简单到谢玄不敢相信,“我下决战书,苻天王就会接吗?”
刘郁离:“如果秦军斥候查到了草木皆兵的真相,苻天王会怎么想?”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等苻坚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会认为一直以来晋军都在虚张声势,内里就是纸老虎一只。
之前萎靡不振的自信心,定会重新占领智商高地,苻天王又可以了。
谢玄:“此计只有一半的可能。”
刘郁离:“试试又不吃亏。”
寿阳城,秦军军营。
“取出朕的铠甲!朕要亲手宰了谢玄那个兔崽子!”
哪怕苻融等人有意隐瞒,苻坚还是从士卒的闲言碎语中知道了晋军那首《不如归去》的嘲讽小曲。
最初听到之时,气到快要杀人。
苻坚承认之前对谢家太过客气,以至于谢玄蹬鼻子上脸,先是看也不看撕了劝降书信,今日又故意唱曲编排他,将他一国之君的脸面放到地上践踏。
朱彤:“陛下何必同谢玄小儿做意气之争,等到建康城破,谢家人就会乖乖跪在陛下脚边,乞求垂帘。”
苻坚看着墙壁上挂着的五千工匠铸就的佩刀、金银细镂铠,眼中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决心。
“陛下,谢玄送来派遣信使送来书信一封。”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侍从禀报的声音。
苻坚与苻融相视一眼,不明白谢玄既然不愿投降,好端端还送信作甚?
等从信使手中接过谢玄的书信,苻坚打开一看,才发现这是一封请战书。
谢玄在信中说:“君悬军深入,置阵逼水,此乃持久之计,岂欲战者乎?若小退师,仆与君缓辔而观之,不亦美乎!”(出自《晋书·苻坚传》)
阅后,苻坚将信递给苻融,随即命令朱彤召集众将领议事。
等众人齐聚厅堂,苻坚开口道:“谢玄想要我军稍微后退,在对岸给他们腾出战场空间,两军就此一决胜负。”
石越:“这是谢玄的激将法,陛下切不可答应。我军人多势众,不如扼守淝水,等到大军集结,再一举歼灭晋国,此乃万全之策。”
此话一出,众将领纷纷表示赞同。
镇军将军毛当:“谢玄定是怕了。”
当即有人附和道:“谢玄如果不怕,这些日子就不会当缩头乌龟。”
张蚝:“蚝要亲自斩下谢玄小儿的头颅,以祭梁将军在天之灵。”
苻融:“谢玄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要与我军速战速决?”
就在此时,门外进来一斥候,朝着苻坚汇报道:“八公山的伏兵全是稻草人。”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竟然被敌人的疑兵之计骗了这么久。
苻坚:“看来晋军没我们想象得强大。”
如果北府军还藏着一支军队,就不需要用稻草人冒充伏兵了。
石越:“这会不会是谢玄的阴谋?”总觉得这个消息来得有点太过及时。
斥候进一步补充道:“不会是假的,根据北府军中间谍传来的信息,晋军的灶台与明面上的人数对得上。”
人不能不吃饭,只要吃饭就会留下痕迹,晋军每日消耗多少粮草,仔细观察,还是能推算出大概的。
苻融想了又想,心中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危机感,“对于敌人的提议,我们要慎重。说不定里面就藏着什么陷阱。”
众人深以为然,一致认为,当前的战略没有问题,继续等待大军,以绝对的优势摧毁北府军,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苻坚想说什么,又想洛涧之战,心中混乱至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决策。
就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我军间谍传来绝密情报。”
苻融接过一个手指粗细的竹筒,从中倒出一张细小的纸条,上面还带着斑斑血迹。
仅是一眼,苻融脸色大变,猛然站起,其余人不免诧异到底什么样的消息,能令向来镇定的阳平公如此失态。
“桓冲已亡,秘不发丧。北府军大将刘牢之、孙无终,身在襄阳。”
“什么?”一直沉默的朱序忍不住惊呼出声。怎么会这样?难道天要亡我华夏正统?
一抹喜悦自眼底溢出,苻坚顿时有一种天命在我,踌躇满志的感觉。
苻融:“原来这就是谢玄急着决战的原因。他怕被我们知道了此事,晋国不战而败,还不如拼死一搏。”
苻坚忽然生出万丈豪情,霸气说道:“朕就给他这个机会。”
石越:“不如我们放出此消息,等晋国大乱之时再出手。”
朱序袖中拳头握紧,面上不动声色说道:“有谢安石在,晋国未必会乱。”
虽然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但这个消息来得太怪异了,或许他该相信谢安能稳住朝堂。谢玄想要决战,那他就推上一把,祝他达成所愿。
苻坚赞同地看了朱序一眼,说道:“一旦谢安反应过来,安排好了一切,我们就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了。”
其余将领也纷纷一改之前的拖延战略,认为此时就是出兵的最佳时机。
苻坚指着地图,更是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断:“我军提前埋伏好伏兵,击晋军于半渡。到时候谢玄等人前有伏兵,后有大河,进退不得,只能任凭我军宰割。”
朱序低头眼中闪过一抹晦涩,再抬起时已是满面笑意,“陛下英明,明日定要谢玄插翅难逃!”
朱序如此一说,苻坚登时想起谢玄还在等他的回信,立即叫朱彤安排笔墨纸砚,约定明日与谢玄在淝水一决胜负。
石越:“明日也太急了。”
朱序:“谢玄直接送信给陛下,这说明什么?”
经过朱序提醒,石越意识到了其中问题:“谢玄已经知道陛下亲临寿阳的消息了。”
明明陛下早已严令任何人不得吐露此消息,谢玄是如何得知的?
朱序朝着石越投去赞赏的目光,“这说明我军中也有晋人的间谍。”
张天锡站在人群外,瞥了一眼朱序,总觉得今日他的话格外多,却也没有多想,毕竟朱序主动提醒大家奸细一事,看来是全心全意为了秦国着想。
朱序继续说道:“此时谢玄还不知道他苦苦隐瞒的秘密,已经被我们知道,一旦拖延下去,等到晋人奸细发现端倪,传回情报,谢玄就此避而不战,还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寻到下一个战机。”
苻融觉得朱序此言有理,“谢玄的左右手都被调往了荆州,此时就是他最为虚弱的时候。”
张蚝点点头,说道:“明日我要亲自会会谢玄小儿。”
苻融摇摇头,说道:“陛下,明日撤往淝水南部,蚝将军的任务是保护陛下。”
哪怕此战有万全的把握,他也不会放任陛下亲临前线。
苻坚正幻想着披坚执锐,一战统一南北的美梦,冷不防听到苻融要让他待在大后方,眉头一皱,说道:“朕要御驾亲征。”
苻融:“等到我军前锋打败谢玄主力,到时候陛下兵出淝南,一举歼灭晋军,岂不是两全其美。”
换言之,臣弟会给皇兄留个补刀的机会,其余的就别想了。
苻坚还想说什么,但窥见苻融眼中的坚决,只好应下,想着明日见机行事,定要亲自完成统一大业,立不世功勋,名垂千古。
苻融看向众将领,说道:“寿阳城总计二十八万兵力,明日我亲率二十万与谢玄在淝水西岸交手,石越将军为前锋都督。张蚝将军领兵四万,负责在左侧翼保护陛下。毛当将军率领剩余四万,镇守右侧翼。”
背靠寿阳城,左右两侧各有大军守卫,最前面是主力军,万一有什么意外,陛下也能周全。
其余将领,苻融也各有安排。
石越等人,纷纷表示没有意见,服从命令。
黑色的金龙旗在寿阳墙头迎风飘扬,对面山上一面明黄的大旗猎猎作响,像是等待着一场惊世大战。
等谢玄接到苻坚的回信已是日中,来不及吃饭,便急匆匆召集众人议事。
谢石:“什么,明日就要决战?”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一时间难以接受。
一滴冷水滴进油锅,众将领纷纷脸色大变,议论纷纭。
谢琰:“苻皇怎么会轻易答应?”
明明继续等下去,等到秦国的百万大军集结,以绝对的兵力碾压北府军,不是更好的计策吗?
谢玄:“因为我把桓将军已逝的消息,透露给了秦国间谍。”
梁山伯遇刺,谢明在北府军中展开了秘密调查,当他把调查出来的间谍名单,汇报给谢玄后,谢玄除掉了绝大部分人,还留了两个。
等刘郁离说出小建议后,谢玄便想到再添一把火,让苻坚彻底走向悬崖,那两个秦军间谍就成了传递消息的绝佳工具。
刘郁离瞳孔剧烈震荡,谢玄这是下定决心,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玄儿,你怎么能这么做?”谢石眉头深深皱起,虽然桓谢两家不和,同为晋臣,抵御外敌才是两家一致的目标。
谢琰暗中拉了一下谢石的衣袖,示意还有外人在。
谢玄并没有借刀杀人,趁机除去桓家的意思,赶紧解释,“只有这样苻天王才会同意尽快决战。”
谢石:“一旦此事传开,桓家军必然军心动摇。”
谢玄:“所以明日这一战,我们只能胜,不能败。”
胜了,晋军的军心还在。输了,西线赢了也没用。
事已至此,谢石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好展开地图,朝着众人说道:“如果诸位是苻融,会如何排兵布阵?”
谢玄:“恐怕阳平公不会让苻天王亲上前线。”
谢石点点头,说道:“主力军应该是苻融亲自统帅。”
谢琰:“为了保护苻天王,阳平公不会出动全部兵力,最多也就二十四万。”
马文才:“阳平公可能会在两翼安排兵力,防止我军偷袭苻天王。”
刘郁离:“胡彬将军可以牵制右侧伏兵。”
硖石城正在寿阳城右侧,两方对峙多时,这对胡彬来说非是难事。
谢石:“我统领一万人,亲自盯着左侧。”
其余人也纷纷说出了自己的意见,经过长达两个时辰的激烈讨论,将能想到情况一一做了备案后,谢玄统筹众人意见,做出了具体安排。
“我亲率八千骑兵,抢先渡河,谢琰、刘筠,你二人为左右先锋。”
谢石:“不可!秦军一定会在对岸设下埋伏。玄儿,你是北府军的统帅,绝不能出事。”
第一批渡河的人会遭遇秦军伏击,太过危险,主帅是军队的旗帜,一旦倒下,这场仗就败了。
谢琰:“玄哥,不如我来统率那八千人。”
谢玄:“两军兵力悬殊,唯有主将身先士卒,才能保持高昂的士气。”
众将领纷纷出言劝阻,但谢玄主意已定,不肯更改。
“咚!咚!咚!”
辕门外三声鼓响,七万多北府军浩浩荡荡朝着淝水逼近。
最前面的是八千骑兵,两千重骑兵在前,人马皆覆铁甲,东方既白,第一缕朝阳直射在黑色的甲胄上,照出寒光一片,行走间,铁片摩挲的声音低沉,肃杀,严整到冰冷、绝情。
左右两侧各有两千轻骑兵,最外侧的手持盾牌、长戟,随后是三排弓箭手,再后是数队刀剑手,中间则是数位将领,谢玄居于正中,左右两侧分别是谢琰、刘郁离,而他们左右两侧又分列着各自的得力干将。
一个个皆是轻甲上阵,将在重骑兵的掩护下,以最快的速度抢先登岸。为后面的数万主力步兵,开辟出一条血路。
数面大旗飒飒飞扬,偌大的“北府”二字,一笔一画,遒劲有力,气势非凡。
对面的秦军早已分列在河岸之上,军列整齐,军容肃穆,黑压压一片,如阴云堆积在河岸,无边无际,绵延千里,十多面黑金旗帜似战船在云海中翻腾。
打头的是数万步兵,个个体型高壮,英姿勃发,如挺直的杨树,静静扎根在河岸。远远望去,弓箭盾牌、刀剑斧钺,在金色的朝阳下闪闪发光,于众人心底投下最深沉的威压。
十一月的淝水尚未结冰,朝阳攀上枝头的那一瞬,辽阔、清澈的河面上波光粼粼,恍若天女织就的金色绸缎在微风的吹拂下涟漪层层,熠熠生辉。
一河分割南北,一如此时分立两侧的军队。
谢玄:“我还以为今日能见到赫赫有名的北方雄主呢?”
“接了我的战书,却避而不战,没想到苻天王也是贪生怕死之辈。”
苻融:“就凭你谢玄,还不够资格觐见我主,不如叫司马昌明来,本将军倒是愿意给他个机会。”
谢玄:“还不速速退后百步,等本将军过河,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见苻融等人没有丝毫动静,谢玄叹了一口气,说道:“秦军若是连让我军渡河一战都不敢,还不如就此鸣金收兵,现在返程,还能赶上回家过年。”
苻融:“见阎王这件事,玄将军倒是不必如此着急。”
随后朝着身后的数万士卒喊道:“全军听令,后撤百步。”
说完,朝着一旁的石越递眼色,暗示等到谢玄等人渡河渡到一半时,立即叫埋伏好的弓箭手万箭齐发。
石越微微颔首,表示一切已经安排妥当。
眼看秦军潮水一样退去,河岸逐渐空出,谢玄一声令下,“渡河!”
第146章 淝水决战下
“渡河!”谢玄一声令下,高立于战车之上的北府旗兵,挥手舞动两面红旗,打出前进的旗号。
与此同时,低沉厚重的号角声穿透淝水河岸,震耳欲聋的鼓声响彻天地。数万北府兵在主将谢玄的带领下,朝着广阔平静的淝水一步步逼近,冰冷的河水一点点淹没马蹄、马膝。
当众人行至淝水中间,澄澈的河水在马腹处哗啦啦流淌,此时距离对岸还有十余丈的距离,每往前走一步都是秦军弓箭手的射程,但没有人畏惧,一身银白盔甲的谢玄宛若一轮白日,照耀在众士卒心头。
越来越近,当北府军迈进十丈之内时,秦军已经虎视眈眈,八丈、七丈、五丈,咚咚鼓声震人心弦。
“冲啊!”
“放箭!”
谢玄的声音与苻融的同时响起。
建康城,栖霞山,谢家别墅。
厅堂内,谢安与张玄隔着棋盘,相对而坐,只是两人神色大不相同。
谢安居左,风神秀彻,悠然自得,仿佛今日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执黑子起手落在三三之位。
张玄眉头微微蹙起,“安石,今日的棋风不似往日。”
谢安端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哦!我和令姜学得。”
若是谢道韫在场,就会发现今日谢安在复刻她的棋路。
而张玄的棋路恰好与当日谢安的一模一样,落在小目之位。“此刻,我军与秦军已经在淝水交手了吧?”
谢安懒懒散散,再次落下一子,说道:“或许吧。”
张玄举着棋子,犹豫了片刻,选择稳扎稳打,再次落在小目之位。
谢安飞快落子,笑言道:“这可不是棋圣的水准。”
“光下棋没意思,不如来点赌注吧。”
指着自家的别墅,对张玄说道:“以此为注,输了,这里归你。”
“你若是输了,琉璃云子棋归我。”
琉璃云子棋乃是以珍奇矿石熔炼而成,每颗棋子皆是工匠手工点制,几百颗棋子要保持一模一样的大小、厚薄、圆度,何其困难。工匠常常要耗费数年,方制成一副完美无缺的云子棋。
而张玄手中的琉璃云子棋,白子柔而不透,温润如玉。最为奇妙的当属黑子,仰视若碧玉,俯视如点漆,乃是稀世珍品。
张玄棋艺高超,有着棋圣的美誉,以往同谢安对弈,未尝一败。听到谢安的提议,略作思考,便答应了。
想起前线的战争,叹息一声说道:“围棋赌墅,这样的日子,不知还能过多久。”
谢安没有回答,一举一动越发从容优雅,但每一步棋越下越快,几乎到了不假思索的地步。
面对这种疾风骤雨式的下法,张玄眉心的结越拧越深,心神不安,落下一子,满心忧虑,生怕一着不慎葬送了棋局。
此时,有一总角小儿手摇着拨浪鼓,哼着歌谣,噔噔跑来,正是谢安的外甥羊昙。
等到了跟前,二人才听清羊昙嘴里的歌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拨浪鼓咚咚响个不停,伴着孩童嘹亮的歌声,“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谢安、张玄捏着手中的棋子,隐约间好似听到号角声声催人进,战鼓擂擂震四方。
重骑兵高举盾牌,退至两侧,掩护谢玄等一众轻骑兵。
眨眼间,前路空出,谢玄长枪一扬,策马狂奔。
刘郁离抖动缰绳,身先士卒。
谢琰高举长剑,勇往直前。
在主将的带领下,八千骑兵以悍不畏死的英勇,冲进敌人的漫天箭雨中。
弓箭手埋伏在河岸,位置高于水中的晋军,居高临下,正是射击的绝佳角度,但波光粼粼的河水荡漾在秦军黑色眼眸,成了晋军的掩护。
谢玄的速度太快,弓箭离弦的那一刻,只射中了被狂风拉长的残影。
“渡河!”谢玄又是一声高呼,众人齐声响应,“渡河!”
“渡河!渡河!渡河!”嘹亮的呼喊、急促的鼓声交相呼应,八千骑兵宛如一道巨浪朝着河岸凌空拍去。
“只要我军先锋一上岸,立即猛烈攻击秦军,杀出一条血路。”
谢玄坚毅的声音在众将领耳旁不断回响,这是他为了应对秦军半渡而击,而制定的战略。
马蹄声、河水声、高呼声、号角声、战鼓声,交织出一曲狂风暴雨般的声乐华章。
箭雨中有人不断倒下,但更多的人瞄准河岸,挥舞兵器,骑着高头大马,横冲直撞,一往无前。
苻融没想到谢玄根本不等大军过河,就直接发动攻击,有些慌乱,秦军也被这种猛打猛冲、英勇无畏的气势,吓得自乱阵脚。
苻融大声呼喊:“放箭!”
但晋军的速度太快,倏忽间已经越过最后的几丈,赫然出现在河岸,而秦军的第二轮弓箭才刚刚搭上弓弦。
一切为时已晚,来不及切换兵器的弓箭手,或是因惊惶失措被北府军切瓜砍菜一样斩杀,或是利箭才刚射出,而敌军已至眼前,对着他们扬起了屠刀。
苻融声嘶力竭的指挥声被厮杀声淹没,成了疾风骤雨的和声。
数千亲兵将苻融守护在最中心的位置,掩护着他往后撤退,避开晋军的冲杀。
与苻融一同后退的,还有无数秦军。前面的秦军尚且知道为何而退。中间的已经什么也看不到,只能茫然地跟从前方军队节节后撤,严整的军线开始慢慢歪曲、变形。
百里开外的后路军,更是一无所知,被人流裹挟着退走,摩肩接踵,散乱一片,好似没头苍蝇。
一轮白日,光辉万丈。谢玄振臂高呼:“随我杀啊!”
“冲啊!”刘郁离策马疾驰,紧随其后。两侧的马文才、刘裕,眼神坚毅,跟着她冲锋陷阵,如狼似虎。
“杀啊!”谢琰带着一众精兵强将,响应谢玄号召,朝着前方奋勇进军。
退走时,苻融发现军容已乱,赶忙命令众人重整旗鼓,列阵迎敌。然而,晋军紧追不舍,根本没给他们多余的时间反应,慌乱进一步蔓延。
苻融手持长剑,喝令道:“拔出兵器,随我杀敌。”
主将的睿智冷静令周围的士卒深受感染,从慌乱中退却,开始以苻融为核心,收拢阵型。
然而,此时以谢玄、刘郁离、谢琰为代表的三路骑兵,宛若三条出海蛟龙,以不可匹敌的英勇气势,朝着数万秦军发动最猛烈的攻击。
还未成形的秦军战阵,再次被冲击得四分五裂,厮杀声、哀号声、马蹄声、刀剑声,声声摧人心弦,令秦军胆战心惊。
最后的余晖即将散去,夜色开始为山野蒙上轻纱。
骚乱、惶恐如瘟疫在大军中飞速蔓延,眼盲耳聋的中路军,惊慌无措,骤然听得一道惊呼声:“我军败了!”
一句话石破天惊,朱序再次高呼:“我军败了!”
这次从汉语换成了氐语,氐族精锐顿时六神无主。
“我军败了!”朱序又换成了鲜卑语,数万的燕国遗民,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与之一同空白的,还有朱序身旁的前凉国主张天锡,脸色骇然,忧虑溢出眼眸。
朱序叛秦,若是秦国胜了,恐怕所有的降臣都没有好下场,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张天锡眼中厉色一闪,当即做出决策,跟着朱序同声高喊,“我军败了!”
这句话像是春日的种子在秦军心中飞速生根发芽,转瞬间长成参天大树。他们或许不认识朱序、张天锡的面容,但知道这是我军的大官。
当领头的官员都认定我军大败,并慌乱逃亡时,士卒只会越发恐慌,深深陷入不可名状的惊恐中,无法自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晋军骑兵朝着秦军士卒,呼啸而来,秦军一个比一个惊慌,忙不迭地后退,拥挤的人群陷入动乱,有一人倒下,但众人已经无暇顾及,只是一味地往后逃。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晋军,八千骑兵已经全数过河,数万步兵紧随其后,高举着兵器,无数脚步带起河底淤泥,澄澈的淝水浑浊不堪,晋军如片片帆船,朝着对岸疾驰而去。
最开始倒下的秦兵成了绊脚石,越来越多人的倒下,恐慌吞噬了人心,乱上加乱,一场疯狂的大逃亡,自此开演。
当苻融远远听到那句“我军败了!”,彻骨的寒冷自心底涌出,一声怒吼:“后撤者斩!”
随即命令身旁的旗兵打出前进的旗语,苻融勒马来回奔驰,领着亲军在各军阵之间穿插调度,传令指挥,企图稳住阵脚。
但心神全被逃生本能占领的秦军,早已听不到、看不到主将的命令。
周围的晋军越来越多,而身侧的亲兵不断倒下,苻融握着缰绳的手勒出血渍,不明白为何仅是一个后撤就让数万秦军陷入恐惧,乱成散沙。
有一穿着白袍的晋军,手持银枪,朝着此处一路杀来,苻融本以为是谢玄,等到了跟前,却发现那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面孔——刘筠。
骇然之下,瞳孔剧烈地震,瞬间失神,仅是这一眨眼的工夫,早已心力交瘁的苻融跌下马去。
混乱中,亲兵欲拉苻融重新上马,伸出的手,刚碰到苻融指尖,那白袍小将已然来到身前,没有丝毫犹豫,一枪贯入苻融心口。
大势已去,无力回天。苻融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亲兵嘶喊道:“保护陛下!”
刘郁离垂眸再睁开,眼中已无半分波澜。
竹裂冕破节犹在,均斜鼎倾意难平。这是她给他的批语,或许一开始他就不该写下那个“筠”字。
长剑脱手,苻融颓然倒下,连带着秦军的大旗被刘郁离一枪折断。
“主将已死,秦军大败!”
众目睽睽之下,三军主帅临阵被杀,秦军彻底崩溃,史无前例的营啸一发不可收拾,一个个双眼赤红,披头散发,癫狂不已。
之后的战争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人仰马翻,你踩我踏,尸骨如山,死亡的哀号被朔风无限放大,呻吟声此起彼伏。
脚下的大地开出一朵朵殷红的花,黄色的泥土逐渐染上艳丽、潮湿、腥甜,恍若彼岸花开,黄泉水来,地狱于此地骤然降临。
当那面黑色金龙旗倒下的瞬间,苻坚睚眦欲裂,不顾左右劝阻,拼了命地往前冲。前方有他最疼爱的弟弟,有他四十年的雄心壮志,有他无数的大秦儿郎。
朱彤抱住苻坚的大腿,声泪俱下,“陛下!”
白敏行手持长剑,警惕地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守护着苻坚。
石越带着苻融的遗命与剩余的亲兵,朝着此地一路赶来。
左侧,张蚝奋力抵御着谢石率领的军队,愣是打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孤勇。
右侧,毛当承受着胡彬所部接连不断的冲击,死守阵线,不肯后退一步。
正前方是谢玄的主力大军,以惊涛骇浪的气势,汹涌而来。
石越当机立断:“保护陛下,撤出寿阳。”
秦军阵型开始收缩,苻坚被层层精锐守护在核心,脖子向前,但胳膊和大腿却被众人扯着往后拖。
混乱中,无人看见,马文才骑在马上,往背后反手一掏,长弓在手,一支银白的利箭,捏着两指之间,引弓、搭箭一气呵成。
夺命羽箭以白虹贯日的姿态,星驰而来。
同样作为神射手,白敏行于千百道杂音中,精准捕捉到羽箭震动的破空声。
那支箭来得太快,快到白敏行无力反抗,张开双臂,挡在苻坚面前,平静地接受了死亡的拥抱。
一句“我不是叛徒。”被嘈杂掩埋,无人听见。
白敏行突然倒下,压抑已久的泪水冲淡了苻坚眼底的灼热、猩红,麻木地停止所有反抗。
马文才的第二箭来得很快,早有防备的众人重重围住苻坚,箭矢仅是擦过他的手臂。
苻坚脸色一白,咬紧牙关,闷哼一声。
“撤!”石越一声令下,众人掩护着苻坚后退,黑压压一片,朝着淮水涌去。
太阳于西山坠落,最后一丝光明被夜色覆盖。
士气此消彼长,晋军斗志昂扬,乘胜追击,于是出现了几万晋军追击着几十万秦军猎杀的荒诞场面。
秦军仓皇逃窜,一路逃到淝水,刚恢复平静的淝水,再次迎来混乱,周围的白鹤被惊飞一片,于酷寒之夜,凄厉啼鸣。
漆黑夜色中,众士卒不敢回头,寒风声、鹤唳声在耳旁回荡,无不以为晋军已至,于是慌不择路,不是推搡间接连倒下,被同袍践踏,就是惊骇之下,逃进水里,浮尸千里,淝水为之不流。
当鸣金收兵的声音传来,晋军已经追出寿阳城西三十余里。
淮水岸旁,苻坚等人刚刚坐上船只离开,沿着无边淮水,驶进遥远的黑夜。
唯有青冈山静静矗立一旁,默默见证了这场惊世之战的结束。
同样见证了另一场大战的还有栖霞山,方寸之间,黑白二色,黑子困死了白子,张玄将指尖白子弃于棋盘之上,选择认输。
谢玄推了一把身旁昏昏欲睡的孩童,羊昙双眼迷离,问道:“舅舅,谁赢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一位传令官匆匆走到谢安面前,弯腰奉上一封书信。
这个时间只能是来自江淮的消息,张玄一颗心被蜘蛛丝吊在半空,不敢大声呼吸,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胶着在那张透着墨字的白纸之上。
俄顷,信纸从谢安面前移开,被随手放到一旁的桌案上。
手心潮湿一片,张玄不敢开口,等待着谢安宣判,只见他面色如常,无喜无忧,默然无言。
谢安沉默不语,张玄等了片刻,忍了又忍,深吸一口气问道:“江淮消息如何?”
谢安:“小儿辈大破贼!”
小儿辈无疑是指谢玄,意思是这孩子大破秦军。
一口长气喘出,一抹笑意自嘴角蔓延到眉眼,张玄如释重负,喜悦的目光投向北方。
谢安轻轻点过羊昙的鼻尖,含笑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你赢了,大别墅归你了,开不开心?”
羊昙皱着鼻子,为难道:“我这样小的人儿,住不下这么大的房子。”
说完,张开双臂,如飞翔的鸟儿欢快地跑进屋内。
张玄压制不住内心喜悦,当即施礼告辞,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家人。
等张玄离开后,谢安从容起身,迈过门槛,进入房内。
羊昙低着头,瞥了一眼谢玄脚上的木屐,只见屐齿已然折断。
但众人不知道的是,西线战场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局。
慕容垂一想到一个时辰前接到的秦军密信,心中激荡,今日他定能拿下漳口,直指桓家军大本营江陵。
朝着一旁的传令官吩咐道:“击鼓,出兵。”
咚咚鼓声传遍漳水,对面的桓石虔、刘牢之等人纷纷惊疑,昨日刚打退了秦军的进攻,按理说,慕容垂不该这么快再次出兵。
慕容垂乃是北人,不善水战,这就是他在拿下郧城后,被桓家军在漳口拖住半年之久的原因。
但每一次的水战,慕容垂皆从中快速汲取经验,近来的战事越来越胶着。
漳水之上,两军水师,遥相对峙。
慕容垂站在船头,放声大笑,说道:“桓冲已死,北府军已败,你们还不速速投降!”
此话的威力,不亚于朱序在混战中所喊的那句,“我军败了!”
桓冲已死的消息是苻坚在决战前,派人传给慕容垂的,那时北府军与秦军还未决战,慕容垂并不知道决战结果,故意这么说,一是因为他认为秦军人多势众,必然能赢。二来则是兵不厌诈,想要以此动摇桓家军军心。
但桓家军众将领不知其中内情,一听慕容垂得到了桓冲已死的隐秘消息,还以为真是北府军大败,谢玄等人被秦军俘虏,泄露了此消息。
而桓冲已死的消息,只有桓家军高层将领知道,十万桓家军士卒从始至终皆被瞒在鼓里,惊闻此事,顿时军心动摇。
第147章 帝国将崩
就在此时,隐隐有鼓声从北面传来,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几十艘形似海鸟的船掠过辽阔的水面,疾驰而来,于两军对峙的战场,骤然闪现。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艘高百余尺的庞然巨物,仿佛一座小山浮在水面,顺流而下。
随着距离拉近,众人才看清那是一座上下五层,高达几十米的水战利器楼船,仔细打量又与常见的楼船不同,四周设有六处五十尺长的木桅,每根木桅顶系巨石,下设辘轳。
但更为引人注目的是,船头猎猎作响的黄色大旗,艳红的绣线,绣着斗大的“北府”二字。
五牙船舰抵达目的地,鼓声渐悄,瞭望塔上的旗兵打出暂停前进的旗语。
桓石虔、刘牢之等人相视一眼,悬着的心终于落定。桓家军岌岌可危的军心也因援军的到来快速回涨。
见状,慕容垂心生不妙,高声喊道:“桓冲已死,晋国将亡,投降者不杀!”
一场势均力敌的拔河比赛在秦晋两军之间就此展开,桓家军军心宛若一杆正处于平衡状态的天平,任何一方稍加砝码,立即偏转。又像是无根浮萍,随着河水不停波动。
“任何人都会死,但汉人永远不会亡!”梁山伯站在五牙舰头,一声高呼。
隔着十多丈的距离,众人虽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清楚听到他的声音。
一句话,再次为桓家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梁山伯继续说道:“今日,我们站在这里,是为了保家卫国。”
“人终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为国为家,虽死犹荣。叛国投敌,遗臭万年。”
桓石虔大叫一声好,心中豪情万丈。抬手抽出兵器,向天一指,“只要桓家还剩一个人,桓家军就不会倒,晋国就不会亡!”
刘牢之见众士卒士气回升,顿觉军心可用,朝着桓家众将领使了一个眼色,嘶吼道:“抵御外敌,保家卫国。”
桓修带着众人齐声附和道:“抵御外敌,保家卫国。”
桓石虔登高一呼:“全军出击!”
慕容垂脸色一沉,朝着旁边的姚苌说道:“姚将军,北府兵以陆兵为主,水师没有多少。这些战船应该是给桓家军的补给。”
虽然来了不少船,但每艘船上没有几个人,只要先毁掉这批补给,桓家军就是瓮中之鳖。
姚苌点点头,十分赞同慕容垂的分析,说道:“我来拖住桓家军,你毁战船。”
慕容垂正是这么想的,随即长枪一指,朝着身后士卒命令道:“放箭!毁船!”
先灭援军,毁其士气,再诛桓家,拿下漳口。
慕容垂、姚苌兵分两路,分工合作。
姚苌指挥着中路水师迎面对上桓家军,而慕容垂带领前锋的几十艘战船朝着五牙舰不断涌去,将其重重围在中心,企图以绝对的力量彻底绞杀这头猛兽。
万箭齐发,遮天蔽日。
“转帆!”梁山伯一声令下,二十名舵手一同拉动绳索,调转船帆。
二十叶船帆,齐齐对外,像是巨大的海鸟张开翅膀,将船舰护在羽翼之下。
一刻钟过后,船帆成了刺猬,但船舰上的众人无一伤亡。
慕容垂开始转变策略,“火攻!”
箭雨变成了火雨,熊熊燃烧的火箭落在船帆之上,却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般引燃帆布,掀起燎原之火。
“火浣布。”慕容垂握紧拳头,没想到北府军竟把这种西域奇珍用在了船舰之上。
“慕容靖,你带一千人登船,纵火!”
“慕容平,你领三百人下水,凿船。”
慕容垂一声令下,秦军的战船开始收缩阵型,不断逼近五牙舰。
慕容垂想得很好,双管齐下,只要一方成功,就能毁掉这批战船,但他低估了五牙舰这种跨时代的水战利器。
梁山伯从容不迫说道:“下拍竿!”
六处辘轳,每处守着两人,听闻命令,一人解开麻绳,一人摇动辘轳,绳索如蟒蛇在甲板游走。
倏忽间,悬着巨石的桅杆猛然坠下,杆头的巨石如一发炮弹从天而降,狠狠砸向秦军战船。
轰隆一声,甲板碎裂,整条船四分五裂,河水涌进船舱,眨眼间坠入河底,不留一丝踪迹。
“起!”随着梁山伯简简单单一个字,悬着巨石的桅杆再度升起,瞄准下一个目标。
巨石砸碎的不仅是秦军的战船,还有他们空前的自信心。
无论是登船火攻,还是下水凿船,前提都是靠近船只,但六架拍竿将像是六尊门神,牢牢守护着船身,以极致的暴力摧毁任何想要近身的人或船。
三轮简单的起落,慕容垂的前锋大军只剩下一半,还是因为这些战船始终在外圈,没有进入五牙舰的攻击范围。
另一侧,桓家军的战局也随着海鹘船的加入,逐渐占据上风。小巧轻便的海鹘机动灵活,好似神出鬼没的水上刺客,时不时秦军眼皮子底下闪现,收割完一波人头后,迅速退去,与敌人玩起了游击战。
在水上大战进展到最激烈的时刻,战场中的两方没有一人注意到漳口城墙之上,有一人手持一物,一身素色常服,闲庭漫步,一步步登上了外翁城的箭楼,于最高处俯瞰两军激烈火拼。
高楼之上,寒风呼啸。黑色的长发随风飘扬,素白的衣摆猎猎作响,一只白玉手伸出,一块黑色的手帕静静躺在掌心,下一秒被风带走。
黑色的手帕被朔风翻开,一条金龙活灵活现,在乌云中穿梭。
穿梭着,穿梭着,不知多久,来到秦晋交战的漳水上空,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再也无力飞行,慢慢飘落。
“那是什么?”混乱中不知是谁还有闲情逸趣望向天空,随着金龙越坠越低,更多的人看到了此物。
空气静止,时间凝固。唯有那面手帕在阴云中流动,一阵风吹来,手帕被折起,金龙隐没,宛若一轮黑日降落在漳水之上。
“不可能!”打破时空凝滞的是慕容垂的一声嘶吼,他已认出那是秦国的军旗。
作为一个自十三岁就开始纵横沙场的军人,他太清楚此旗的意义。
再看箭楼之上,那人的一身白衣成了孝服,洒落的手帕也成了黄色的纸钱,似乎在为一个帝国的覆灭送葬。
夕阳掠过箭楼,爬下城墙,落到墙角,最后藏进所有人漆黑的眼眸。
“太阳落山了!”刘郁离轻叹一声,转身走下高楼。
谢玄将桓冲已死的消息传递给苻坚时,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战前令梁山伯带着最新的战船奔赴漳口,援助西线的桓家军。
战后安排刘郁离快马加鞭,将北府军获胜的消息传到漳口,一来帮桓家军稳定军心,二来摧毁秦军士气。
刘郁离对于如何传递我军大胜的消息有独特的想法,于是来到漳口城墙之上,将秦军的旗帜还给了秦人。
“报!我军大捷!秦军败走!”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建康城,有人纵马狂奔,直入宫墙。
“赢了?”惊愕之下,皇帝司马曜骤然从龙椅上站起,帝王冠冕垂落的十二旒不住颤动,泄露了主人心绪。
尽管昨夜,他已经从谢安的禀报中知道此消息,但一直不敢相信,哪怕到了今日正式的军报传来,心头还萦绕着一种不真实感。
传令官:“我军于淝水大败秦军,斩杀主将苻融,收复寿阳,缴获无数秦军辎重,此外,还有苻皇的仪仗、冠冕等。”
“我军胜了啊!”有人一声长叹,老泪纵横。
“胜了好!胜了不用披发左衽。”有人红着眼睛,以袖拭泪。
之前每日都在亡国灭种的危机中苦苦煎熬,生怕一睁眼,秦军就打进建康,自此披发左衽,哪怕死了也无颜面见先祖。
“恭喜陛下,定是陛下福德似海,天佑晋国。”司马道子及时抓住机会,给皇帝亲哥戴高帽。
司马曜的喜悦毫不遮掩,忍不住微微颔首。
众大臣齐声道贺,司马曜当即宣布,“朕要犒赏三军,大赦天下。”
众人纷纷看向谢安,只见他面色如常,上前一步说道:“陛下,此事还要等到西线大胜后再议。”
司马曜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秒,很快恢复,说道:“都依丞相吩咐。”
有人看向谢安,拱手道贺,“此战多亏了谢将军。”
“谢将军何止是谢家宝树,更是我大晋宝树。”
有人连连点头,并说道;“能一举击败秦军,也少不了丞相大人运筹帷幄。”
说到此处,众大臣纷纷夸赞陈郡谢氏一门人才辈出,文武兼备。
司马曜将一切尽收眼底,眼中的笑意渐渐淡了,只是嘴角依旧保持着翘起的弧度。
司马道子则将此幕暗暗记在心头,眼底闪过一抹晦暗,不多时嘴角勾起,上前几步,说道:“此战谢家居功甚伟,皇兄可要好好想想如何封赏谢丞相与谢将军。”
等司马曜下了早朝,来到宠妃吴才人的宫殿,嘴角的弧度已经由翘到垂。
北府军大胜的消息已经传遍,吴才人见司马曜脸上没有多少喜色,问道:“王军赢了,陛下不开心吗?”
“王军?”司马曜摆手命宫人下去,拉住吴才人的手,说道:“只可惜王军姓谢,不姓司马。”
除了禁军外,晋国最厉害的两支军队,一支被桓家死死把持,一支则被谢家掌控。
作为天子,他的兵权仅限于皇宫,若不是他足够知情识趣,恐怕早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谢家打了胜仗,不封赏不行,但谢安已是丞相,开府仪同三司,还要怎么封?把皇位封给他吗?
吴才人:“臣妾听说淝水大捷,有名叫刘筠的小将功绩不在谢将军之下。”
若是刘郁离在此,定会惊讶昔日的小鱼姑娘竟然成了吴才人。
司马曜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此人虽好,却也姓谢。”
吴才人睨了司马曜一眼,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低声道:“有一件事,臣妾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马曜一把将人拉入怀中,抬起吴才人下巴,说道:“还跟朕玩起了心眼。”
“陛下!”吴才人轻轻一哼,声若黄莺,“都是些家长里短,臣妾也是怕您嫌我多嘴。”
“臣妾得刘琰帮助,才能有幸陪在陛下身边,念此恩情,对他不免关注了两分。据说,前些日子刘琰想同谢家议亲,却被谢家拒绝了。”
窥见司马曜眼中的困惑,吴才人解释了一句,“刘琰乃是刘筠的祖父。”
司马曜顿时来了兴趣。刘筠屡立奇功,前程一片光明。若非他是谢安举荐出仕的,天然是谢家的同盟,早就有人招揽此人了。
联姻是世家大族最常用的招揽手段,谢安还是刘琰的姑父,双方亲上加亲,乃是锦上添花的美事。
好端端的,谢安为何会拒绝同刘家联姻?
司马曜不知道的是吴才人说话只说了一半,刘家早已没落,而谢家如日中天,刘琰想将自己的孙女嫁给谢玄之孙,明显是想染指谢家宗妇的位置。
如此大的胃口,谢安能答应才怪。
司马曜想起一桩旧事,当初桓冲为刘郁离请封之时,谢安曾有意阻挠,最后虽然答应了,封赏圣旨却只在北府军内部颁发,还没有公布刘筠的功绩。
现在谢安又拒绝与刘家联姻,一旦刘筠知道必然心生芥蒂。
眼珠一转,司马曜有了主意,“朕也好久没见这个孙外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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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进入收获环节,刘郁离也该衣锦还乡了。
第148章 秦晋对照组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正是苻坚此时此刻的人生写照。
自淝水之战后,苻坚在众人的护送下,一路奔逃至淮北某一山村,回想起两日前的那场大战,不禁悲从中来,热泪盈眶。
一边哭,一边问:“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输?为什么融弟会死?为什么朱序要背叛他?
哭成一个孩子,哭到不能自已,哭到心如死灰。
朱彤端着一碗素面,站在房间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不由得落下泪来。随即擦掉眼泪,扯出一丝笑容,乞求道:“陛下,多少吃点吧。”
哭声暂停,房间里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素面快要坨了、冷了,朱彤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看到宠妃张夫人,无奈摇了摇头,暗示苻坚还是不肯开门吃饭。
张夫人用目光示意朱彤躲开,走到门前,抬起脚,一脚踹开了房门,对着朱彤吩咐道:“这里交给我,你去给陛下烧点热水,准备沐浴。”
朱彤犹豫了一下,将素面交给了张夫人,转身朝着灶房走去。
张夫人进去时,没看到人,瞥了一眼床上鼓起的被子,一把掀开,露出了躲在被子下的苻坚。
短短两日,苻坚的头发白了大半,双眼红肿,泪痕斑斑,下巴处的胡茬黑白错杂,整个人蓬头垢面,颓废不已。
张夫人坐到床边,将素面放到一旁,掏出手帕,为苻坚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稍整仪容后,说道:“吃完饭收拾一下,我们回长安。”
张夫人在暗示输了一场仗不要紧,苻坚还是秦国的帝王,还有远比建康更繁荣昌盛的长安城,在等着他归来。
苻坚:“为什么?”
作为枕边人,张夫人知道苻坚问的不是为什么要回长安,而是他为什么会输?
对此,张夫人一反往常解语花式的脉脉温情,直言不讳道:“勿以军重而轻敌,勿以独见而违众,勿以辩说为必然。三个勿字,陛下全占了。”(出自《太公六韬》)
苻坚再问:“为何朕以真心待人,而人却叛我?”
张夫人:“陛下一双眼莫非只能看到一两个叛徒?怎么就不念着臣妾拼死追随的夫妻情义?怎么就看不到死在战场之上的英雄烈士,怎么不想想门外的忠臣良将?”
“豺狼虎豹,再怎么善而厚之,也是不通人性的。”
“陛下,还能同畜生较真?”
苻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端起素面,就着咸湿的泪水,大口大口扒拉。
等苻坚再出现在众臣子面前,已然恢复了昔日雄主的三分风采。“我军还有多少人?”
“不足两千人。”其中一半还是路上收拢的残兵。石越犹豫了片刻,又说道:“其余几路大军已经溃逃。”
两日前的那场大战,打碎了秦军的军心,那些还在半路上的几十万大军全数遁逃。
石越没说的是,他们想靠着这点人手平安回到长安太难了。
张蚝:“项城还有数万军队,不如我们先回项城。”
苻坚摇摇头,“大家都是这么想的,项城恰恰回不得。”
晋军和那些叛臣恐怕早就在去往项城的必经之路上埋伏好了伏兵。
沉思了片刻后,说道:“朕要去郧城。”
“不可!”石越当即出声反对,“漳口大败,樊城已失。慕容垂率领残军退守郧城。那里虽然有数万大军,但慕容家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啊!”
石越所猜不错,此时此刻郧城之中的慕容家正在商量着如何光复大燕,其中慕容垂的世子慕容宝最为积极。
“天赐良机,我大燕复兴的机会来了!”
为了显示复兴燕国乃是天命所归,慕容宝先是找相师术士玩了一把“神龟负图,燕代秦兴。”的把戏。
随后,再私下串联慕容氏其余人,一同到慕容垂面前游说,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大燕兴,慕容王。
就在慕容宝说得天花乱坠之时,外面传来了斥候的禀报:苻皇来奔。
慕容宝只觉得自己真是天命之子,想什么来什么,此时杀了苻坚,登高一呼,何愁燕国不立?
但慕容宝的狂热感染不了老爹慕容垂,只见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沉稳如山,深邃似海,不轻易泄露半分心绪。
慕容宝急了,说道:“国仇家恨为大,个人意气为轻。秦国灭我故国,父亲,岂能因秦主的小恩小惠,置燕国江山社稷而不顾!”
“苻坚此时来投,难道不是上天在暗示父亲诛仇人,复大燕吗?”
“此乃千载难逢之机,父亲还在犹豫什么?”
“您若是怕落下恶名,儿子不怕,为了燕国复兴,儿九死不悔!”
慕容宝的一通慷慨陈词着实令众人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即冲到外面,杀苻坚,复故国。
慕容垂轻轻瞥了一眼慕容宝,说道:“若是天意注定苻帝将亡,用不着我们动手。若是天不亡秦,我们就是动手了也没用。”
慕容宝呆了,没想到自己搞得那套谶言、乩语竟成了慕容垂今日不杀苻坚的借口。
慕容垂:“既然天命在燕,勿因小利,而弃大义。无信无义,以何取天下?”
慕容宝被噎得说不出话,转而看向一旁的叔父慕容德。
慕容德:“弱肉强食,天经地义。秦强而灭燕,秦弱而燕代,此乃天道。我们诛杀苻坚是报国仇家恨,这怎么能算忘恩负义呢?”
慕容德话说得很漂亮,慕容垂却不为所动。
慕容德索性撕下道德的遮羞布,赤裸裸道:“垂兄,该不会以为苻坚真是来投靠我们的吧?他分明是来夺我慕容家的兵权的。”
“即便阿兄不在意这三万兵马,但您就不怕苻坚夺了兵权,转头对我慕容氏痛下杀手吗?”
“您不想背弃昔日恩情,那我们慕容氏族人就要忍着脖子上的闸刀吗?”
慕容垂:“他不会这么做的。”
闻言,慕容德与慕容宝相视一眼,对慕容垂的一意孤行束手无策,于是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慕容伟身上,只见他微微摇头,显然是不打算再劝。
亲人劝不动,慕容垂的一众心腹党羽也开始纷纷加入,劝说主公大局为重,斩杀苻坚。
然而,慕容垂听完众人的话,却是决然说道:“诸君不必再说,如何行事,垂自有分寸。”
“传我命令,整军出动,恭迎陛下。”
慕容宝差点急得跳脚,“父亲不动手,我自己来。”
慕容垂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慕容宝身上,严肃道:“谁敢动手,定斩不饶。”
慕容宝掩下心中愤恨,愤然离去。
慕容德:“好,好,好!就你是个仁德君子,我们都是小人,行了吧!”说完,拂袖而去。
在二人走后,慕容伟长叹一声,说道:“但愿将来你不会后悔。”随即带着一众慕容氏族人悉数离去。
等苻坚见到慕容垂亲率大军,于城门口相迎时,随即拉住他的手,说道:“朕知道你必不负我。”
当晚,苻坚邀请慕容垂抵足而眠。夜色已深,两人却都没有多少睡意,苻坚见窗外月色正好,于是命人在院中摆酒小酌。
明明才几个月未见,昔日无话不谈的君臣,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窗纸,沉默着各自饮酒。
或许是月色太好,或许是酒意微醺,慕容垂竟在苻坚身上看到了昔日的自己,忍不住说道:“臣戎马一生,未尝一败。世人皆以臣为英雄,殊不知战场之外,臣从未赢过。”
纵观慕容垂一生,十三岁跟随父亲上战场,勇冠三军,正应了父亲为他取的名字“慕容霸”。尽管受到了时为世子的哥哥慕容儁嫉妒,但有父亲的庇护,日子也算安稳、畅快。
然而,等父亲去了,慕容儁即位后,一切都变了。
慕容儁以慕容垂幼年时坠马折齿为由,将其姓名从慕容霸改为了慕容缺。
但好在慕容缺是一把好用的刀,征战十年,为慕容儁扫平了一切阻碍,奠定大燕霸业。
之后便是熟悉的“狡兔死,走狗烹。”剧情,因为一条“缺为王,大燕兴。”的谶言,慕容儁差点整死了慕容缺,并将其姓名改为慕容垂。
慕容垂如履薄冰,熬走了慕容儁。等到侄子慕容伟登基,哥哥慕容恪为摄政王,慕容垂终于走出阴影,并受到了慕容恪的重用与信赖。
好景不长,慕容恪病逝后,慕容伟的母亲太后可足浑氏联手辅政大臣慕容评,先是将慕容垂的妻子段氏投入监狱严刑拷打,想要逼迫段氏指证慕容垂有不轨之心。
段氏性情贞烈,宁死不从,在监狱中自杀才保住了慕容垂的一条命。
为了活命,慕容垂带着他与段氏所生的二子慕容令、慕容宝投奔秦国,得到了苻坚厚待。
但丞相王猛认为慕容垂非久居人下之辈,先是向苻坚进言除掉慕容垂,不被准许。后来假意与慕容垂交好,骗走了他的金刀,
等秦国灭燕之时,王猛派遣梁成、邓羌为主帅,慕容令为参军,出兵燕国。
同时,王猛买通了慕容垂的亲信金熙,设下毒计,令金熙手持金刀,向慕容令假传其父慕容垂的命令,诓骗慕容令叛秦归燕。
亲信再加上信物,慕容令毫无意外地被骗了,以为父亲慕容垂忍受不了王猛的排挤,又不愿见燕国被灭,于是暗中派遣亲信,叮嘱他回归故国。
慕容令叛秦投燕的消息很快传回秦国,慕容垂惊得魂飞魄散,被诬陷过很多次的慕容垂知道到了这一步,辩解无用,再次出逃,正被王猛安排的人捉个正着。
金刀计乃是千古第一阳谋,算尽人心,天衣无缝。但王猛唯一漏算了苻坚的宽仁。
苻坚认为哪怕是父子兄弟也不该搞株连,叛秦的是慕容令,而非慕容垂本人,不但将人放了,还一如既往的厚待。
但慕容令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回归燕国后,很快死于燕国内斗。
保不住妻子,保不住儿子,保不住自己的名字。是以,慕容垂说自己一生除了战场之外,从未赢过。
此时的苻坚让慕容垂看到昔日被迫出逃的自己,为全世界所不容,东奔西顾,只求一条活路。
慕容垂放下酒杯,苦涩道:“臣的妻儿皆因臣而死,那时候臣恨不得同他们一起去了,但又不甘心,甚至不明白自己不甘心什么?”
听闻此话,苻坚想起苻融,“我也害了融弟。当初刘筠替他批命,我就该相信,不该让他上战场。朕仓皇出逃,连他的尸身落在何处都不知道。”
听闻苻融的结局,慕容垂想起一桩旧事,刘筠也为他批过命,“龙战于野,孤星复国。金刀遗恨,命殒参合。”
当时他并没有把刘筠的话放在心上,满心想着追随苻坚,平定晋国,再建奇功。
这场大战,他从没有想过苻坚会输,也没想过真的等来了刘筠所谓的复国机会。
“金刀遗恨,命殒参合。这是刘筠给臣的批语。”慕容垂选择只说后半句。
按照刘筠所说,他会成功复国,但因后继无人,燕国注定昙花一现。
后继无人?他当时想的是他还有好几个儿子,怎么会后继无人?
如今全明白了,目光短浅,急功近利,这样的慕容宝根本做不了一国之君。
好一句金刀遗恨,宝儿真是比他哥哥令儿差了太多。
王猛的金刀计在失败十多年后,又成功了,他慕容垂后继无人。
想到此处,恨意疯长,慕容垂眼中染上血色,一把攥碎手中酒杯,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流出。
苻坚讪讪道:“景略(王猛字景略)已故,你看开些。”
慕容垂忽然对苻坚生出一股恨意,指着天上的明月,说道:“明月为证,我必掘其坟墓,挫其尸骨。”
望着天上的明月,刘郁离久久沉默。扬起手想要掬一捧月色,隐约看到手上沾染着一点猩红。
那一点猩红像是火星,灼热难耐,刘郁离赶紧用衣摆擦去,不知为何,越擦越明显,整只手都红了,那抹艳色依旧艳得刺眼。
“你在做什么?”马文才拉住刘郁离的手,一低头看到掌心满是被暴力摩擦后的红血丝。
刘郁离:“我想救一个人,却发现最后杀他的,是我。”
她给苻融批命是想帮他避过此劫,却没想到正是她一手书写了他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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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郁离还会二去长安,此时必须交代一下。这将是刘郁离再次蜕变的地方,她的人生目标就要变了。
第149章 战后封赏
马文才坐到刘郁离身旁,说道:“我射向苻坚的一箭,杀了白敏行。”
一开始距离远,他是通过衣服确认苻坚身份的,第一箭被人挡了,他根本不知道是谁,直到后来,骑着马追赶苻坚时,路过那里,低头一瞥,才发现那人竟是书院同窗白敏行。
刘郁离:“白敏行死了?”
马文才的箭术还不至于射错人,唯一的解释是白敏行主动替苻坚挡了那一箭。沉默了许久,问道:“此事,你没对别人说吧?”
马文才摇摇头。
刘郁离:“就让一切都过去吧。”
当初是她把他带到了秦国,如今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让他的选择,牵连到他的家人。
马文才:“实现理想抱负的方式很多,你明明不喜杀戮,为何还选择投军?”
明月高悬,露气侵衣。若非一场大战过后,军中夜禁没有往常严格,刘郁离很难寻到一个外出赏月的机会,以她风雅温柔的性格,或许文官之路才是最合适的。
刘郁离:“与其杀人,我更讨厌被杀。我想活着,还不想受委屈,只能握住刀剑了。”
她不想随便一个人都能决定她的命运,膝盖太硬,跪不下去。
马文才:“谢将军有意上书陛下,请求年后北伐。”
如今秦国大败,那些临时被征召来的兵卒趁机四散而逃,人心思乱,时局不稳,正是出兵北伐,收复故土的良机。
刘郁离:“北伐?当世名将都有一个北伐梦,偏偏司马家没有。”
祖逖、刘琨、桓温,哪一个没想过,没做过。
碍于大义与民心,明面上朝廷不好拒绝,但背地里各种使绊子。
“明日大军就要返回京口了。”说起此事,刘郁离忽然想起一件事,“糟了!”
马文才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急忙问道:“怎么了?”
刘郁离:“我的铠甲还没擦洗。”
马文才先是神色一松,随即挑眉问道:“怕影响你白袍将军的形象?”
淝水之战中,刘郁离因身穿白色盔甲,又骑着白色战马,在大军中格外显眼,成为敌军重点进攻的对象,但她却用一杆长枪杀退千人,还斩杀了敌军主将,赢得了白袍将军的美名。
谢玄听闻此事,还当着众将领的面说道:“千军万马避白袍。”盛赞刘郁离勇猛,哪怕是敌人的千军万马来了,也要躲避白袍将军。
如此一来,刘郁离彻底做实了白袍将军的名号。
听马文才提起这个名号,刘郁离先是脸一热,有些羞窘。没想到谢玄的无意之语,竟把南朝名将陈庆之的人设,安到她身上了。
因此有些心虚,脸红。随后又很快理直气壮起来,因为陈庆之要在百年后才出世。
强行压下心底羞涩,刘郁离严肃地点点头,“京口的百姓肯定会夹道欢迎,我可不能被人抢了风头。”
人靠衣装,马靠鞍。今晚她就是不眠不休,也要把那身明光甲擦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说完,急匆匆朝山下跑去,完全没看到一旁马文才伸出的手。
收回落空的手,马文才低声说了一句,“真没良心。”眼中掠过一抹宠溺的笑意。
等刘郁离亲自端着木盆打好水回来,马文才已经把刘郁离的盔甲挂起,攥着一块抹布说道:“你的手上有伤,不宜见水。”
刘郁离放下木盆,低头瞅一眼掌心快要消退的红血丝,默默将手背在身后,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说道:“做好了,本将军重重有赏。”
某人理直气壮到蛮横,马文才气得差点想把手里的抹布,扔到对面之人的脸上,但窥见某人翘着双脚,摇头晃脑,哼着小曲的悠闲模样,终是没有忍心。
“就爱使唤我干活。”马文才一边抱怨,一边将抹布放进水盆打湿。
刘郁离身份特殊,这就导致了很多事,她都习惯了亲力亲为,不假外人之手。
或许是因为马文才知道她的身份,有时她想偷懒了,就说上两句好话,哄大少爷给她当牛做马。
刘郁离一边啃着点心,一边技术指导,“腋下是死角,那里多注意。”
没过一会儿,又继续说道:“这盆水脏了,你换盆再擦。”
马文才手下不觉用力,恨不得将眼前的盔甲当成某人的脸,狠狠擦一遍。
“你轻点,这可是我的亲密伴侣。”
闻言,马文才狠狠睨了刘郁离一眼,“你的亲密伴侣?”
刘郁离眼神游移,上看天,下看地,就是不肯对上正面的马文才,见他久久停住,似乎有意撂挑子,识时务道:“你比它重要。”
这还差不多。马文才走出去,又去换了一盆水。等擦到胸甲时,一道深深的刀痕映入眼帘。
从胸腔斜入腰腹,细细抚摸过这道疤痕,马文才能想到当时的情况有多凶险。如果没有这身盔甲,刘郁离整个人必会被这一刀劈成两半。
仔细观察,盔甲上满是大大小小的伤疤,每一道都默默倾诉着主人遭遇的凶险。
心底的那些不满悉数化为珍惜,手下的力度不由得轻了三分,马文才握着抹布小心而轻柔地将整个盔甲悉数擦洗一遍。
盆中的清水化为血水,虽然都是旁人的血,但马文才知道只要刘郁离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一下,终有一日上面也会浸染上她的血。
马文才转身,看向身后的刘郁离,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她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
清丽绝伦的脸轻轻枕着双臂,眉心还有未舒展开的结,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最为璀璨夺目的双眸,浓密的黑发披在白袍之上,宛若窗外最柔美的夜空。
悄悄走到刘郁离身旁,马文才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眉心的结,又怕惊醒浅眠的人。
就这么静静凝视着,不知过了多久,马文才伸出手揽住刘郁离的腰,将人打横抱起。
睫毛微微颤动,如受惊的蝴蝶,下一秒就要飞走。桃花眼露出一条缝,朦胧间窥见熟悉的人,再次安稳闭上。
明媚的阳光洒落在青石铸就的城楼,一条笔直的大道通向洞开的朱红大门,城门两侧分别守着一队人,远远地听到马蹄声,又见十多面金黄旗帜迎风飘扬,城楼之上一声高呼:“北府军,快到了!”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清脆悠长的铜锣声,铜锣声宛若一个狂欢的信号,街道两侧黑压压的人群爆发出最质朴的欢呼声。
有人一声令下,“洒清水,净街道,迎大军,归京口。”
一刻钟后,缓慢移动的北府军终于来到城墙之下,为首的是统帅谢玄,大都督谢石早就回建康复命了。
谢玄左右两侧分别是谢琰、刘郁离,二人与他错开一个身位。而二人左右,又分列着各自的得力干将。
随后是北府军的众将领,皆是骑着高头大马,甲胄齐全,气宇轩昂。一个个挺直了腰板,雄赳赳,气昂昂。
再后是英姿勃发的骑兵,人马整齐,气势如虹。
最后是步兵,军容严整,肃穆端庄。经过铁血洗礼,一众年轻小伙子神采奕奕,再穿着整齐威武的军装,一举一动,气势惊人。
当谢玄带着众人,骑马入城之时,盛大的欢呼声如海洋淹没了整个京口,“北府军!北府军!北府军!”
谢玄从容一笑,朝着街道两侧的民众挥手,又一轮山呼海啸汹涌而来。
忽然有五颜六色的花瓣自两侧的高楼飘落,许多士族小姐站在栅栏边,左手提花篮,右手撒花瓣。
倏忽间,有一位小姐的罗帕不小心跌落,朝着大军中最为引人注目的白袍将军慢慢飘落。
刘郁离兴奋极了,暗暗做好准备,等快落下时一定要眼疾手快,不能被旁人抢走。
越来越近,刘郁离能清晰地看到白色罗帕上绣着的红色山茶花,长臂一伸,就要将绣帕接起时,一阵风吹来,直接将绣帕吹偏了方向。
心下一急,刘郁离脚踩马镫,飞身而起,一把捞住手帕,空中一个转身,飘然落在了马背之上。
“啊!”仕女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
马文才暗自瞪了某人一眼,懊悔昨晚就不该费心费力地擦盔甲。
刘郁离得意一笑,伸出手,扬了扬手中绣帕。
更多的惊呼声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彩虹雨一样落下的各色手帕。
等大军完全进了城池,谢玄慢慢停下,前方走过来几位乡老。
谢玄翻身下马,众将领纷纷跟随。
乡老身后的年轻后生或是拎着酒坛,或是捧着瓷碗,见大军立定,一把拔掉酒坛上的泥封,将所有的空碗一一满上。
乡老中的领头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端着瓷碗,颤巍巍走到谢玄跟前,随即扔掉拐杖,弯着腰,双手举着清酒,说道:“请将军饮胜!”
谢玄先是将老者扶起,随后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众人亦是如此。
饮下一碗酒,刘郁离心中豪气万丈,下一秒,一个草编的蝴蝶被怼到她跟前。
举着草编的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孩童,正坐在一个黑脸汉子肩头,二人皆是一身粗布麻衣,寒冬腊月脚上却是穿着一双草鞋,缝隙间隐约可以窥见被冻得赤红的双脚。
那孩子见刘郁离久久没有接过草编,说道:“给你!”
刘郁离接过草编,手朝腰间荷包摸去。
黑脸汉子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不要钱!”
荷包中有银子,但刘郁离拿出的却是一把糖果,递到孩童面前,说道:“尝尝,好不好吃?”
那孩子先是看了一眼黑脸汉子,见他点头,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红肿的小手在刘郁离的大掌上摸走了两粒糖果。
剥开糖纸后,小手直接糊到黑脸汉子嘴边。问道:“甜吗?”
黑脸汉子:“甜!”
孩童脸上的笑更灿烂了,紧紧攥着剩下的那粒糖果。
等大军回到京口大营,已是黄昏时分。
军营门口站着一队人马,正是受朝廷之命前来犒劳军队的中将军许轩,除了带来了大量的赏赐物资外,还有对战后有功之臣的册封。
加授谢玄前将军、假节。谢玄坚辞不受,后被改为赏钱百万,彩绸千匹。
北府军众将领也各有封赏,就连战后跟着朱序,一同回归北府军的张天锡,也捞到了一个散骑长侍的位置。
此外,因寿阳失陷,被秦军俘虏的征虏将军徐元喜官复原职,不再追究其失职之责。
除了以上封赏外,许轩还带来了皇帝的特别恩赏,准许北府军将领分批次,分时间归家过年。
此番封赏加上庆贺,军营直接热闹了半夜。
等庆功宴过后,回到军帐中。刘郁离想起这次的册封,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扭曲。“为什么我的封号是龙骧将军?”
马文才:“龙骧将军有什么不好吗?”
刘郁离:“我只是没想到秦晋两国的将军封号都是批发的。”
无论她去哪里,都是鹰扬将军,好不容易升职,想着摆脱秦晋同款封号,但好死不死,又来了一个龙骧将军。
司马曜和苻坚是不是太默契了?
刘郁离心里知道一切都是巧合,就拿鹰扬将军来说,苏峻、刘牢之、朱序等人都曾获封过。
刚出炉的龙骧将军,除了她外,还有刘牢之、朱序。
但当事情巧合到这种地步,刘郁离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好像上天在有意捉弄。
马文才:“不过我没想到朝廷还给了你一个实职,琅琊太守。”
刘郁离倒是看出了朝廷包裹在糖衣背后的炮弹,“我是琅琊太守,谢琰是琅琊内史,一山不容二虎,看来朝廷有意分化我与谢家。”
辅国将军谢琰在战后也得到了册封,进号征虏将军、琅琊内史、望蔡县公。
当初朝廷就是用荆州刺史一职,成功离间了桓温与庾氏。
荆州刺史本是庾翼,桓温是庾氏一族的党羽,庾翼临死前上书朝廷要将荆州刺史一职转交给自己的儿子,但朝廷却选择任命桓温为荆州刺史。
这相当于手下从上司锅里捞肉,虽然烫手,但是很香。为了这块香肉,桓温自此与庾氏分席,双方明争暗斗,等桓温掌权后,更是对庾氏一族痛下杀手。
太守是一郡最高行政长官,一般而言,大部分郡县只有太守,而无内史。
但有些郡县又是诸侯王的封国,例如会稽、琅琊等。诸侯王有权“设置百官”管理封国,内史就是封国内的宰相。
一郡最高首脑与一郡丞相,很明显,双方职权高度重合。重郡太守与内史,向来是门阀望族担任,地位很高,等同大州刺史。
马文才:“你要暂避锋芒吗?”
刘郁离根基浅薄,若是真与谢琰相争,恐怕讨不了好。
刘郁离摇摇头,“如果连刀都当不好,皇帝还会用我吗?”
马文才心中担忧,“一旦与谢氏相争,你的名声怎么办?”
刘郁离是谢安举荐的,这是知遇之恩,又是谢玄麾下,与谢琰争权夺利,外人定会骂其忘恩负义。
刘郁离:“一把刀锋利就完了,还要脑子作甚?名声,不是现在我该考虑的问题。”
马文才:“你打算回哪里过年?”
再过几日,就该轮到他们回去了。
刘郁离:“当然是上虞。没听过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吗?”
上虞,祝家庄。
半个月前,上虞祝家庄得到了朝廷封赏,一块上书“积善之家”御赐牌匾。
捐了十万石粮草,只换来了一块不能吃不能喝的牌匾,祝老爷初时还心存不满,但当同样是上虞望族的谢家被抄家、流放后,祝老爷所有的不满全成了庆幸。
提起谢家,还要从谢若槿拿回五万两白银说起。当时谢县令果然用这笔钱走通了琅琊王司马道子的门路,成功晋升为宣城太守,那时的谢家真叫一个春风得意。
然而,随着秦军大军压境,谢太守做了一件事,囤积居奇,操纵物价。准确来说,这件事他一直做,以前碍于官小人微,都是小打小闹。但晋升太守后,他的胃口也越来越大了。
没有人能在得到五万两白银又失去后,还能保持平静。谢太守做梦都想把失去银子再捞回来。再说没有银子,他怎么继续升官?于是他绞尽脑汁,大肆敛财。
战时的特殊情况,助长了他的贪婪,直接把手伸到了粮库。
当谢安在宴请那些识时务的大户时,暗中对那些没眼色的蠢材伸出了屠刀,少不得杀鸡儆猴,用雷霆手段,平稳物价,安定人心。
谢太守所做的事全被翻出来了,本人斩首示众,男丁悉数流放,女眷没为奴隶。
谢家的事一出,祝老爷顿时觉得十万石粮草值了,对祝英台更是连连夸赞,认为她有先见之明,帮祝家避过大劫。
祝老爷:“英台,谢家的事,你可千万不要掺和。”
祝英台:“我又能做什么?”
她不过是看在昔日的交情份上,给谢家众人送去一些财物,再多的也无能为力。
见祝英台行事有分寸,祝老爷放心了。
祝夫人:“英台,娘看你的衣服、首饰都旧了,不如下午叫英杰陪你去街上换一批。”
祝英台一听这话,就知道祝夫人在打什么主意,问道:“是不是过两日又有宴会?”
祝夫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都十八了,谁家女儿到了这个年龄还没成亲?”
“要是同马家的婚事没黄就好了。”
提起此事,祝老爷亦是满心遗憾,“据说,马太守的公子在大战中立功又升官了。”
“英台,你以后再想找到马家这样里子、面子都有的婚事,可是不能了。”
祝英台没想到她好不容易想出计策,不用靠联姻,就能解决祝家庄的困境,结果她爹娘又在后悔错过了好婚事。
“要嫁人的是我,我不喜欢,再好的婚事也枉然。”
祝夫人:“英台,你还小,不懂得什么……”
祝英台懒得听那些熟悉的长篇大论,直接起身离去。
祝老爷:“看看你养得好女儿!”
祝夫人:“老爷,错过了马家未必可惜,我们还有更好的。”
祝老爷皱眉,“哪里能找出比马家还好的?”
祝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起了另一件事,“听闻那位大败秦军的白袍将军,要在上虞过年?”
祝老爷点点头,“谢家的别院就是被刘将军家买下了。前两日刚搬过来的祖孙二人,就是刘将军的家人。”
“县令大人明日的宴席,就是请我们一众乡绅过去,商议如何迎接刘将军。”
祝家三日前就接到了上虞县令的邀请,祝夫人原不知内情,此时听完祝老爷的话,不免好奇问道:“这位将军又不在本地任职,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祝老爷:“刘家要在上虞定居,以后就是咱们本地人,出于同乡之情,接风洗尘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再说了,刘将军奋勇杀敌,保家卫国,我等受其恩德,岂能没有表示?”
祝老爷压低声音,说出了真正的理由,“据说刘将军年不过二十,还身兼琅琊太守,前途无量。现在不趁机结交,等门槛高了,想进都进不去。”
祝夫人一想还真是如此,琅琊可不是一般地方,前两任琅琊太守可是王羲之、桓温这样的顶级门阀士族。
“那我们是不是要打听一下,那位刘将军的喜好?”
送礼得送对了,才有用。
祝老爷摸着胡子微微颔首,“就是不知道从何入手?”
祝夫人:“老爷莫不是忘了刘家的那位小孙女,很喜欢英台。”
前几日,刘家乔迁之宴邀请了一众乡绅望族,祝家自然也参加了,宴席上祝英台与刘将军年幼的妹妹格外投缘。
这倒是个好主意,祝老爷十分赞同,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祝夫人刚才的话,“老爷,错过了马家未必可惜,我们还有更好的。”
祝老爷惊愕地看着祝夫人,问道:“你看中了刘家?”
祝夫人:“美人配英雄,不正好吗?”
“我有一只小毛驴,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
一首轻快简单的儿歌,刘郁离唱得荒腔走调,偏偏头颅高昂,错把自己当成了百灵鸟。
杨大虎热烈鼓掌,这是他在郁离山庄养成的习惯,但凡夸人,先鼓掌,“唱得好!”
杨二虎紧随其后,“将军就是将军,唱歌都比别人厉害。”
其二十多人纷纷附和,各种夸耀之词,直白得令人脸红。
陷入了夸夸群的刘郁离就此迷失了自己,连雪里红都抵挡不住这热烈的攻势“咴!咴!”叫个不停,表示它的歌声比主人的更动听。
但人群中还是有明白人的,周槐觉得自己有义务挽救一下白袍将军的形象,提醒道:“将军,快入城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刘郁离从一脸陶醉中清醒,朝着众人吩咐道:“列队,准备入城。”
一声令下,众人收起嬉笑、玩闹的模样,面容严肃,正义凛然。
刘郁离扯开衣摆上的褶皱,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正坐在马上,身姿如松,气宇轩昂。
嘴里却是念叨着,“先回郁离山庄,再去看望英台,最后回钱唐拜访山长和师母。”
过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抹困惑,“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忘了?”
想了又想,依旧没想出,索性直接放弃,毕竟在她看来忘记就说明不重要,不重要那就是没关系。
全然不记得,她还有个家,家中还有一个老爷爷,一个小妹妹。
第150章 被算计的刘郁离
刚一入城,便有一人挡在刘郁离马前,说道:“老太爷命我在此等候将军。”
来人刘郁离并不认识,于是伸手指着自己,问道:“你是在和我说话?”
那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回答道:“我是刘府的管家,将军,您的祖父正在家中等你。”
刘郁离恍然大悟,怪不得总感觉有什么事忘了。尴尬道:“我先去买些礼物。”
魏晋时期有一种特殊的现象,忠臣找不出几个,孝子遍地都是。
据《三国志·魏书·邴原传》记载,一次宴会上,太子曹丕问众大臣曰:“你的君主和老爹都病重,现在你有一颗灵丹妙药能救一人,诸君是选择救君主,还是救老爹?”
众大臣议论纷纭,有要救君主的,有要救老爹的,唯独邴原没有参与讨论,曹丕便询问他,邴原毫不犹豫道:“救我爹。”
面对这个答案,曹丕什么都不能说。因为那个时代孝在忠前,类似的故事还有曹操与毕谌。张邈与曹操交战之时,劫持了曹操部将毕谌的母亲,曹操主动对毕谌说:“你的母亲被张邈抓走了,你去张邈那里吧。”
毕谌当即表忠心,“臣绝无二心。”曹操感动地都哭了,结果没过多久毕谌就跑了。
后来,曹操获胜,生擒了毕谌,众人皆以为毕谌性命不保,曹操却夸赞道:“毕谌是为了他的母逃跑,这是个孝子。孝顺的人才会忠君,这正是我想要的人才。”不但将人放了,还任命毕谌做了鲁相。
忠孝一体,忠于王权,还是忠于家族?其实是皇权与氏族之争。魏晋时期,皇帝与大臣的关系更接近于合伙人,若非如此,也不能出现“王与马,共天下”的现象。
这也是刘郁离本能早点选择过继,解决身份隐患,却拖到最后一刻的原因。
孝道对她的束缚,更甚于皇权。无论背地里,她和刘琰达成什么样的交易,表面上她必须做个孝子。
听到刘郁离回刘府要像登门拜访一样买礼物,刘管家嘴角的笑直接冻住了,说道:“家里什么都不缺,您还是早点回去吧。”
指着一旁的马车,说道:“小姐也来了。”
一个丫鬟打起车帘,随即有一个女童走出,站在马车上。年约八岁,上穿鹅黄织金缎交领小袄,下着石榴红襦裙,外披白色兔毛斗篷。梳着双螺髻,左右各缠着一段轻黄浅绿的绉纱飘带,脖颈挂着金嵌翡翠长命锁。
观其相貌,粉雕玉琢,娇憨软糯。此时正睁着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动不动望着刘郁离,歪着脑袋,小嘴微张,轻轻唤道:“哥哥?”
“给你,花花。”小人儿举着一朵红色的山茶花递给刘郁离。
接过鲜艳欲滴的山茶花,插在雪里红头上,刘郁离宛若窥见宝藏的恶龙,目光灼灼,抖动缰绳,来到马车前,长臂一伸,一把将玉团子抱起。
“啊!”受惊之下,小人儿紧紧抱住刘郁离的臂膀,很快安稳落在了马背上。
刘郁离问道:“好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刘湘,湘水的湘。”刘湘顿了一会儿说道:“你可以叫我湘儿。祖父都是这么叫湘儿的。”
刘郁离低下头问怀中人,“湘儿想不想骑马?”
见刘湘犹豫着点头,刘郁离左手揽着人,右手抖动缰绳,“做好了,我们要飞了。”
“不行!”出乎意料,刘湘端着小脸,严肃拒绝了。
刘郁离:“为什么?”
刘湘一本正经道:“街上有很多人,飞起来不好!”
刘郁离轻轻捏了一把刘湘白嫩的小脸,说道:“听湘儿的,我们慢慢走。”
扭头朝着身后的周槐等人说道:“你们先回郁离山庄。”
两刻钟后,刘郁离看着谢府别院上已经被更换成“刘府”二字的牌匾,没有说什么。
等下了马,刘湘挣扎着要从刘郁离怀中起身,刘郁离不免好奇道:“哥哥抱着不好吗?”
刘湘皱着鼻头,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满是为难,过了片刻说道:“湘儿,已经是大人了,不能总叫人抱着。”
刘郁离将人放下,蹲下身问道:“那我们手牵手走,可以吗?”
刘湘点点头,笑容似向日葵绽放。
见此情景,刘管家眼中闪过一丝温情,引导着二人来到书房,走到门口时说道:“老太爷,公子、小姐回来了。”
之后,看向刘湘,说道:“小姐,先和红菱玩会儿,好吗?”
刘湘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刘郁离,点点头。
刘郁离朝着她挥挥手,“等哥哥和祖父说完话了,就陪湘儿一起蹴鞠。”
刘湘学着刘郁离的模样,挥挥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刘郁离进了书房,见刘琰正端坐在书桌后,行至跟前,撩开衣摆,单膝跪下,说道:“祖父,孙儿回来了。”
刘琰摆摆手示意刘管家出去,刘管家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两人一眼,随即带上门,走了出去。
刘琰瞥了一眼说道:“怎么,还要老夫亲自扶刘将军起身?”
听出刘琰话中的试探之意,刘郁离眉毛一挑,含笑问道:“祖父以前不是都叫孙儿小竹子吗?如今,倒是生疏了不少。”
如此一说,刘琰倒是明白了刘郁离的心思,哪怕功成名就,他也无意改换门第或是自立门户。
面上虽无笑意,嘴角却浅浅扬起,刘琰离开座位,伸手将人拉起。“北府军大胜后,陛下召见了老夫一次,还赐下了许多东西。”
“陛下挂念小辈,问及你和湘儿的亲事,是不是打算亲上加亲?”
说起此事,怕刘郁离不了解,刘琰解释了其中内情,“老夫曾有意将湘儿许给谢家,但没成。”
刘郁离顿时明白了刘琰之意,看似寻常的甥舅往来,实则是一次拉拢试探。
如果选择和谢家亲上加亲,那刘家与谢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不能再为皇帝所用。
刘郁离不问刘湘和谢家婚事为何没成,只说:“功名未就,何以家为?孙儿暂时还不想议亲。”
若说不想同谢家亲上加亲,传出去,她岂不是成了连谢家都看不上的轻狂人。
以她现在的职位,自认功名未就,则是向皇帝表忠心,等同于,“领导,我想进步。”
刘琰是个聪明人,明白了刘郁离不想彻底同谢家绑定。“也好,大丈夫当先建功立业。”
刘郁离犹豫了片刻说道:“湘儿还小,她的婚事不急,有我这个哥哥,说不定后面还有更好的。”
听到刘郁离愿意作为哥哥,为刘湘的婚事托底,刘琰满意了。他之所以急着为湘儿议亲,就是担心万一天有不测风云,他一旦故去,湘儿一个孤女守着金山反而会害了她的性命。
若是有个夫家,最起码看在金山的份上,少不得庇护湘儿,能让她长大成人。
刘琰摆摆手示意刘郁离坐到身旁,静静看了良久,说道:“你可知老夫为何会选择你?”
刘郁离有些诧异,不是因为刘名、贾鑫的牵线搭桥吗?
在刘郁离意外的目光中,刘琰说出一桩旧事,“你还记得小鱼姑娘吗?她现在已经是陛下的宠妃了。”
事情过去了很久,刘郁离仔细回忆了一番方想起,那时她和马文才前去会稽请谢道韫到清凉书院教书,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即将卖身为奴的小鱼姑娘,于是倾囊相助。
小鱼姑娘和过继之事有何关系?她又怎么成了皇帝的宠妃?
刘琰道出一件隐秘,“你可曾听过王献之休弃表姐郗道茂,转而迎娶新安公主一事。”
刘郁离知道刘琰必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此事,猜测道:“难道这位小鱼姑娘出身琅琊王氏?”
不想刘郁离敏锐至此,一下猜中小鱼姑娘身份,刘琰点点头,“她就是王献之与郗道茂之女。”
尽管心中已有八分成算,从刘琰口中确认这个消息,刘郁离依旧错愕异常,“那她进宫想做什么?”
当初就是司马曜一道圣旨令王献之与郗道茂和离,另娶他的妹妹新安公主。
刘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只要知道她会成为你在皇帝身边的眼睛就够了。”
刘郁离摇摇头,说道:“此事必须我和她谈。”
听到刘郁离河还没过就想拆桥,刘琰面色一沉,眼皮耷拉着,没有说话,目光像刀一样寸寸扫过刘郁离的面容。
刘郁离面不改色,亦是沉默着不做丝毫解释。
须臾间,刘琰眼睑抬起,露出一丝笑意,说道:“你果然和她说的一样,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
此话一出,刘郁离顿觉刚才的肥肉,实则是一块淬着毒汁的诱饵,全是刘琰的试探,试探她对一个孤女的态度。是一味地利用,还是留有一丝真心?
刘郁离不咸不淡地说道:“看来我是通过了刘公的试探。”
突然改变的称呼令刘琰读懂了刘郁离的怒气,说道:“小竹子,你还年轻,不知道人心险恶。”
“老夫绝不能让湘儿成为郗道茂或是小鱼。当初小鱼找到老夫,让老夫想办法将她送进宫中。”
刘郁离虽然对刘琰了解不深,但小鱼身份有异,她进宫很可能是为了报仇,在这种情况下,刘琰怎么会主动掺和这种要命的事?
“她一提要求,你就答应了?”
刘琰有这么好心?今日若不是她主动承诺愿意帮助刘湘托底,他绝不会告知此等隐秘。
提起此事,刘琰长叹一声,“昔日郗公(郗鉴)于我父有恩。再说了小鱼还答应事成后,送给老夫一个好孙子。”
见刘琰笑眯眯地盯着自己,刘郁离一下子明白了这个好孙子是谁?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小鱼姑娘已经恩将仇报,将她卖给了刘琰。
刘琰:“小鱼说,一个怜惜弱小,施恩不望报的人必然会是一个好孙子,好哥哥,所以才有了广陵刘氏之行。”
要不然沛国刘氏的分支这么多,他怎么偏偏选中了广陵刘氏。
更让刘琰没想到的是,他还没张口说出此事,广陵刘氏的族长刘名已经将刘郁离推到了他跟前,这就是天意。
刘郁离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似笑非笑,她就说怎么有恰到好处的馅饼,原来小鱼姑娘才是真正的高手。
刘郁离:“那刘公应该知道我并非广陵刘氏之人吧。”
刘琰:“老夫只知道现在小竹子是老夫的好孙子,湘儿的好哥哥就够了。”
过去是什么身份重要吗?反正现在刘郁离已经是最年轻的三品将军、琅琊太守。
刘琰此话是要同刘郁离抛开单纯的合作关系,彻底成为荣辱与共的一家人。
刘郁离听懂了,反问道:“那祖父又能给孙儿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已不是一穷二白之人,刘家愿意为这份关系付出什么代价?
刘琰起身,走到不远处的书柜旁边,伸手取过一个锦盒,回到书桌旁,将锦盒推到刘郁离面前。
刘郁离打开一看,满满一盒都是各色地契,皆是上等良田。
刘琰:“千顷良田够不够?”
一顷土地等于一百亩,千顷良田就是十万亩土地。
如此豪横的手笔,刘郁离也忍不住为之震惊,这不仅仅是十万亩地的事,这些良田都是需要佃户耕种的,也就意味着刘琰一并赠送了数万佃农。
刘郁离:“这些您不打算留给湘儿?”
刘琰:“幼儿抱金砖非是好事。”
这些土地大部分是他娘庐陵公主的嫁妆,一部分是刘家原有的田地。此外,刘家还有众多的书画古玩、金银珠宝,这些已经够湘儿用十辈子了。
刘郁离:“怪不得您老疑心病严重,看谁都是豺狼虎豹。”
刘琰怒了,“什么叫老夫疑心病严重,你放眼望去,偌大的晋国难道不都是豺狼虎豹吗?”
郗家人还没死绝呢,郗道茂就落得如此下场,而刘家只有他和湘儿二人,一旦他故去,湘儿还有活路吗?
他并不怕刘郁离拿了东西就翻脸,这是个有野心的,而野心大的人最不能背负的恶名就是不孝。
刘郁离当即认错,“祖父说得对,外面的都是坏人。”
刘琰满意了,提起一件事,“两日前,刘县令送来了一封请帖,邀请你参加明日的宴席,说是要替上虞的英雄接风洗尘。”
谢家别院已经易主,刘郁离并不意外上虞换了新县令,说道:“祖父认为孙儿应不应该去?”
刘琰:“当然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年少成名,狂一点才好。”
年纪轻轻可不能给人留下老谋深算的印象,让人心生警惕,处处防备。
刘郁离明白了话中真意,问道:“祖父去吗?”见刘琰摇头,又问道:“那我能带湘儿去吗?”
刘琰瞥了一眼刘郁离,说道:“你要是不嫌麻烦就带着。”
闻言,刘郁离说道:“我要和湘儿一起蹴鞠,祖父一起来吗?”
刘琰:“蹴鞠改日吧。人都快馊了,还是先去沐浴,用饭吧。”
刘郁离抬起袖子闻闻,“没馊啊!”
刘琰:“猪圈里的猪也不觉得自己邋遢。”
老头子果然不如小妹妹可爱,湘儿都没说她像猪圈里的猪。刘郁离哀怨地瞪了刘琰一眼,转身就走,锦盒依旧安安稳稳待在桌上。
旭日东升又是新的一天。
祝夫人一大早就派丫鬟过来盯着祝英台梳妆打扮。
祝英台不耐烦地坐在铜镜前,一旁侍候的丫鬟往她头上插了硕大的一枝金丝玉缕菊。
祝英台向来偏爱清新素雅的装扮,哪怕簪花也只选些小巧清丽的花朵,说道:“换成粉色的山茶花。”
丫鬟面有难色解释道:“这是夫人特意叮嘱的。”
祝英台纳闷好端端的母亲怎么管起她的装扮来了?
似乎看出了祝英台的疑惑,丫鬟继续说道:“昨日,不是小姐对夫人说刘将军喜欢鲜花,喜欢金色吗?”
祝英台:“我说郁离……刘将军喜欢的是黄金的金,不是喜欢金色。”还没搞清祝夫人为何会产生这样的误解,顿时想起一件事,郁离喜欢花,又不是她喜欢,为什么她要簪花?还要簪金黄的花。
一低头祝英台发现今日的衣服是一件轻粉色的云锦,再想到往日祝夫人带她出席宴会的目的,一个荒诞的念头浮现脑海。
她娘该不会想让她嫁给郁离,不对,是刘将军吧?
祝英台用力摇摇头,飞速将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脑海,金黄色菊花登时被甩落在地。
丫鬟赶紧弯腰捡起,这枝花还是夫人亲自从一众菊花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颜色最为金黄,花形最为富丽,可不能出了差错。
指着一旁桌上五颜六色的鲜花形状的点心,说道:“银心,这是夫人特意给刘小姐准备的点心。你记得上马车时千万不要忘带了。”
银心还没反应过来,祝英台已经猛然从座上站起,急匆匆跑出房间。
祝夫人正在安排下人准备一会儿出行的马车,见祝英台披头散发,跑了过来,说道:“这个时间了,你不赶紧梳妆打扮,这副样子跑过来干嘛?”
祝英台没有回答问题,冷着脸问道:“娘,你是不是想把我嫁给……刘将军?”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神色复杂又怪异。
此事只是祝夫人的想法,八字还没一撇,自然不好当着下人的面承认,说道:“你是大家闺秀,当谨言慎行。”
但祝英台一向聪明俐伶,又对祝夫人十分了解,一听这话,便知她的打算,不住点头,声音里满是悲愤,“好啊!原来你们早就想好把我卖给谁了!”
亏她还为在父母面前隐藏郁离的身份而心虚,若是说了,岂不是见不到今日种种荒唐了?
他们还没见过所谓的刘将军,只见他少年居高位,就起了许嫁之心,何其荒谬?
祝夫人不知祝英台心中所想,听到这种指控,脸色刷得一沉,先是摆手让仆人退下,随后对着祝英台说道:“祝家养了你十八年,为了能让你嫁个如意郎君,我和你爹煞费苦心,如今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了。”
“如意郎君?”祝英台失望地望着祝夫人,眼中泪光闪闪,“如谁的意?”
“你们为什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你还没见过刘将军,又怎知不愿意?”祝夫人心中一片寒凉,眼眶泛红,问道:“难道当娘的还会坑自家女儿吗?”
到了这一步,祝英台也不想再做隐瞒,看着父母为她的婚事徒劳无功,说道:“女儿已经心有所属。”
祝夫人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问道:“你在说什么啊?”
祝英台:“早在书院之时,英台就喜欢上了同窗梁山伯,此生非他不嫁。”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房间,祝英台偏着头,左脸一片艳红,指印隐约可见。
祝夫人有一瞬间的后悔,但一想到祝英台那些话,整个人像是吃了火药,怒不可遏,“我们让你去书院是读书去的,不是……”
剩余的话,祝夫人说不出。但祝英台已经明白,清泪沿着红肿的脸颊慢慢滑落,“你们让我去书院是读书去的,不是谈情说爱去的。娘,你是想说这个吗?”
“闭嘴!”一听谈情说爱几个字,祝夫人像是受到深深的侮辱,愤然道:“谁家正经女儿把情情爱爱挂在嘴边?”
祝英台:“亲事可以说,情爱却不能提。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难道不该是两情相悦才能成婚吗?”
见祝英台如此天真,祝夫人强压着怒气,打算与她说理,“英台,在书院读书,不求上进却只想着男女之情的,能是什么良配?你莫不是被人骗了?”
祝英台:“梁山伯根本不知道女儿身份,我和他坦坦荡荡、清清白白。”
听闻祝英台没有真正犯错,祝夫人松了一口气,说道:“英台,那个梁山伯是何出身?”
她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若是门当户对,索性遂英台心愿吧。
祝英台一听祝夫人不问人品,先问出身,心已凉了一半,但仍心存侥幸,说道:“山伯家在会稽,为人宽厚善良,人品贵重。”
在祝夫人审视的目光中,祝英台顿了顿继续说道:“他虽然出身寒门,但……”
后面的话祝夫人一个字也不想听,直接打断了,“只他是寒门这一点,这桩婚事万万不能。”
“万万不能?”祝英台轻轻重复了一遍,一肚子的话全被压了下去,说不出一句。
祝夫人:“英台,你就是见过的人太少,才会被一个寒门小子迷了眼。等你多见几个,就知道什么才是乘龙快婿。”
“娘早就打听过了,刘将军不但年少有为,还品貌俱佳,与你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祝英台抬起头,眼中闪着晦暗不明的光芒,问道:“如果刘将军是寒门,娘还会如此高看她吗?”
分明是同一个人,郁离在祝家时,娘是最看不惯她的,甚至因为一点小事将她打了一顿逐出祝家,如何换了个身份,又对她处处满意?难道门第,真的超越一切吗?
祝夫人:“你在说什么胡话,刘将军出身沛国刘氏,那是能得公主下嫁的高门大户。”
祝英台扯动嘴角,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色彩,说道:“希望娘见到刘将军时还能如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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