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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衣锦还乡

    “宴席是设在城外的?”刘郁离骑在马上,怀中揽着刘湘,在刘管家儿子刘志的指引下,一路出了城门。

    请帖上写明了时间、地点,刘郁离如此问,刘志便知他没有看过请帖,于是回答道:“是设在祝家的疏影别院的,想来是因为祝家菜天下闻名,刘县令等人就将宴席选在了此地。”

    提起祝家的疏影别院,刘郁离想起一件旧事,此别院位于覆卮山,院内各处皆种梅花。别院建好后,祝夫人命祝英台为其想一个雅致的名字。

    祝英台决定在众多写梅花的诗句中选一个好听的做名字,但写梅花的诗句众多,祝英台一时间难以抉择。

    刘郁离想起了宋代诗人林逋,此人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终身不娶,隐居在西湖孤山。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写尽了梅花的千种风情。

    听闻此诗,祝英台喜爱至极,于是决定以“疏影”二字为别院命名。

    宴席设在疏影别院,祝家人定会出席,不知道他们还能认出她这个三年河西的故人吗?

    祝老爷不好说,但祝夫人一定不会忘记,毕竟她在祝家十年,没少踩着祝夫人的底线跃跃欲试。

    等刘志将请帖交给门房,门房当即一声高呼:“刘将军到!”

    此时,别院内的众人早已列坐在席,听闻今日的压轴嘉宾到了,纷纷起身,等着迎接。

    对于这位一战成名的白袍将军,众宾客早有想象,有人认为刘将军应该是个虎背熊腰的绝世猛将形象,有人则是认为此人是个力能扛鼎的西楚霸王模样,即便不是以上两种形象,那也该和主将谢玄差不多,是位文韬武略的名士儒将。

    无论怎样,都该是鹰击长空,虎啸山林的猛兽。

    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刘郁离牵着刘湘走了过来,面如冠玉,非是洁白如雪,更像是岁月打磨后的温润。眼若星辰,灿灿生辉却没有威严到摄人。若非众人知道这是个纵横沙场的骁勇将军,多要以为他是风流雅致的文官。

    飞扬的眉毛,倒是比寻常文官多了几分英姿飒爽,身披白狐斗篷,行走间举步生风,洒脱不羁,气度非凡。

    刘郁离牵着的孩童,举止温柔,笑意浅浅,眉眼间颇有一种“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安然与宁静。

    不知为何,祝老爷总觉得眼前人隐约有几分面熟,但又死活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似曾相识的感觉,祝夫人也有,她与刘郁离接触的时间远超祝老爷,很快想起在哪里见过这张脸——祝家。

    惊愕一闪而过,随后是怀疑,祝夫人强忍着心慌,暗自打量,那双光华璀璨的眼眸,宛若冰雪中盛放的桃花,美丽动人,却暗藏着迎风傲雪的清高,没有半分被驯服的柔顺。

    每当这双眼睛坦荡荡地直视着她时,她心中总会冒出一股无名火。但凡当主子的就没有一个能容忍这种身为下贱,心比天高的丫鬟。

    郁离。时隔三年多,祝夫人终于想起那个不安分的名字。又想起郁离所做的荒唐事,丫鬟向主子借钱,一借就是百金。

    愤怒之下,祝夫人命人将其打了一顿,要不是英台求情,当天就要把人逐出祝家,哪里会容忍到让人养好伤,才离开祝家投奔亲戚。

    再次听闻这丫头的消息,是英台第一放假,从书院归来,据说那个丫头惹了太原王氏的贵人。

    祝夫人无视了祝英台的求情,严令祝英台再与其往来,并庆幸有先见之明,先一步替祝家除了祸胎。

    后来,祝英台再也没有在祝夫人面前提起过刘郁离,哪怕祝夫人从祝英杰口中知道刘郁离已经成了名动天下的广陵公子,她也不曾后悔过。

    在她心中,女子若是太过张扬恣意,将来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现在那个本该没有好下场的人,却功成名就成了众人仰望的英雄。惊骇之下,祝夫人倒退了一步。

    自打刘郁离出现,祝英台除了第一眼看过好友后,一直紧盯着祝夫人,想知道祝夫人如何面对一个身出寒门的“刘将军”。

    祝夫人心跳越来越快,似雷鸣阵阵,脸色越来越白,惨白如雪,额上冒出细细的汗珠,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随即双腿一软。

    就在此时,祝英台扶住了险些跌倒的祝夫人,她原本只想借刘将军之事,纠正祝夫人的势利眼,着实没想到祝夫人惊惧至此。

    祝夫人半靠在祝英台身上,祝英台只觉得似有千斤巨石压过来。

    祝老爷也注意到了祝夫人的异状,好像得了急症,低声问道:“夫人身子不舒服?”

    此番异常的动静吸引了众人视线,被无数目光盯住,祝老爷心下一紧,朝着众人僵硬一笑,掩饰尴尬。

    祝英台倒是祝夫人“急症”的内情,但她想不通祝夫人为何会如此失态?

    在祝英台看来,刘郁离就是刘郁离,无论什么身份,都是她的至交好友。哪怕祝夫人震惊刘郁离女扮男装,投军杀敌,还成了赫赫有名的将军,也不至于反应如此大,失态到崩溃。

    刘郁离倒是面不改色,走到祝夫人身旁,一把抓住她的臂膀,将人强力扶起,含笑道:“可是本将军长得太凶,吓到夫人了?”

    这是一句玩笑话,众人听出刘郁离有意缓和气氛,给祝夫人一个台阶下,十分识趣,皆是笑呵呵的模样。

    有人笑言道:“将军长得不吓人,就是通身气势惊人,令人折腰。”

    刘郁离一副被拍到马屁的高兴样,说道:“有此一言,今日本将军都要多吃三碗饭。”

    刘县令走了过来,接住了话题,“一会儿记得给刘将军多盛几碗饭,要不然显得我上虞不够人杰地灵,饭也吃不饱。”

    看到广陵刘氏的族长刘名竟成了上虞县令,刘郁离眼中掠过一抹讶异,但没有急着叙话。

    直到祝英台稳住了祝夫人,给了刘郁离一个目光示意后,她方扭头看向众人,玩笑道:“没看到本将军还多带了一张嘴吗?今日就是过来吃大户的。”

    一句吃大户何尝不是对上虞众乡绅的肯定与亲近,众人见刘郁离如此平易近人,纷纷开始搭话,你一言,我一语,还没开宴,已是一副宾主尽欢的和乐气氛。

    “恭喜世叔啊!”刘郁离朝着刘名拱手道贺。

    一听世叔二字,刘名笑得合不拢嘴,刘郁离当众以此称呼,便是还认同过去的关系,无意一朝富贵,翻脸不认人。

    刘郁离虽以贤侄自居,但刘名却不敢真以世叔自居,说道:“同喜同喜!比不得将军年少有为,我就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官。”

    刘郁离:“不论官职大小,都是为朝廷效力。”

    “说起来此事全是将军的功劳。”刘名见刘郁离面上浮现一层疑云,主动解释了其中渊源,“我得以出仕,一是小舅子贾鑫牵线搭桥,二是将军祖父举荐。”

    贾鑫、郑毅二人因王复北之事,失去职位,在刘郁离斩杀王复北后,主动投靠。刘郁离便将二人安排到了上虞的郁离山庄,在她投军期间,由贾鑫代为处理山庄事宜。

    当初谢县令晋升宣城太守时,上虞县令一职便空出来了。

    贾鑫盯上了这个位置,上虞是刘郁离的大本营,县令一职若是能由自己人顶替,很多事都会更方便。

    相比贾鑫,刘名不够聪明,不适合做官,但贾鑫因为之前伪造的户籍的事,被革除官职,此时就是想顶上也不能,一半私心,一半公心,贾鑫将这个职位谋划给了刘名。

    除了有意扶持姻亲外,还因为刘名对他言听计从,名义上不是郁离山庄的人,却能为郁离山庄所用。而且刘名身份也合适,与刘郁离、沛国刘氏均有几分渊源,说服刘琰举荐刘名出仕,非是难事。

    那时刘郁离刚从荆州归来,在桓家的帮助下,官升一级,连带着刘琰都得到了几分薄面,有了他的举荐,刘名顺理成章成了上虞县令。

    此事,贾鑫本该向刘郁离汇报,但很快碰上了秦晋大战,等到战后结束,又传来刘郁离即将回归上虞过年的消息,贾鑫便打定主意等刘郁离回来了,连同其余事一并禀报。

    不承想,刘郁离在回郁离山庄之前,被刘管家劫走了,是以她还没见到贾鑫,就先见到了刘名。

    听完其中内情,刘郁离总算明白了,为何刘名这么积极地替她接风洗尘,原来都是自己人。

    叙完话,刘名走在前面,为刘郁离引路,刘郁离牵着刘湘,三人一路来到最前方正中的首座。

    刘名弯腰,伸手,恭请刘郁离上座。

    刘郁离假意推辞,“这不好吧,世叔为主,当由您上座。”

    刘名只是在权谋一道上不聪明,作为一族之长,怎么可能真的蠢笨不堪,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今日特设宴席是为了答谢保家卫国的英雄,这个位置,将军当仁不让。”

    刘郁离一脸推辞不过的模样,昂首挺胸,坐上正中的首位。

    等刘郁离落座后,其余众人才纷纷回到各自座次,安心落座。

    刘郁离低头问坐在身侧的刘湘,“湘儿,可看明白了?”

    自打进了别院,刘湘一直保持着安静,不轻易多说一句话。等到刘郁离发问,眼中闪过一抹沉思,语气有些不太确定,“厉害的人,坐得高?”

    刘湘还年幼,口中的坐得高,单纯是字面意义上的座位比旁人高上几分,却道破了座次背后的真相,各自的座位全是凭本事争来的。

    刘郁离:“那湘儿喜不喜欢坐得高?”

    刘湘毫不犹豫地点头,坐得高了,大家都在对她笑。她喜欢旁人对她笑,不喜欢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不知道那种眼神该怎么说,有些像她看到了不喜吃的点心的样子。

    刘郁离:“那湘儿要不要跟着哥哥一起读书习武?”

    她并不是想把刘湘培养成文武双全的人中龙凤,更多的是为了明理开智、强身健体。乱世将至,强壮的、聪明的人总要多几分活路。

    刘湘:“读书习武,旁人都会像今天一样对湘儿笑吗?”

    刘郁离:“他们不但会对你笑,还会对你百依百顺。”

    刘湘:“就像湘儿对祖父?”

    湘儿对祖父,那岂不是孙子和爷爷?刘郁离忍俊不禁,“湘儿真聪明。”

    不多时,有侍女鱼贯而入,捧着茶盘,送上茶点、美酒、餐具等。

    刘名位列左侧第一排,等跪坐在一旁的侍女,倒好酒后,端起酒杯,起身说道:“逢此良辰吉日,大家一同举杯,敬上虞的英雄。没有刘将军奋勇杀敌,哪来我等的平安康乐。”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从座上起身,共同举杯,朝着刘郁离说道:“敬英雄!”

    随着祝老爷站起,祝英台暗中戳了一下,还在座位上神游的祝夫人。

    祝夫人猛然站起,随后急匆匆取过酒杯,融入人群。

    刘郁离慢慢起身,回敬道:“多谢诸位父老乡亲。”

    一句父老乡亲,表明立场,一切默契尽在不言中。

    众人满饮杯中酒,喜笑颜开,唯独祝夫人热酒入喉却驱不散遍体的寒意。

    等众人落座后,刘名拍了三下手掌,随即响起一串清脆如急雨的琵琶声。

    紧接着,八个秀美窈窕的舞女,迈着莲步,款款而来。

    众舞女上穿粉色薄衫,水袖如云,下着碧色罗裙,纤腰袅袅,柔若杨柳,行至中间空地,一甩水袖,摆动腰肢,舞了起来。

    琵琶声由急到缓,越来越近,如雨雪霏霏,似溪水潺潺。曲艺之精湛,令众宾客不自觉忽略眼前的舞蹈。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缥缈空灵的歌声,伴着婉转悠扬的琵琶声,使得众人耳目一新。

    顺着声音寻去,只见佳人身穿织金石榴裙,怀抱琵琶,面覆白纱,唯独露出一双水杏眼,波光流转,醉人心弦。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众舞女将佳人环绕其中,琵琶被高高举起。佳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风情万种。白色的水袖,如环祥云拂过佳人大红的裙摆,越发衬得佳人翩若惊鸿,婀娜多姿。

    自佳人一出场,刘郁离的目光始终不曾挪开,落在众人眼中,则成了英雄难过美人关。

    佳人手持琵琶,旋转间裙摆如玫瑰绽放,一路从正中舞到上首之座。

    众人皆以为此女会顺势跌入刘郁离怀中,不料佳人却是高昂着头颅,冷冷地睨了刘郁离一眼,眼神带着冰雪般的疏离。

    有意思。刘郁离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佳人将手中琵琶放到刘郁离怀中,又一阵风般回到众舞女中,水袖一甩,凌空跃起,飞舞间水袖似流星疾驰,裙摆若流霞涌动。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佳人一曲《采薇》唱到此处时,天空竟真有白雪落下,纷纷扬扬。

    四周红梅怒放,暗香阵阵。中间轻歌曼舞,美人折腰,素手扬起三尺冰绡,朝着刘郁离猛然袭去。

    众人心惊胆战,刘郁离波澜不惊,只见那水袖落于桌上,一把卷走了翠玉酒杯。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最后一句歌声唱出,一片雪落在佳人眼尾,化为一滴清泪,细腰如被风雪压弯的劲竹蓦然弹起,同时长臂往后一撤,水袖收回,酒杯赫然落入手中,竟无半滴洒落。

    如此精彩绝伦的表演换来众人连声叫好,佳人举着酒杯,款款行至刘郁离面前,低眉弯腰,声似黄鹂,“敬将军。”

    刘郁离久久地看了她一眼,抬起手似乎想要揭开她的神秘面纱,最终却接过酒杯,一口饮下。

    见状,刘名立即吩咐道:“玉玲珑,你为将军斟酒。”

    原本的侍女很有眼色地悄然退下,玉玲珑接替了她位置,跪坐在一旁。

    倏忽间,有一道阴影覆过来,玉玲珑抬眸,只见刘郁离将白狐斗篷披到了她的身上,整个人瞬间被温暖包围。

    一院红梅,漫天风雪。这样的意境更迎合了名士风流,众宾客言笑晏晏,频频推杯换盏。

    有不少人过来敬酒,一开始刘郁离还陪着喝了两杯,后来索性端着个空杯装模作样。

    上位者的装模作样落到下位者眼中全成了平易近人,众宾客无一人对此不满,反而引以为荣。平日里,这样的达官贵人,莫说与之交谈,就是能见上一面也是荣幸之至。

    将此情此景尽收眼底的祝英台,不禁回想起乌衣巷的那场宴会,隔着风雪,再看上首之人,仿佛不再是她自小熟悉的好友,而是那个高居庙堂的风流宰相。

    这场宴会持续了两个时辰,中间刘湘不住打瞌睡,刘郁离便安排人先带她下去休息。

    宴席尾声,刘郁离要离去之际,祝夫人挡在了她身前,“老妇有话要与刘将军私下说。”

    祝老爷皱着眉,“英台,你娘今日是怎么了?”

    席间不吃不喝,他还当她身子不舒服,让她寻个地方休息,却被拒绝了。宴会已散,好端端地怎么突然拦住刘将军?

    祝英台:“爹,你难道不觉得刘将军眼熟吗?”

    郁离在祝家十年,为何她爹到现在还没认出刘将军就是郁离?

    祝英台不知道的是祝老爷之所以没认出刘郁离身份,一来家中女眷都是归祝夫人管理,二人接触较少。二来最关键的是刘郁离从未被祝老爷看到。

    刘郁离的不安分一直被限定在宅内,没有挑战到祝老爷的丝毫权力,正如人不会在意蚂蚁,祝老爷也不会关注一个丫鬟。

    而祝夫人不一样,作为当家夫人精明能干,她总是能看破刘郁离不安分背后的野心。

    作为内宅秩序的管理者,对于这种刺头,祝夫人十分厌恶,因为刘郁离已经影响到她的权力了。不杀一儆百,怎能服众?

    祝老爷:“可能因为我见过刘老太爷,祖孙俩长相相似,所以才觉得眼熟。”

    对于这个答案,祝英台无力解释,只好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祝夫人身上。

    刘郁离点点头,“那就请夫人选个地方吧。”

    祝夫人选择了正厅,对着身后的祝老爷,祝英台说道:“你们在这里等我,不必跟着。”

    祝英台有些摸不清祝夫人的打算,有些担心,又想到祝夫人之前的异状,主动说道:“祝家庄遭遇强盗,银心调动人手的令牌就是郁离在从军前给她的。郁离对女儿很好,对祝家庄也没有恶意。”

    此事,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据银心所说,当初郁离留下令牌纯属有备无患,怕直接给她,她再多想,所以选择留给银心,以备不时之需。

    祝夫人摸了摸祝英台的头,神色复杂,声音低沉,轻声说道:“娘知道。”

    说完,朝着正厅走去。

    祝英台无助地看向刘郁离,刘郁离对她微微一笑,示意不用担心,随后跟上祝夫人的脚步。

    祝老爷则是满头雾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等到了正厅门口,祝夫人推开门,请刘郁离率进去。

    刘郁离没有犹豫,走进厅堂,坐在了正中首座。

    眼看着祝夫人关上门,走到厅堂正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刘郁离眼神一暗,嘴唇微张,伸出手,上身微微前倾,想要做什么,但又很快坐回座位,闭上嘴,一言不发。

    祝夫人双腿并拢,左手按在右手之上,掌心向内,拱手于地,慢慢弯下腰,直到头颅贴上地面,停留片刻,方才抬起,说道:“这一拜,谢将军昔日提点之恩。”

    刘郁离还在祝家时,曾向她说过,祝家处境不妙,要多招募老兵、部曲,勤加训练。她却认为一个婢女说这话超出本分,将其训斥了一顿。

    刘郁离不禁回想那天,她似乎也是跪在祝夫人现在的位置,如今时移世易,二人的位置完全颠倒过来了。

    祝夫人二顿首,“这一拜,谢将军派人救祝家于水火。”

    刘郁离留下令牌,便是预料到了祝家危难,她能不计前嫌,派人解救祝家庄,这是莫大的恩德。

    刘郁离居高临下,望着祝夫人,依旧没有说什么。

    正如祝夫人不喜欢刘郁离,刘郁离也不喜欢祝夫人,她之所以出手,一是念着与祝英台的情分,二是,祝家庄生活着太多,她熟悉的人。哪怕厌恶祝夫人,却从没想过要让她死。

    祝夫人三空首,“这一拜,悔老妇有眼无珠,误解了将军好意。”

    她把刘郁离的劝诫之言,当成了诅咒,气得将人打一顿,再逐出祝家。

    “老妇犯下种种大错,不求将军谅解,所有罪责老妇一力承担,还请将军勿要牵连其他人。”

    刘郁离:“好。”

    闻言,祝夫人悬了半天的心安稳了一半,喘出一口长气。望向刘郁离,等待着她的处罚。

    刘郁离:“就罚夫人以后见到本将军,不必再行此大礼。”

    如果祝英台没有带她回祝家,哪怕装着一个成年的灵魂,五岁的孩子在外面也很难活下去,她的一身本领半数都是在祝家学到的。

    不管怎么说,祝家给了她十年的安稳生活。这些情义不是一顿板子能抵消的,她留下令牌,解祝家危困,至此两不相欠。

    刘郁离:“若是不让夫人跪上一遭,恐怕夫人也不能安心。”

    听闻此话,祝夫人感叹道:“将军的气度,老妇望尘莫及。”

    果然,是她以身份取人,错将潜龙认成了长虫。

    第二日,刘郁离终于有时间处理自己的私人产业了。行至凤鸣山山脚,到了门口,看着牌匾上“凤鸣山庄”四个大字,才想起当时为了隐藏她的身份,这座山庄的名字不同于其他山庄的。

    等刘郁离一一见过众人,听完他们各自的工作汇报,已是晚上。

    一连数日忙碌,刘郁离真觉得有些累了,刚躺在床上,就听到敲门声响起,打开一看,来人竟是谢道盈。

    刘郁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谢道盈二话不说,直接跪下。

    刘郁离的瞌睡虫顿时飞了,赶忙弯腰将人拉起,但谢道盈却坚定地拂开她的手,跪得愈发挺直。

    刘郁离大为震惊,这是怎么了?先是祝夫人,再是谢道盈,关键祝夫人还能猜到几分缘由,谢道盈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

    于是大胆猜测,“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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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 谢道盈认主

    “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听到刘郁离如此问,谢道盈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凤眼扬起,嗔笑道:“若道盈真做了对不起主上的事,主上如何罚我?”

    声娇音软,风情万种,无端叫人骨酥肉麻。

    只有郁离山庄的人才会称呼刘郁离为主上,谢道盈与刘郁离是合作关系,两人地位均等,升任大掌柜短短三年时间,谢道盈便将豆蔻阁的规模从三家拓展到二十家。

    刘郁离赏识人才,又念及她是长者,对其礼遇有加。平日最多互称姓名,拱手施礼,如今谢道盈忽然转变了称呼,又行此大礼,刘郁离整个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掌柜,有话好好说。”

    宴席上有人对她用美人计,那是外人不知真相,尚可理解。但谢道盈是知道她身份的,怎么也用这招?

    “主上对别的美人都是慷慨解衣,如何换了道盈,就这般不解风情了?”谢道盈说话之时,仰着头,幽怨的眼眸一直凝在刘郁离身上,似嗔似娇,似喜似怒。

    刘郁离没有直接回答,认真盯着谢道盈问道:“跪这么长时间不疼吗?”有事说事,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作甚?

    谢道盈脸上的表情一僵,再也维持不住原本的情绪,戏崩了。瞪了刘郁离一眼,眼神如胶似漆,声音却字字清晰,“那条山茶花手帕,主上没丢吧?”

    刘郁离再次错愕,“那日是你?”

    北府军回城之日,京口百姓夹道欢迎,高楼之上有众多士族小姐洒落花瓣,她还眼疾手快抢到了一条绣着红色山茶花的罗帕,为此暗自得意。

    谢道盈点点头,“我本是去看文才的,到了地方却只看到了一人。”

    她忧心儿子,去了京口。恰好遇到北府军凯旋,跟着众小姐站在高楼之上,迎接王师,欢庆胜利。

    若论引人注目,谁能比得过谢玄,大军统帅,名门公子。

    但当谢道盈窥见刘郁离时,谢玄虚化,大军沦为背景,街道两侧的人群失去颜色,在一片黑白的世界,只有那人恍若身披彩霞,闪闪发光,不可直视。

    在刘郁离以前,谢道盈认为女子最高的权力就是荣登后位,司马家的那群臭男人,她又看不上,这么多年一直被一段失败的感情困住,茫然不知前路。

    直到此时,在另一个女子身上,谢道盈看到了方向。年少时,她不识堂姐谢道韫的忧愁,至今才明白身为女子,生来就失去了什么。

    世界是男人的角斗场,女子是被瓜分的战利品,她们从没有参与角斗的权力,哪怕她再聪明。

    千古第一才女班昭,时人对她的称呼是曹大家,那是她早亡夫婿的姓氏。她的功绩化为爵位,落到了她的儿子身上。

    半生坎坷,谢道盈明白父亲、夫婿、儿子,哪一个也不会为她而活。而她这一辈子幼时从父,出嫁从夫,就差一个夫死从子。

    她叛出家门,寻觅爱情,却迷失了自己。刘郁离却像是一抹刺破迷雾的阳光,令她看到了前路。

    羡慕、渴望、嫉妒,那一刻她恨不得坐在马上,接受众人恭贺的是她。

    明晃晃的盔甲折射出金色的阳光,刺痛了谢道盈的双眼,她见过马泽启的盔甲,重达四十多斤,穿上这身衣服,她连走路都成了问题,又如何策马杀敌?

    她永远也成不了刘郁离,这个念头刻入脑海。一瞬间,谢道盈难堪地转身,就要黯然离去。

    电光石火间,谢道盈想起了上虞凤鸣山庄的娘子军。

    凤鸣山庄、娘子军,好一个凤鸣,好一个娘子军。此时此刻,谢道盈才看清刘郁离的野心。

    刘郁离不是想当男人,而是要成为改变规则的女人。

    站在众多士族小姐身后,谢道盈将手中的绣帕轻轻扬起,清风带走它,带它飞到梦想之地。

    “主上,可明白道盈的心?”

    一句“主上”是明志,是效忠,是臣服。

    刘郁离总算明白了谢道盈看她的目光为何如此灼热?那是对权力的向往与渴望。

    如水的目光,自谢道盈身上扫过,刘郁离的声音多了几分漠然,俯身,审视着眼前人,说道:“这条路并不好走。”

    谢道盈点点头,她又不是十七八的少女,当然明白逆流而上的艰难。

    刘郁离不确定谢道盈是处于皈依者狂热的状态,还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抉择,有些话,她不得不提醒。

    “一旦走了,你会站到全世界的对立面。”见谢道盈神色一凛,刘郁离继续说道:“而你对面站着的,将会是你的至亲至爱。”

    当女人决定从男人手中夺权时,双方就成了敌人。

    谢道盈脸色有些发白,拳头不自觉握紧,年过三旬,有些事她已隐约察觉,只是从没清晰地认识到。

    此时,刘郁离戳破迷雾,谢道盈方直面权力背后的残酷,沉思了许久,噙着泪,咬牙吐出一句话,“我会努力留他们一条活路的。”

    为了权力,父子反目,挚友成仇,这样的事迹并不罕见。真有一日,她与陈郡谢氏背道而驰,她能做的就是下手轻一点,留他们一条命。

    对此,刘郁离没有多说什么,走到谢道盈跟前,亲自将人扶起。

    谢道盈拉着刘郁离的手臂顺势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膝盖,“腿废了,走不了了。”

    刘郁离哪里看不出谢道盈是在撒娇,但自己的臣子,还能怎样,不得宠着点,刚想开口说道:“我送你回去。”就听到谢道盈说,“不如,我与主上抵足而眠?”

    刘郁离想拒绝,但谢道盈一副“你敢拒绝,我就哭给你看”的娇蛮模样,只好放任了。

    毕竟这么个香香软软的大美人,比马文才好多了。

    想到马文才,刘郁离有瞬间的心虚,但很快挺直腰板,是她魅力太大,主动吸引人才纳头就拜的,她绝不心虚。

    刘郁离一点头,谢道盈毫不犹豫,先是关上房门,然后立刻躺到床上,左手托住下巴,侧身望着刘郁离,指了指身旁的一大片空位,暗示她人很小,不占地方。

    刘郁离忍俊不禁,还能怎么办,只好脱掉外袍,上床睡觉。

    夜色已深,谢道盈一双眼睛好似夜明珠,光亮惊人,没有半分睡意。

    与主上同为女子,天然甩下臭男人一大截,此乃一赢。比很多人先看破主上的雌心壮志,表明忠心,此乃二赢。

    这么算算,能排在她前面的只有堂姐谢道韫,不要紧,她比堂姐会小意温柔,哪怕不能略胜一筹,也是平局。

    只要她再多努力一点,多干点活,那主上心中第一人必然是她谢道盈。

    越想越开心,嘴角飞扬,恨不得放声高歌。

    相比于谢道盈的心潮澎湃,刘郁离心如止水,只是那种又忘了什么的感觉再次浮现。

    想了又想,还是没想出来,疲劳之下,干脆睡去。

    第二日,刘郁离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此时,谢道盈已经不在了。

    刘郁离没有特别在意,洗漱完毕,此时谢道盈亲自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过来。

    刘郁离:“你见过哪个臣子下厨房的?”

    谢道盈的长处不在于厨房,没必要让人才浪费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

    闻言,谢道盈眉眼弯弯,说道:“为主上下厨,道盈心甘情愿。”

    这就是昏君的快乐吗?刘郁离伸手接过,坐在桌旁,打算无论这碗甜羹多难喝,她都要强撑着喝完,不能辜负美人深情厚谊。

    白瓷勺轻轻搅动,诱人的红枣香气扑面而来,浅浅尝了一口。

    出乎意料的是,这碗银耳莲子羹煮得很有水平,甜而不腻,银耳将化未化,莲子软糯可口。

    窥见刘郁离眼中的诧异,谢道盈抬起下巴,骄傲道:“银耳莲子羹,是我的拿手菜。”

    谢道盈没说的是,从小到大,她只会这一道。

    谢道盈眼下有些青黑,显然是没休息好。刘郁离主动劝她回去再补个觉。

    谢道盈的兴奋劲还没过去,并不太困,但一想这是刘郁离的关心,于是笑着答应了。

    刘郁离巡视了一圈山庄,不知为何,今日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昨日还多,而且众人看她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回到书房,正在拟定郁离山庄下一个三年计划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刘郁离说了一声“进。”

    贾鑫望着刘郁离,一脸钦佩又猥琐的表情,一开口石破天惊,“主上打算什么时候去谢家提亲?”

    这可是件大事,必须早做准备,万一准备的聘礼拿不出手,谢家看不上怎么办?

    刘郁离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再说一遍?”

    贾鑫:“难道主上不打算迎娶谢夫人?”

    刘郁离裂开了,“你在说什么?”

    主上该不会打算吃干抹净不认账吧?这可是谢家的贵女,主上是想被谢丞相打死吗?

    出于谋士的责任,贾鑫觉得自己有必要同主上陈述利弊,“主上,娶谢夫人不亏。”

    该死!刘郁离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她的对外形象是个男子,而谢道盈是女子。

    脸色黑如锅底,怀着最后的侥幸问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贾鑫:“今早谢夫人从主上房间出来,很多人都看到了。”

    昨天大半夜的谢夫人去找主上,引起了一些人的关注,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谢夫人深夜进了主上房间。

    难免有些人就关注谢夫人何时出来,等谢夫人今早出来,不到一刻钟这个消息就传遍了山庄。

    刘郁离扶着额头,唯一能打败荒诞谣言的就是桃色流言。一大早,一个绝色美人从男子房中走出,主仆身份,年龄差距,亲奉羹汤,各种热门标签叠满了,不登上凤鸣山庄的头条热搜才怪。

    现在还有办法澄清吗?越是严令禁传,越是一发不可收拾。

    刘郁离:“我……有龙阳之癖。”

    事到如今,先平息这个谣言再说。

    贾鑫:“这和娶妻有什么关系?”

    苻坚还有慕容冲呢,耽误三宫六院了吗?

    低估了古人的节操。论玩得花还得看老祖宗。刘郁离木着一张脸,说道:“我视谢夫人如师如长。”

    贾鑫:“虽然谢夫人是比主上年龄大了一点点,但她长得漂亮啊!不仅出身高门,还手腕了得,娶了她,主上的事业如虎添翼。”

    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小妾和男宠,可以养在外面。”

    这一瞬间,刘郁离感觉当男人真好。同样的事要是放到女子身上,不是被唾沫淹死,就是被笔杆子钉死。

    贾鑫:“谢夫人的儿子也是一员猛将,您想想这么好的义子,您真不稀罕吗?”

    此话一出,刘郁离脸都快裂开了。想解释却又无力反驳,摆摆手说道:“你先退下。”

    临走之前,贾鑫还留了一句,“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半刻钟后,敲门声再次响起,一个“进。”字,刘郁离说得有气无力。

    白芷:“那个流言,主上知道了?”

    见刘郁离点头,白芷强忍笑意,她原是谢若兰的贴身丫鬟,自是知道刘郁离身份的。

    一开始听闻此事,白芷直说了一句不可能,被杨大虎兄弟质问时,才意识到除了极个别人外,山庄内众人都认为主上是男子。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澄清,真是比登天还难。

    刘郁离纠结了许久,还是没忍住,问道:“还有办法解决吗?”

    白芷摇摇头,“此事于主上有利。”

    刘郁离很快想透其中的逻辑,她年少居高位,打她婚事主意的人必然不少,有些能拒绝,有些不能,例如门阀、官位远远高于她的,一旦拒绝就是不识抬举,得罪人。

    况且,她用什么样的理由,拒绝于她有利的联姻,这样违反常理的行为少不得引起他人的怀疑。

    刘郁离忽然想起昨夜谢道盈抵足而眠的提议,真是临时起意吗?

    为何又恰好有人看到谢道盈从她房中走出。

    白芷:“谢夫人的身份很合适,有她在能挡掉绝大部分的人。想来她也是看出了主上的困境,有意而为之。”

    这样的事,主上不能主动提,要不然就成了利用、胁迫。但谢夫人主动做,又是另一回事。

    刘郁离扶着额头,脸上的表情从尴尬转成了深思。走到此时,女子也能手握大权的理想抱负已经不再是她一个人的。

    围绕在她身旁的女子,为了一份希望,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竭尽全力将她向上托举。

    刘郁离问起昨日交代之事,“谢家女眷的下落查清了吗?”

    白芷点点头,说道:“玉玲珑就是谢四娘,谢若梅。她被祝家大公子祝英豪买下,特意安排在昨日献舞。”

    犹豫了一会儿,白芷继续说道:“谢家落得如此下场,纯属咎由自取。还是不要将这件事告诉若兰小姐了,她好不容易才摆脱谢家。”

    刘郁离拒绝了,“这件事,谁都无权代若兰做决定。我不会做什么,写封信告诉若兰吧,怎么处理看她。”

    白芷点点头,“我一会儿派人去京口。”

    这还叫不会做什么?主上就是心肠太软,若兰小姐知道了一定会救谢家人的。

    白芷临走之时,刘郁离吩咐道:“你让谢掌柜来一趟书房。”

    等谢道盈进入书房时,刘郁离提笔写着什么,久久没有说话。

    谢道盈看出刘郁离是故意的,也不主动说话,就抱着怀中的书本,沉默地站着,不知站了多久,刘郁离放下笔,转身道:“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谢道盈以为刘郁离是担心她的名声,说道:“我不在意。”

    哪怕牺牲她的名声,只要有用就行。上虞有不少人认识刘郁离,或许一开始他们没能认出来,但随着时间推移,万一有人想起来了怎么办?

    风流绯闻是绝佳的遮掩,而她的身份足以替刘郁离站台,如此一来,谁也不能轻易怀疑刘郁离是个女子。

    窥到谢道盈脸上的倔强,刘郁离声音冷了下来,“你不在意,可是我在意。”

    “没有人会喜欢自作主张的属下。”

    能力越大的人主意越强。就像当年王猛瞒着苻坚,巧设金刀计除掉慕容垂一样。要是慕容垂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杀了苻坚,报复王猛,到时候悔之晚矣。

    除了父亲谢安外,谢道盈从小到大从没被人这样指责过,脸色一红,眼眶一热,难堪到背过身去,不肯见人。

    分明做了好事,却被人无端指责。谢道盈委屈到愤懑,恨不得走出书房,再也不用承受这种羞辱。

    或许是不服气,或许是不甘心,脚步黏在地上,终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刘郁离:“你为我好的举动,和谢丞相为你好的方式,有何区别?”

    此话一出,振聋发聩,回想起那时的愤怒,谢道盈顿时明白错在何处?

    擦干眼泪,转过身去,走到刘郁离身旁,将怀中书本放到一旁,双膝跪下,“是道盈错了,还请主上再给道盈一个机会。”

    刘郁离扫了一眼谢道盈却被地上书本成功吸引了注意力,弯腰拾起封面上写着“银行计划书”的书本,打开一看,一刻钟后,阖上眼,问道:“你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

    谢道盈:“主上还记得,您开给北府兵的银票吗?”

    谢道盈所说的银票并不是大家所熟悉的银票,而刘郁离加盖了郁离山庄印章的兑付票据,更接近于北宋出现的信用凭证“交子”。

    后来朝廷将交子的发行权收归国有,并制定了严格的发行制度与防伪措施,银票才正式诞生。

    刘郁离眼睛睁圆,说道:“我那是白条。”

    因为用郁离山庄出品的白色宣纸所制,又是条形,故名白条。

    为了打赢洛涧之战,她许以重金,这种挖墙脚的行为少不得瞒着北府军其余人,于是赏钱直接寄回家中。

    北府兵众士卒的家分散在各地,若是转运京口的银钱费时费力,从附近的郁离山庄抽调,无疑是个好方法。

    刘郁离向众士卒出具白条,士卒家人凭借白条到郁离山庄兑付相应的银钱。

    谢道盈:“因为能换银钱,大家都叫它银票。”

    叫什么白条,难听死了,不像银票一听就值钱。

    刘郁离:“你想将这部分业务从豆蔻阁中独立出来,专门成立一个商行管理这些银票?”

    管理银钱的商行叫银行,真是太合理了。

    谢道盈点点头,“主上发出去的银票,只有小额的被兑付了,更多的人选择攥着银票,等用时再换成银钱。与其将这部分钱白白放在库房,不如继续投入到贸易中。”

    刘郁离为谢道盈敏锐的商业思维暗暗心惊,沉吟片刻后说道:“这次的机会是你自己赢来的,没有下次了!”

    谢道盈连连点头,回答道:“道盈记住了。”

    刘郁离弯腰将人扶起,二人面对面坐下,“你可知为何我会如此生气?”

    听闻此话,谢道盈便知刘郁离除了气她自作主张外,还有别的原因。

    刘郁离先是说了京墨一事,谢道盈对于自作主张一事,有了更深刻的领悟,懊悔不已。又听刘郁离继续说道:“世人对女子多有苛刻,一旦行差踏错,再无回头的机会。”

    “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此事会成为你的污点?”

    谢道盈:“我不在意。”

    刘郁离摇摇头,“你有权在意,自古以来的名臣良相,哪有背负此等污名的?我若是有本事,自然用不着你如此牺牲。若是无能,你的牺牲也没有任何意义。”

    谢道盈这次鼓起的勇气不亚于当年私奔时的,一个自小生活在封建礼教下的女子,岂能真的不在意名声

    “女子爱人先爱己。”

    谢道盈红着眼睛,微微颔首。

    刘郁离:“你也好,京墨也罢。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女子。女子的成功之路,不该建立在同性的尸骨之上。”

    见刘郁离越说越严重,谢道盈解释道:“只是名声而已。”

    “今日是名声,明日呢?后日呢?”在刘郁离的质问下,谢道盈默不作声,眼泪夺眶而出。

    刘郁离继续说道:“如果真到了这种绝境,舍弃一人能换来希望,我未必会心慈手软。”

    拿出手帕替谢道盈擦去脸上的泪水,艳丽的山茶花,隐约可见。

    “但一切都刚刚开始,我就要姐妹舍弃所有,后面我每走一步,是不是都要踩着你们的鲜血?”

    “我可以在姐妹的托举下,一步一步往上爬,但我不能主动踩着姐妹的尸骨荣登高位。”

    若是牺牲所有女子,只换来她一人的成功,又有何意义?

    谢道盈主动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刘郁离,眼泪流进她的脖颈。

    刘郁离:“哭归哭,可不能把鼻涕搞我身上了。”

    扑哧一声,谢道盈笑了,拳头捶上刘郁离胸口,力度之大,最多拍掉上面浮尘。

    走了两步,弯腰捡起地上的银行计划书,瞪了刘郁离一眼,方趾高气扬地走出书房。

    刚摆平一位美人,回到刘家,刘郁离还来不及同小仙童湘儿亲近一番,就听到刘管家禀报道:“有人给将军送来了一份礼物。”

    这些东西不是在收录在册后直接送进库房吗?

    刘管家补充说道:“活的。”

    刘郁离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男人,还是女人?”

    刘管家笑眯眯道:“都有。”

    刘郁离抱着湘儿,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昨日,她对外才放出断袖的消息,今日就有人送来活生生的大礼,这个世界太疯狂了!早点毁灭吧!

    “退回去!哪来的送哪去!”刘郁离没好气道:“对外传出消息,本将军收礼只收死的。”

    刘管家:“将军就不怕,别人真给你送来一堆美人骨?”

    这年头喜欢拿美人骨头做装饰的可不是没有。

    刘郁离:“对外宣称,本将军爱好奇技淫巧,活人只收工匠。”

    她时常因为不够变态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刘管家:“那位女子是宴席上献舞的那位,将军若是不收,只怕她很快就要红颜薄命了。”

    刘郁离:“这次就先收下吧!”

    哪怕是美人到了她这里,也只有当牛作马的份。

    就在此时,门房又传来一个消息,祝家庄一个叫银心的丫鬟闹着要见刘郁离。

    闻言,刘郁离先放下刘湘,说了一句,“哥哥,明日再陪湘儿玩。”便匆匆朝着大门口赶去。

    到了地方只见银心神色焦急,脸上还挂着两行清泪,开口问道:“银心,出了什么事?”

    银心一见刘郁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小姐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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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 家国风云

    建康城,太和宫。

    “谢丞相上疏请求北征,大家对此有何意见?”司马曜高坐龙椅之上,垂下的十二串玉旒挡住了他的面容,越发显得威严莫测。

    此言一出,群臣中响起窃窃私语,但无一人上前陈述意见。

    司马道子暗暗将众人表现尽收眼底,嘴角勾起,眼神一暗,上前一步说道:“臣弟以为不可。”

    司马道子一句不可,刚刚出口,便有大臣站出来说道:“北伐乃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琅琊王难道不想收复故土,扬我汉室威名吗?”

    “这么大的帽子,本王戴不起。”司马道子面朝说话的大臣,视线却停留在谢安所在的方向,“难道这朝堂之上,竟无我司马家说话的地方吗?”

    见一句话成功威慑到不少支持北伐的大臣,司马道子暗自掩下得意与嫉恨,面朝皇帝,继续说道:“臣弟并非反对北伐,只是认为现在时机不合适。”

    “我军虽然胜了秦军,却是险胜。大战刚过,正是兵疲将乏之时,此时再起兵戈,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面对司马道子的质问,前面多次北伐失败的经验,无一人敢出声承诺,此次北伐一定能取得胜利。

    司马道子嘴角扬起的弧度更明显了,“淝水之战,秦国战败,还不是因为苻皇穷兵黩武,秦军连年征战,人心厌战所致吗?”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前车之鉴,近在眼前。谢丞相不思取秦国经验,反而一力主张再起兵戈,是觉得我大晋太过安稳了吗?”

    谢安先是抬眸,瞥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皇帝,见他一言不发,心底一声叹息,随即走出队列,面向司马道子,说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北府军刚刚打赢秦军,正是士气高涨之时,军心可用。”

    “反观秦国,大军溃败,四散而逃,国内已无多少可用之兵,抓住时机,趁着苻皇还未回到长安,秦国时局不稳,我军乘胜追击,收复故土,指日可待。”

    “兵贵神速,一拖再拖,等秦国上下反应过来,还有这种千载难逢的良机吗?”

    谢安此话一出,大半的朝臣纷纷附和。

    以桓石虔为代表的桓家军也开始出声支持抓住时机,趁势北上。

    司马曜看着桓石虔等人,却是说道:“先前因为大战,桓将军死后秘不发丧。既然胜了,万不能再委屈英雄,不如等桓将军葬礼过后,再议此事。”

    淝水之战后,谢家声望冲天,北征再成功了,恐怕大好江山就要姓谢了。

    “不仅是桓将军,此战,我军伤亡甚众,当务之急是先犒赏三军,抚慰军心。”

    侍中王珣面露难色,说道:“举国之战已耗尽国库之财,莫说支持北征,朝廷现在连犒赏三军的钱也没有。”

    司马道子趁机进言,“陛下,现在大战已经结束,若是再按照谢丞相之前的免赋轻税政策,下个月连诸位大臣的俸禄也要发不出了。”

    “我们皇室苦一苦就算了,但诸位大臣都是要养家糊口的,重定赋税政策迫在眉睫啊!”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今日站在殿内的众大臣哪一个是靠朝廷的仨瓜俩枣养家的。他们更在意的是国库空了,皇帝会不会将主意打到自家身上?

    事关自身利益,众大臣纷纷进言献策,北伐之事,无人再提。半个时辰后,众大臣争得面红耳赤的,东晋版“士族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成。”的赋税政策新鲜出炉。

    主要包括以下几点:

    第一,恢复西晋时的丁税制度。丁男缴纳租米五石、禄米二石,以及布、绢、丝、绵等实物税,丁女减半。(出自《隋书·食货志》)

    第二,九品相通,以户为单位征收赋税。换言之,贫民百姓与高门大户统一标准征收赋税。

    第三,取消服役免税特权。百姓同时承担赋税与徭役。

    听完众人高见,朱序眼中最后的光彩熄灭,扭头看了一眼谢安,这位名动天下的风流宰相,满脸疲态,与旁的年过六旬的老人别无二致,不复之前的从容洒脱。

    司马曜深谙一个大棒加红枣政策,一面任命司马道子兼任录尚书事,与谢安共掌朝政,一面封赏谢安都督扬、江、荆……益、雍、梁,共十五州军事,加假黄钺,其余官职如旧。

    谢安当即推辞,并辞让太保一职及爵位。(出自《晋书·谢安传》)

    司马曜:“淝水之战,全赖丞相运筹帷幄,此战陈郡谢氏劳苦功高。之前,朕派中将军前去京口慰军,欲加封谢玄为前将军,假节。谢玄固辞不受。”

    司马曜笑意盈盈,一副亲近姿态,玩笑道:“如今丞相又再三推辞,莫非是看不上朕的封赏?”

    谢安:“陛下折煞老臣了。晋国获胜乃是陛下知人善任,朝中上下同心勠力的结果。陛下如此厚赏,臣受之有愧。”

    司马曜:“丞相何必谦虚,谁不知陈郡谢氏满门忠烈。”

    谢安不再推拒,坦然接受了司马曜的封赏。

    司马曜:“朕有意任命谢玄兼任荆、江二州刺史。”

    此话一出,谢安与桓家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尤其是桓石虔、桓石民二人真真是脸如锅底。在他们看来,叔父桓冲为了大局着想,死后秘不发丧,已是委屈至极。

    桓家军牺牲数万人,拖住了秦国西线兵力,逼退慕容垂大军。荆州、江州是桓家的根基,若是由谢玄兼任刺史,他们桓家人算什么?算被人一脚踢开的垫脚石吗?

    二人就要挺身向前,却被桓伊一把拉住,桓伊微微摇头,暗示两人不要轻举妄动。

    谢安朝着皇帝施礼道:“陛下忘了吗?此事桓幼子(桓冲字)早有安排。英雄遗愿,臣以为还是要尊重的。”

    经过谢安的提醒,司马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朕都忙昏头了。既然如此,那就按谢丞相之意办吧。”

    谢安看向负责草拟诏书的中书侍郎徐邈,说道:“还要劳烦徐侍郎,草拟一份由桓石民将军接任荆州刺史,桓石虔将军为豫州刺史,桓伊将军为江州刺史的诏书。”

    徐邈点头,谢安眉心的疙瘩舒展了几分。

    桓家人将领的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心中的危机感去了大半。

    桓伊倒是看出来,此举分明是皇帝忌惮谢家功高震主,有意挑起桓家与谢家相争。

    临下朝之际,朱序向司马曜请求解除官职,回家守孝。

    略作犹豫,司马曜准许了。

    朝会结束,众大臣纷纷散去,桓伊深深看了朱序、谢安一眼,什么都没说,拱手施礼后走了。

    朱序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红墙绿瓦,雕梁画栋,在灿烂阳光的照耀下,金碧辉煌,威严耸立。

    谁也想不到眼前的宫殿,十多年前还是一片破败。

    东晋皇宫承袭东吴政权的太和宫,年久失修,又遇苏峻之乱,被毁了个七七八八,几十年来从未修缮。若是哪天朝会天降大雨,外面下大雨,殿内下小雨。

    谢安主政后,第一件事就是力排众议修缮皇宫,还为皇室制造了各种御用车辇。劳民伤财的背后,是为了提升皇室威望。

    “坏掉的房屋,再努力修补,也撑不了多久。”说完后,朱序双手负在背后,黯然离去。

    京口,刘家。

    刘裕继母萧文寿刚送走了村长,满面忧色,见投军的儿子归来,方露出几分笑意。

    刘裕一边将马拴到门口,一边问道:“娘,怎么了?”

    萧文寿不欲提这些糟心事,但见刘裕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叹息一声说道:“朝廷要加税。”

    刘裕:“儿子从军,我们家不是免税吗?”

    他当初从军除了奔着前程去的,也想着能替家里免除赋税,省些钱。

    萧文寿拉着刘裕的手,从上到下将人打量一遍,见没有受伤,松了一口气,回答道:“不免了。年后,就有新政策。刚才村长过来就是通知此事,让大家做好准备。”

    所谓的准备,不外乎是该省省,该借借,该卖卖,都是普通百姓,能省的也就是牙缝里的那点,能借的也是亲邻好友,能卖的也是土地、儿女。

    他们家还有之前剩余的黄金,短时间内无须担心,但刘家还有两个未成婚的儿子,后面再添丁进口又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坐吃山空,萧文寿怎能不忧愁?

    听闻此事,刘裕低声唾骂,尽是乡村俗语,全往下三路跑,将司马家祖宗十八代轮番问候了一遍,才出了几分恶气。

    刘裕翻了翻包袱,找出一张面额五十两的银票,递给萧文寿,这是他从刘郁离手中领到的另一笔军饷。

    想起军饷,刘裕又骂了几句。他娘的,先前不给军饷,好歹还免税,现在赋税也不免了,相当于老子倒贴钱给司马家卖命,天底下还有说理的地方吗?

    萧文寿脸上笑意越浓,却没有伸手去接,絮絮叨叨道:“你也是成亲的人了,以后这些都交给媳妇管。先前送过来的那张,娘还给你收着呢,一会儿,都交给媳妇。”

    恰巧此时,刘裕的媳妇臧爱亲,听闻到门口动静,挺着圆滚滚的孕肚,从屋里走了出来,正听到婆母的一番话,含笑道:“媳妇都还要靠娘管,这些我才不操心呢。”

    刘裕睁大了眼睛,问道:“都这么大了?”他走时还是一片平坦,什么也看不出来。

    臧爱亲白了他一眼,一走就是七个月,还好意思说。“谢大夫说过两天就该生了。”

    刘裕:“一定是个大胖小子!”

    臧爱亲:“要是个闺女怎么办?”

    刘裕挠了挠头,“闺女就叫兴弟,下一个肯定是儿子。”

    臧爱亲忽然肚子一痛,叫道:“要生了。”

    刘裕傻眼了,被萧文寿推了一把,才醒过来,着急忙慌去解马绳。

    萧文寿:“推板车啊!”

    刘裕刚回来,还不知家中已买板车,误以为要像以往一样跑远路去村长家借,又听到臧爱亲惨叫连连,脸色一白,心中一急,直接将臧爱亲一把抱起。

    萧文寿:“送去谢大夫的医馆。”

    见刘裕急得团团转就是不动腿,一拍脑袋想起这个夯货还不知道谢大夫医馆在哪里,朝着后院一边走,一边喊:“老二,快出来,你嫂子要生了,赶紧领你哥去谢大夫医馆。”

    她得回后院拿早就准备好的备产包。

    等一行人手忙脚乱赶到谢氏医馆,却发现谢大夫有事,昨日已经离开。就在刘家一群人手足无措时,医馆内走出一名干净麻利的大娘。

    来人正是梁山伯之母,当初谢若兰回会稽,没费多大工夫就替梁母治好了风寒,看出她这病有一半是从心上来,忧虑身在前线的儿子,于是在问梁母愿不愿意跟她去京口?

    稍作思考,梁母同意了,她是个勤劳人,本能在郁离山庄过悠闲日子,却主动提出到医馆帮忙。

    谢若兰询问之下才得知,梁山伯粗略的医术竟是传承梁母,梁母虽未正经学过医,却知道不少民间偏方,也识得常见药草,于是顺利留在了医馆。

    梁母先是指挥刘裕将人放到床上,随后摸了摸臧爱亲的肚子,松了一口气,“胎位很正,你们不用担心。”

    一听此话,刘家众人镇定了不少,刘家的主心骨萧文寿也拿着备产包过来了。

    梁母与萧文寿皆是生产过的妇人,大致流程清楚,两人相互配合,医馆内又有六位药仆从旁辅助,众人倒是有条不紊地忙活了起来。

    日出时分,医馆内传出一声清脆的啼哭,刘裕的长女刘兴男出生了。

    虽然不是儿子,到底是头一个孩子,刘裕高兴大于失望,说道:“娘,咱们家盖新房吧!”

    淝水之战,刘郁离升官,刘裕也跟着水涨船高,再加上奋勇杀敌的功劳,还得了一个六品的杂号将军。

    大小也算个官,刘家是时候改换门庭了。

    听闻此事,萧文寿当即拍板道:“年后就动土。”

    说是年后动土,有些材料却要提早准备,经过一番商量,二人决定明日去豆蔻阁兑付五十两出来。

    第二日一大早,刘裕赶往豆蔻阁,远远地看见一群人围在店铺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隐约间还有争执声传来。

    凭借着体格优势和一身蛮力,刘裕成功从最外层挤进最里层。

    “豆蔻阁店大欺客,翻脸不认人了。”只消一眼,刘裕就看出说话之人与他一样是个兵痞。

    那人身穿棕褐色布衣,手里高举着一张“银票”,一脸愤然,继续说道:“老刘,我可是谢将军手下的人,当初豆蔻阁的主人刘将军说好了,凭借着银票随时能到店里换钱。”

    “这可是老子杀秦贼,拼死挣来的,一个人头一千钱,老子杀了一百个就是一百两。”

    “我拿着自己的血汗钱来豆蔻阁兑换,他们却只愿意给我十两,整整一百两,只给十两,这不是欺负人吗?”

    “豆蔻阁必须给老子一个说法,要不然我就要跑到刘将军面前问问,是不是想喝我们的兵血?”

    此人在说谎。刘裕心中气愤,在他看来天下就没有比刘将军更好的主将了。当初众人合力洛涧斩敌一万五千余人,俘虏、斩杀敌将十二人。

    当初周槐在统计众人战绩时,他也跟着帮忙,除了奖赏外,还有伤亡赔偿金,发出去的银票共计三万两。

    其中面额超过一百的只有七张,他亲自抄写的名单,除了刘将军、马将军外,就剩他和其余四人。

    英雄惜英雄,他还根据名单,找到其余四人,请他们喝酒,根本没有这个刘浑。

    按照刘裕以前的脾性,老刘这种忘恩负义,污蔑他人的,打死也不亏。但经过刘郁离多日教导,刘裕大大长进,看出此事有猫腻。

    一个小卒敢到三品将军的店铺闹事,若说背后没有主使是不可能的。

    “看来老天有意让我刘裕立功,今日查明此事,将军必会高看我一眼。”刘裕暗暗打定主意,打算用老刘换一座新房,耐下心来,仔细观察。

    老刘的一席话却没有如愿挑起众人怒火,大家关注点全跑偏了,人群中议论纷纷。

    “杀一人就是一千钱,没听过北府军饷这么高?”

    “屁得军响!以前参军还免税,现在连税也不免了,勒着裤腰带给皇帝老儿卖命。”

    京口是军事重镇,历来民风剽悍,一众兵痞,又素来狂妄。新的赋税政策已经传开,大家正是一肚子怒火,愤怒之下,更是狂上加狂,索性不管不顾了。

    说话之人还巴不得被抓进牢里,最起码能为家中省下一口饭,人要是连活路都看不到了,还有什么是不敢说,不敢做的?

    “那位刘兄,你就别闹了,刘将军还愿意给你十两,知足吧。换成别人,不搜刮你就不错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跟着刘郁离奇袭洛涧的是五千人,人多嘴杂,谁还没个亲戚朋友,这样的好事不得炫耀一把,拉扯一把?

    刘郁离给手下人开小灶的消息,不说尽人皆知,最起码也有一半人都听到了风声。

    “说得也是,十两不少了。还不如见好就收。”

    此类话语响起一片。

    或许是看到围观众人没有上当,豆蔻阁的人逐渐站出来发声了,“我家将军说过,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今日一看,果然不假。”

    赵掌柜自屋内走出,来到门口,朝着众人拱手说道:“老朽是豆蔻阁的赵掌柜,趁着大家都在,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给大家听,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白白胖胖,观之可亲,一开口又是文雅礼貌。赵掌柜登时赢得众人好感,人群开始安静下来。

    “刘浑,可是你名?”赵掌柜看向那名自称老刘的兵痞。

    刘浑梗着脖颈说道:“是老子。”

    赵掌柜:“是就好。”又朝着店内伙计吩咐道:“取名册来。”

    不多时,一本名册被送到赵掌柜手中,三下五除二,翻到了刘浑所在的那页,“豆蔻阁只愿意给十两,那是因为你只杀了十名秦军,而非自述的百人。”

    朝着众人展示了一下账簿记录,人群中有识字者,随即念出,“刘浑,无伤,斩敌十人,赏银十两。家住京口……”念着念着,那人被下面一行字震惊到了,“刘裕,轻伤,斩敌七百九十七人,斩杀主将一人,俘虏主将一人,赏银共计一千两。”

    人群中吸气声响起一片,刘裕则是挺直腰板,骄傲不已。

    这一千两包括轻伤补偿三两,赏银七百九十七两,斩杀梁悌赏银二百两,俘虏校尉一名赏银一百两。

    有人问道:“一战就是千两,刘将军还收人吗?”

    有人说道:“就是十给一,那也是整整一百两。”

    有人怀疑:“真的假的?该不会是记错了吧?”

    有人不敢置信,“一战斩敌近八百人,妥妥的名将之姿?他是不是那个姓刘的白袍将军?”

    就在此时,刘裕高昂着头颅,装作从容不迫的模样,说道:“刘裕是白袍将军麾下得力干将。”

    听到有人称赞,“强将手下无弱兵,刘裕也算是小刘将军了。”

    一句“小刘将军”,刘裕的嘴角压都压不下,说道:“刘将军慧眼识珠,刘裕就是得刘将军亲授武艺,传下兵法,才有今日之成就。”

    “大家有想投军的,一定要认准刘将军,就是那个千军万马避白袍的刘将军,年轻的、英俊的刘将军。”

    鉴于北府军中还有一位老刘将军刘牢之,刘裕再三叮嘱,务必不使大家认错人。

    刘浑见事情发展越来越失控,当即走到人群面前,张开口刚想说什么,却被刘裕一把推开,跌倒在地,摔了屁股蹲。

    刘裕目不斜视,走到赵掌柜跟前,拱手施礼,“刘裕前来兑换银票。”

    说完,取出那张一千两的银票,还特意高举着力保所有人都能看到。

    众人接连惊呼,“刘裕来了?”简直巧到不敢相信。

    赵掌柜眼一眯,嘴角一翘,恭敬回礼,“原来是我京口的大英雄,失敬失敬。”

    在众人震惊、艳羡的目光中,刘裕努力模仿着主将刘郁离不动声色的模样,但飞扬的嘴角出卖了他。将银票递出,“劳烦赵掌柜了。”

    赵掌柜接过后,朝着身旁的伙计说道:“沏壶好茶,再搬来一把椅子。顺道端一盆清水过来。”

    等所有东西齐备,赵掌柜先是请刘裕坐下。

    刘裕很想推辞,但他说不出,于是一屁股稳稳坐到椅子上,窥到周围人钦佩中透着打量的目光,精准复刻了刘郁离平日的坐姿,看着风度翩翩。

    赵掌柜端起装好茶水的瓷杯,双手奉到刘裕面前说道:“今日以茶代酒敬英雄一杯。”

    刘裕二话不说,一口饮下。

    赵掌柜随后面朝众人说道:“我郁离山庄发出去的银票,绝不会无故拒兑,今日就让大家看看,这银票的真假。”

    说完,全方位朝着众人展示手中银票。正面一行墨字写着:壹千两。

    三个墨字上加盖了红色的印章,上书:豆蔻阁兑付。

    背面一片雪白,空无一字。

    等众人看个差不多,赵掌柜径直将银票对准了盆中清水。

    刘裕眼神一紧,随后想明白了什么,没有多说一句话,只见那张纸做的银票慢慢斜插入水。

    完全浸入水中,上面黑色的字迹、红色的印泥没有半分晕染。

    人群中懂行的人怒赞道:“好纸,好墨。”

    豆蔻阁伙计端着铜盆一一走过众人面前后,赵掌柜才将银票从水中取出,又朝着众人举起,“大家再看看银票有什么不同。”

    正面没有任何变化,但随着赵掌柜将背面示人,原本空白的地方却出现了一片青色的竹纹图案,有人看出竹纹图案正好组成一行字,“郁离山庄发行”

    还有人注意到那张银票在水中浸泡许久,不仅字墨不花,印章不晕,纸张本身也没有沾染上水。

    赵掌柜望向刘浑,说道:“可敢把你手中的银票放入水中一验?”

    众人视线纷纷落在刘浑身上,只见他紧紧攥着银票,眼神游移。

    见状,众人一致摆出看好戏的姿态,不错眼盯着刘浑。

    此时,有一儒雅秀气的中年人伸出手,拼命往前挤,大家正期待着后续的打脸剧情,谁也不愿意让位,那人挤了许久,却被众人联手排挤在外。

    “都让让啊!”那人急了,索性直接搬出身份,“是我,我是……”

    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有人出声打断,“来晚了,在后面凑合看就行了。”

    此话一出,附和者众。

    更有甚者质问道:“你又是老几?我们凭什么让?”

    那人委屈巴巴道:“我是顾长康!”

    顾长康是谁?此念不约而同浮现众人心中,忽听得一道惊呼,“是画圣,顾恺之。”

    张玄因棋艺第一被尊为棋圣,而顾恺之则因独步天下的画技,荣获画圣美名。

    一直挤不进去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贯喜欢衣带生风,只穿广袖博衫的顾恺之一身衣服早已被挤成皱巴巴的梅干菜,此时他却无心整理,只盯着赵掌柜手中的银票,看到上面的竹纹,撇开眼,嫌弃道:“羞煞先人,这种画作也好意思用这么好的纸墨。”

    为了主上的名声,赵掌柜默默换了一面,顾恺之顿时目光灼灼,问道:“这纸,这墨,这印泥,卖吗?”

    第154章 祝英台的噩梦

    “这纸,这墨,这印泥,卖吗?”

    顾恺之一句话问出,赵掌柜脸上的表情一僵,除了涉及银票的防伪外,还担心过早推出,刘郁离权势不够,反是为人作嫁。

    作为商人,敏锐察觉到眼前正是一次绝佳的机会。白胖的脸上挂着谦卑的笑意,说道:“不卖,但老朽做主送一些与您。”

    顶级名士轻易得罪不得,这是一个特殊的圈层,不给一人面子,就是不给其余人的面子。

    顾恺之高兴之余又有些失望,用过这样的好东西后,之前的那些还能入眼吗?

    “我愿意出高价。”

    赵掌柜摆出一副为难的姿态,说道:“能得到画圣赏识,乃是郁离山庄的荣幸。小人只是个家仆,不好超越本分。”

    先把人忽悠到主上那里,以主上的能力,还愁拿捏不了顾恺之吗?

    顾恺之微微颔首,“此事我亲自同你家主人谈。”

    见顾恺之松口,赵掌柜弯腰施礼道谢,随后对着身旁的伙计吩咐道:“你二人,一人去取顾先生要的东西。一人去取刘英雄兑换的银钱。”

    朝着顾恺之、刘裕示稍等片刻。但有一人,赵掌柜一直没忘,“刘浑,一千两的银票,我豆蔻阁说兑就兑,岂会贪图你那一百两?”

    此话一出,谁是谁非,众人心中自有计较。

    “当着众人的面,验过你手中银票,是真的,老朽愿为之前的错认,十倍赔偿。是假的,那我们官府见。”

    刘浑捏着手中的银票,心中暗自叫苦。要不是被逼无奈,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非要到一位三品将军的门前闹事吗?

    他手里百两的银票是伪造的,若是交出去,牢狱之灾免不了,不如先走为上。无论如何,经此一闹,刘筠私发军饷之事铁定瞒不住了,至于后面会面临什么样的处罚,那是诸位将军之间的斗争,与他无关。

    “你们合起伙来骗人,老子才不上你们的当!”刘浑声音虽大,但那副虚张声势的姿态,周围群众看得分明,顿时响起嘘声一片。

    “合着我们这么多人都是在骗你玩,好大的脸!”

    刚有人出声,附和声汹涌而来,“就是啊!十里八村谁不认识谁,凭什么说我们骗人!”

    刘裕嗤笑道:“我刘裕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家住晋陵丹徒县京口里刘家巷。”

    在众人的声讨中,刘浑仓促逃窜,引来一片讥笑声。

    赵掌柜眼眸垂下,刘浑退走这件事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看来要修书一封,提醒主上早做准备。

    刘裕低声对赵掌柜说道:“您放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幕后主使,我查清后定会禀明将军。”

    赵掌柜:“此事就多劳烦刘英雄了。”

    郁离山庄也有情报人员,但多条消息来源,互相验证,有利于查明真相。

    正在此时,豆蔻阁的两名伙计各自捧着一个锦盒走了过来,分别将东西递到刘裕、顾恺之手中。

    刘裕毫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锦盒,一排排放的整整齐齐的银元宝映入眼帘,周围人惊呼声、羡慕声、嫉妒声交错在一起。

    赵掌柜:“刘将军看过,若是没问题,这银票老朽就要当众销毁了。”

    见刘裕点头示意,赵掌柜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当着众人的面,点燃了那张价值千两的银票,只见火焰过后,那些墨痕、印泥处竟然留下了点点金色痕迹。

    “遇水不化,火烧留痕。”顾恺之抱着锦盒,比抱着一盒黄金还要兴奋,问道:“宝物可有名字?”

    赵掌柜:“徽州墨,宣城纸,龙泉泥。”

    顾恺之又问:“这种银票是在任一豆蔻阁都能兑换吗?”

    赵掌柜微微颔首,“见票即兑,不问出处。还能直接购买豆蔻阁所有货物。”

    闻言,顾恺之追问道:“那我能在豆蔻阁将银钱换成银票吗?”

    银票可对沉重的银钱方便多了。

    赵掌柜:“年后,豆蔻阁的三江银行柜台,即可办理银票存兑。”

    听闻此话,倒是有不少人起了心思,打算等年后到三江银行柜台仔细询问一番,看看具体情况。

    上虞,祝家庄。

    谢若兰将手指从祝英台的手腕上挪开,眉头紧皱,“单从脉象看,英台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一听谢若兰都看不出问题,银心哇的一声哭了,“可是小姐已经昏迷了三天。”

    谢若兰:“在这之前,英台出了什么事?”

    几日前,她接到白芷的书信,提到了谢家遇难之事,急匆匆赶往上虞。

    结果刚到上虞,就得知了英台身患重病,昏迷不醒的消息,被郁离火急火燎地拉到祝家,替英台看病,至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银心:“是大公子要打我,小姐替我挡了一下。”

    银心所说的只是表面原因,而此事根源于祝家的内斗。

    祝老爷名下八子一女,祝英杰、祝英台作为最小的儿女,因还未成家,至今仍与父母同住。

    祝英豪作为长子,也留在祝家庄,其余的五个儿子,皆是开府另住。

    祝家子女众多,不可能没有矛盾,好在祝老爷、祝夫人精明能干,维持住了大体的和谐。

    这种平衡,从祝家庄遭遇山贼袭击开始被打破了。

    祝英台先是凭借着刘郁离的娘子军保卫了祝家庄,后又主动提议捐献十万石粮草。因此,祝老爷接到了来自乌衣巷谢家的请帖。

    一张请帖除了主人外,还能再带两人,带谁去成了大问题。

    当祝老爷确定选祝英台、祝英杰时,祝英豪的怒气彻底爆发。“我才是祝家的长子,爹宁愿带一盆泼出去的水,都不愿意带我,是什么意思?”

    老爹带着最小最受宠的祝英杰去,他忍了,凭什么祝英台一个女子也能越过他这个长子?

    被人直接说成泼出去的水,祝英台当时就怒了,“凭这个主意是我出的。”

    祝英豪:“你出的?粮草是祝家的粮草,十万石中有七万是我祝英豪的!”

    一般而言,时下分家,长子占七成,剩余的三成诸子均分。是以,祝英豪如此说。

    闻言,祝英台气急了,说道:“没有郁离的帮忙,祝家庄还在不在都是问题!”

    祝英豪:“好啊!我说你怎么年纪一大把还不愿意出嫁,感情是打祝家庄的主意。我告诉你祝英台,祝家有八个儿子,怎么排都轮不到你一个女的说话。”

    祝英台被气得眼泪直落,“我是女子,难道就不算祝家的人吗?”

    为何她在自己家里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祝英杰:“大哥,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祝英豪一声怒吼,“我再不过分,祝家就没我的位置了!”

    “够了!”祝老爷扶着额头,一声怒喝。“祝英豪,你文不成武不就,带你去了,有用吗?”

    祝英豪先是看了一眼祝老爷,嘴角溢出讥讽的笑,随后伸手指向祝英台,“这个读书读得好,爹有本事让她当官做宰去!”

    “当官做宰”四字声音格外重。

    祝英台读书从来不为了仕途名利,单纯就是喜欢读书。以前也不觉得女子不能出仕有什么不对,此时听了祝英豪的话,心中委屈万分,才懂得什么叫“男尊女卑”。

    只是因为女子不能当官,她读了再多的书,也要在不学无术的祝英豪面前,天然低了一头。

    又想起郁离,恨不得告诉所有人,女子也能当官。但一想郁离是靠着女扮男装当上官的,更是气愤。

    女人生的男子能当官,但女人自己不能当官,天底下竟有这等不公平的事!

    她以前定是瞎了眼,居然觉得男女没什么区别。

    祝老爷:“爹带英台和英杰去,还有一个理由,他们二人都还没成婚,若是宴席上遇到合适的,对祝家不是好事吗?”

    当日出席宴会的非富即贵,英台、英杰二人长得好,又有才,万一被贵人看中了,这是祝家的机缘。

    “英豪,你是长子。祝家越好,你就越好,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祝老爷虽然说得委婉,愚钝如祝英豪都听懂了,更不用说祝英台、祝英杰。

    祝英杰对于这套规矩早已适应,没有多少感触,但被父亲当成攀高枝儿的筹码,祝英台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有了第一次争吵,就有第二次,说来此事还与刘郁离有几分关系。

    祝英豪对祝老爷没带他去谢家之事耿耿于怀,等刘县令广发请帖要宴请刘郁离时,祝英豪也想出了一个主意——攀高枝儿。

    蠢笨的人不会突然聪明,祝英豪攀高枝儿的手段异常简单粗暴,刘将军既然是个男人,男人就没有不爱美人的。

    精挑细选,祝英豪选中了谢若梅,本以为凭借谢若梅的长相、技艺,收服一个男人手到擒来,不承想,宴会过后,刘郁离并没有将人带走。

    对此,祝英豪只有一个想法:刘郁离怕明着收,传出好色之名,心存芥蒂。于是打算宴会过后,悄悄送过去。

    后来,等刘郁离对外放出有龙阳之癖时,祝英豪呆了,以为没送对礼,又急匆匆安排人去寻绝色娈童。

    祝英豪本来只打算送娈童的,但谢若梅却说:“好事成双,刘将军若是对她无意,就不会解衣相赠。”

    祝英豪一听有理,大手一挥美人、娈童都送过去,只要有一个能讨刘将军欢心,就不亏。

    这些事,祝英豪从头到尾瞒着祝家其余人,怕他们坏了他的大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银心在谢家出事后,曾听从祝英台的吩咐,给谢家的女眷时不时送些衣服、银钱等,发现谢若梅不见后,询问了谢若槿,由此得知了祝英豪的举动。

    谢家与祝家乃是世交,谢家出事后,祝家不帮忙,最多算是明哲保身,虽然略显凉薄,倒也情有可原,毕竟谢家犯下大罪。

    但祝英豪无视昔日交情,买下故人谢若梅当成礼物送出,则是实打实地落井下石,乘人之危。娈童之事,同样让祝家背负恶名。

    银心将此事告诉了祝英台,祝英台岂能容忍,想着私下找祝英豪解决,在爹娘面前为他留点脸面。

    祝英豪完全不理会祝英台的话,反而认为祝英台就是怕他攀上了刘将军,故意使坏。

    祝英台好话说遍,陈明利害关系,祝英豪皆不为所动,直到祝英台万般无奈下放出狠话,要将此事告诉父母,祝英豪慌了,直接对祝英台动了手。

    银心一见祝英台挨打,哪里能忍住,当即上前帮忙。

    祝英台是亲妹妹,不好下狠手,而银心只是一个丫鬟,祝英豪有意借机发泄心中怒火,抡起凳子,照着银心的头砸过去。

    祝英台推开银心,挡了一下,却被祝英豪砸昏在地。

    这里的混乱终于被人发现,先是仆人赶到,后来祝老爷、祝夫人也来了。

    祝英台昏迷,二人怒骂了祝英豪几句,随即让人请大夫。

    大夫看过,表示好在伤得不重,休养几天便好了。

    至此,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但第二日祝英台没有按照大夫预计的醒来,大家全部慌了神,一连请了四五个大夫,看不出原因,只说伤在后脑,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

    银心认为是这些大夫医术不高,于是跑到刘府,请刘郁离帮忙,好将谢若兰请来,为祝英台看病。

    然而,银心没想到的是谢若兰亦是束手无策,再也忍不住心中忧虑,啼哭不止,“都是银心不好,害了小姐。”

    静静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祝英台,刘郁离心中泛起涟漪,按照原著,祝英台身殒大致便是此时,难道她命中之劫,怎么都避不过去?

    谢若兰:“郁离,你有没有觉得英台的怪症有点熟悉?”

    经谢若兰一提醒,刘郁离想起了什么,“梁山伯遇刺后,也有数日昏迷不醒。”

    那个时候,恰巧梁母病了,谢若兰去了会稽,等她带着梁母归来之日,昏迷了多日的梁山伯终于醒了。

    刘郁离:“梁山伯现在在哪里?”

    她知道梁山伯也跟着谢若兰一起来了上虞。

    谢若兰:“他估计就在祝家庄门外。”

    她是刘郁离带进祝家的,是大夫又是女子,祝夫人也不好阻拦。但刘郁离若是无缘无故带陌生男子看祝英台,想必没那么容易。

    刘郁离对着银心低声说了几句,两刻钟后,一身大夫装扮的梁山伯顺利混入祝家。

    刘郁离:“银心,你在门口守着。”

    万一被祝夫人知道了此事,她就是官职在身,也会被扫地出门。

    银心知道轻重,点点头。

    祝英台额头上包着白纱,脸色苍白,静静躺在床上,梁山伯走到床畔,漆黑眼眸翻滚着无数情绪,弯下腰,伸出手,想要碰触却又僵在半空,不敢再进一步。

    谢若兰被无力感淹没,怀着最后的希望问道:“英台的症状与你当初的有点相似,你有什么办法吗?”

    “英台可能是被梦魇着了。”梁山伯坐到床畔,拉住祝英台的手,“那时,我做了一个噩梦,很可怕的噩梦。”

    谢若兰眉头蹙起,什么样的噩梦能将人一直困住?

    刘郁离深深看了梁山伯一眼,猛然想起一桩旧事,当初前往漳口对抗秦军,是梁山伯主动请命。

    这种莫名的转变与他口中的噩梦有没有关系?

    只见梁山伯眼睛染上血色,泪水大颗大颗落下,“我梦到我死了,英台被马文才逼婚,大婚当日她……”

    说到此处,泣不成声。

    梦里,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殷红的嫁衣,祝英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皱着眉头走出房间,整个祝家沉浸在一片红色的海洋中,红色的喜幔到处都是,就连脚步匆匆的仆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挂着点红。

    不知为何,满院的鲜红落到祝英台眼中,有着说不出的诡异,那些红浓稠、艳丽、腥气,好像还在缓缓流动。

    “银心?你在哪儿?”祝英台下意识自小陪伴在身旁的人,她叫了好久,嗓子都哑了,也没有人答应。

    奇怪的是,那些仆人像是看不到她一般,没人回话,只是像流水一般,从她身旁不断穿过,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看不到出处,也看出终点。

    深深的寒意自心底涌出,祝英台大声呼喊着,“爹娘。”

    声音被空寂吞噬,声嘶力竭却没有任何回应。

    “八哥……山伯……”祝英台将熟悉的名字一一喊出,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死寂与川流不息的人群。

    “郁离,救我!”祝英台喊完,又无声质问自己,郁离是谁?她怎么会喊一个从没听过的名字。

    跌跌撞撞,祝英台煞白着脸朝着原本走出的房间一路狂奔,刚进去,一把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大口喘气,泪水无声滑落。

    “小姐,你去哪了?”

    熟悉到陌生的声音骤然响起,祝英台猛然抬头,只见银心端着一顶半圆的深红凤冠,迎面走来,嘴角翘起,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小姐,马家的花轿快到了,你不要乱跑。”

    “马家?”祝英台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怎么是马家?”

    “山伯哪?”祝英台死死盯着银心,惊惧溢出眼眸,“为什么不是山伯?”

    银心将凤冠怼到祝英台眼前,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小姐,梁山伯已经死了,你忘了吗?”

    声音响起,半圆的深红凤冠急速失去颜色,浅红、绯红、残红,霜白,雪白,死白,一座坟茔骤然浮现眼前。

    “啊!”祝英台尖叫一声,往后倒去,本以为身后的门板会接住她的身躯,不想身子直挺挺后坠,红色的喜服被风扯开,露出里面纯白的丧服。

    一座墓碑陡然浮现,上写着:会稽梁山伯之墓。

    ————————

    后续剧情会加快,再有一个长安副本,第二卷完结。视角会更多的投向乱世中的百姓,这群年轻人开始见众生,思众生。

    第155章 风云突变

    闭着眼,祝英台像是从悬崖上跌落,一直往下坠,没有尽头。

    倏忽间,风起云涌,天地变色。

    再次睁眼,祝英台已经到了郊外,千里孤坟,黄土正新,黑色墓碑,好似竖起的棺材,赫然耸立眼前。

    会稽梁山伯之墓。偌大的字,字字触目惊心。

    祝英台不管不顾朝着墓碑奔去,衰草、枯杨急速朝着身后退去,风扬起了长长的乌黑秀发,宽大的红色喜服,泪水不断风干,又不断涌出。

    殷红的嫁衣慢慢被风剥落,纯白的孝服逐渐展露。

    瘫坐在墓碑前,祝英台整个人心如死灰,汹涌的泪水冲刷着脸上的脂粉,红色的胭脂,白色的水粉,混合在一起,斑驳一片,宛若寸寸崩裂的假面。

    她终于想起来了,梁山伯按照约定前来祝家提亲,却被拒绝,祝家转头答应了马家。

    原因很简单,祝家不能有一个自甘堕落,嫁与寒门的女儿,这会让整个祝家蒙羞,在士族圈中抬不起头。

    为了祝家其余人能抬起头,祝英台只能低头,见了梁山伯一面,二人说了一些话,无外乎,今生无缘,不能相守,只盼着来生再续。

    明月楼上,望着梁山伯黯然离去的背影,祝英台心如刀割,父母,爱人二选其一,是她背弃了约定,没有做到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那时她还不知这将是两人今生的最后一面,她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她另嫁,他别娶。

    后来,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了梁山伯的死讯,祝英台才知道之前梁山伯虽然如愿请来了谢道盈,解决了王家逼婚之事,却因此被王国宝毒打一顿,于寒冬腊月扔进了河中。

    大病一场,刚有点起色,梁山伯就强撑着赶到祝家提亲,迎接他的却是拒绝。

    回去后,梁山伯病情加重,终是吐血而亡。

    定好的婚期不会因为任何人更改,祝英台还是穿上了大红的喜服,等待着别人家的花轿,将她从一处接到另一处,如一个空洞的木偶。

    祝英台仰着头,直视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怒问道:“苍天啊!我和山伯做错了什么?”

    “我们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凄厉哀怨的声音在空寂的山林中不住回荡,惊起一片黑色的鸦群。

    祝英台从地上爬起,凝视着黑色的墓碑,一如凝视着爱人的面容,“英台这一生,只有两件事是自己选的,一是到书院读书。二是喜欢上梁山伯。”

    在人生的最后一刻,还能抉择自己的命运,祝英台忽然又有点庆幸,抬手抚过“梁山伯”三字,眼泪落下,嘴角扬起,声音平静到温柔,“山伯,英台来了!”

    眼看着黑色的石碑要被鲜血浸染,忽然有一道声音惊雷般响起,“祝英台!你听着!”

    这是谁的声音,陌生又熟悉?祝英台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这道声音缥缈又清朗,难以分辨男女,为什么她知道说话之人是个女子?

    这个女子和她又是什么关系?她想告诉自己什么?

    太多的疑问让祝英台停下了原本的行动,不觉竖耳聆听。

    “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就把梁山伯送下去陪你!”

    霸道又狠辣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知为何,心善如祝英台却没有半点厌恶,反而心生亲切。

    她不停转身,不断张望,想要寻找声音来源。但山林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半分人迹。

    蓦然间,梁山伯温柔似水的声音缓缓流淌,“英台,你知道郁离一向说到做到。”

    “他的剑现在就架在我的脖子上,如果你再不醒,我就活不成了。”

    梦里,祝英台心下焦急,“山伯!”

    梦外,她的睫毛轻轻颤动,恍若蝴蝶振翅。

    或许是风霜打湿了蝴蝶翅膀,震动了几次,最终无力垂下。

    梁山伯的声音继续响起,“英台,不要被噩梦所骗,一切都是假的。快点醒来吧!”

    噩梦?这里不是真的,而是她的噩梦?祝英台迷茫到困惑,石碑如此冰冷,心痛如刀割,这么真实的感觉怎么会是梦?

    梁山伯:“英台,如果你真的去了,这次就换我来陪你!”

    霸道的声音再次响起,“祝英台,你感觉到了吗?你的手背是不是被温热的液体打湿了?”

    左手背上传来的温热潮湿感,令祝英台惊疑,是什么打湿了她的手,下一秒那道声音回答了她心中疑问。

    “这是梁山伯的血,我割开了他的手腕,你猜一个人全身血液流光,需要多久?”

    梦外,刘郁离看到梁山伯的泪一滴滴打在祝英台的手背,握着她的手,悲伤到情难自已。

    与谢若兰相视一眼,二人走出房间,将空间留给这对前世今生满是遗憾的有情人。

    梁山伯:“英台,我好痛。你还不肯醒吗?”

    祝英台怀疑之前说话的女子在骗她,然而,空无一物的手背被越来越多的温热到黏稠的液体缓缓流过,那种血脉同频的颤动让她的心为之战栗。

    梁山伯轻轻抚过祝英台清丽苍白的眉眼,“我真的好想你,想你想到不敢想,怕头脑一热就当了逃兵。自书院别后,整整一年半了,你不想见我吗?”

    “我想!”祝英台大声呼喊,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此时,她确认了这里果然是噩梦。她不想睡了,她要醒,可是怎么努力睁眼、闭眼,荒芜的环境依旧没有丝毫改变。

    “山伯,英台找不到路。”

    或许是听到了祝英台的声音,或许是心有灵犀,梦里传来梁山伯的呢喃低语,“英台,你看到蝴蝶了吗?”

    “一只蓝色的大笨蝶。”

    哪里有蓝色的蝴蝶?祝英台的疑问还没说出口,一直胡乱扑闪翅膀,怎么也飞不好的蓝色蝴蝶骤然出现在眼前。

    连飞都飞不好,果然是只大笨蝶。祝英台忍俊不禁,“和山伯一样笨!”

    梦外,祝英台眉眼忽然舒展开来,微弱如叹息的声音轻轻响起,“笨!”

    梁山伯笑着应了一声,“没有英台聪明。”

    “英台跟着那只蝴蝶,你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

    祝英台将信将疑,朝着面前蓝色的蝴蝶,伸出食指,说道:“小蝴蝶,你这么笨,还能认路吗?”

    面对祝英台伸过来的手指,小蝴蝶没有躲避,反而落到祝英台指尖,用触角轻轻触碰了一下祝英台。

    身子越来越轻,沉重褪去,悲伤不复,一种心灵的轻盈油然而至,青丝变成触角,双臂化成翅膀,清风托起了祝英台的身体,下一秒,一只红色的蝴蝶陡然出现。

    从未有过的自由,化身成蝴蝶的祝英台在风的海洋中尽情翱翔,相比于那只笨手笨脚的蓝色蝴蝶,红蝶身姿轻盈,张合的翅膀随意扇动,皆是一曲绝妙的声乐,优雅的舞姿。

    红蓝二蝶比翼双飞,缠缠绵绵,宛若相互依偎的爱侣,绕着黑色的墓碑环绕一圈,一点白光闪过,石碑寸寸消融,宛若明亮的太阳,红蓝二蝶朝着灿烂的光芒径直飞身而出,转瞬间消失。

    “山伯!”祝英台一声呼喊,猛然坐起,睫毛睁开,露出纯净漆黑的眼眸。

    “英台!”梁山伯喜极而泣,一把将人拥入怀中,双臂收紧,恨不能将人融进骨血。

    房门外,刘郁离与谢若兰相视一眼,心中喜悦顿生。

    院门口,银心一声高呼,“夫人,你来看小姐了!”

    祝夫人被这尖锐的声音惊得一哆嗦,不满道:“你不在房间里好好守着英台,跑到这里干嘛?”

    银心急中生智,说道:“谢大夫开了一道养身的方子让我给小姐提前备上。”

    祝夫人:“让开!”

    银心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胆大包天地站在了祝夫人正前的位置,死死挡住了路。

    “夫人来看小姐了,银心太开心,失了分寸。”

    祝夫人目光一沉,“银心,你今日怎么毛毛躁躁的?”说着,朝着祝英台的房间一路走去。

    进了房间,发现祝英台已经醒来,谢若兰正坐在床边为她诊脉,而刘郁离站立一侧,身后还站着一个挂着药箱的大夫,低着头看不清模样。

    “英台,你终于醒了,可担心死娘了!”谢若兰刚走开,祝夫人立即补上,坐到床畔,拉着祝英台左看右看,见她脸上多了几分气色,刚松一口气,一低头瞥到祝英台左手上的一片血渍。

    “英台,你受伤了?”

    顺着祝夫人的视线,祝英台看到手背上的血痕,心中一急,下意识望向梁山伯,“山伯,你受伤了?”

    梁山伯手上的伤并非刘郁离所致,而是在刘郁离、谢若兰走出房间后,他自己割伤了手腕,担心仅是泪水唤不醒祝英台。

    在众人的目光中,梁山伯用宽大的衣袖遮掩住伤口。

    事已至此,祝夫人哪里还不明白房间内众人皆知道真相,唯独瞒着她,气到颤抖,“你们!”

    喘了几口大气,祝夫人指着众人道:“你们都给我出去!”

    用尽最后的理智,祝夫人没有当面喊出“滚出去!”

    祝英台:“娘!”

    一步,两步,刘郁离退到梁山伯身后,扯出招牌笑容,“这是本将军的参军,年十八,官七品,家有良田千亩,三进宅院一座。”

    “前些时日,打退秦军的五牙舰就是他所制,得到过谢丞相、谢将军的夸赞,陛下还下旨嘉奖过,赏赐了黄金千两。”

    梁山伯上前一步向祝夫人施礼道:“晚辈梁山伯见过夫人。”

    祝夫人:“我祝家田连阡陌,百万家财。”

    意思是梁山伯这点穷酸家底,她看不上。

    祝英台:“这些都与英台无关。”

    祝家她连说话的份都没有,祝家的家产,又能奢望什么?

    见祝英台当着外人的面如此拆台,祝夫人心中冒火,“你若是清高,祝家的一针一线都别用。”

    祝英台点点头,“娘说得对,英台不能一边享着荣华富贵,一边拒绝父母管束。”

    “今日,英台只问一句话,娘是要女儿,还是要女婿?”

    如果他们养女儿,只为了得到一个士族的女婿,那她算什么?

    此话一出,祝夫人气得扬起巴掌,梁山伯叫道:“不要!”

    “此事皆因晚辈而起,夫人要打要罚,山伯绝无怨言。”

    祝夫人闻言,冷冷一笑,“你们这些外人倒是比我们当父母的还要疼她!”

    一个二个,挑动英台生出外心,她当初就不该让英台去书院。

    “英台,娘今日也只问你一句,娘和这个男人,你怎么选?”

    祝英台挣扎着从床上起身,推开了梁山伯伸过来的手,走到祝夫人面前,双腿一弯,跪倒在地,“山伯比不过娘,若是只能选一人,英台选得永远都是娘。”

    祝夫人心中怒火被稍稍抚平,扫了一眼梁山伯,随后是谢若兰,最后定格在刘郁离身上,“英台和你们不一样,以后你们不要再来祝家。”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目无纲常,行事悖逆。就是这些人带坏了她的乖女儿。

    “娘,错了。英台和他们一样。”祝英台仰着头,直视着祝夫人的怒火,没有丝毫闪避,“祝英台可以与刘郁离、谢若兰断交,也可以不嫁梁山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愿意。”

    “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不论早晚,终有相识、相知、相伴的一日。”

    “这些年,英台最开心的时间就是书院那几年,不是家里不好,而是英台也想做一只飞上天的风筝,祝家是那根连着风筝的线,不会断,却也不阻止风筝飞上天。”

    这不就是男子一直以来的状态吗?而女子是那只只被展示,却从来不被放飞的风筝。

    刘郁离没有再听下去,静默着走向门口,谢若兰紧随其后,梁山伯看了一眼祝英台也跟在二人后面,出了房间。

    新年的脚步刚刚走来,朝中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位二十为后,三度临朝,扶立六帝,临朝称制约四十年的传奇太后褚蒜子病逝。

    而她一倒,谢家背后的那座大山也倒了。

    褚蒜子出身阳翟褚家,太傅褚裒之女,母亲是陈郡谢氏的谢真石,谢鲲之女。而谢鲲是谢安的伯父,换言之,谢安是褚蒜子的舅父。

    褚蒜子能成为历史上垂帘听政第一人,陈郡谢氏功不可没。当年桓温死后,是谢安一手推动褚蒜子再度临朝。

    褚太后与谢安政治上相互支持,外加亲缘关系,二人是天然的政治盟友。

    褚太后一死,司马曜头上顿时少了一座五指山,琅琊王司马道子兼摄会稽国,领会稽内史。

    谢安主动上书,自陈年老多病,请求移镇广陵。

    当谢安交出大权,远离政治中心,来到广陵后,一度被搁置的北伐大业,终于获得朝廷准许。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一次交易,谢安用自己的退,换来了谢玄的进。

    晋国风云突变的同时,另一端的秦国时局也走向了波谲云诡。

    苻坚回到了长安,先是告罪宗庙,哭悼苻融及为国捐躯的众将领,之后,大赦天下。

    此外,还下令督促农业,安抚民心。抚慰孤老,免除阵亡家属的赋税。可以看出,这位称霸北方的雄主正在竭尽全力将秦国这艘快要触礁的大船拉回正轨。

    然而,命运的齿轮一旦运转,非人力所能抗衡,秦国依旧走到了崩溃的边缘,人心惶惶,昔日隐藏在强盛国力背后的地雷,被有心人一颗颗引爆。

    苻坚就像是一头露出疲惫、衰朽的老虎,淝水之战是射中猛虎的利箭,不断滴落的鲜血,引来了无数觊觎旧王的鬣狗。

    他们做梦想的都是吞下旧王的血肉,取而代之,成为北境的新王。

    猛虎毕竟是猛虎,鬣狗的威胁不足为惧,真正咬上猛虎脖颈的是另一群潜伏已久的异虎——慕容氏,其中就有慕容垂。

    苻坚与慕容垂的恩怨纠葛,已不是简单的是非对错能概括的。

    苻坚战败后,选择投奔慕容垂。慕容垂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将手中的三万大军交给了苻坚。

    交出兵权后,慕容垂提出了一个请求——前往邺城,拜谒宗庙。

    邺城是前燕国都,有慕容家的宗庙,乃是前燕的龙兴之地,慕容家的大本营。

    就像以慕容宝为代表的前燕贵族拼了命地游说慕容垂诛杀苻坚,此时,苻坚身旁也环绕着一众大臣力劝苻坚拒绝此事。

    左仆射权翼更是认为放任慕容垂回邺城,无异于纵虎归山,请杀之,以绝后患。

    但不知为何,苻坚答应了,还安排了三千人护送慕容垂回邺城。

    权翼劝阻不过,于路上暗设伏兵,截杀慕容垂,却被慕容垂窥破,逃过一劫。

    负责镇守邺城的是苻坚的长子苻丕,听闻慕容垂来到邺城的消息,苻丕的亲信劝其先下手为强,诛杀慕容垂。

    与此同时,慕容垂的参军也提出了,诛苻丕,取邺城的大计。

    但巧合的是,苻丕与慕容垂各自拒绝了。

    更巧合的是,此时丁零部、秦国卫军中郎翟斌公然于关东,起兵反秦,斩杀镇军将军毛当,兵指洛阳。

    镇守洛阳的乃是苻坚之子苻晖,苻晖请求救援,本着就近原则,这个救援任务被苻坚分配给了邺城。

    苻丕灵机一动,选择让慕容垂领兵两千平叛,自己则是坐山观虎斗,为此还派了一个眼线,监视慕容垂。

    苻丕想得很好,但慕容垂更是老谋深算之人,先是以平叛为名,招募士兵,不过十日,手下军队就从两千变成八千,再加上联络来的前燕各部,慕容垂终于有了一支像模像样的军队。

    随后,慕容垂抓住眼线之事,大做文章,向手下人诉说自己的悲惨遭遇,尽忠秦国,却被苻氏见疑陷害。

    借此名头,慕容垂直接起兵造反,用时二十余日,攻下邺城外城,建立大燕(后燕)。

    慕容垂的反叛像是一颗火星,点燃了慕容氏一族的复国热情。

    慕容泓屯兵华阴,也成立了一个燕国(西燕)。

    苻坚怒不可遏,命令巨鹿公苻睿为主帅,左将军窦冲为长史,龙骧将军姚苌为司马,出兵讨伐慕容泓。

    战事进展得很顺利,慕容泓节节败退,谁也没想到的是苻睿为了给频频反叛的慕容氏一个深刻教训,企图彻底歼杀慕容泓。

    姚苌当即反对,理由很简单狗急跳墙,此举只会彻底激发慕容泓的反抗之心。

    苻睿不从,轻敌冒进,反被慕容泓所杀,秦军大败。

    姚苌派亲信两名回禀苻坚,并为战败一事请罪。

    全军覆没外加丧子之痛,这个结果让苻坚失去理智,当场斩杀了信使。

    姚苌惊惧至极,直接叛逃,因姚家过往声威,被关中羌人推举为秦王,也走上了造反之路,又一个秦国(后秦)诞生了。

    关中是苻氏的根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

    苻坚被迫放弃对慕容氏的绞杀,开始亲征姚苌。

    经过淝水之战的失败,苻坚不再被虚假的光环所迷惑,以高超的战略指挥,截其后路,断其水源,将姚苌大军逼进绝境,渴死者甚众,崩溃只在须臾间。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天命眷顾了姚苌,天降大雨,绝境逢生的甘霖也挽救了姚苌大军即将崩溃的军心,顿时士气大涨。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苻坚的军队,就连苻坚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气数已尽,天命不复。

    秦军士气萎靡,被姚苌打败。

    率领残部回到长安的苻坚,又迎来了咄咄逼人的慕容泓,要求秦国割让关东六州,释放前燕国皇帝慕容伟,允许慕容氏复国。

    苻坚怒极,召来了慕容伟一通臭骂,大意是他以国士之礼,厚待慕容氏,结果慕容氏狼心狗肺,人人造反。

    怒骂过后,苻坚让慕容伟写信,劝降慕容泓、慕容垂,不料慕容伟给弟弟慕容泓写了一封坚决反秦,复我大燕的鼓励信。

    慕容伟设想得很好,让慕容泓继承自己的皇位,封吴王慕容垂做相国。但他忘了慕容氏人均野心家,不过一个月慕容泓就被手下人所杀,改立慕容冲为皇太弟。

    十四年前,燕国被灭,时年十二的慕容冲与姐姐清河公主被苻坚一同收进后宫。

    从皇子到男宠,慕容冲极具戏剧转折的人生,在十四年后,又迎来了新的转折,成为西燕的皇帝,打着营救慕容伟的旗号,慕容冲率兵直指长安,先取阿房城,进而围困长安。

    当苻坚把希望寄托于各种奇人异士,企图扶大厦之将倾时,慕容伟有了新的计划——刺杀苻坚。

    慕容伟以儿子成婚为名,邀请苻坚亲至婚宴。

    赴宴途中,又一场改变苻坚命运的大雨出现了,不同于上次的救了叛臣姚苌,这次的大雨将苻坚从慕容伟的暗箭中救了下来。

    慕容伟的阴谋被大雨浇出了痕迹,苻坚召慕容伟等人前来对质,走下王座,满是不甘地质问道:“为什么朕的仁善总是换来背叛?”

    慕容伟沉默不语。

    古往今来,投降的皇帝能得到善待的有几人?而苻坚对慕容氏阖族礼遇有加,恩赏不断,甚至还给他领兵出征的权力,就连慕容垂也受到了重用与信任,如此厚待,世所罕见。

    但他不后悔背叛。

    慕容肃答曰:“家国事重,何论意气?”(出自《资治通鉴·卷一百五》)

    “是朕错了!”坚守一生的信念彻底破碎,眨眼间,苻坚陷入了黑化,暴戾取代了仁慈、残忍覆盖了宽容,一双眼眸猩红如野兽,“能对付豺狼虎豹的从来不是善心,而是利刃。”

    “来人!”一声令下,随即有甲兵自殿外进入,等候苻坚命令。

    “诛杀慕容氏一族,不论男女老幼。”说完,苻坚转过身,朝着高高的王座走去。

    慕容伟依旧沉默,眼中没有半分波澜。成王败寇,这是他们应得的结局。

    慕容肃大笑一声,猖狂道:“苻坚,吾死后眼不闭,等着看我燕国的铁骑踏碎长安!”

    苻坚猛然转身,王冠上垂下的十二道玉旒被重重甩飞,冷酷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长安城内,鲜卑人一个不留。”

    杀光燕国遗民,他倒要看看慕容氏如何复国?

    与此同时,北府军营,中军帐中。

    谢玄高坐在主位,两侧坐满了众将领,此时他们来到这里,只为了问谢玄要一个交代。

    “将军,有人私发军饷,断我北府军根基,该如何处置?”

    “败坏军纪,目无法度。当按律严办,以儆效尤!”

    “此人所谋甚大,定有不臣之心!”

    你一言我一语,正慷慨激昂之时,有人撩开帐帘走了进来,问道:“开会怎么不叫我?”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被声讨的对象刘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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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这个时间段开始,为了剧情冲突,历史进程会大大加快,如果大家觉得时间线对不上,或是人物年龄、事迹不准确,是有意为之。

    总不能让女主像刘裕一样熬到六十多才称帝吧,第三卷少部分权谋,大部分基建,女主走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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