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入主襄阳
与此同时,城墙之下,跟随刘郁离、石渊而来的数百精兵,齐刷刷抽出利刃,一片寒光落在小孙惊惧的脸上,随之而来的是一道血色。
一剑击杀小孙后,石渊的弟弟石海一声令下,“随我杀上城墙!”
说完,第一个冲锋在前,噔噔跑上楼梯。
刘郁离一手抓着杨安人头,一手持枪,一招横扫千军再次打退围攻敌人。
她登上城墙的垛口距离晋军攻打的南大门有百十米的距离,不是她不想先开城门,而是城门处还镇守着一支三千人的队伍。
城墙之上有五千,虽然人数更多,但刘郁离认为凭借斩杀杨安、杨迟的雷霆手段能威慑住大军,在城墙之上为晋军破开一处登城的缺口更为有效。
但她没想到是城墙之上的士兵乃是精锐中的精锐,虽然绝大部分人被震慑住了,但属于杨安的嫡系军队,在反应过来后,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对刘郁离、石渊等人展开了围攻。
上千人对上十几人,哪怕刘郁离与石渊皆是猛将,一时间也难以招架。
好在石海等人及时到来改变了一边倒的局势,刘郁离边杀边喊,“杨安已死,速速攻城!”
石渊也跟着喊道:“杨安已死,速速攻城!”
石海连同数百人齐声喊道:“杨安已死,速速攻城!”
五百人的声音汇聚成一条大河在空中泛滥开来,“杨安已死,速速攻城!”
一道高过一道的声浪在战火中传递到城下,夜色最深沉的时刻,一道亮光骤然闪现,带来了希望的黎明。
“杨安已死,速速攻城!”这股声浪宛若春日的溪水沁润心田,桓石虔胸中憋闷一扫而空,高举马槊,大喊道:“跟我冲!”
奋战了一夜的晋军一扫倦容,生出朝阳般的红光,疲软的躯壳注入新的力量,举起手中兵器,大喊一声“杀!”朝着襄阳城席卷而来。
“好!好!好!”桓冲连叫三声好后,下达了最新指令,“竖起飞云车登城!”
“撞车不要停!给我往死里撞!”
几十名士兵合力竖起最后一架飞云车,紧接着先锋队的士兵,穿着几十斤重的全副盔甲,仍然身轻如燕,麻利似猿沿着飞云车快速攀爬。
只是这一次城墙之上再没有了连绵不绝的箭雨和滚滚巨石。
马文才出现在南城门时,连同手下之人已是全副武装,战马、兵器、盔甲样样齐全,这是他们在刺史府的收获。
但很可惜,他依旧没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却遇到了负责镇守城门的参将苗家旭以及他手下的三千精锐。
双方一照面,马文才暗道一声糟了!他手下的千余人全是使用氪金大法东拼西凑来的民众,而对面则是身强力壮、战斗经验丰富的精兵强将。
事已至此,绝不能退。狭路相逢勇者胜。想到此处,马文才一手抖动缰绳,催动胯下战马,一手举起长剑,高喊道:“杀敌!开城门!”
“一个人头一千钱!”
千余人抬起的脚后跟从后退一下转变成了前进。
话音未落,马文才身先士卒,骑着马第一个冲了上去。
能被杨安派来镇守最重要的南城门,苗家旭并非寻常之辈,哪怕城墙之外大军攻城,己方主将至今没有现身,但他依旧镇定自若,像一枚定海神针一样牢牢稳住军心。
“甲乙二营继续坚守城门,丙字营随我杀敌!”手持长枪,朝着马文才纵马奔去。
苗家旭原本见马文才年轻,没把他当回事,一交手,便知此人不简单。
战场上的兵器向来有个说法,一分长一分强,一寸短一寸险。意思兵器越长越占优势,这就是很多名将的兵器都是长兵器的原因。例如吕布的方天画戟,关羽的青龙偃月刀。
马文才手持七尺剑与使用长枪的苗家旭交手而占据上风,就说明他的武功在对方之上。
苗家旭眼神一暗,轻蔑不再,想要凭借手中精锐与马文才慢慢周旋,力图使用拖延战术,困杀敌人。
马文才自然也看出来了,新兵对上老兵本不占据优势,若是再陷入僵持战,下场只有一个死。
擒贼先擒王。马文才打定主意要靠斩杀主将以达到摧毁军心的目的,提着剑奋勇当先,与苗家旭战成一团。
马文才的勇猛虽然鼓舞了手下民众,但双方士兵实力上的差距绝不是靠着一腔孤勇就能改变的。
不过一刻钟,那些先前还被银钱迷了眼,蒙了心的民众就在在秦军的碾压下节节败退。
随着身边人倒下的越来越多,马文才加到一个人头万钱才止住的畏战之心再次占据上风。
因分心关注战局,马文才反应慢了一秒,苗家旭抓住机会,一枪刺向他的胸口。
躲闪不及,手下人也即将溃败,就在此时,一股声浪冲击了所有人的耳朵,同时空白了头脑。
“杨安已死,速速攻城!”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对两拨人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效果。
惊骇之下,苗家旭的银枪凝滞了一瞬,极短的时间却被马文才抓住了空隙,一把攥住枪头,倾尽全力猛然一拽,苗家旭身子前倾栽下战马。
一剑刺出,当即结束了敌人性命。
原本英勇无畏的秦军,士气随着苗家旭一同倒下,军心跟着杨安共同逝去。
两军交战,不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秦军军心溃散,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晋国民众,一时间气焰高涨,后退的脚步再次上前。
马文才高坐马上,剑尖还残留着苗家旭殷红的血,斜视着秦军,厉声道:“投降者不杀!”
众士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一会儿,随着有人第一个放下兵器,除了已经战亡的百余人,剩下的秦军尽数投降,主动离开城门,交出手中兵器,站到一旁。
马文才:“清理完门后重物,留下两人开城门,其余人退出内瓮城。”
为了增强城门防御,秦军在门后堆了三层沙袋。同时襄阳城门前后设置内外瓮城,防止敌军长驱直入。
瓮城两侧又设有闸楼、箭塔,一方面可以更好地观察敌情,一方面可以居高临下对敌人展开攻击。
投降的秦军走出内瓮城,而马文才手下的民兵则是一个个走到大门前搬沙袋。此时,有两人来到了马文才跟前,问道:“马校尉,能不能由我们父子去开城门?”
低着头整理盔甲,马文才听到这话,本以为两人是想争抢功劳,自古以来先行登上敌军城墙、打开大门的士兵都会受到丰厚奖励。
抬头定睛一看却是朱易父子,马文才能顺利在刺史府进出并获得补给全是他们二人的功劳,这对父子对刺史府格外熟悉。
朱易继续说道:“我原是刺史府朱家的管家,五年前还曾追随韩夫人一起守卫襄阳。看着王军收复襄阳,是我等最大的心愿。”
如果韩夫人没死,今夜第一个打开城门迎接王军的人一定是她。
现如今她做不到了,那就由他们父子代劳吧。
在刺史府时,马文才太过担心刘郁离无心询问,如今知晓二人身份,点头应允。
等所有人搬开门后沙袋,朱易父子抹掉脸上的泪水,来到门后,先是合力抽掉三根水桶粗的门闩,之后,一人拉住一个门环,相视一眼,缓缓拉开了朱红大门。
“城门,开了!”伴随着阵阵欢呼,剩余的两万主力大军像是山洪决堤,汹涌而来,眨眼冲进了内瓮城。
城墙之上,刘郁离一枪挑断秦军帅旗,黑底绣金的旗帜轰然倒下,宛若山崩天倾,骁勇善战的秦军一败涂地。
一轮红日自地平线跃起,爬上威严厚重的三丈城墙,黑色的城墙上面血渍未干,偌大的“桓”字旗,迎风招展,在金色的朝阳下熠熠生辉。
时隔五年,晋人的旗帜再次飘扬在襄阳城上。
空荡了一夜的刺史府重新恢复喧嚣,厅堂之上的首座已然换了新的主人。
刘郁离、马文才二人刚走进来,正要施礼,桓冲却一边摆手示意无须多礼,一边走下座位,分别拉住二人的手,看着刘郁离,满脸笑容,“我军能收复襄阳,你居功甚伟。”
“自古英雄出少年,老夫定会上书陛下,为你们表功。”
被当世名将如此赞赏,刘郁离心里美极了,嘴角忍不住翘起,面上却端出几分严肃,说道:“末将之所以能有此功劳,一是将军赏识,愿意给末将机会。二是将军领导有方,桓家军英勇奋战的结果。”
她可真是个小机灵鬼,越来越会说场面话了。
“若论功劳,桓大哥(桓石虔)勇猛矫捷,陷阵之能,无人能出其右。振武将军(桓石民)斩敌千人亦是功绩显赫。”
桓石虔咧嘴一笑,说道:“四大军功,郁离一人独占三项,为兄只有陷阵之功,比不过,比不过!”
四大军功是指斩将、夺旗、先登、陷阵。
昨夜一战,刘郁离杀杨安、杨迟,摧毁秦军大旗,第一个登上襄阳城墙,是以,桓石虔说她一人独占三项。
桓石民:“大哥,你和郁离兄弟相称,倒是难为二弟了。”
桓石虔不解地看向二弟桓石民,不明白此话何意。
桓石民含笑道出了他和刘郁离的渊源,“郁离师从妻姐令姜(谢道韫,字令姜),论辈分,合该叫我一声叔叔。如今你们成了兄弟,我这个叔叔又往哪里放?”
桓石民曾是谢安的参军,后来还娶了谢安兄长谢奕的女儿谢道辉,单从这层关系论,刘郁离算是子侄辈。
此话虽有占刘郁离便宜之嫌,但此时龙亢桓氏乃是一流士族,而刘郁离只是一个低级武将,桓石民主动认下这层关系,当得上主动示好。
闻弦知雅意,刘郁离又不是笨人,当即起身,走到桓石民面前,似模似样行了一个拜见大礼,“失敬失敬!原来是桓叔叔,以后侄儿少不得登门蹭吃蹭喝。”
桓石民挺直脊背,端出长辈脸,摆摆手,说道:“好说,好说。”
两人如此做派,引得堂上众人齐声大笑,空气中充满了快活氛围。
经此一通插科打诨,刘郁离身上的外人色彩登时淡了大半,也算与桓氏攀上关系了。
唯独桓石虔一脸纠结,这关系太复杂。
其余人纷纷称赞刘郁离、马文才年少有为。
马文才谦虚道:“此事乃是机缘巧合,可一不可二。”扭头看向桓冲之子桓修,笑着说道:“左卫将军运筹帷幄,多次击退樊城攻击,稳住我军后方,这才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桓修面上亦是多了几分笑意。
桓冲笑了笑,朝着刘郁离、马文才说道:“你们便是不在战场,也能在官场大放光彩。”
当武将有攻城略地的本领,当文官也有八面玲珑的作风。此二子,当为人杰。
第132章 各方反应
摆手示意刘郁离、马文才坐下,桓冲回到首座之后,开始询问起二人行事经过。
刘郁离落座后,稍作思索,朝着厅堂内的众人,说起了此行经过,当然为了隐藏朱序身份,只说假借他的名义骗了杨安。
当听到一代名将杨安竟是死于这种闻所未闻的食物相克,众人一时间感慨万千。又听闻韩夫人以身入局与杨安同归于尽,无不面露悲戚,为之折服。
再听到杨安死后,刘郁离被刺史府五百精兵包围,一时间提心吊胆。
听到刘郁离现场开招聘会,不费一兵一卒轻易将石渊等人收归名下,一个个先是瞠目结舌,然后啧啧称奇。
城墙之上,兵不厌诈,计杀杨迟,硬抗千人攻击,所有人心潮澎湃,热血上涌。
相比刘郁离的曲折离奇,马文才这边倒是简单了不少,在得知钱多多一时间无法召集这么多人手时,他想起了刘郁离平日里所说的氪金大法,当即决定开挂。
虽然马文才身上没多少钱,但豆蔻阁有,为了营救刘郁离,钱多多会吝啬吗?直接将襄阳城豆蔻阁的所有财物交给了马文才。
钱多多在襄阳城数年,自然清楚哪些人能为马文才所用。
他带着豆蔻阁的员工一一登门拜访,终于凑够了千人。
马文才知道若是让这些民众进攻刺史府,他们必是不敢的,于是想了一出围魏救赵,安排众人到处纵火,逼迫刺史府的人出兵。
此时,刘郁离终于明白为什么偌大的一个刺史府在杨安遇刺后,派出的竟是石渊这种二五仔、杂牌军,原来精兵强将全被马文才钳制住了。
至于为什么先去了刺史府,而没有直接想办法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马文才则是用了春秋笔法,描述为希望能擒贼擒王,顺便借刺史府补给,全副武装对上守城将领才有一战之力。
听完马文才的经历,刘郁离忽然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中他们都救了彼此一命。
既然如此,那先前的救命之恩扯平了,豆蔻阁的那些钱必须一文不少地还回来。
听完刘郁离、马文才的经历,不少将领心中的嫉妒之情烟消云散。战功虽好,也要有命拿,换他们上,真不行。
桓冲问道:“韩夫人的遗体已经安顿好了吗?”
虽然朱序叛国,但韩夫人为拿下襄阳牺牲了性命,如此巾帼英雄,葬礼绝不能草草了事,至少要停灵三日,择定良辰吉日再入土安葬。
刘郁离点点头,同时说道:“小韩夫人连同两个孩子,末将已经将他们从密室接出。”
昨日那般混乱的状况,韩夫人对于计划能否成功并没有万全的把握,做好饭后,她借着换衣的名义回房,将韩瑶母子三人安排进了衣柜后的密室,并叮嘱三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除非晋军收复襄阳后。
桓冲:“韩夫人巾帼不让须眉,老夫会上书朝廷为她请封。”
闻言,刘郁离想起远在秦国的朱序,下意识想拒绝。但发现在不泄露朱序卧底的身份前提下,很难解释为何要隐瞒韩夫人的功绩?又想到桓冲的折子必然会经过谢安之手,谢安知道内情,为了保护朱序,想来为压下这道请封奏折。
在复盘完此战的得失后,桓冲提起了另一件事,“不知诸位对于进攻樊城,有何良策?”
此话一出,众将领一个个低头沉思,许久没有回话。
襄阳是偷袭加上里应外合才拿下的,经此一战,樊城早有防备,除了硬攻,再无二法。
桓冲对此心知肚明,只是例行性询问,又问道:“有谁愿意主动请战?”
不少人将视线投向了刘郁离、马文才二人。
刘郁离:“韩夫人因我而死,末将心存愧疚,自请守灵。”
儿子朱序不在,孙儿年幼,单靠韩瑶一人,无法撑起整场丧礼。
此战,韩夫人才是真正的首功,如果不是她,杨安根本不会中计。酒席之上,韩夫人替她开脱,有救命之恩。
死生大事,古人格外重视,无论是家国大义,还是个人恩情,她都该为这位可亲可敬的长辈披麻戴孝,守灵三日。
马文才:“韩夫人大义,末将钦佩不已,也想送她一程。”
此战,他们已经出尽风头,拿到最大的军功,若是再同桓家军其余将领争夺攻打樊城的机会,未免太不识好歹。
自己吃到肉了,总要给别人喝汤的机会。
刘郁离、马文才二人的识时务进一步得到了桓家众人的认可,军中是一个讲究勠力同心的地方,再有才能的人,若是只想独占鳌头,终究走不长远。
六万士兵,昨夜一战死伤万人,如今还剩五万余人。拿下襄阳城最直观的好处是再也不用为了防范腹背受敌而分兵合作。
留一万镇守襄阳,还能出动四万人进攻樊城。想到此处,桓冲当即下令,“后日,桓石虔、桓修,你二人各自领兵五千,从沔北诸城两翼包抄……”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桓冲剩下的话,众将领面上浮现出一抹忧色。
“无碍,只是好久没打过夜战了,不适应。”桓冲饮下桓修递过来的温水后,继续说道:“桓石民领兵一万于北门进攻樊城,剩余的人由本将军亲自带队。”
桓石虔、桓石民、桓修三人相视一眼,都想说什么,却碍于桓冲一直以来的说一不二,一时间不敢轻易开口。
刘郁离知道桓冲没剩几个月的寿命了,忍不住为他担心,顾不得合不合适,劝说道:“杀鸡焉用牛刀,一个小小的樊城,岂能劳动您亲自出马。”
桓石虔立马附和道:“是哩!叔父,你就放心将此事交给我们三兄弟吧!”
桓修:“父帅,若是实在不放心,可以在后方为我们压阵。”
其余人也是一个个出言劝解,桓冲知道如今秦晋决战在即,他绝不能倒下,于是应允了。
临走之时,刘郁离回头,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说道:“是药三分毒,五石散这东西,将军还是少用吧!”
桓冲有长期服用五石散的习惯,如今年事已高,又连接出征,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襄阳城已经被收复,历史的一大节点被改变,万一桓冲在淝水之战前倒下,那么这场必胜的战争,恐怕会走向截然相反的结局。
樊城,将军府。
樊城守将苟苌,乃是苻坚母族苟太后的族人,不但骁勇善战,还善用奇计。灭亡前凉之战中,他曾先后击败凉国大将梁济、马建、掌据等人,并俘虏凉主张天锡。
此外,苟苌还是一名军械大师,制作了飞云梯、冲车等攻城利器。
此时,这位智计百出的将军眉头紧皱,朝着手下将领说道:“征南将军苻睿的大军要多久才能赶到襄阳?”
参军苟希回答道:“最快要十日。”
失去了互为辅助的襄阳,樊城孤木难支,用不了几日,晋军定会大举攻城。
苟苌揉了揉眉心,头痛欲裂,满脸疲惫,“可曾查出晋军的飞云车是怎么回事?”
提起此事,苟苌心中窝火至极,五年前为了拿下襄阳,他苦心孤诣研制出了攻城利器飞云车。
现如今竟然成为晋军的攻城用具,怎能不让人心生愤恨?
司马苟峻:“据之前间谍传来的消息,北府军中新来了一名军械师,善于制造各种守城军械,飞云车便是此人根据晋军口述,仿制出来的。”
苟苌:“查出此人身份,格杀勿论。”
“两道加急密信,一道将襄阳陷落之事上报陛下,一道传给苻睿、慕容垂,让他加快行军,救援樊城。”
建康城,朝堂之上。
“捷报!我军收复襄阳!”传令兵跪在朝堂正中,双手呈上桓冲的军报。
“襄阳收复了?”皇帝司马曜高坐在皇位之上,听完传令兵的捷报,依旧不敢置信。
时年二十一的他,正是雄心勃勃之时,却因外有强敌,内有门阀,屁股下的皇位坐得甚是嗝人,更别提他的父亲司马昱还是个被桓温一手扶持上位的傀儡皇帝,在位仅八个月,就忧虑而亡。
这些年,司马曜没少装出一副沉湎酒色,耽于享乐的堕落模样,朝政大权悉数交给宰相谢安,安心做一个“政由谢氏,祭则寡人”的小乖乖。
接过军报,司马曜阅后,喜笑颜开,命人递给丞相谢安。
谢安面上不显,心中却对桓冲收复襄阳之事,颇为震惊。因为此时,距离桓家军出兵还不足半个月,抛去行军时间,也就是说不到三日的时间,桓家军就拿下了襄阳铁城。
看到军报,谢安一双丹凤眼不觉睁大,攻下襄阳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还要短,仅是一夜。
一夜攻城,这样的奇袭并非没有,但都是发生在一些小规模的战争中。放到襄阳城上,可以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虽然桓家军伤亡近万人,但谢安却对这次战果格外满意。等看到桓冲为刘郁离、马文才请功的理由,便明白了此次奇袭襄阳之所以能速胜的原因。
桓冲上书朝廷请求加封刘郁离为游击将军、马文才威远将军,推荐桓石虔加领襄城太守并守夏口、桓修为征虏将军、桓石民为左将军。
此外,他还在军报中述明韩夫人之事,希望朝廷能为她加赐封号,表彰其功劳。
阅后,谢安将军报传给身旁其余官员,众官员皆是喜上眉梢。
这些天,秦军在边境蠢蠢欲动,朝野上下无不为之忧心忡忡,此时襄阳收复,意义非凡,于上于下都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振奋人心,鼓舞士气。
半个时辰后,经过群臣商讨,谢安同意了桓冲的绝大部分请求,只是在册封刘郁离、马文才二人的圣旨上略去两人在襄阳之战中的具体事迹,同时此次封赏只在军队内部公开,暂不昭告天下。
关于公开嘉奖韩夫人之事,改为暗中赏赐,也不对外公开。
谢安的种种举措,令不少人猜测,此举意在制衡桓氏。
关于桓冲本人的封赏,引发了新的争议。
作为此战的统帅,桓冲无疑是有功之臣,理应嘉奖,但桓冲身上已经兼任了诸多要职,若是再往前一步,只能晋桓冲为大司马。
对于这个提议,朝中过半之人反对,原因很简单,大家都不想朝中再出一个“桓大司马”。
在经过一番讨论后,群臣决定加赠桓冲为太尉。
太尉一职起源于秦朝,与丞相、御史大夫并称三公,是最高军事长官。
但随着时间流转,这些官职名称在不同的朝代有了新的变化。例如,汉武帝时期,废除了太尉一职,改为大司马。三公演变成了大司马、司徒、司空。
虽然具体名称不同,但职权并无本质变化。晋国正式官职中并无丞相一职,与之对应的是录尚书事,因过往习惯,很多人还是会以丞相称呼。
当前掌握晋国最高军事权力的官职是大司马(大将军),太尉虽然还未被废止,但已经沦为虚衔,毕竟一个军权不能长两个脑袋。
然而,在桓冲接到圣旨之前,先接到了一份讣告,长子桓嗣于任上病卒。
一口鲜血吐出,桓冲当即昏迷不醒。
此时,刘郁离与马文才正在韩夫人的灵堂之中陪同韩瑶母子三人守灵。
而桓氏三兄弟正率领四万大军合攻樊城。
第133章 桓冲之死
北府军军营。
站在高坡之上,遥望着襄阳的方向,谢玄的目光如苍山一样渺茫,时年四十的他,人生一半的时间都是在军营中度过。整个人像是一块被风刀霜剑打磨多年的美玉,温润中透着隐隐的锋芒。
“诈降、地道、火攻,这些手段杨安都玩过,桓将军纵是智计百出也骗不到他,只能硬攻,而襄阳却是最不怕硬攻的一座城。”
襄阳乃是军事重镇,号称“天下第一城池”。五年前的襄阳之战,长乐公苻丕在统领十万大军的情况下,选择只围不攻,硬熬了一年时间。
然而,苻坚对这种围困之术极其不满,命令黄门侍郎韦华持符节严厉训斥,并赐下一把宝剑,说:“明年春天还不能取胜的话,你就可以自尽,不要再厚颜来见朕了!”(语出《资治通鉴》)
被逼无奈,苻丕才选择了大军攻城,若非李伯护叛变,里应外合,秦军根本不可能攻下襄阳。
听完谢玄的话,面色紫赤的参军刘牢之亦是跟着忍不住微微颔首,“若是杨安这么好对付,苻皇就不会留他镇守襄阳了。”
转而话锋一转,问道:“丞相大人可有妙计?”
在刘牢之心中,他第二佩服的人是眼前的主将谢玄,第一便是这位有经天纬地之能的风流宰相谢安。
谢玄想起叔父谢安的回信,摇摇头,“此时出动桓家军,叔父只想借桓将军之手拖住杨安、慕容垂等人。”
他没说的是,谢安并不认为桓冲此次出兵能收获多大战果,这倒不是轻视桓冲本人以及桓家军,而是棋逢对手,僵持、拉锯是必不可少的。
一个月便能结束的战斗,只能建立在一方对另一方的绝对碾压上,或是另一方突然头脑不清,犯了致命错误,但这两种情况,杨安、慕容垂都不适用。
刘牢之也是纵横沙场多年的猛将,自然明白谢安在打什么主意,利用桓家军牵制一部分秦国兵力,从而减轻北府军的压力,让北府军不至于孤军作战对上秦国的百万大兵。
“桓将军果真深明大义。”
他都能看明白的东西,桓冲想必也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依旧愿意出兵,只能说明桓冲此人忠于晋室,不像他大哥一样头生反骨。
谢玄对桓冲也是钦佩不已,“桓将军乃是晋国的中流砥柱,他和叔父分处中外,平衡朝政,才有如今的上下安和,一致对外的大好局面。”
桓氏与谢氏分别掌控了长江上下游,彼此策应,逼迫秦国大军不得不东西两线,分兵作战。
唯有桓冲的威望才能压下桓家军内部的各种声音,他与叔父虽然在很多事上观念不同,但二人皆有一条不可动摇的共识,那就是一切以大局为重。
“将军,西府军大捷!我军收复襄阳!”孙无终满面红光,刚跑到高坡之下便按捺不住,兴高采烈叫道。
谢玄、刘牢之先是错愕,再是惊疑,作为武将相比于朝中大臣对结果的看重,二人更在意的是怎么做到的?
同袍多年,孙无终自是清楚二人心思,边走边说:“里应外合。”
走上高坡,捋了一把胡须,嘴角扬出压不住的得意,朝着二人问道:“猜猜这个人是谁?”
对于这种故意卖关子的行为,参军刘牢之很是看不惯,抬脚朝孙无终踹去,“是不是刘郁离?”
北府军驻守在京口,而京口又名北府,因此得名。西府军亦是如此,荆州位于西府,西府军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平定苏峻之乱的陶侃军队。
再后来,随着颍川庾氏上位,庾亮、庾翼先后掌控了西府军。但真正让西府军名扬天下,成为左右朝局的军事力量则是因为桓温。
因此,桓家军又成了西府军的别称。
北府军的前身则是郗鉴组织的流民军,后来桓温上位后,忌惮这支流民军的强大,将其拆解。
太元二年(377年),为了抵抗前秦,守卫建康,在谢安的支持之下,谢玄正式组建北府军。
北府军与西府军作为各自撑起东晋一片天的重要军事力量在合作的同时,也存在着隐隐的竞争与较量,一如龙亢桓氏与陈郡谢氏的关系。
收复襄阳,刘郁离是首功,四舍五入等于后起之秀北府军压过了老牌强军西府军,怎能不让同为北府军出身的孙无终等人骄傲。
“一代更比一代强,人老了不服输不行。”孙无终一语双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刘牢之一拍大腿,叫道:“上有将军,下有刘筠,看以后谁敢再说我们北府军全是流民出身的蛮牛。”
之前没有战绩时,桓家军的将领总是认为北府军泥腿子出身,难成大器。
前些年在将军的带领几次与秦军交手,下打出了威名,桓家那帮人又说北府军虽有几分蛮力,但打仗还要看脑子,北府军上下加一块只有一个半脑子,将军一个,其余人加起来半个。
看刘郁离多聪明啊,还是个毛头小子都能里应外合拿下襄阳,从今往后,北府军又多半个脑子。
谢玄虽未说什么,却也为此暗自高兴。“最坚固的城池都是从内部破的,此事我军当引以为鉴。”
等朝廷的圣旨下来时,已是五月下旬。
这期间,其余三路大军各自传来捷报,辅国将军杨亮进攻蜀地,连下五城,正朝着涪城继续挺进。
前将军杨波、鹰扬将军郭铨大败秦军兖州刺史张崇,攻下武当。
龙骧将军胡彬虽未攻克下蔡,但将此地秦军闹得人仰马翻,不得安宁。
捷报频传,桓家军下层一个个喜笑颜开,就等封赏圣旨下来后,烹羊宰牛,大贺一场。
然而,刺史府中的众将领却是愁眉苦脸,忧心忡忡,只因为自打那日桓冲吐血昏迷后,虽然很快醒来,却是身染重病,日渐消瘦。
短短几日,整个人形销骨立,药石无望,连下床接旨的力气都没有。
所有人都能看出桓冲命不久矣,但没有一人敢戳破此事,反而藏着,掖着,生怕被外人发现。
秦军在边境大举调兵的消息不断传来,若是此时传出西府军主将病重之事,恐怕都不等秦军到来,已是人心惶惶,乱象叠生。
当前来传旨的太监进入房间,看到病床上昏睡的桓冲时,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本就发白的面容竟比桓冲还要惨白几分。
刘郁离站在众将领身后,脸上满是挫败。改变了一个历史节点却引发了历史崩塌,得不偿失。
桓冲可以死,但绝不能死在秦晋决战之前。
他死了,桓家军群龙无首,再无一人能掌控长江下游,拖住秦军几十万大军。
淝水之战之所能赢,除了苻坚一系列的迷惑操作外,最重要的是北府兵根本没有对上全部秦军。
百万秦军真正参与决战的大约只有三十万,其余的不是在路上,就是被西线的桓家军拖住了。
苻坚手下的猛将亦是如此,一部分分散在西线,慕容垂,姚苌,苟苌等人均未直接对上北府军。
桓冲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桓修等人带着传旨太监进入房间,以一个将军的警惕,他还没有惊醒,无形中已经说明很多事。
军中大夫、桓家供养的名医都来看过,前几天这些人还就关于如何用药上争得脸红脖子粗,一方想用猛药,一方讲究求稳。
现如今双方连药方都不再开了,走时皆是一声长叹。
桓修看了一眼传旨太监,轻声道:“不如等父帅醒来再宣旨?”
传旨太监带来的是封赏圣旨又不是问罪的,心中明白轻重,点点头表示应允。
众人正欲离开,在一旁照顾多日的军医看到桓冲手指微动,早有经验,叫道:“醒了!”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惊喜回头,只见桓冲眼眸睁开,神清志明,脸上还多了几分红润的光泽。
众人的脸却是都白了,没有一个人认为桓冲这是要大好的迹象。
在军医的搀扶下,桓冲靠在床头,心中明白此时不过是回光返照。对着桓修说道:“刚才我梦见大哥(桓温)了,他说爹娘,还有二哥、三哥、四哥都在等我,很快我们就能一家团聚了。”
桓修等一众桓氏子弟当即走到床畔,一一跪倒,泪如雨下。
说完,桓冲看向传旨太监,招招手,说道:“把圣旨直接给我吧。”
传旨太监顿了一下,急忙将圣旨双手奉上。
桓冲阅后,轻声叹道:“倒是辜负大家一道苦心了。”
传旨太监摆出一副恭敬的姿态,却什么也没说。
将圣旨随手放到一旁,桓冲继续说道:“老夫身上的荆州刺史一职交给桓石民,愿用江州刺史换桓伊身上的豫州刺史之位,由桓石虔接任。”
桓石民是他的侄子,还是谢家的女婿,由他接任荆州刺史一职,谢安不会反对。荆、江一体,桓伊本人与谢安私交甚笃,用江州换豫州,想来谢安也会准许。
这样一来,哪怕他亡故后,桓谢两家的冲突还能暂时稳住,同心协力应对秦国的入侵。
传旨太监拱手道:“本公一定会将使君的话一字不差的传给陛下。”
桓冲又看向刘郁离,刘郁离虽然惊诧,但很快自人群后走出,一撩衣摆,单膝跪下。
“传信给谢玄,让他派两人来石民处咨谋军事。”
桓冲刚说完,刘郁离立刻了然。
桓冲怕他死后,桓氏的年轻子弟担不起对抗秦军的重任,需要两位老成持重且深谙军事的将军为桓石民的决策查漏补缺。
同时也是一种示好,希望桓家军与北府军通力合作,共同击退秦军。
刘郁离:“末将立马传信给谢将军。”
这样的事,桓冲可以交给别人,但他选择了她,就是在给她机会。
桓冲环顾了众人一圈,其余将领纷纷跪倒,等待军令。
桓冲:“老夫死后……秘不发丧……继续进攻樊城……直到秦军……援军到来。”
一句话呼吸急促,断断续续,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秘不发丧是为了稳定军心,继续攻打樊城则是一切照常,迷惑秦军,令其不至于察觉到桓家军主将已逝。
桓冲的苦心,众人心知肚明,声音喑哑,面容坚毅,齐声道:“是。”
嘴角微微扬起,眉眼舒展,一个单纯干净的笑容,如金黄色的向日葵在桓冲脸上盛开,眼眸凝视着门口,那里斜靠着一个单手抱刀的少年,姿貌伟岸,英略过人,正朝着他招手。
一只干枯如秋草,长满黄褐色斑点的手无力垂落在床畔,而房间门口,一只白润修长的手搭上另一只遒劲有力,略带薄茧的大手,手拉手,一对眉眼相似的少年,欢快地跑出房间,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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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车上写得,没有仔细校对,等明天回去了,再调整。明日也有更新,同样是晚上。
第134章 惊见刘裕
秦皇宫,朝会结束,各大臣正陆续散场。
然而,一道直入宫门的八百里加急让众大臣纷纷停住脚步。
“襄阳被晋军拿下,杨安干什么吃的?”
苻坚听完传令兵传回的最新消息,整个人怒不可遏,一把夺过传令兵手中信件,才看了几行,脸上的怒气慢慢消散,一声长叹,无尽感慨。
因间谍之故,襄阳城破,杨安身死,樊城危急。
“紧急议事!”苻坚一声令下,秦廷上下齿轮般转动起来,众大臣各自归位。
苻坚:“朕欲再派十万大军,助我军夺回襄阳。”
“万万不可!”苻融率先反对,满脸忧虑,言辞恳切说道:“年初,陛下派吕光率兵十万征讨西域。四月,又派苻睿、慕容垂、姚苌等人领兵十余万,兵分三路南下晋国。”
“若是再出动十万大军,国内剩余兵力不足以伐晋,请问陛下是想为了一个襄阳,放弃天下大业吗?”
秦国虽号称百万雄兵,但其中一半都是驻守在全国各地,能调动的不过四十余万,如今已经去了一半。
苻融的顾虑,苻坚心中明白,不过他早有打算,“皇弟不必忧心,秦国百姓无不渴望建功立业,朕决定每十丁征一人为兵。二十岁以下的良家子,勇武不凡者,皆拜为羽林郎。”
面对如此“英明”的决策,苻融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尚书左仆射权翼上前一步,说道:“陛下,此举万万不可。一群羊也不是一头狼的对手。临时征召的乌合之众如何打得过骁勇善战的北府军?”
太子左卫率石越亦是点点头,说道:“襄阳已失,此时正是晋军防备最严密之时,我军便是有几十万大军,又要耗费多久才能拿下襄阳?”
“与其盯着襄阳,还不如保住樊城,将晋国的精锐桓家军拖住在长江下游,另外在长江上游,开辟东线战场,打晋国一个措手不及。”
苻坚高坐在皇位之上,见众人都反对增兵,只能作罢,但征兵之事哪怕群臣反对,依旧坚持施行下去。
“两个月后,全军出动,进攻晋国,直指建康。”
临下朝前,苻坚留下一些心腹之臣就如何对晋出兵共商国是。
在转入内殿之时,苻坚见朱序一副心神不安的模样,低声说道:“爱卿不必担心,吉人自有天相。”
“刘筠不但武功非凡,还精通周易之道,以他的本事哪怕是战乱中保住韩夫人也不是难事。如今书信不通,何尝不是好消息。”
刘筠迟迟未归一定是身边拖着一群老弱妇孺在战乱中不好行事,要不然他孤身一人轻车快骑早就回来了。
朱序挤出一丝苍白的笑意,“大战将起,陛下还记挂着微臣这点私事,大恩大德,臣铭记于心,来世定结草衔环回报陛下。”
陛下,对不起了。忠孝两难全,他不能辜负母亲的生养之恩,您的恩情,臣来世再报。
当年襄阳城一别,略儿三岁,谌儿尚在襁褓之中。五年过去,他们恐怕都不记得还有一个父亲?
瑶娘会不会怨他,一个远在秦国,看不到、摸不着的丈夫。
襄阳收复,母亲一定会很开心。等秦晋大战结束后,他或许可以辞官归隐,带着一家人过平静安宁的日子,再也不理会这些风风雨雨。
“娘,我们为什么不带祖母一起走?”五岁的孩子,对死亡还没有印象。朱谌天真无邪的声音一出,韩瑶眼眶一红,泪珠涟涟。
八岁的朱略比弟弟懂得多一些,拉住弟弟的手,凑到耳旁,低声说道:“祖母去陪祖父了。”
说话时视线,不自觉投向韩瑶身后的包袱,那里面有两块灵牌。
“那祖母什么时候回来?”朱谌掰着手指头,盘算祖母已经陪了祖父多久,什么回来陪他和哥哥。
朱略想了想说道:“等你长到和哥哥一般高的时候。”
那个时候弟弟就该知道走了就是走了,永远都不会回来。
闻言朱谌小小的脸上很是苦恼,他要吃多少饭才能长得和哥哥一样高。
刘郁离将几人送进马车,转身摆手告别桓石虔,先前在府中已说了不少离别之语,到了此时此刻,有些话无须多言。
桓石虔朝着身后一摆手,朱红大门中涌出十队精兵,每队百人,自发站到刘郁离身后。
“这是大哥输给你的赌注。”
刘郁离立即张口要拒绝,却被桓石虔摇头制止。
襄阳之战,她虽然立下很大功劳,但距离那道册封圣旨才公布几个月,这种情况下,立功也是晋升封号,不会轻易提升品级。
而且从五品到四品是一个门槛,标志着从低级武将向中级将领的转变,当年刘牢之也用了数年时间,立下无数战功才迈过这道门槛。
若不是看在桓家的面子上,她能几个月就走完了别人几年要走的路吗?
一把金刀换来领兵的机会,桓家给她的已经够多了。
“这是叔父的意思,他曾叮嘱我,在你走的时候,把人给你。”忆及往事,桓石虔一双虎目泪光闪闪,声音染上水汽的潮湿,看着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说道:“当时他还说大战过后,亲自为你们饯行。如今……”
剩下的话,桓石虔没有再说。为了隐瞒桓冲死讯,刺史府还挂着不少当日庆功宴留下的红绸,桓家一众人还要大口吃肉喝酒,与众士卒庆祝襄阳收复。
整个襄阳城还沉浸在战后的喜悦中,呈现出一派喜气洋洋,热闹非凡的景象。对于主将桓冲迟迟不出现,甚至拒绝了所有高门大户的宴席,众人十分理解。
毕竟襄阳城上一任守将杨安就是这么死的,他的人头如今还悬挂于襄阳城墙之上。
此时,桓冲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听桓石虔提起此事,刘郁离、马文才二人眼中多了几分悲色,这一战死了太多人。
不只是韩夫人、桓冲,因为混乱,城中百姓伤亡高达千人,进攻襄阳的士兵战损万人。
襄阳城中的一万五千秦军,三分之一战死,其余的不是投降,就是被晋军收为奴隶。
刘郁离不再推拒,拱手朝着桓石虔郑重说道:“保重!”
“等到大战结束,我们二人还会再登门拜见桓将军的。”
如今还不知道桓冲的死讯能瞒多久,但到了大战结束,尘埃落定之时,无论是桓家,还是朝廷都会为桓冲公开举行葬礼,那时候她和马文才怎能不亲自送别桓将军。
马文才拱手道别。
桓石虔微微颔首,红着眼睛没有再说话,看着二人翻身上马,默默目送一行人远去。
来时两人,走时一千五百多人。
刘郁离骑着马,走到马车旁,问道:“小韩夫人,你不妨再考虑一下我之前的提议,去建康乌衣巷谢家,对你和孩子都好。”
桓冲已死,秦晋大战会不会还出现其余变数,谁也说不准。
蝴蝶效应已经发生,淝水之战的结果被蒙上迷雾。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那就是晋国败了,该如何保住韩瑶等人。
谢家无疑是最安全的地方,以谢安的声望,哪怕是牛鬼蛇神也要对其礼遇三分,韩瑶母子也能得到庇护。
韩瑶掀开马车窗帘,回答道:“刘将军的好意,妾身感激不尽。两次襄阳之战,妾身懂得了一个道理,天下没有绝对坚固的城池,也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这些天,妾身最后悔的事就是一直待在安全的地方,连最亲近的人发生了什么都一无所知。”
婆母临死之时,身边无一亲人,就那么孤零零地死在敌军脚下。
“如今妾身最大的念想就是离挂念之人近一点。”
这个世道太乱、太黑,若是一家人四散而亡,还不如死在一处,黄泉路上还能彼此相伴。
“以后,还请将军称呼妾身韩夫人。”
一句“韩夫人”表明了韩瑶的决心,刘郁离知道再劝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说道:“既然如此,那夫人三人先在京口的郁离山庄暂居吧!”
有了石渊这五百精兵,再加上京口是北府军的大营所在地,或许将人放到眼皮子底下是最安全的。
刘郁离骑着马,又来到马文才身旁,说道:“到了京口,你回军营复命。我先回郁离山庄,将这些人安顿好。”
马文才:“不妥。军令如山,我们一起回去。”
刘郁离没有第一时间回军营复命,而是先行处理私事,很容易落下口舌。
刘郁离:“那你在郊外等我两刻钟。”
六月初,刘郁离、马文才带着一千精兵回到了军营,此时谢玄已经从刘郁离的密信中知道桓冲已死之事,早已奔赴建康同谢安商量具体事宜。
在同参军刘牢之大致汇报完此行任务后,刘郁离、马文才各自回军帐,好好修整一番。
刚走到军帐旁,就看到周槐、梁山伯等人早已等待在门口。
半个时辰后,刘郁离听完这段时间个人的工作汇报,微微颔首。很好,没有出任何幺蛾子,周槐将南营士兵管理得服服帖帖。
梁山伯的军械大业也进展得如火如荼,除了仿制出飞云车外,他还对艨艟战船做了改进,在上面增加拍竿,令战船成为移动堡垒。
“山伯,我刚从郁离山庄带回了一些东西,你先登记造册。”
“周槐,桓家的那一千精兵就交给你安排了。”
她走过场询问过刘牢之,该如何处理。刘牢之大手一手,表示她带来的人,随她安排。
梁山伯领命后退走,刘郁离翻看周槐这段时间的征兵手册,成绩斐然,又招到五百人。原本的一千人,加上两次征兵的各五百人,再算上今日带回的一千人,她名下也有三千兵马了。
等看到名册上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名字,刘郁离当即叫住即将走出营帐的周槐,“刘裕?这个刘裕是哪里人?”
一定是巧合。未来的宋武帝刘裕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参军?
历史上,关于刘裕的参军时间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认为他是在淝水之战前投身北府军。
另一种则是认为刘裕在隆安三年(399年),36岁时大龄参军。
第一种说法不被主流接受,一来刘裕的长女刘兴弟出生在383年,与淝水之战同一年。二来,如果刘裕参加了淝水之战,如此重大的功绩,那些为皇帝歌功颂德的人还不得大夸特夸,但历史上没有这方面的任何记载。
第二种说法则是广为流传。
周槐不知刘郁离心中所想,见他询问一个普通士兵,虽然有些不解,但因为这个名字听起来同刘郁离的只差一个字,恰好对刘裕有些印象,回答道:“寄奴好像是京口人。”
一听寄奴这个名字,刘郁离就知道此人必定是宋武帝刘裕。
刘裕出生时家贫,母亲分娩后患病去世,父亲刘翘无力请乳母供养,一度打算抛弃这个孩子。幸而,刘裕的姨母好心收养了他。因寄居在亲戚家,因此,刘裕有了寄奴这个小名。
刘郁离扶着额头,问道:“你怎么把人招进来的?”
周槐不明白刘郁离的神色为何如此怪异,怪异中又带着不可置信与激动,但还是照实回答,伸出了两根手指,“北府军一份军饷,郁离山庄一份。”
有过类似经历的刘郁离顿时明白了,没有一个牛马能拒绝双薪待遇,哪怕是未来的宋武帝兼南朝战神刘裕也不例外。
第135章 刘裕命运改变的原因
此时,刘裕正和一众小兵蹲在地上,一边扒拉着碗中饭菜,一边听杨大虎兄弟介绍入职经验。
杨大虎:“要不是看你体格彪壮,力能扛鼎。你还入不了咱们南营呢!”
杨二虎跟着点点头,说道:“咱们将军出去一趟就升官,这次回来肯定也有圣旨。”
两人异口同声:“跟着主上混,天天有肉吃。”
一般而言,前来参军的百姓都是根据军中安排分散到各营,但若是来人指定要选某个营帐,为了给各营帐将军的面子,通常不会驳斥。
这就给了周槐等人挖墙脚的机会,一个二个,没少搞小动作。常见的手段包括却不限于在京口郁离山庄门前设立南营专属征兵点、在谢若兰的医舍散发小广告、在街口宣传介绍一人入伍可拿一千赏钱。
此外,周槐还偷偷掐尖,一旦看中了某个好苗子,则是暗戳戳表示我南营开小灶,刘裕就是这么被挖过来的。
三两口扒拉完碗中饭菜,刘裕朝着杨大虎兄弟憨厚一笑,“小弟初来乍到,以后还要多靠二位兄弟提点。”
杨二虎一拍胸脯表示好说。
刘裕低声问道:“小弟人笨嘴拙,不知怎样才能像二位哥哥一样得将军青眼?”
杨大虎挠了挠头,一脸为难,见刘裕一副失落模样,顿了顿说道:“将军喜欢会读书的。”
以前在郁离山庄,但凡谁读书读得又快又好,总能得到主上夸奖。
杨二虎得意道:“将军最喜欢夸我和哥哥听话。”
闻言,刘裕的嘴角抽了抽,脸上的态度越发恭敬,说道:“我必然像二位哥哥一样,听话又忠诚。”
就在此时,周槐走了过来,朝着三人说道:“将军要见你们。”
刘裕不明所以,面上不露声色,心中有几分忐忑,亦有几分期待。
这位刘将军年龄比他小两岁,却已是五品将军,他当初奔着南营除了周槐许诺的双份俸禄外,更多的是看重此人前途不可限量。
杨二虎则是纯粹的兴奋,杨大虎则是问道:“周司马,将军不会要考教兵书吧?”
将军给他们兄弟的兵书,这些天除了枕在枕头下睡得更香外,一个字都没看。
“早叫你们多看书,一个个非要明日复明日,这下好了,一会儿擎等着挨揍吧!”周槐管家婆一样嘟嘟囔囔了一句,随后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说道:“以后要改口叫我长史了。”
杨大虎兄弟对这些官职划分并不清楚,只觉得改了一个称呼没什么大不了。
而刘裕眼中精光一闪,拱手祝贺道:“恭喜周长史。”
周槐从司马变成了长史,官升一级,也就意味着刘将军升职了,还有了独立开府的资格。
周槐瞥了刘裕一眼,说道:“将军格外欣赏有本事的人,锋芒毕露不是坏事。”
刘裕听出周槐有意鼓励他在将军面前好好表现,说道:“多谢周长史提点。”
跟在杨大虎兄弟二人身后,朝着刘郁离的军帐一路走去,还未见到人,刘裕远远地听到一阵欢呼声,“将军神勇!”
刘郁离一脚将前来挑战的士兵踢下土台,昂首看着台下众人,眼神睥睨,问道:“还有谁?”
杨大虎兄弟一见刘郁离,满心欢喜,等听到对方问:“我临走前留给你们的兵书看了多少?”
两个虎背熊腰的猛汉顿时化身缩头缩尾的鹌鹑。
见状,刘郁离决定今日下手要重三分,令他们长长记性。
杨大虎:“将军,能不能不打脸?”
他们刚收了一名小弟,要是被当众打得鼻青脸肿,以后还怎么当人大哥?
杨二虎:“能不能只打大哥?”
好哥哥就要挡在弟弟前面挨揍。
刘郁离似笑非笑说道:“你们两个一起上,要是能在我手下撑过两刻钟……”
一听两刻钟,还是一起上,杨大虎兄弟相视一眼,觉得稳妥了。以往同刘郁离交手,二人虽然输得很惨,但总能撑过半个时辰。
杨大虎兄弟信心满满走上高台,一刻钟不到就鼻青脸肿,随后被刘郁离一脚踹飞一个。
在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中,二人哼哼唧唧躺在地上,围观的同袍还一个个特别没有同情心,唏嘘声、嘲笑声不断。
杨大虎兄弟只觉得生无可恋。出去一趟,将军又厉害了,挨揍还是看书真是个艰难的选择。
刘郁离视线一扫停留在刘裕身上,年约二十,身形雄伟,双目深邃,神光内敛。
“有没有兴趣同本将军交手?”
想起周槐的提点,刘裕压下心中激荡,上前一步,抱拳道:“还请将军不吝赐教。”
两人一交手,刘郁离惊觉刘裕的一身力气比慕容垂还要强三分,完全不亚于她。
此时,刘裕暗自心惊,他本以为自己的一身巨力乃是得天独厚,没想到刘郁离同样身负神力。
仅交手数招,刘郁离有些失望,点评道:“你的力气很大,却没有学会怎么应用。”
这个问题刘裕也发现了,分明两人力气相近,但他全程被刘郁离压着打,一直狼狈躲闪。
刘郁离甚至能预判他的出招,随随便便一招四两拨千斤就消融了他凌厉勇猛的攻击。
刘裕啐出口中血沫,忽然矮身前进。一招擒拿手扣向对方脚踝,却抓了空。刘郁离一个鹞子翻身,轻灵如飞鸟避过攻击的同时,右脚接连踢出,落在刘裕胸腔,逼得他节节败退。
随后,刘郁离同样使出了一招擒拿手,左手按住刘裕肩颈,右手扣住对方手腕,同时右腿压低,膝盖撞上刘裕小腿。
“你的优势是力气,大开大合,横扫千军的路子更适合你。”
听出刘郁离有意指导,急于表现自己的刘裕心中多了几分耐性,开始观察起对方的一招一式。
他发现同样是力气大,刘郁离的招式在大开大合间更带着快准狠,一招一式精准到位。
相比于刘郁离,他的招式总有几分拖泥带水的黏糊感。就像冥冥中他知道该如何出招,却因不够清晰,招式之间有所粘连,显得不够干脆利索。
刘郁离:“你的身体比意识慢一步。”
换言之,刘裕现在战斗经验不足,身体还没有形成条件反射。
刘裕喘着粗气,额上大汗淋漓,同刘郁离交手已经耗费他全部的心神,不敢再分心应答。
经过半个时辰的指导教学,刘郁离一脚将人踹下高台,周围再次响起欢呼声,“将军神勇!”
杨大虎兄弟已经挺直腰板站在人群中为刘郁离热烈鼓掌了,反正都是被将军踢下来的人,大家半斤对八两,谁也别笑谁。
刘裕躺在地上,面色潮红,汗珠如雨,胸脯剧烈起伏,呼吸急促。浑身剧痛,脸上痛楚,眼中的光芒却是越发明亮。
以往凭借神力,打遍周遭无敌手,今日被痛打了一顿,虽然挫败却隐隐有一种兴奋。
刘郁离一撩衣摆,俯身踩上高台边缘,朝着刘裕居高临下道:“以后每隔五日来我军帐一次。”
闻言,刘裕立即从地上爬起,跪倒在地,“多谢……将军……栽培。”
刘郁离原本并不打算这么快见刘裕的,但刘牢之传来的一句话“你要尽快开府。”令她改变了态度。
四品将军属于中高级武将,但封号不同,实际的地位、职权也是不同的,例如同样是刺史,扬州刺史可就比益州刺史职权大得多。
一般而言,只有正号(四征、四镇等)四品将军才有资格开府(设立独立办事机构),其名下设有一众僚属,例如长史、司马、参军等,协助处理军务、行政及后勤事务。
而杂号将军,例如建威、游击、振威等封号,虽也在四品之列,却很少有单独开府的权力。
北府军自成建制,只需授予官职和军号,军营将领能不能单独开府,更多的取决于统帅谢玄。
谢玄命刘郁离尽快开府,很明显是要重用她的意思。
马文才在晋升后,不能留在南营,刘郁离名下顿时缺少了一名重要将领,周槐虽有谋略,但身手平平,梁山伯只能放在后勤,杨大虎兄弟作为先锋,勇猛有余而智谋不足。
思来想去,刘郁离只好将主意打到刘裕身上。历史上,刘裕投身北府军,因勇猛过人得到孙无终的赏识,任其帐下司马一职,后来经孙无终引荐,转投刘牢之名下。
现如今,周槐已经把人挖到她碗里,这煮熟的鸭子还能让他飞了不成。
既然要留下刘裕,那就要好好栽培。
今日同刘裕交手,刘郁离便意识到他的问题在哪里,纯粹的野路子。
如果说她当初在祝家还有偷师的机会,学得一招半式,而刘裕这身功夫基本上是同人打架打出来的。
一身神力,刘裕又不像她一样喜欢复盘,总结战后得失,从而提升自己。
刘裕在单纯的碾压局中,属于打赢了就完事,以至于这么多年用来用去还是三板斧。
等刘裕挨完第二顿毒打,刘郁离看似随意问道:“你是京口人,怎么以前没想起投军?”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刘裕的投军时间足足提前了十六年。
如果说没见面前,刘裕还认为刘郁离短短一年时间晋升为四品将军是凭借士族门第,那么经过两次教学栽培,他已经清楚明白,刘郁离何以年幼而居高位。
那真是凭实力打出来的,不含一丝水分。
已经心服口服的刘裕没有遮掩,说道:“以前家里穷,上有母亲,下有幼弟,走不了。”
那段时间是刘裕的人生最低谷,为了能读书习武,恢复祖上荣光,年少无知的他染上了赌博恶习。
赌博不仅没能让刘裕一夜暴富,赚取到足够的学费,反而让他倾家荡产,欠了刁逵三万钱,被关了起来。
“后来,得到表妹救济的一百两黄金,才过上好日子。”
表妹、一百两黄金,这剧情怎么这么熟?刘郁离忽然想起了什么。
第136章 大军出动
表妹、一百两黄金,这剧情怎么这么熟?刘郁离忽然想起了什么。
三年前,那时她还是祝家的丫鬟,为了应对即将来临的乱世,从祝英台手里借了一百两黄金,以寻亲的名义托祝英杰送到了京口刘家,企图做一个天使投资人,提前抱上下一任皇帝刘裕的大腿。
然而,借钱之事被祝夫人发现,将她打了一顿,逐出祝家。
祝夫人的那顿板子彻底打碎了她不切实际的幻想,没想到这一百两黄金在影响了她人生轨迹之时,也改变了刘裕的命运。
刘郁离不知道的是当时祝英杰受她之托前来京口寻人,替刘裕还清了赌债,将人救了出来。
但也因此事,祝英杰对刘裕印象不佳,大致说了刘郁离寻亲之事,转交一百两黄金后,匆匆离去。
正是这一百两黄金给了刘裕新的希望,刘家摆脱了朝不保夕的日子,刘裕的继母萧文寿拿出三十两将刘裕三兄弟送进了书院。
刘裕继续说道:“有钱后,我们兄弟三人到书院读了几年书。但是到了九品中正考评的时候,全是下品,我一怒之下就投军了。”
刘家虽然落魄,但祖上却是士族出身,乃是汉高祖刘邦之弟楚元王刘交的后裔。衣冠南渡之时,刘家从彭城迁徙到京口,家族经历了一次衰落。
但此时,刘家还是士族,刘裕之父刘翘曾任郡功曹,第一任妻子赵安宗乃是平原太守赵裔之女,在生下刘裕后病亡,后续娶洮阳县令之女萧文寿。
从前后两任妻子的出身看,刘家到了刘翘这一代还是低级士族。
然而,随着刘翘早亡,刘家后继无人,越来越穷困,自此跌出士族行列。
刘家只剩下孤儿寡母四人,时常吃不饱、穿不暖,这种情况下,刘裕还谈什么前程?
直到刘郁离送来一百两黄金,刘裕一家才摆脱饥寒,有了追求前程的机会,但九品中正制让他的希望再次破灭。
刘裕离开书院后,萧文寿又拿出二十两黄金做聘金,为他求娶了功曹之女臧爱亲。
不再为一日三餐而奔波后,刘裕那些野心的种子尽数萌发,做梦都想着有朝一日能飞黄腾达,令刘家重回士族行列。
萧文寿看出了他的野心,同他分析当前局势,门阀制度严苛,或是用剩余的黄金借着他岳父之手在衙门谋一份差事,或是九死一生,到沙场建功立业。
刘裕选择了第二条路,衙门小吏不能实现他的理想,沙场是他唯一的机会。哪怕他死了,剩余的那些黄金也能让刘家衣食无忧。
上虞的蝴蝶扇动翅膀,三年之后在京口掀起一场飓风。未来的宋武帝刘裕提前十六年踏上从军之路,开始了他的传奇人生。
冥冥中,刘郁离感受到命运的奇妙,分明是初见,她和刘裕的命运早已在两人看不到的地方暗中交汇,于今日破土,长出嫩芽。
机缘巧合下,刘裕成为她的手下,是不是在偿还那一百两黄金的因果?
刘郁离:“自今日起,你为我帐下司马。”
让蝴蝶效应来得更猛烈些吧!若是她和刘裕联手能早日结束百余年的混战,这比任何事都更有意义。
嘴唇微张,呆愣了许久,刘裕完全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片刻后反应过来,立即跪下,郑重道:“多谢将军提拔,小人以后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将军知遇之恩。”
刘郁离弯腰将人扶起,说道:“卿当为一代英雄,唯一缺少的就是机会。”
至今她还记得课本里辛弃疾的那句“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刘裕的成功绝非偶然,今日同他交手,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进步,听闻这些时日他还找杨大虎兄弟借兵书,遇到不懂之处,就向梁山伯悉心请教,每日勤学苦读,不曾懈怠。
以他的天分悟性,只要有人指导,定会比历史上成长得更快。
昔日在乡里,刘裕听闻最多的就是旁人骂他烂泥扶不上墙、臭赌鬼,此时见自己心中佩服的少年将军夸他是个英雄,一时间忍不住眼眶发烫,“多谢将军赏识。”
“这有几本兵书,你一并拿去。”刘郁离递给了刘裕几本兵书,以他的勤奋,杨大虎兄弟手中的那本入门级兵书,很快就该不够用了。
刘裕见书页处多有磨损,便知这是刘郁离所用之物,心中感激万分,却没有多说什么道谢、表白忠心的话语。
公元383年,8月26日,秦国。
苻坚征发士卒六十余万,骑兵二十七万,总兵力八十七万有余,分三路大军,出兵晋国。
苻融为征南大将军、前锋都督统领中路军,共计步骑兵二十五万,全是秦国精锐之师,麾下将领皆是张蚝、苻方、梁成等能征善战的一代猛将,意图入侵江淮,控制长江天险。
慕容伟统领十万水军为西路军,与之前救援樊城的苻睿、慕容垂、姚苌三路大军会合,共计二十万,旨在打败桓家军,夺回襄阳,占据长江下游,顺流而下,直逼建康。
此外,还有东路军,在淮南机动巡回,一则可以在战略上辅助中路军,一则可以游击作战,伺机从彭城向南挺进。
八十七万大军水陆并进,一路南下,旌旗千里,遮天蔽日,鼓声如雷,不绝于耳。
几十万大军脚步抬起、落下时,大地为之震颤,尘土飞扬,仿佛一个顶天立地的泰坦巨人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朝着秀丽婉约的江南水乡一步步逼近。
而负责为这些大军运输物资的船只,高达万艘,浩浩荡荡,占据江河,日夜不息。偌大的秦国宛若严丝合缝的齿轮,随着苻坚的一声令下,精密运行。
一身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天子十二旒,皆以五彩玉石穿制。垂落的珠旒延伸到苻坚的下巴,挡住了他的面容,越发显得威严莫测、气势如虹。
“给司马昌明(晋孝武帝司马曜)修书一封,告诉他,朕已在长安城中建广厦之室,今出动百万之众,特来相迎,令晋室上下早日住进豪宅。”
“若是晋室君臣主动在建康恭候帝驾,朕可以封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
龙椅上猛然站起一人,手持国书,怒不可遏,“竖子无礼!欺人太甚!”
怒发冲冠,司马曜(字昌明)握着国书的手都在颤抖,胸脯剧烈起伏,自他十一岁荣登大宝,至今还未受过如此大辱。
哪怕是权倾朝野的谢安也必须在人前给足司马曜面子,今日苻坚的这封信,撕碎了他最后的颜面。
等看到谢安依旧是平日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司马曜心中怒火又旺了三分,凛声问道:“丞相如此淡然,莫不是想早日住进长安城,当上吏部尚书。”
谢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声音也一如既往地平静,“陛下当高兴才是。”
司马曜伸手指着谢安,气到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安身后的群臣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谢安继续说道:“自古以来,骄兵必败。大战未决,而先言胜者,上一个是赤壁之战的曹丞相。”
因司马家篡夺了曹魏江山,故谢安仅以丞相称呼曹操。
赤壁之战是近二百年来最著名的一场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役。战前,曹丞相一统北方,二十万曹军旌旗蔽空,声势浩荡。
曹操酾酒临江,横槊赋诗,何等的英雄气概,反观孙刘两方联军加一起才五万人,一如今时秦晋之间一边倒的战略局势。
同样是南北对战、一样的兵力悬殊,主战场也是在长江流域,赤壁之战与秦晋之间的战局,有诸多相似之处。
而赤壁之战的结局是二十万曹军大败,曹操失去了一统天下的机会,奠定了三国鼎立的格局。
司马曜羞恼的怒火被谢安的冷静浇灭了一半,众大臣也从秦兵大军压境的惶恐中稍稍解脱。
颓然坐回龙椅,司马曜问道:“那我军该如何应对?”
谢安:“请陛下下诏,东线以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以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与辅国将军谢琰、游击将军刘筠率八万北府军共拒之,死守江淮。”
“西线,荆州刺史桓冲统帅十万水军,西中郎将桓伊、冠军将军桓石虔、征虏将军桓修、左将军桓石民等一众桓家将领将坚守长江南岸,用以牵制秦军的行动,阻止秦军顺流而下,力保建康。”
因桓冲已死的消息,尚未对外公布,谢安明面上如此安排,但实际上还要再做战略调整,只是这些隐秘之事,为了防备秦国奸细,不好当众讨论。
两路军事部署一出,众大臣面面相觑,想说什么又不敢第一个站出来。
“东线全是谢家人,谢丞相未免太任人唯亲了吧!”琅琊王司马道子率先站出来,质问谢安如此安排的用心。
谢安眼皮一撩,不紧不慢说道:“琅琊王不放心,可以亲自到前线督战。”
一句话将司马道子堵得哑口无言。前线是要打仗的,烽火连天,刀兵又不长眼,他才不要去。
谢安:“若是诸位家中子弟也有想像谢家人一样到战场上捞功的,不妨说出来,安石也好一并安排。”
秦晋兵力如此悬殊,众大臣无不感到头上悬着一把闸刀,不知何时会落下来。现在谢安问有没有想把家人放到闸刀正中心的,一个个静默无言。
此时,有大臣看出了谢安的苦心,大战最忌讳军心动摇,谢安主动将自家人放到前线战场,何尝不是一种安定人心的手段。
以陈郡谢氏的声望,再加上谢安本人的盛名,若是不上战场,这一战晋国输了,谢家会有什么损失吗?
但谢安却选择了将兄弟、侄子、儿子,家族最优秀之人半数投入战场,赌上谢家未来。
等谢安下朝回到乌衣巷,谢玄早已在书房等候已久。
“叔父,桓将军已死,桓家将领皆是年轻一代,对上慕容垂、苟苌、姚苌等经年猛将,没有半分胜算。”
如果西线,桓家军钳制不住秦军,东线赢了也是输。
谢安将外袍搭在屏风上,坐下说道:“桓将军生前不是安排好了吗?从北府军中抽调两人咨谋军事。我看刘牢之、孙无终正好,他们曾与秦军多次交手,经验丰富,一个勇猛过人,一个智计百出。”
“桓伊也与二人关系匪浅,有他在中间转圜,桓家军对此不会有意见。”
桓家军明面上的统帅是桓冲,实则是桓伊。他在西府军、北府军中都待过,也曾有多次领兵作战的经历。
作为连通桓家与谢家的桥梁,他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谢玄目瞪口呆。刘牢之、孙无终是他的心腹干将、左右手。桓家军群龙无首,所有叔父就要把他的手砍了,接在桓家军身上吗?
谢安:“北府军中还有何谦、诸葛侃、高衡、刘轨等人,若是不够就由刘郁离、马文才补上。”
“不行!这太冒险了!”谢玄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何谦、诸葛侃等人若论带兵打仗远不如刘牢之,属于可用,但不能重用。而且,生死存亡之战,最忌讳贸然起用新人。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虽然皆是少年英才,但投军时间太短,与北府军士卒相处时间不长,没有足够的威望令众人信服。
谢安:“不足二十万晋军对上八十七万秦军,我们每一步都是在冒险。”
事到如今,还有别的办法吗?只能赌一把。
第137章 众生百态
上虞,祝家庄。
祝夫人坐在厅堂中,时不时朝着门外张望,手里的罗帕攥成一团,瞥到一旁正在悠然自得喝茶的祝老爷气不打一处来,说道:“英杰去接英台,三天了还没回来,你倒是放心。”
秦军大兵压境的消息已经传开,书院停课,祝英台归家在即。祝夫人念着近来时局不太安稳,于是打发祝英杰前去钱唐接人。
上虞距离钱唐并不远,按照以往,两日时间足够来回。如今时间过了,两人却迟迟未归,祝夫人心中忧虑难安。
不等祝老爷说话,祝夫人再次说道:“田庄守卫、巡逻之人可安排好了?祝家庄可比不得郁离山庄兵强马壮,上千人的土匪也能轻易打退。”
提起此事,祝夫人一颗心又悔又恨。谁能想到昔日祝家的一个丫鬟如今已经手握二十家豆蔻阁,坐拥百万家资,数万名员工。
因祝英台的有意隐瞒,祝家至今仍不知道刘郁离已经被过继到沛国刘氏,且投身北府军成为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
但就这样,祝夫人已经足够懊恼,尤其是在几日前,有一伙贼人觊觎郁离山庄的财富,出动千人攻打凤鸣山的郁离山庄却山庄护卫队轻而易举地收拾了。
祝夫人猛然想起三年前刘郁离的那些话,“汉室衰微,盗贼四起,祝家有钱无权,祸患已近啊!”
那时,她还当这丫鬟心存怨恨,咒骂主家,如今看来就要悉数应验了。秦国百万大军闹得人心惶惶,物价飞涨,粮食价格一日高过一日,各路山贼盗匪蠢蠢欲动。
郁离山庄处于上虞边界首当其冲,一旦郁离山庄被攻下,贼人胆子必会越来越大,同样富庶的祝家庄能幸免吗?
祝夫人有心按照刘郁离以前的建议招募退伍士卒训练部曲,增强防守,但聪明人不止她一个,现如今集市上身强体壮的青年男子都涨价了,那些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士卒早就被各大家族所吸纳、收编。
祝家零零散散只招募到十余人,这么点人数想要守护住偌大的祝家庄,无异于杯水车薪,只能每日安排家丁早晚巡逻,小心提防。
祝老爷放下手中茶杯,说道:“夫人不必忧心,祝家的困境,我还有一道锦囊妙计。”
祝夫人皱着眉头,问道:“难道你还能凭空变出兵马不成?”
祝家庄田连阡陌,粮草无数,现在最缺的就是守家护宅的兵马。
祝老爷微微一笑,说道:“昨日,接到钱唐马太守的书信一封,他有意与祝家联姻。”
祝夫人是个聪明人,自然能看出马太守为何在此时与祝家联姻,一方有兵马,一方有粮草,各取所需。
紧蹙的眉头松了三分,但很快重新皱起,问道:“英台会愿意吗?”
祝老爷:“我派人打听过,马太守只有一位公子,品貌俱佳,之前也在清凉书院读过书,与英台算是同窗,知根知底。”
“而且马公子文韬武略,现已是威远将军,年少有为,配我家英台绰绰有余。若非时局特殊,马太守恐怕还想往大世家寻一寻。”
“儿女婚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么好的夫婿,打着灯笼都难求。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们都是过来人,还不明白吗?”
哪怕现在英台一时任性,不知深浅,等她年岁长了就会懂得马家是最好的选择。
知女莫若母。祝夫人对祝英台的了解,远远胜于祝老爷,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隐忧,“你该不会已经答应了马家的求亲吧?”
祝老爷摇摇头,“待到三日后,我再回信暗示马家上门提亲。”
这么重要的事,岂能用一封书信打发,必须马家亲自上门提亲,以示诚意。
听闻此事还有回旋余地,祝夫人松了一口气,单论门第,马家胜于祝家,但她家英台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寻个四角俱全的夫婿非是难事。
“谁要上门提亲?”一身男装的祝英台,含笑走进厅堂,银心紧随其后,两人弯腰拜见祝夫人、祝老爷。
祝夫人心生欢喜,笑容顿生,上前将人拉住,左顾右看,见女儿神采奕奕,眉眼灵动,心中巨石落下,但忍不住低声埋怨道:“以后再不许出去这么长时间。”
祝老爷则是捋着胡须说道:“都是大姑娘了!”
一番亲热后,祝英台想起之前的问题,玩笑问道:“是不是有人看上了八哥,要上门提亲?”
祝老爷:“你八哥的亲事不急,倒是你该议亲了。”
谁家女儿蹉跎到十八岁还没出阁?
闻言,祝英台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嗔笑道:“女儿才刚回家,还没承欢膝下,休想将我嫁出去。”
祝老爷刚想说什么却被祝夫人打断,问道:“英台,你八哥呢?”
一旁的银心解释道:“刚才进庄之时,八公子见几个陌生人鬼鬼祟祟,就去探查情况了。”
说曹操曹操到。祝英杰走入厅堂,脸色凝重。
见状,祝老爷与祝夫人相视一眼,心中都有不好的预感。
祝夫人扭头看向祝英台,说道:“看见你这身衣服就头疼,快去换下来。”
在书院三年,祝英台长进许多,一眼便看出祝夫人有意支走她,摇摇头,“英台也是祝家人。”
祝英台的执拗,祝夫人心里清楚,不再多说,朝着祝英杰问道:“什么情况?”
祝英杰将探查结果一一道来,“不是附近的村民,很可能是外地来的山贼。”
自打郁离山庄在上虞建立,山庄的护卫队时不时借着护送豆蔻阁货物的名义将附近的山贼窝点一扫而清,多余的流民也被吸纳进山庄做工。
正值秋收时节,却有闲余民众四处飘荡,十分可疑,那些人虎口有茧,步履较轻,十有八九是山贼前来摸底的探子。
祝夫人拉住祝英台的手,轻声说道:“英台,娘和你商量一件事,好吗?”
祝夫人的客气让祝英台有些不适,“娘,什么事还要你同女儿商量?”
祝夫人看向祝老爷,一时间厅中人齐刷刷看向祝老爷,只听到他说:“英台,你是不是有个同窗,名叫马文才?”
祝英台不明所以,面对爹娘询问还是照实回答,点点头。
祝老爷再问:“你对这位同窗印象如何?”
祝英台想起马文才对她和梁山伯做的那些事,脸色有几分难看,但到底没有口出恶言,只是含糊道:“我与他不熟。”
祝老爷三问:“那他相貌如何,可有恶行?”
“仪表堂堂。”祝英台挤出几个字,马文才要不是长相好,岂会让郁离另眼相待。
想到好友,祝英台决定不与某人计较,“不是大奸大恶之徒。”
祝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祝老爷没有听懂女儿的意思,只当她谨言慎行,不与男子过多接触,故而对马文才不熟。为了彻底让祝英台死心,扯谎道:“爹,已经答应了你和马文才的婚事。”
祝家庄危急,容不得矜持,今日他就回信请马太守派人上门提亲。
瞳孔震颤,祝英台脸色大变,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和马文才之间竟能定下婚事,何等的荒诞?
马文才怎么会同意婚事的?他喜欢的分明是郁离。很快祝英台想明白了,她不也没同意吗?她爹就已经定下同马家的婚事。
“好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一个在书院,一个在沙场,两个相距千里的人,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时候竟然有了婚约。
“这桩婚事,我不同意!”
祝英台斩钉截铁的反对令祝老爷勃然大怒,厉声说道:“由不得你!”
祝夫人:“英台,这桩婚事门当户对,你就答应了吧!”
祝英台忽然想起她和刘郁离谈论起谢家女儿的婚事,刘郁离那时所说的话,“因为门当户对。”
“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
“英台,将来同你定亲的只会是士族。”
当时祝英台莫名觉得刘郁离的话很可怕,又不明白哪里可怕,只说道:“我爹娘很疼我,他们一定会让英台自己选。”
时隔三年,她终于明白了这些话可怕在哪里,可怕在它们让她的爹娘不像她爹娘。
深深的寒意自心底涌出,祝英台冻得哆嗦一下,倒退一步,怔怔看着父母,良久说出了一句话,“我死也不嫁!”
银心泪眼汪汪,手足无措地站在祝英台身后。
祝英杰想说什么,又回想起一路上的见闻,祝家庄外那些陌生人,颓然放下手。
祝夫人:“英台,你若是不嫁,就要先看着祝家庄百余人先死。”
祝英台皱着眉,注视着祝夫人,“为什么?”
祝夫人:“因为人心乱了。”
粮价暴涨,吃不上饭的人越来越多,盗贼四起。
“祝家庄富可敌国却没有权势,已成为各路山贼眼中的肥肉。而你嫁入马家,背靠太守府,祝家庄才能平安无事。”
祝老爷:“英台,爹娘也是没办法。再说了,马家有权有势,马公子又是相貌堂堂,年少有为。你和他妥妥的良配。”
良配?祝英台一声苦笑,几乎落下泪来,“马太守看中的是祝家的粮草,何不直接将东西献上,换取马家的帮助?”
“因为你们不想做赔本的买卖,嫁一个女儿才好绑定马家,不是吗?”
祝夫人、祝老爷眼神闪躲,仿佛心底最不堪的一面被人看破。
祝英台继续说道:“而马太守要师出有名,借着姻亲关系吃下祝家。”
祝老爷讪讪道:“怎么会呢?你聪明又貌美肯定能得马公子欢心……”
“所以我还是一出美人计?”祝英台打断了祝老爷剩余的话,“你们还是我爹娘吗?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陌生?”
接连被驳了面子,祝老爷的脸色逐渐阴沉,“祝家的财富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凭什么要平白无故送出去?”
“没了这些,上虞祝家还是祝家吗?这是祝家的根基,哪怕就是我死了,也不能舍出去!”
“祝英台,你要么答应嫁到马家,要么看着我死!”
“我就不信我快死了,那个逆子还不肯回来!”马泽启一边提笔写信,一边骂骂咧咧。
一旁管家马康劝道:“府君,万一公子回来发现您是装病,就不好了。”
马泽启:“我这也是为了救他。”
自太和四年(公元369年)至太元元年(公元376年),秦军灭燕国、平仇池、下蜀川、覆凉国、攻代国。七年连下五国,是何等的骁勇善战。
今百万秦军威逼晋国,区区八万北府军,纵是神兵附体,以一当十也不是秦军的对手。
战场凶险,若是再让马文才留在北府军只会白白送命。
“装病这件事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大战在前,他唯有用孝道人伦才能合情合理地将马文才从前线调出。
马康知道轻重连连点头,问道:“府君既然病重,那同祝家议亲之事要不要暂停?”
马泽启暗自盘算,万一晋国败了,他手下的兵马加上祝家的粮草,退能自保,进能割据。
如果不借着地缘优势,抢先以结亲的名义把祝家这块肥肉吃进嘴中,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马泽启:“没听过冲喜吗?等文才娶到祝家小姐,我这病就该好了。”
“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梁母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有气无力。
吕嬷嬷给她擦去脸上的虚汗后,端起桌上的药碗,说道:“夫人说什么胡话,不过就是小小的风寒而已。”
“公子也真是的,一介书生又是家中独子,偏偏去投军,留您一人在家,病了也不能侍奉汤药。”
“如今形势不好,万一出了什么事,您该怎么办啊!”
喝完一碗热药,梁母脸上多了几分血色,靠在床上,说道:“保家卫国乃是男儿重任,山伯没有愧对老爷的教导。”
吕嬷嬷:“光咱们小老百姓保家卫国,那些达官贵人又在做什么?”
粮价一日高过一日,为了囤积居奇,现在干脆不卖了,只想着等大战一起,赚波大的。
各种药物也跟着涨价,比平日里贵了三倍。再这么下去,不知又有多少人卖儿鬻女。有些人干脆占山为王,到处烧杀抢掠,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梁母是个通透的,说道:“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
“若我是个男子,到了这个时候,恨不得上阵杀敌。”
吕嬷嬷对此很不买账,嘟囔道:“夫人投错了胎,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说完又想起梁母的病,感觉不吉利,连连呸了几口。
药劲上来,梁母打了个哈欠,逐渐睡去。
而吕嬷嬷则是关上房门,走到了隔壁,将袖中的一封信递出,“麻烦送去京口。”
“病重?”刘郁离看着从郁离山庄情报人员传来的密信,脸色凝重。
就在此时,马文才手中同样握着一封信,急匆匆闯了进来。“郁离,我要回钱唐。”
见马文才一副心慌意乱的模样,刘郁离问道:“出了什么事?”
马文才:“我爹病重。”
第138章 大战起(双更)
听到马文才说马太守病重,刘郁离一句“不可能!”脱口而出。
瞥见马文才怀疑的目光,刘郁离拿起之前放到桌上的另一封密信递给马文才。
“马太守盯上祝家粮草,有意与祝家联姻。”
“祝家庄遭遇山贼围攻,银心持主上令牌调娘子军一千,解祝家庄之危。”
“祝英台说服祝老爷,向朝廷捐献十万石粮草,以充军粮。”
一系列关键信息撞入马文才眼眸,此时他倒是明白了刘郁离的意思。
如果他爹真的病重,哪里还有心思同祝家议亲,分明是想用这种手段骗他回去成亲。
刘郁离向来是个谨慎的性子,说道:“你别担心,若兰已经动身回去了。如果马太守真的病了,谢掌柜必然会请若兰出手。”
马太守是假病,而梁母是真病。谢若兰收到会稽、上虞传来的两封密信后,立即派人将信送给刘郁离。同时起身赶往会稽,一来替梁母看病,二来需要在战前将郁离山庄的大批物资运输到京口。
马文才扫了一眼另一封密信,上面提到梁母病重之事,又想起银心一个丫鬟手中居然有刘郁离的私人令牌,说道:“你倒是周全。”
祝英台、梁山伯身旁都安插了人手,随时替他们排忧解难。
刘郁离挑眉一笑,说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梁祝每人还能给她打四十年工,六十岁退休刚刚好。当然,退休后,也不是不能再返聘。
马文才:“你总是喜欢将真心藏在利用之后吗?”
有时她是那么的坦然,伤人的话从不忌讳。有时又总是藏起自己,不让任何人窥探。但他能感受她的真心,或许这就是他心甘情愿被利用的原因吧!
刘郁离脸色微红,视线游移,随即觉得自己不应该心虚,挺直脊背刚想说什么,就见杨大虎从帐外闯入,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懊恼。
“梁山伯遇刺,身受重伤。”
刘郁离怀疑自己听错了,梁山伯又不是主将,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行刺他?来不及多问,当即令杨大虎带路,匆匆赶去查看情况。
马文才紧随其后,等三人赶到时,梁山伯已经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脸如土色,嘴唇青黑,军医正在诊脉。
“伤势如何?”刘郁离看向军医。
军医收起染血的纱布,说道:“匕首有毒,估计熬不过今夜。”
刘郁离脸色一白,她叫杨大虎来军械库找梁山伯,便是想告诉他,梁母病重之事,有意让他归家探望,却没想到梁山伯遇袭,性命难保。
从腰间荷包取出一个瓷瓶交给军医,问道:“姚大夫,您看看这颗解毒丸能不能用?”
这是谢若兰为她准备的,说是能解百毒,因其中的一味药已经绝迹,天下间仅此一颗。
姚军医将药碗倒出,花生粒大小,上面还封着一层蜜蜡,用指甲小心抠掉一点蜜蜡,先是嗅其味,闻到一些常用解毒药草的味道,取过一点药渣,置于舌尖,慢慢品尝。
不多时,眼睛一亮,说道:“有用,足够保命。”
姚军医将解毒丸给梁山伯服下后,带着侍从退走。
刘郁离看向一旁的司金中郎将谢明,问道:“怎么回事?”
谢明递上几张图纸说道:“都是这东西惹的祸。”
此事还要从梁山伯成为刘郁离帐下主簿一事说起,梁山伯负责文书一事,工作比较清闲,有一次遇到了军中负责管理军械的司金中郎将谢明,听到他说起樊城守将苟苌。
提起苟苌就不得不说起他发明的飞云梯、冲车是如何在五年前的襄阳之战中大放光彩的。
谢明感叹,如此攻城利器,偏偏掌握在敌军手中,致使我军伤亡惨重,襄阳沦陷,晋人左衽,愧对先祖。
梁山伯本就擅长制造各种器械,要不然刘郁离也不会专门把他从书院忽悠到军营。
他对飞云梯、冲车十分好奇,于是询问谢明是大致模样。
听完谢明讲述,梁山伯说了一句话,“好像也不难。”
谢明当时就怒了。自打秦军利用飞云梯攀上襄阳城墙,冲车撞开城门,晋军负责军械制造的匠人,没少在这上面花心思,想要将其复制出来。
然而,晋军造出的飞云梯虽然能高高竖起,但根基不稳,稍微遭受一点攻击,立马散架。
自己花了几年时间都没搞出来的东西,现在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不难,无疑是挑衅。
谢明:“不难,那你做出来一个我看看?”
本来是反问的一句冷嘲热讽却被梁山伯听成了邀请,弯腰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又写又画。
不一会儿,谢明看到了飞云梯的图纸版。
梁山伯仍不满足,“梯子的形状,重心不稳,不如下面再多添一条腿,变成三角结构。这个位置可以设置一块挡板,防止攀登之时来自上方的攻击……”
就是加完这些东西看着不像云梯,反而像竖起的马车了。或许该改个名字叫飞云车。
听到此处,谢明两眼放光,就是你了。
在刘郁离养伤之时,她手下的主簿被谢明挖了墙脚,自此扎根军械库。
等刘郁离、马文才二人骑马赶赴荆州之时,北府军的飞云车从水路运往了江陵。
梁山伯发现自己违背了昔日诺言,研制出了诸多攻城器械,再想抽身已是不可能。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谢明看出了梁山伯的善良本性,无师自通了刘郁离的那套道德绑架的手段,运用得炉火纯青。
后来,晋军收复襄阳,苟苌见到了改良版的飞云车大为恼怒,传令秦国间谍查出此人身份,格杀勿论。
隐藏在北府军中的间谍,很快查到了梁山伯身上,计划下手时,发现了梁山伯对楼船的改造图纸。
当前水战第一利器当属楼船,船体三到四层,高十余丈,能载千人,船体配备女墙、弩窗、矛穴等设施,攻防兼具,堪称水上城堡。
楼船的缺点是体型过大,航行速度慢,不易调转方向,只适合在大江大河作战。
而梁山伯将楼船与车船相结合,增加楼船的灵活性,同时以东晋杜弢创造的桔槔(相当于投石机)为灵感,于船上增设六处高达五十尺的拍竿。
拍竿顶端悬有巨石,一旦有敌船靠近,放下拍竿机关,长竿自动落下,悬挂的巨石像是一枚从天而降的炮弹,狠狠砸向敌船,将其击沉。
此外,梁山伯还对楼船进行简化,模仿海鸟,设计出一种轻便灵巧的海船,两侧设浮板,极大增强了抗风浪能力,弥补了楼船机动作战不强的缺陷。
能被选作间谍的就没有笨的,能混进北府军而不被发现的,更是聪明人。那个秦国间谍一看到两份图纸激动万分,秦军最大的缺点是不善水战,若能得此神兵利器,如虎添翼。
他一直耐心等待,等着梁山伯彻底完善好两份图纸,再夺宝杀人。
但他没想到的是梁山伯虽然憨厚朴实,但有一点强迫症,图纸的摆放从来是有顺序的。
一开始梁山伯发现图纸被人动过,还以为是谢明的手笔,没太在意,直到他拿着图纸走出库房,意外发现守卫视线总是有意无意扫过图纸,起了疑心。
梁山伯是个老实人,脸上的表情哪里能瞒得过最会察言观色的间谍,那人一见自己暴露,先是杀死另一名守卫,随即对梁山伯痛下杀手。
要不是杨大虎受刘郁离之命,前来找梁山伯,撞破了此事,梁山伯就要当场丧命了。
刘郁离看到图纸上的东晋版“五牙舰”与“海鹘船”,顿时了然。
五牙舰可是要到隋唐才出现的水战利器,历史上杨素凭借此船舰灭掉了南朝陈国。
可以说是,宋代之前中国古代造船技术的最高水平,集大成之作。
梁山伯不愧是书中男主,连这种东西都能搞出来。
刘郁离:“还来得及制造这些战船吗?”
现已是九月初,历史上十月秦军就会强渡淮水,展开攻击。一个月的时间,怎么能造出五牙舰?
谢明:“我早有准备。”
几个月前,梁山伯提出构想时,他就做好了前期准备,船舰已经差不多了,只差在上面安装各项装备了。
谢明至今心有余悸,只差一点点梁山伯这个军械天才就折损了。“你放心,从今日起,我亲自守着梁山伯。”
杨大虎见梁山伯受伤,出手时失了分寸,竟然将间谍一锤砸死,现在线索全断了,暂时只能通过摸排手段,探查谁是此人的同谋。
“真没想到铁桶一般的北府军中竟然也混入了秦军间谍。”
听闻谢明的感慨,刘郁离暗自腹诽这算什么,你家长辈谢丞相可是把人安插到苻天王身侧了。
此时,长安城中,朱序正陪在苻坚身侧,等待着御驾出发。
太子左卫率石越看着苻坚身旁的一群人,心底泛起涟漪。
左侧一个晋国降臣朱序,右侧前凉国国主张天锡,前线还有前燕国的慕容垂、慕容伟。再有一个羌族的姚苌,先投晋国,后奔秦国。
石越忍了又忍,终于趁着临出发前陪着苻坚上厕所的工夫,开了口,“陛下身侧皆是异族、降臣,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苻坚也不是傻子,一下子明白了石越的担忧,对于自己人,他向来宽厚、坦诚,反问道:“爱卿觉得朕御驾亲征,把他们留在长安城中更合适?”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石越莫名想起这句话。
留下也确实不合适,别说异族了,就是那些姓苻的宗室平均三年造反一次。为了应对这个问题,苻坚不得不分遣宗室亲贵,让他们带着十五万氐族百姓,分镇各地,又将鲜卑、羌族等异族迁入关中。
大军南下,皇帝御驾亲征,将这些人留在长安城中,万一有人兴致来了,登高一呼,长安城还是氐族的长安城吗?
为此,苻坚将从前跟着他的一众氐族将领,包括几个儿子,一半分封到各地,就是为了防范异族有二心。
等苻坚刚刚坐上九龙玉辇,忽听得一声捷报,“我军攻克郧城!斩杀晋国大将王太丘!”
秘书监朱彤从传令官手中接过战报,双手呈上,苻坚打开一看,原来是慕容垂率领三万大军成功拿下郧城。
最开始苻方、慕容垂、姚苌等人统领十万大军本是想在五月份奇袭荆州,谁知刘郁离将此情报带回了晋国,并且横插一脚,鼓动桓冲先下手为强,成功收复襄阳。
失去襄阳做依靠,奇袭荆州的计划就此夭折,行军途中接到樊城守将苟苌的求救信后,几人商量一番后决定,苻方带着辎重正常行军,姚苌率一万骑兵先行赶赴樊城,慕容垂率三万步兵偷袭郧城。
郧城靠近桓家军的大本营江陵,一旦此地有变,襄阳的桓家军必然要撤出部分兵力回防,相对应的樊城面临的军事压力则会大大减轻。
果然,在发现秦军的异动后,桓家军中的其余三路大军开始撤回上明,镇守荆州。
“未出长安先有捷报,看来老天也支持朕收复吴地,一统天下。”苻坚将军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递给一旁的臣子。
朱彤则是趁机进言道:“此乃天意!待到陛下统一南北,回驾途中当封禅泰山,以告天地,彰我大秦万古功业!”
此时,围绕在苻坚御驾周围的羽林郎无不昂首挺胸,他们多是良家少年,富饶子弟,一个个面容俊秀、身量高挑,如珠如玉,自带光芒。
暗自为自己的选择心喜,此番追随陛下平定东吴,当建功立业,名扬天下。
众羽林郎齐声道贺,苻坚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重回那些意气风发的峥嵘岁月。
而此时,建康城中亦是歌舞升平的美好景象。
谢安在乌衣巷亲自设宴,答谢那些主动捐粮、献财的豪商、富户。
作为第一个出头的豪商,祝老爷位列第一排,哪怕身着建康云锦,腰佩羊脂白玉,心中依旧有些怯懦,于是越发挺直腰背,正襟危坐。
祝英杰与一身男装的祝英台陪坐在祝老爷身后。相比于祝老爷的紧张,祝英杰无疑镇定了不少,而祝英台则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这样的祝英台让祝老爷隐隐觉得有些陌生,不明白她一个小姑娘,女扮男装,在众目睽睽之下,何以这般从容。
祝老爷有点骄傲,觉得女儿清凉书院没白去,通身气度不亚于王谢贵女。又有些担忧,怕有人戳穿女儿身份,心底最深处还藏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但这些小心思,随着名动天下的谢丞相出场,悉数散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向南望去,只见他身长八尺,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须发微霜,头戴青色莲花纶巾,身披白鹤流云大氅,履版而前,行步有威,风神秀彻,飘飘然如天人临世。
你能在他身上窥见山之宁静,水之淡泊,也能看到金之肃穆,玉之风流。入山林则为隐士高人,居庙堂便是良臣贤相。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道:“以前人说安石不出,将如苍生何?权当是溢美之词,如今看来却是当之无愧。”
另有人附和道:“同样是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位居高位,妙善玄言,但谢丞相可不是那种不做实事的。”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不少人知道此人话中的另一位不做实事的是指琅琊王氏的王衍(字夷甫)。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句话仿佛是为王衍量身打造的。
西晋时,以丞相王衍为代表的大臣被后赵皇帝石勒俘虏时,石勒曾问王衍一个问题,“晋国的朝政何以如此腐败?”
王衍答曰:“我又不想做官,哪怕为官多年,也从不过问政事,晋国朝政腐败与我有什么关系?”
石勒从奴隶到皇帝,一生见过很多人,但王衍这种能把尸位素餐说得这么好听的,他是第一次见,当即戳穿了王衍的谎言。
“你名扬四海,少年时便是高官厚禄,却说自己不想当官作宰,执掌朝政,简直是天下奇闻。破坏天下的,正是你们这种人。”
当晚命令士兵把王衍等人赶到墙角,推倒墙壁,尽数填杀。
临死之时,王衍终于顿悟,感叹道:“我们纵是没有古人的聪明,但平时如果不崇尚浮虚空谈,努力匡扶天下,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或许吸取了前辈的经验教训,谢安主政时,儒道互补,对上调和司马皇室与门阀士族之间的关系,对下积极减免赋税,赈济百姓。
例如,建元十一年,三吴水旱成灾,诏令开仓赈贷,免除义兴、晋陵、会稽三郡一年租税,其余各郡免除半年。
建元十二年,免除士兵全部赋税。
建元十五年,下令御用供养一律俭约,皇亲国戚以及百官俸禄全部减半,劳役及其他开支非军国所需者一切暂停。
建元十六年,大赦天下,免除太元三年以来百姓拖欠的所有赋税、徭役、债务,赈济孤寡穷困。(出自《晋书》)
桩桩件件,凝聚人心,上下安和,政通令达。
谢安举贤不避亲,任命谢玄为北府军统帅,曾多次击败秦军入侵。叔侄二人,一个在内,稳定朝政,一个在外,力拒外敌。
秦军大兵压境的消息传来后,晋国上下虽有恐慌,但仍在正常的可控范围内。
当谢安龙行虎步,一路走来。众人心中纷纷浮现出一句话“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这样的从容镇定从不是凭空而生,而是经过了漫漫时光的验证。
祝老爷看了一眼,便不敢再抬头正视,呼吸都开始变得谨慎,手心满是热汗。
祝英杰袖中的拳头握紧,第一次意识到富贵二字的真正含义,祝家只有富裕而不显贵。
二人激动中隐含羡慕的表情让祝英台瞬间明白了很多,多到有些迷茫。
明明她才是他们最亲近的人,为何她的一言一行对他们的影响却不如一个外人?
之后,谢安所说的话,华丽盛大的歌舞,美味奢侈的佳肴,祝英台都无心关注,全部的心思沉浸在刚才的疑问中,始终找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谢安举杯说道:“今日本想只谈风月,不论政事。但老夫的侄女提醒了一句,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大家对有些情况不甚了解,心存忧虑是人之常情。既然如此,老夫便同大家交个底。”
众人的目光无不投注于谢安身上,但他神色宁静,声音和缓,没有一丝波动,“此战晋国必胜!”
此话一出,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怀疑,但谢安无与伦比的威望,无人敢当众出声质疑。
谢安环顾一周,继续说道:“晋乃中华正统,天意必不绝之。此乃天时。”
“秦军跋山涉水,远道而来,我军依靠长江天险,以逸待劳,此乃地利。”
“至于人和,更不用说了。今日大家同聚于此,已是最好的证明。我军上下一心,众志成城,此战必胜!”
“若无必胜的决心,老夫又岂有闲情雅趣召开宴会,与诸君同醉。”
之前的话,众人还当成场面话,但谢安的最后一句却让大家宽心不少。
若真是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谢安还能如此悠然自得吗?
谢府上下,无论是谢安本人,还是谢家子弟,又或是众仆从,一个个皆是心平气和,无半分忧色。
在谢安说话之时,谢家几个孙辈,大的乃是谢玄之子,年不过十五,小的只有七八岁,一个个喜笑颜开,正在为热闹的宴会而欢喜不已。
到了此时,祝老爷也敢低声开口说话,“此言不假!”
旁边一人点点头,“谢家人有一半都在前线,如果没有必胜的决心,丞相大人会送自家人上去吗?”
此话一出,更有人附和,“当官的都不慌,我们就更不用怕了。”
他们这些宾客,虽然家资不菲,但若是比起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则是小巫见大巫,王谢两家都没收拾包袱跑路,可见问题不大。
问题真不大吗?反正北府军这边问题大了。
谢玄刚回到军营就收到郧城陷落的消息。
慕容垂在等到慕容伟所部来接防后,继续向纵深进发,目前已经移师到了漳口。
与此同时,苻融率领的大军进军颍上,开始强渡淮水,猛攻淮南。
接连不断的噩耗,逼迫谢玄必须尽早做出决断,荆州与淮南,北府军只能选择救援一处。
若是桓冲还在,谢玄自然不用担心荆州,只需要出兵淮南,阻拦秦军就好。但现在西线,秦军捷报频传,一旦桓家军拦不住慕容垂的大军,秦军就要顺流而下,威逼建康了。
稍作思考,谢玄还是选择了相信桓家军,选择出兵淮南,对上苻融的中路军,但环顾一圈,久久没有说出命令。
最后视线定格在龙骧将军胡彬身上,说道:“寿阳危急,你领五千水军前去救援。”
五月份收复襄阳时,胡彬曾与桓冲大军相配合,领兵进攻下蔡(寿阳一带),熟悉当地情况,选他比较稳妥。
刘郁离嘴唇微启,想要说什么,最终却沉默了。
历史上,胡彬晚了一步,反被秦军围困,因此,北府军不得不提前与秦军展开惊天对决。
她曾想过早点提醒谢玄,但顾虑重重,如何解释,有没有人听都是小事。更重要的是寿阳不失,秦军就不会越发膨胀。舍得,舍得,不舍寿阳,难钓苻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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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寿阳陷落
十月十七日,胡彬自接到谢玄命令,随即统领五千水军沿着淮水,逆流而上,奔赴寿阳。
寿阳地处淮水区域,连通南北,乃是军事要塞,战略位置至关重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如此战略要塞,谢安自然不会没有安排,早在秦军出动之时,已经传令平虏将军徐元喜、安丰太守王先死守寿阳。
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徐元喜、王先连同城内三万大军,碰上三十万秦军,再是浴血奋战,也无力回天,还没等到胡彬的援军,就已被秦军攻下。
“报!十月十八日寿阳陷落!守城将领已被秦军俘虏!”
手中的军报被大掌攥成一团,胡彬没想到自己紧赶慢赶依旧迟了一步,眉头紧皱,看向身旁的参军诸葛侃、别将何谦。
诸葛侃看着淮水区域的行军图,指着其中一点说道:“驻守硖石城,伺机而动。”
硖石城地处寿阳西北硖石山上,此山地势险绝,中有淮水流经,两侧皆是悬崖峭壁,易守难攻,乃是守卫寿阳的天然屏障。
更重要的是因其独特的地理环境与战略意义,山上两侧设有两座城寨,便于军队驻扎,此处距离寿阳城仅有二十五里,便于观察战局,随时出兵。
何谦:“若是寻到机会,我军可以沿着淮水,直达寿阳。”
话虽如此说,但几人对此却没抱太大希望,因为双方兵力太过悬殊。就算他们没来迟,多五千水师难道就能改变战局吗?
这些话,胡彬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只是带着众人退守硖石城。
十月二十日,与晋军的消沉悲观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秦军大营。
刚刚攻下寿阳重镇,军营内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伙头兵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为了庆贺大捷,今日的伙食比平日丰盛了数倍。
有人烹羊宰牛,有人劈柴挑水,红艳艳的炉火灼灼燃烧,几十口大锅水汽沸腾,大半的军营都被食物的香气笼罩。
中军帐中,苻融正带着一众将领,商量战后事宜以及后续的作战计划,忽然斥候来报,“晋军援兵已至,现驻守硖石城。”
斥候将已探明的情况一一道出:“领兵之人疑似北府军大将胡彬,约有几千人,具体情况还需要进一步侦查。”
苻融:“北府军可是个难缠的对手。诸位有何良策?”
硖石城的晋军就像一颗钉子,随时有插入寿阳的风险。
镇北将军梁云当即请命,“给末将两万兵马,不出三日即可拿下晋军。”
扬州刺史王显对此十分赞同,孙子有云,“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
梁云率领几倍的兵力,哪怕晋军占据地势之利,也不是秦军的对手。
但要是围攻晋军,还需要做一件事,想到此处,王显开言道:“我军可以再派一路人马,绕到晋军身后,断其后路。”
如此一来,便是瓮中捉鳖,十拿九稳。
卫将军梁成扫了一眼桌上的地图,伸手指着不远处的洛涧,说道:“此处乃是设伏的好地方。”
有山有水,一来便于隐藏伏兵。二来适合安营扎寨。三来此处溪涧连通淮水,秦军可以在此处高树营寨栅栏,用以截流、隔断淮水,拦截胡彬的后撤之路。
苻融看向卫将军梁成,严肃道:“你亲自领兵五万屯于洛涧,只围不攻。”
前有二十余万主力大军,后有五万伏兵,这一次叫晋军插翅难逃。
梁成猜测道:“将军是想要耗尽胡彬粮草,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晋军?”
苻融伸手指着北府军所在的京口,说道:“如果谢玄知道了胡彬被围困之事,他有两个选择,一是袖手旁观看着我军吃掉寿阳后,再吞掉胡彬这支军队。二是出动大军,救援胡彬,与我军全力一击。到时候我军背靠寿阳,一不缺补给,二则以逸待劳,未尝不能一战而胜。”
无论谢玄怎么选,吃亏的都不会是秦军。放弃胡彬,八万北府军失去数千人,相当于自断食指。选择救援,七万余人对上三十万秦军,有来无回。
苻融的战略,众将领看得分明,皆以为高明。
梁成更是预言道:“以我对谢玄的熟悉,他必然会选择救援胡彬。”
两军之间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若是任由秦军吃掉胡彬,还不如尝试能不能救回这根食指。
乌衣巷的歌舞犹在继续,宴饮酣处,有一将领身着盔甲,腰佩长剑,从门外直入院中。
不多时走到谢安面前,看到谢家的热闹景象,愤懑之色,难以遮掩。
他们在前线打生打死,而这些高门大户却是醉生梦死,歌舞升平,怎能不令人心生忧愤?一想到桓将军派他来的用意,心底更是愤恨难平。
谢安好似全然没有看到一样,视线停留在众舞女身上,说道:“继续舞!”
因来人而打断的丝竹声再次响起,院中粉衣绿裙的舞女再次摆动柔软的腰肢,纤细白皙的手臂舞动红绸,织出一片灿烂云霞。
然而,宾客的心神早已被来人吸引,尽数凝视着那位将领,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谢安饮下一杯酒,带着三分醉意,眼神迷离,问道:“桓将军派你此有何要事?”
众宾客没想到谢安会毫不避讳的当众询问,一个个伸长脖子,竖起耳朵,凝神细听,生怕错过一丝消息。
或许是因为丝竹声太过吵闹,或许出于对谢安的不满,那人大声喊道:“桓将军忧心建康安危,特命属下带来三千精兵支援建康!”
众人一颗心被此话高高吊起,七上八下,没有着落。
谢安好像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你来干什么?”
“桓将军忧心建康安危,特命属下带来三千精兵支援建康!”将领以更大声音复述了一遍,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祝老爷由喜转忧,对着祝英台低声说道:“英台,你的判断是不是错了?”
碍于其余人在场,祝老爷没有说得太过明白,实则是在质问祝英台认为晋国必胜,祝家当在国家危难时雪中送炭,慷慨解囊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祝英台:“父亲继续看下去就是。”
只见谢安轻轻嗯了一声,闭着眼,微微颔首,似乎为精彩绝伦的歌舞而陶醉,朝着将领摆摆手,说道:“朝廷各项安排已经妥当,建康战事一切无虞。”
“桓将军守住西线即可,你们哪来的哪去!”
祝老爷擦去额上的冷汗,松了一口气。
不要兵好,不要兵才说明一切都安排好了,建康城十分安全,秦军根本打不到这里。
场上宾客与祝老爷一般心思的不在少数,认为谢家就在建康,如果真的有问题,谢安一定会留下这些精兵强将保卫都城。
不留,说明完全用不到。四舍五入,那就是此战晋国必胜。
之后,谢安的举动更是印证了众人猜测,宴会过后,这位风流丞相,时常呼朋唤友,或是外出游玩,登高望远。或是宴饮集会,通宵达旦。
有心之人早已注意到,城中的物价均已恢复到正常水平,那些四起的盗贼恍若昙花一现,消踪灭迹。
晋国境内宛若静水,没有一丝波澜。
但是,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场足以粉碎晋国的风暴已经悄然来袭。
十月二十八日,北府军营,中军帐。
三日前,在胡彬传来寿阳陷落的战报后,中军帐的灯火彻夜未熄,从一开始的你一言,我一语,激烈商讨对策到最后所有人揉着眉头走出军帐。
一连三天,寿阳那边再无任何消息,很明显胡彬所部已经被秦军围困,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城。
北府军营,谢玄带着众将领,讨论了数日,始终没有一条切实可行的对敌之策。
胡彬是北府军大将,军中能压过他的只有刘牢之、孙无终二人,而他们已经被调去西线防守。
若非如此,谢玄当日也不会选择将救援寿阳的重任交给胡彬。但没想到秦军的速度太快了,从强渡淮水到拿下寿阳,仅用了三日。
剩余的将领要么是能力不足,要么是太过年轻,经验不足。面对如此困境,哪怕是谢玄也无计可施,沉默了许久说道:“都说说自己想法吧!”
一人计短,三人计长,兴许有人智计更胜于他,能想出破敌之策。
后军将军高衡左顾右盼,见没有开口,暗叹一声,说道:“我军必须出兵救援胡彬。”
这是大方向,先确定了。
幽州刺史田洛:“怎么救?”
苻融的三十万大军就在那里等着,胡彬本是去救援寿阳的,现如今寿阳没救成,还要派人救他们,若是下个领兵的将领再救援不成,北府军兵力会被严重分散,面对秦军别说赢了,恐怕连一战之力都没有。
冀州刺史刘轨明白胡彬不得不救,但如何救真是一个令人棘手的问题。这样的重任谁能承担?
马文才自知这样的场合,容不得少年人说话,站在人群后,静默听着。
“末将有一计,不知可不可行?”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心头闪过一丝希望,待看到说话之人,那丝希望转瞬破灭。
无他,说话之人太年轻了。
随着刘郁离上前一步,走出人群,其余人才注意在一众三四十的中年将领中,还有两名小将,年轻得格格不入。
刘郁离:“两军实力悬殊,现如今只能智取。”
又是一句众人心知肚明的废话,对于剩余的话,田洛、刘轨提不起半丝兴趣。
谢玄瞥了一眼刘郁离说道:“你先说说看。”
刘郁离先问了一个问题:“胡将军的粮草应该不多了吧?”
当初为了尽快抵达寿阳,胡彬所部没有带太多辎重,原计划是到达寿阳后,于当地补给。现在被困硖石城已经数日,想来所剩粮草不多。
高衡:“此事还用你提醒?”暗指刘郁离一直在说废话。
刘郁离一字一句说道:“如果此事被秦军知道了呢?”
田洛十分不满,质问道:“两军交战哪有把把柄主动递给对方的?这是在救人还是害人?”
谢玄多少猜到了刘郁离的意思,“你想诱敌深入?”
刘轨完全不能赞同这种纸上谈兵的策略,说道:“如果秦军只有十万人,此法尚且可行,但三十万秦军,北府军吃下也是撑死的命!”
蛇吞象,吞下去也活不了,结果只能是大象破腹而出。
刘郁离摇摇头,“我的目的是将苻天王引到前线来。”
这算什么方法,还嫌苻融的大军不够多吗?何谦当即怒斥道:“荒唐!寿阳已有三十万大军,再加上苻皇的十万大军,这仗都不用打了!”
田洛瞅了刘郁离一眼,怀疑这么一个傻子是怎么混进来的。
刘轨则是呵呵笑了两声,说道:“年轻人啊!”
就连向来了解刘郁离的马文才也猜不透她的用意,眼中满是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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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谢丞相,请叫我谢影帝,我要往死里演。
晚上的谢丞相,加班,加班,加不死就往死里加。
第140章 军令状
刘郁离两次外出执行任务,与北府军其余将领仅是有过照面,每次立功,因涉及隐秘,均未对外公布战绩,众人还当这是哪个门阀士族送进来镀金的小白脸。
但谢玄对刘郁离的底细知道得更多,不认为这是一个异想天开的蠢人,用目光示意刘郁离继续说下去。
“不是诱敌深入,而是调虎离山。”刘郁离眼神一暗,说出一个阴狠毒辣的计划,“暗设伏兵,劫杀苻皇。”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好像看到恶鬼于佛前骤现,惊惧至极。
高衡看着刘郁离,眼珠几欲脱框,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
一旁的田洛汗毛竖起,哆嗦一下,眼中盛满了对刘郁离的忌惮、恐惧。
刘轨默默拉开了同刘郁离的距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谢玄抬眸,深深打量了刘郁离一眼,仿佛在看一个不可名状的异常生物。
马文才第一次发现他好像从未看清过眼前人,掀开层层面纱,最后所窥见的只有一抹剪影,隐藏在无边迷雾之中,令人颤抖。
谢玄一张脸肃穆到极点,声音比寒冰更冷冽,冷冽到凌厉,“这样的话绝不许再说,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
刘郁离知道众人的畏惧源于什么,源于她以卑犯尊,无法无天。
谢玄:“先不说能不能做到。若是苻天王死于晋人暗杀,百万秦军必然血洗晋国。”
无论是成,是败,只要直接对苻坚出手了,晋国就要承担秦人的雷霆之怒,血海深仇。
战场上的交锋,成王败寇,无可厚非。但以这种阴暗恶毒之法谋害一国之君,必然为世所不容,晋国乃是正统,更不能做此等败坏纲常伦理之事。
真正的乱世还没开始,此时无论是东晋,还是前秦,都还对天潢贵胄、门阀士族保留着最后的道德体面,等到孙恩血洗王谢两家,刘裕屠灭司马皇室,黄巢天街踏尽公卿骨,笼罩在贵族身上的万丈光环才被打破,世人惊觉,生死之前,无贵贱。
跳过终极必杀技,刘郁离还有另一个选择,“胡将军粮草耗尽,北府军意欲倾巢而出,救援胡将军。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诸位是苻融会怎么做?”
不用思考,高衡心中已有答案,抢在北府军到达前先行拿下胡彬。
马文才:“在秦军看来,这是一次速胜的机会。”
只要拿下胡彬所部,三十万大军对上七万多北府军,怎么看都是秦军赢。
刘郁离:“兵贵神速,苻融一定会尽快出兵,企图一举击溃我军主力。”
拿下北府军等于提前结束大战,这样的诱惑,在秦军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有人能拒绝吗?
田洛快被刘郁离绕晕了,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索性问道:“敌众我寡,本就兵力悬殊,为何还要引来苻天王的大军?”
刘郁离:“田将军错了,苻天王来了,不等于十万大军来了。”
“此时,苻天王驻跸在项城,距离寿阳五百多里,哪怕出动骑兵,少说也要三日。等苻天王赶到,苻融的中路军与北府军的交战或许已经结束,御驾亲征就失去了意义。”
苻坚御驾亲征就是想着一战平定天下,这一战,他必须亲自参与,拿到举世无双的荣耀,才能名垂千古,媲美始皇。
要不然他安心在长安城中等着,岂不是更安全、更稳妥?
马文才补充道:“秦军最近捷报连连,又刚拿下寿阳,最是志得意满时,以苻天王好大喜功的性格,极有可能亲率先锋部队,驾临寿阳。”
既然是先锋部队,那人数必然不会太多,要不然拖慢行军速度,苻天王就赶不上参与决战了。
刘轨:“就算苻皇如你所料,只带了一支先锋队,那他与苻融的军队会合。皇帝御驾亲征,秦军士气高涨,我军岂不是难上加难?”
此计都不是画蛇添足,而是妥妥的帮倒忙。
在刘郁离听来,这个问题等同于“你怎么知道苻坚不是李二凤,而是明堡宗?”
刘郁离自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基于历史剧本,知道苻坚在大战中的各种谜之操作,才想着将人引来前线,拖秦军后腿。
但这些不好解释,只能说:“现在的苻天王,已不是早年英才伟略的雄主,秦军五年灭七国,有识之士都能看到秦军强大背后的精疲力竭,而苻天王却沉浸在过往的荣光中,认为秦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若非如此,苻坚也不会信心满满地攻打晋国,还想玩御驾亲征的把戏。
“如果苻天王没被速胜迷昏了头,他就不会按照我预测的一般,撇下大军,亲赴寿阳。”
刘郁离继续耐着性子,解释其中原理,“如果苻天王不在寿阳,秦军只有一个任务,打败我们。而苻天王在,秦军就多了一个任务,保护苻天王,甚至这个任务远重于原本的任务。”
苻坚就是水晶高塔,一旦放到前线,秦军的首要任务就成了保护我方高塔不受敌人威胁。
否则,这一战秦军赢了也是输。
高衡听懂了,“这不相当于为秦军戴上镣铐吗?”
苻坚一来,变相分割了苻融的兵力。原本三十万兵力,现如今要抽出一半,保护皇帝,换言之,北府军的对手少了一半。
七万多人对上十五万,这样的仗,北府军打过很多次。
田洛:“这个计划太过冒险,其中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就会满盘皆输。”
如果苻天王没来,或者是带着十万大军一起来,北府军还是一样输。
刘郁离也知道这项计划容错率太低,但凡苻坚不是这个性格,她都不会这么做。问题是双方兵力悬殊,赌一把还有希望,不赌,真是死路一条。
知道剧本又如何,没有人会听她的。救援寿阳这样的重任,哪怕她主动请命,谢玄也只会选胡彬,不会轻易动用一个没有多少实战经验的年轻人。
在苻坚从项城到寿阳的必经途中设伏劫杀,才是最有效的,只可惜众人都不同意。
刘郁离没有多解释什么,抬头看向谢玄,他是三军统帅,一切都要遵从他的安排。
谢玄:“其中涉及很多细节,如何将消息传给胡彬,让他配合我军行动。如何保证苻天王一定会撇下大军,御驾亲征?”
刘郁离:“末将既然敢提出这个计划,就有办法做到。”
早在两年多前,她就把人手安插到了寿阳,除了明面上的豆蔻阁,京墨还率领五百人一直潜伏在寿阳一带。
谢玄不问刘郁离具体方式,只是问道:“你可愿立下军令状?”
军令状一旦立下,白纸黑字,完不成任务就会被依法处置。
刘郁离太过年轻,资历也不足,若要将此重任托付于他,不拿出点诚意,恐怕难以服众。
马文才注视着刘郁离,眼中满是无法说出的劝阻。
刘郁离却是后退一步,撩开衣摆,单膝跪下,从容道:“愿依军法。”
谢玄看向其余人,问道:“诸位可有意见?”
众将领纷纷摇头,临危受命这样的重任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承担的。到了他们这个地位,再想进一步已是万难,与其冒险,不如守好现有的东西。
谢玄转向刘郁离,审视着这位历来喜欢兵出险招的小将,说道:“我只给你五千人,骑兵。”
北府军总计八万人,其中六万为步兵,一万骑兵,还有一万是车兵与弓弩兵。
一万骑兵又分为七千的轻骑、三千的重骑。
按照刘郁离的计划,若想营造兵贵神速的紧迫感,倒逼苻坚不带大军上路,给她的五千骑兵,只能是轻骑。
轻骑的优势在于机动作战能力强,但重骑才是冲锋、突袭的好手。
此话一出,跪在地上的刘郁离身形微微一颤,低着头,无人能窥见她的神情。
马文才脸色一沉,握紧拳头,便要上前一步,却被刘郁离拉住衣袖,低头窥见她眼中的决绝,唯有用力咬住牙关,薄唇紧紧抿起。
高衡、田洛、刘轨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没想到在对方愿意立下军令状的情况下,谢玄只给五千骑兵。
北府军全军出动,此计划还有三分胜算,五千人别说完成救援任务,就是到了硖石城走一圈,能不能囫囵个回来都是问题。
如果五千人能突袭,那胡彬还用等待他们救援吗?
谢玄分明是将这个计划当成一次试探,成了最好,不成,北府军还有一战之力,只可惜刘郁离连同那五千人,恐怕要步胡彬后尘,一去不返。
一双桃花眼深不见底,脸上没有半分情绪,刘郁离仅是平静地回应了一个“是!”
马文才上前一步,朝着谢玄说道:“末将请命与刘郁离一同行动。”
此话一出,不少小将领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不需要再抽调其他人了。
谢玄点点头表示应允,扭头看向刘郁离,问道:“你打算什么出发?”
刘郁离:“明日。”
谢玄:“你带五千骑兵先行一步。三日后,大都督与我率领七万大军出发。等到大军围攻寿阳,与秦军主力交战,你则趁机偷袭洛涧。”
此时,刘郁离看出了谢玄的打算,兵分两路,她率领五千骑兵奇袭洛涧,对上梁成,而北府军主力则将赌注押到苻融大军身上。
如此一来,洛涧之战,哪怕她失败了,北府军主力依旧没被分散,面对秦军尚有一搏之力。
整个计划中,刘郁离是最危险的那个,五千对五万,本就是九死一生,若是北府军再没有牵制住苻融大军,到时候前有梁成,后有苻融,刘郁离十死无生。
等众人离了军帐,马文才与刘郁离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
初冬的京口风很大,已是夜禁时分,稀疏的火把像是被风吹落到地上的星星,摇曳的火苗不停地挣扎,除了巡逻队偶尔的脚步声,耳旁尽是萧萧风声。
昔日白皙的肌肤染上风霜、烈日的痕迹,精致秀气被一一洗去,枝头的蔷薇成了矗立的山峰。
捋起凌乱的发丝,在别到耳后时,粗粝的指头磨过脸颊,像是掠过寒冰,刘郁离抬眸瞥了一眼身旁的马文才,想说什么却终归沉默。
马文才没有看她,视线投向远方,除了沉沉夜色,前方什么也没有。临别之际,将一个坚硬却又带着几分温热的东西塞到刘郁离手中,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去。
手中的东西曾短暂归属刘郁离,又在清澜别院分别的雨夜,物归原主。兜兜转转再次回归,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她抢来的,而是主人心甘情愿送出的。
“今晚的月色很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马文才停住脚步,先是回头看了刘郁离一眼,随后抬头看向天空,空无一物,纯粹的黑,黑到澄澈,纯净,一如对面之人的眼眸。
轻轻一笑,倒好像真有无边月色洒在马文才脸上,朝着刘郁离说道:“明天见!”
刘郁离犹在惊疑刚才“今晚的月色很美!”是她说的吗?只听到马文才的话,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他面朝着她,一步,一步,倒着走开。
十月三十日,硖石城,晋军军营。
帐中仅有胡彬、诸葛侃、何谦三人,三人眼下一片青黑,面色凝重。
诸葛侃:“我军只剩下不足十日的粮草了。”
一旦此消息传出,必然军心动摇,不战而败。
何谦:“军中已有风言风语,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秦军守着淮水,截断了他们的粮道,补给跟不上,而存粮有限。
军队上路时带了多少辎重、粮草根本不是秘密,只要有心人稍微推算一下,便知道结果,纵然省着点用,也撑不了太久。
胡彬:“告诉大家援军最多五日就会到来,同时将沙子装进米袋,当着众人的面,日日报数。”
三人都清楚,这些只是暂时的策略,最多几日便会彻底露馅。
何谦:“恐怕不会有援军来救我们了。”
梁成带着五万秦军彻底锁死了他们的退路,总不至于为了救五千人,而令北府军全军出动,同秦军决一死战。
若是出动的兵力少了,又怎么能敌得过五万秦军?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怎么选都看不到希望。
胡彬一声长叹,说道:“三日后,我率两千人突袭。如果有机会,你们能逃就逃吧!”
诸葛侃:“秦军已设下天罗地网,我们又能逃往何处?还不如拼死一搏,输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何谦:“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没想到我老何没有死在牡丹花下,反而与你们两个大老爷们死在一处,真是可悲可叹啊!”
嘴里说着“可悲可叹”,但脸上却挂着笑容,朝着胡彬、诸葛侃胸口,各自捶了一拳。
三人相视一眼,一同放声大笑,“哈哈!”
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胡彬伸出右手手掌,说道:“来世还做兄弟!”
诸葛侃将右掌覆于上,点点头,说道:“来世还做兄弟!”
何谦一边将手放了上去,一边抱怨道:“你俩就不能投身美人,让兄弟快活一把吗?”
诸葛侃的拳头握得咔吧咔吧响。
胡彬则是抬起腿,朝着某人踹去。
就在此时,营帐外传来一声禀告:“将军,有姑娘找你。”
诸葛侃与何谦同时看向胡彬,暗示坦白从宽。
胡彬:“别闹了!这个时候有女子找上门,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秦军早就重重包围了此地,一个女子是如何在五万大军的监视下,来到此处?
诸葛侃敛起戏谑,说道:“先见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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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郁离的计策很简单,就是用决战诱惑苻坚这个长腿的水晶高塔,主动甩开大军跑到前线。一则可以半路劫杀,二则迫使敌人分兵保护水晶高塔。
此计的前提是苻坚是个猪队友,比那个玩御驾亲征,结果把自己变成瓦剌留学生的堡宗朱祁镇,稍微聪明一点。如果换成李二凤,刘郁离肯定不会这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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